至元旦随班入贺行礼。下午仲容复入辞、先生曰:

「汝谒正、尚未犒赏。奈何就去。初二日本院尚未得暇。初三日当有薄犒。」

次日令有司送酒于寺馆、参随官携妓女陪侍。众贼欢饮竟日。预悬牌于辕门。牌上写道、

「浰头新民池仲容等、次日齐赴军门领赏、照依花名次序不许搀前哗乱。领赏过、三叩头即出、齐赴兵备道叩谢、事毕径回、不必又辞。」

本院参随官抄写牌面与众贼看了。无不欢喜。

是夜先生密谕守备郏文、令拨经战甲士六百人、分作二十队、伏于射圃、候本院犒赏贼酋、毎五名一班、鼓吹送出院门过射圃、则以甲土一队、擒而杀之。大约六人制一人度无不胜。事了之后、只用一人在龙县丞处回话。

龙县丞者名光。原是正途出身、为吉安县丞、因不善逢迎、上司不喜、要赶逐他。太守伍文定察其人可用、言其寃于先生、留作参随。

先生又召龙光分付。「汝可引甲士一队、妆做衙门公役。各藏暗器、立于大门照墙之下、如贼党中有强力难制者、你令手下甲士上前相帮。若了事时、你便遥立屏墙、使我望见以慰我心。倘有他变、趋入报我。」

又分付有司、

「预备花红、羊豕、坛酒、历日、银两之类、院内军将随常排列、自有规矩。」

亦密谕中军官、

「只等本院号令、一齐下手。」

至初三日侵早、军门上已吹打过二次、各官倶集。

池仲容引着九十三人、都穿着军门颁赐长衣油靴整整齐齐、来至院前。见巡捕官在院门上结彩、问其縁故。答道、

「今日老爷犒赏新民、乃是地方吉庆之事、如何不挂彩。」

须臾屠戸率许多猪羊来到。参随指与仲容道、

「这都是你们的赏物。」

众贼预先欢喜。

须臾三通吹打、放铳开门、文武属官进院作揖。仲容等亦随入叩头、礼毕。先生先唤池仲容到前说、

「你自头目、倡率归顺。与众不同。」

将案上大葵花银杯、赐酒三大杯、草花一对、红绢二段纒身、犒银三两、大馍馍一盘、羊肉豚肉各五斤、酒二坛、分付、

「你且站在一邉。看本院赏完众人。拨门上家下一名送你归寺。」

仲容复叩头称谢。

此时天门二门两班乐人、大吹大擂。阶下屠戸杀猪宰羊、论斤分刴、好不热闹。仲容双花双红、立于泊水檐下。何等荣耀、便似新得了科第一般。不胜之喜、众贼候赏的一个个伸头舒颈、在阶下专听唱名。先生将花名手本付与中军、分付道、

「依次唱名、毎五名做一班、鼓乐导出。也教百姓看见、晓得从顺的好处四方传说。」

中军官领诺、手执手本、高唱某某。众贼答应、毎五名做一字脆着。毎名草花一对、红布一匹、都是中军官与他挿纒。亦各赐热酒二杯、犒赏银一两、大馍馍十枚、羊羊豕肉各一斤、酒一小坛。贼人要将馍馍银封置于袖中。中军官道、

「你若藏了不见督府老爷的恩典。须是放在外面、教众百姓们大家观看。」

乃教他将衣兜子兜起馍馍、右手抱着酒坛、手中就捻着银封、左手提着猪羊肉、东脚门进、西脚门出、刚到射圃前。

那三十名甲士先在那里挨次伺候、六人伏侍一个。已自众寡不敌。况且没心人对了有心人。双手又拿着许多赏物、身上穿着长衣、又被红布纒住脚下。油靴底滑、许多不方便。虽有强悍有本事的、也灭了数分。不消得十分费力、便都了当。就将五个银封缴到龙县丞处为信。这里杀人、里面热闹之际、那得知道。一五一十、只管送将出来。龙县丞在屏墙下、数过第十七队、已了过八十五人矣。筭道、

「院内连池仲容只有九人、不足为虑。」

乃走入院门、意欲回复。

先生遥见龙光走进、疑外厢有变、注目视之、见龙光行歩甚缓、知其无他、心下方纔安稳。龙县丞歩至堂、取茶一瓯、送至先生案前、密禀曰:

「都了却。」

先生以头麾去。中军官又唤五名、已跪下领赏。先生曰:

「汝等倶是少年后辈、前日何得与年长者争赏。须挪出捆打二十、以示教诲。」

因指未赏者三人曰:「汝亦是争赏者、且只教诲你八个人。」

中军官及两班勇士一齐上前挪缚。

池仲容色变、肚中如七八个吊桶一上一落。好不安稳。一时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先生见各贼挪完、唤池仲容到前。说、

「汝虽投顺、去后难保其心。」

仲容方欲启口分辨。先生喝声中军官也与我挪着。就于袖中出卢珂等首状、当面逐款质问。「伪檄上金龙覇王印信从何而来。」

仲容顿口无言。惟有叩头请死。

先生命押付辕门、同八人斩首号令。仲容到辕门之外方知领赏众贼倶已杀完。悔之无及。瞑目受刑。正是、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先生用计、不动声色。除了积年的反贼。满城官吏士民无不称快。犒贼之物、一毫不失。即以赏有功甲士。狱中放出卢珂郑志高陈英、厚加赏赐、不在话下。

时日已过午、先生退堂。一个头旋昏倒在地。左右慌忙扶起、呕吐不止。众官倶至私衙问安。先生曰:

「连日积劳所致、非他病也。」

幸食薄粥、稍静坐片时、安然如故矣。

是夜先生发檄催各路兵。期定本月初七日、于三浰到相会、一同捣巢。

那几路、从广东恵州府龙州县入者、共三路。

知府陈详兵从和平都入、

指挥姚玺兵从乌虎鎭入、

千戸孟俊兵从平地水入。

从江西赣州府龙南县入者、共四路。

指挥余恩兵从高沙堡入、

推官危寿兵从南平入、

知府邢珣兵从太平堡入、

指挥郏文兵从冷水径入。

从赣州府信丰县入者、共二路。

知府季斅兵从黄田冈入、

县丞舒富兵从乌径入。

先生自率帐下官兵、从龙南冷水径直捣下浰大巢。

却说巢中诸贼先前得池仲容书信、说「赣州兵倶已散归、督府待之甚厚。不日诛卢珂等。」传去各巢人人信以为眞、各自安居不做准备。初闻官兵四路并进、怪仲容无信到、尚不以为然。比及打听得实、官兵已至龙子岭、去贼巢甚近了。一时惊惶失措、乃悉其精锐、据险设伏、并势迎敌。

官军聚为三冲、犄角而前。指挥余恩兵首先遇贼。百长王受奋勇前进、与贼大战。约莫三十余合、贼兵稍却。王受追赶里许、贼伏四起。将王受围困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出去。忽闻东角头鼓噪之声。一队官军杀将入来。乃是恵州府推官危寿部下义官叶芳也。伏兵见有接应、正欲分兵迎敌。千戸孟俊兵又从冈后杀到、横冲贼伏、与王受合兵。

三路军马同时剿杀、呼声震天。贼大奔溃。官军乘胜逐北。三浰大巢倶不能守。各路兵闻大巢已破、心胆益壮。各自奋勇立功、连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巢穴十一处。斩级无数、其夜败贼复奔铁石障尺八岭等巢穴。

次早先生传令各哨官兵、探贼所往、分投急击。

初九日知府陈祥破铁石障巢、斩池仲宁、获金龙覇王伪印、及违禁旗炮各物、于是复克羊角山等巢穴二十三处、檎斩更多。各巢奔散之贼、其精悍者尚有八百多人。高飞甲等率之、复哨聚于九连山。那九连山高有百仭、横亘数百余里、倶是顽石卓立、四面抖絶。止东南崖壁之下、一条线路可通。贼又将木石堆积崖上、只等我兵到时、发石滚木、百无一全。先生传选精锐七百人、将所获贼人号衣穿着、假作奔溃之贼、乘夜直冲崖下涧道而过。贼认做各巢败散之党、于崖上招呼。我兵亦佯与呼应。贼遂不疑。我兵已度险、遂扼断其后路。

次日黎明我兵放起炮来。贼方知是官军、并势来攻。我兵所据反在贼崖上面、从上击下。贼不能支。遂退。高飞甲与池仲安商义、分队潜遁。先生预令各哨官兵、四路埋伏。贼遇伏輙败。又杀五百余人。池仲安中箭而死、高飞甲率残党三百余人、分迯上下坪黄田坳等处。各哨官兵复约会捜捕、见贼便杀。高飞甲亦为守备郏文所斩。

有名贼徒剿灭殆尽。惟张仲全等二百余人、聚于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自言:

「本是龙川良民、被池仲容等迫胁在此、与他搬运木石、只因贪恋残生受其驱役。并不曾见阵厮杀、求开生路。」

先生遣报效生员黄表往验、果然。倶是老弱且从贼未乆。其情可怜、乃使赣州邢知府往抚其众、籍其名数、安挿于白沙地方、复为良民。

此蕃用兵自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通计两月内。

捣过巢穴三十八处、

斩大贼首二十九名颗、

次贼首三十八名颗、

从贼二千零六名颗、

俘获贼属男妇八百九十名口、

夺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只匹、

器械赃仗二千八百七十件、

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

先生上疏奏捷。请于和平峒添设县治、以扼三省之冲。得旨准添设、名和平县。

升先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一子锦衣卫世袭千戸。辞免不允。时正德十三年也。

诸贼既平。地方安靖、乃得专意于讲学。大修濂溪书院、将古本大学朱子晩年定论付梓。凡听教者悉赠之。时门人徐爱亦举进士。刻先生平昔问答行于世。命曰传习录。海内读其书、无不想慕其人也。江西名士邹守益等、执贽门下、生徒甚盛。先生尝论三教同异。曰:

「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于虚上加一毫实。佛家说到无、圣人岂能于无上一加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来、佛家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象貌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为天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皆在于我。」

正是、

道在将兴逢圣世

文当未丧出明师

人人有个良知体

不遇先生总不知

话分两头。却说江西南昌府宗藩宁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名权。初封大宁因号宁王。高皇帝诸子中、只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故封于北邉以捍御北虏。后燕王将起兵靖难。以大宁降胡所聚。以计刼宁王、与之同事、富贵共之。后燕王既登大宝、改元永乐。是为成祖文皇帝。以大宁故地置朶颜三卫、欲封宁王于川广。宁王自择苏杭二处请封。文皇帝不许。宁王大恚。遂出飞旗。令有司治驰道。文皇怒。宁王不自安。屏去从人、独携老监数人、自南京竟走至江西省城、称病卧于城楼之上。布按三司奏闻。文皇帝不得已、以南昌封之。仍号宁王。数传至于臞仙。修眞好道礼贤下士。号为贤藩。

臞仙传恵王、恵王传靖王、靖王传康王。康王中年无子。悦院妓冯针儿、留侍宫中、呼为冯娘娘。针児有娠、康王梦蠎蛇一条飞入宫中、将一宫之人、登时啖尽、又张口来啮康王。康王大呼一声、猛然惊醒。侍儿报冯娘娘已生世子矣。康王恶其不祥、命勿留养。遂匿于伶人秦荣之家。既长归宫。康王心终不喜。临薨时、不令入诀。

濠性聡慧、通诗史、善为歌词。然轻佻无威仪。喜兵嗜利。既袭位、愈益骄横。术士李自然言其有天子骨相、渐有异志。

辇金于都下、先结交内侍李广、正德初又结交刘瑾等八党为之延誉。又贿买诸生、举其孝行。朝廷赐玺书褒奨。

又谋广其府基、故意于近处放火延焼、假意救灭、折毁其房。然后抑价以买其地。

又置庄于赵家园地方、多侵民业、民不能堪。毎收租时、立塞聚众相守。

又畜养大盗胡十三凌十一闵廿四等、于鄱阳湖中刼掠客商货物、预蓄军资。

先是胡世宁为江西兵备副使。洞察其恶、乃上疏奏闻。语甚激切。宸濠亦奏、

「世宁离间骨肉。」

辇金遍赂用事太监、及当道大臣。都察院副都御史丛兰尤与濠密。反劾世宁狂率、拿送锦衣卫、谪戍沈阳。于是宸濠得志。凡仕江右者、倶厚其交际之礼、朝中权贵无不结交。

又这人于各处访求名士、聘为门客。锦衣千戸朱宁者、小名福宁儿。云南李巡简家生子也。太监钱能鎭守云南、因以为养子、名钱宁。因刘瑾得引见、武宗皇帝仗侍踢球、以柔佞得幸、赐姓朱。冒功拜官。宁转荐伶人臧贤、亦得宠。二人招权纳贿、家累巨万。宸濠倶结为心腹。武宗皇帝屡幸臧贤之家。贤于家中造成复壁。外为木櫉、櫉门用锁。门内潜通密室。毎毎驾到预藏宁府使者于复壁中、窃听。一言一动无不悉知。

安福县举人刘养正、字子吉。幼举神童。既中举不第。不复会试。制隐士服、以诗文自高、三司抚按折节其门、以得见为幸。濠以厚币招致、歳时馈问不絶。遂与濠昵。

李士实繇翰林官、至侍郎致仕。与濠为儿女亲家。士实颇有权术、以姜子牙、诸葛孔明自负。濠用为谋主。

又以承奉刘吉术士李自然徐卿等、党与甚众因武宗皇帝无子、濠谋以其子二哥为皇嗣。朱宁、臧贤与诸大阉、力任其事。朝中六部九卿。科道官员亦多有为之左右者。因其事重大、未敢发言。

李士实为濠谋通于兵部尚书陆完、题复宁府护卫一面使南京镇守大监毕眞、倡率南邉官员人等、保举宁王孝行。及陆完改吏部、王琼代为兵部尚书。琼策濠必反谓陆完曰:

「祖宗革去护卫、所以杜藩王不轨之谋。正是保全他处、宁王再三要复护卫、不知他要兵马何用。异日恐有他变必累及公矣。」

陆完大悔、写书于濠欲其自以己意缴还护卫。濠不从。借护卫为名、公然招募勇健、朝夕在府中使鎗弄棒。

先生闻濠反谋、乃因其贺节之礼、使门人冀元亨往谢。元亨字惟干、钱塘举人、为人忠信可托。先生聘为公子正宪之师。故特遣行、使探听宁王举动。

却说宸濠有意结交先生。闻元亨是先生门人、甚加礼貌、渐渐言及于外事。元亨佯为不知。与谈致知格物之学、欲以开导宁王、止其邪心。濠大笑曰:

「人痴乃至此耶。」

立与絶。元亨归赣、述于先生。先生曰:

「汝祸在此矣。汝留此、宁王必并煤孽及我。」

遂遣人卫之归家。

再说宁府典宝阎顺、内官陈宣刘良、见濠所为不法、私诣京师出首。朱宁与陆完隐其事、使人报濠。濠疑承奉周仪所使、假装强盗、尽杀其家。又杀典仗査武等数百人、复辇金京师、遍赂权要、求杀阎顺等。顺等亡命远方、乃免。于是逆谋益急。

宁王之妃娄氏、素有贤德。生下三子。大哥三哥四哥。宁王最敬重之。娄妃察宸濠有不轨之志、乃于饮宴中间、使歌姬进歌劝酒、欲以讽之。曲名梧叶儿去。

争甚么名和利

问甚么咱共伊

一霎时转眼故人稀

渐渐的朱颜易改

看看的白髪来催

提起时好伤悲

赤紧的可堪

当不住白驹过隙

宸濠听此词、有不悦之色、娄妃问曰:

「殿下对酒不乐何也。」

宸濠曰:

「我之心事非汝女流所知。」

娄妃陪睑笑曰:

「殿下贵为亲王、锦衣玉食、享用非常。若循理奉法、永为国家保障、世世不失富贵。此外更有何心事。」

宸濠带了三分酒意、叹口气道、

「汝但知小享用之乐。岂知有大享用之乐哉。」

娄妃曰:

「愿闻如何是大享用小享用。」

宸濠曰:

「大享用者、身登九五之尊、治临天下、玉食万方。吾今位不过藩王。治不过数郡。此不过小享用而已。岂足满吾之愿哉。」

娄妃曰:

「殿下差矣。天子摠揽万几、晏眠早起、劳心焦思、内忧百姓之失所、外愁四夷之未服。至于藩王、衣冠宫室、车马仪仗、亚于天子。有丰享之奉、无政事之责。是殿下之乐过于天子也。殿下受藩鎭之封、更思越位之乐。窃恐志大谋疎。求福得祸。那时悔之晩矣。」

宸濠勃然变色、掷杯于地而起。有诗为证。

造谋越位费心机。逆耳忠言苦执迷。天位岂容侥幸取。一朝势败悔时迟。

娄妃复戒其弟娄伯将、勿从王为逆。伯将亦不听。

宸濠起造阳春书院、僭号离宫、用酖酒毒死巡抚王哲。守臣无不悚惧。讽有司参谒倶用朝服。各官惧其势焰、亦多从之。时鄱阳湖中屡屡失盗。尽知是宁府窃养、呑声莫诉。娄妃屡諌不听。

兵部尚书王琼预忧其变、督责各抚臣、训兵修备、又以承奉周仪等之死、责江西抚臣严捕盗贼。南昌府获盗一颗、内有凌十一。有人认得是宁府中亲信之人。抚台孙燧密闻于王琼。宸濠使其党于狱中强刼以去。叛谋益急。

约定八月郷试时、百官皆进科场。然后举兵。

王琼闻凌十一被刼、怒曰:

「有此贼正好做宁府反叛证见、如何容他刼去了。」

责令有司、立限缉获。

濠恐事泄、复讽南昌诸生、颂己贤孝、迫挟抚按具奏、为之解释。

按察副使许逵劝发兵围宁府、捜获刼盗、若拿出一二人、究出谋叛之情、请旨迫夺、免得养成其患。燧犹豫不决。被濠屡次催促、巡抚孙燧不得已、随众署名、乃别奏濠不法事。列欵有据。濠亦虑及此。预布心腹勇健、假装响马于北京一路、但有江西章奏尽行刼去。

燧七次奏本都被拦截、不得上闻。止有保举孝行的表章。濠使心腹林华同赉上京。直达天聪。

时江彬新得宠幸、冒功封平虏伯。太监张忠与朱宁有隙。遂附江彬、毎欲发宁王之事、以倾朱宁、未得其便。及保奏表至、武宗皇帝问于张忠曰:

「保官好升他官职。保亲王意欲何为。」

忠对曰:

「王上更无进歩。其意未可测也。」

先是宸濠结交臧贤、伪使伶人秦荣就学音乐、谢以万金及金丝宝壷一把。忽一日武宗皇帝驾幸臧贤家。贤注酒献上。武宗皇帝见壷、惊曰:

「此壷光泽巧丽、我宫中亦无此好物。汝何从得此。」

臧贤恃上之爱宠、且欲表宸濠之情、遂以实对曰:

「不敢隐瞒。頼万歳洪福。此乃宁殿下所赐也。」

武宗皇帝曰:

「宁叔有此好物、何不献我。乃赐汝耶。」

其时优人中有小刘者。亦新得宠、独未得濠贿赂。心中怏怏。及大驾回宫、又夸金壷之美。小刘笑曰:

「宁殿下不思爷爷物足矣。爷爷尚思宁殿下乎。昨保举贤孝。爷爷岂遂忘之。今朱宁臧贤日夕与宁府交通、所得宝货无筭。藏纳奸细于京中、不计其数。外人无不知、独爷爷不知耳。」

武宗皇帝遂疑臧贤、有旨遣太监萧疏捜索贤家。又降旨各藩使人、无事不许擅留京师。试御史萧淮遂直攻宁王、并参李士实、毕眞等。给事中徐之鸾御史沈灼等、连章复上、朝廷准奏。念亲亲之情、不忍加兵。遣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頥寿及太监頼义、往谕革其护卫。

宁府心腹林华先在复壁中、听知金壷之语、用心打探。及闻京师挨缉奸细、又有诏使遣至江西、遂于会同馆取快马、昼夜奔驰。在路纔十八日。便至南昌。

其日乃是六月十三日。正宸濠诞辰、诸司入贺。濠张宴欵待。林华候至席散、方纔禀奏。濠谓李士实、刘养正等曰:

「凡抄解宫眷、始用驸马亲臣。今诏使远来、事可疑矣。若待科场之事、恐诏使先到、便难措手。今当如何。」

养正曰:

「事急矣。明旦诸司谢酒、便当以兵威胁之。」

士实曰:

「须是假传太后密旨。如此恁般、方好商量停当。」

时闵廿四、凌十一、呉十三等、亦以贺寿毕集。夜传密信、令各饬兵伺候。

及旦、诸司入谢、礼毕。濠出坐立于露台之上、诈言于众曰:

「昔孝宗皇帝为太监李广所误、抱养民间子。我祖宗不血食者、今十四年矣。太后有密旨、命寡人发兵讨罪、共伸大义。汝等知否。」

巡抚孙燧挺身出曰:

「既然太后有旨、请出观之。」

濠大声曰:

「不必多言。我今往南京去。汝愿保驾否。」

燧曰: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这纔是大义。此外非某所知。」

濠戟手怒曰:

「汝既举保我孝行。如何又私遣人诬奏我谋为不轨。如是反复岂知大义。」

叱左右与我挪了。

按察副使许逵、从下大呼曰:

「孙都御史、乃钦差大臣。汝反贼敢擅杀耶。」

濠怒喝令并缚之。逵顾燧曰:

「我欲先发、公不听我言。今果受制于人。尚何言哉。」

因大骂、

「宸濠逆贼、今日汝杀我等、天兵一到你全家受戮、只在早晩。」

濠令较尉火信拽出于恵民门、斩首示众。比及娄妃闻信。急使内侍传救、已无及矣。

阳明先生有哭孙许二公诗二首。其一云、

丢下乌纱做一场

男儿谁敢堕纲常

肯将言语阶前屈

硬着肩头剑下亡

万古朝端名姓重

千年地里骨头言

史官谩把春秋笔

好好生生断几行

其二云、

天翻地覆片时间

取义成仁死不难

苏武坚持西汉节

天祥不受大元官

忠心贯日三台见

心血凝氷六月寒

卖国欺君李士实

九泉相见有何颜

时佥事潘鹏自为御史时、先受宁王贿赂。与之交通。至是率先叩头呼万歳。参政王伦【王纶】、季斆(斆为南安知府从先生平贼有功升参政)惧祸、亦相继拜伏。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杨璋、副使唐锦都指挥马骥、各各以目相视不敢出声。

濠大喝曰:

「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四人不觉屈膝。镇守太监王宏、巡按御史王金、奉差主事马思聪、金山、布政使胡濂、参政程杲、刘斐、参议许效廉、黄宏、佥事頼凤、佥书郏文(以指挥从先生征贼有功升今任)都指挥许清、白昂、初皆不屈。濠令繋狱三日、俟其改口愿附。方释之。惟马思聪与黄宏终不肯服。不食而死。眞忠臣也。

濠即日伪置官属、以吉曁、涂钦、万锐等为御前太监、尊李士实为太师、刘养正为国师、刘吉为监军都御史、参政王纶授兵部尚书。季斆等各加伪职、大盗闵廿四、呉十三、凌十一等、倶授都指挥等官。南昌知府郑瓛、知县陈大道、倶愿降。复职管事如故。其时有瑞州知府姓王名以方、湖广黔阳人、素知宸濠必叛、练卒葺城、为守御计。宸濠慕其才能。屡次遣人送礼、欲招致之。以方拒而不受。至是适有公事到于省城、逆党檎送宁府。宸濠命降、以方不从。繋之于狱。

宸濠又传檄远近、革去正德年号。拟改顺德二字。只待南京正位、即便改元。又造伪檄、指斥乘舆极其丑诋。时濠畜养死士二万、招诱四方盗贼渠魁四万余、又分遣心腹娄伯将王春等、肆出收兵。合护卫党与并胁从之人。共六七万余人。军势甚盛。

又用江西布政司印信公文、差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谕亲王三司等官举兵之意、一面修理战具。此一场、闹动了江西省城百姓。后人有诗叹云、

宁藩妄想动兵戎。枉使机关指日穷。可叹古今兴废迹。鄱阳湖水血流红。

是时福州三卫军人进贵等、聚众鼓噪。朝廷命阳明先生往勘。先生以六月初九日启行。亦要赶十三日、与宁王拜寿、此乃常规。临发时、参随官龙光等、取勅印作一扛、留于后堂。轿出仓卒封门、忘其所以。行至吉安、先生登岸取勅印、方省不曾带来。乃发中军官、转回赣州取扛。以此沿途迟留。待扛至方行。六月十四日午后、刚刚行至豊城。此正孙都堂、许副使遇害之日也。若非忘记勅印、迟此数日、亦在入谢班中同与孙、许之难矣。岂非天乎。

正是万般皆是命

果然半点不繇人

却说豊城县、离省城仅一百二十里、宁王杀害守臣不过半日、便有报到豊城了。知县顾佖谒见先生、将省中之事禀知、兼述所传闻之语。

「宁府已发兵千余、邀取王都堂、未知果否。」

先生分付顾佖、

「你自去保守地方、那宁王反情、京师乆已知道、不日大兵将至。可安慰百姓。不必忧虑、本院亦即日起兵来矣。」

顾佖辞去。

先生急召龙光问曰:

「闻顾知县语否。」

光对曰:

「未闻。」

先生曰:

「宁王反矣。」

龙光惊得目睁口呆。先生曰:

「事已至此。惟走为上策。自此西可入瑞州、到彼传檄起兵讨贼。别无他策。」

分付管船的快快转船、连夜行去。

艄子听说反了宁王、心胆倶裂、意不愿行。来禀道、

「来时顺风顺水、今转去是上水。又是大南风甚逆。难以移动。便要行、且待来早看风色如何。」

先生命取辨香、亲至船头、焚香望北再拜曰:

「皇天若哀悯生灵、许王守仁匡扶社稷、愿即反风。若天心助逆、生民合遭涂炭。守仁愿先溺水中、不望余生矣。」

言与涙下、从者倶感动。祝罢南风渐息、须臾樯竿上小旗飘扬、已转北风。艄子又推天晩不行。先生大怒、拔剑欲斩之。众参随跪劝。乃割其一耳。于是张帆而上。行不止二十里。日已西沈。先生见船大行迟、使参随潜觅渔舟。先生微服过舟、惟龙光、雷济相从、止带勅印随身。其衣冠仪仗并留大船、分付参随萧禹在内、随后而至。渔舟惯在波浪出入、拽起蓬来、梭子般去了。

却说宸濠打听南赣军门起马牌、

「是六月初六日发的、旧规三日前发牌。筭定初九日准行。如何还不见到。难道径偷过了、或者半途晓得风声、走转去了。也不可知。此人是经济之才、若得他相助、大事可就。」

遂分付内官喩才、以划船数十只追之。行至地名黄五脑(属豊城县)、已及大船、拿住萧禹。禹曰:

「王都爷已去乆矣。拿我何益。」

喩才乃取其衣冠、回复宁王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

摆尾揺头再不来

先生乘渔舟、径至临江。有司惧不知。先生使龙光登崖、索取轿伞。临江知府戴德孺急来迎接款留先生、入城调度。先生曰:

「临江大江之滨、与省城相近、且居道路之冲、不可居也。」

德孺日、

「闻宁王兵势甚盛、何以御之。」

先生曰:

「濠出上策、乘其方锐之气、出其不意直趋京师、则宗社危矣。若出中策、则径攻南京、大江南北亦被其害。但据江西省城、则勤王之师四集、鱼游釜中、不死何为。此下策矣。」

德孺曰:

「以老大人明见度之当出何策。」

先生曰:

「宁王未经战阵中情必怯。若伪为兵部恣文发兵攻南昌彼必居守、不敢远出。旬日之间王师四集、破之必矣。」

德孺请先生更船、先生辞之。止取黄伞以行至新淦、于船中张伞。知县李美有将才。素练士卒有精兵千余。至是来迎先生固请登城。先生曰:

「汝意甚善。然弹丸之地、不堪用武。」

李美具站船。始更舟、先后共行四昼夜、方至吉安。

知府伍文定闻先生至大喜急来谒见。先生欲暂回南赣征兵。伍文定曰:

「本府兵粮倶已勉力措置。亦须 老大人发号施令。不必又回。稽误时日。」

先生乃驻札吉安、上疏告宁府之变、请命将出师以解东西倒悬之苦。并请留两广差满御史谢源、任希儒、军前纪功、一面请致仕。

卿官王懋中等、与知府伍文定、及门人卿官邹守益等、一同商议、遵便宜之制、传檄四方、暴濠之罪状、征各郡兵勤王。又遣龙光于安福、取刘养正家小、至吉安城中、厚其供给、遗书养正、以疑宁贼之心。又访看李士实家属、谬托腹心、语之曰:

「吾只应勅旨聚兵为名而已。宁王事成败未卜。吾安得遽与为敌乎。」

又令参随雷济、假作南赣打来报单。内开报兵部准令、

许泰郄永分领邉军四万从凤阳、

刘晖桂勇分领京邉官军四万从徐淮、水陆并进、

王守仁领兵二万、

杨旦等领兵八万、

陈金等领兵六万、分道夹攻南昌。

原奉机密勅旨、各军缓缓而行、只等宸濠出城、前后遮击、务在必获。

又伪作两广机密火牌、内云、

都御史颜咨奉兵部咨、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前往江西公干。

先生又自作文书各处投递、说、

各路军马倶于南昌取齐。本省各府县速调集军马、刻期接应。

又于豊城县张疑兵、作为接济官兵之状。又取新洤优人十余名、各将约会公文一角、并抄报、卑火牌缝于衣袂之中、厚赐路费、纵之南行、被宁府伏路小军所获、解至王府。

原来李士实、刘养正等、果劝宸濠繇蕲黄、直趋北京。不然亦须先据南京。根本既定、方可号召天下。宸濠初意欲听其谋。因捜优人身伴见了督府公文。以为王师大集、旦暮且至。遂不敢出城。但多备滚水磊石、为守城之计。

李士实复言于宸濠曰:

「朝廷方遣驸马。安得遽发邉兵。此必守仁缓兵之计也。王负反叛之名、不务风驰雷击、而困守一隅、徐待四方兵集、必无幸矣。宜分兵一支、打九江府。若得此郡、内有二卫军足可调用、再分兵一支、打南康府、殿下亲率大军直趋南京、先即大位、天下之贪富贵者、翕然来归。大业指日可定也。」

宸濠意尚犹豫。一面打探官军消息、一面先遣闵廿四、呉十三等、各帅万人、夺官民船装载、顺流去打南康。知府陈霖遁走、城遂陷。进攻九江府。知府汪颕、知县何士凤、及兵备副使曹雷亦遁。九江百姓开门以纳贼兵。闵廿四、呉十三分兵屯守、飞报捷音。宸濠大喜曰:

「出兵纔数日、连得二郡、又添许多钱粮军马。吾事必成矣。」

遂遣贼将徐九宁守九江、陈贤守南康、倶冒伪太守之号。闵廿四、呉十三撤回、随大军征进。因遣使四出、招谕府属各县、降者复官如故。恰好打探官军一的回报道、

「火牌报单、都是军门假造出来的、各路军马并无消息、王都堂安坐吉安府中。闻说已发牌属郡、约会军马、尚未见到。」

宸濠谓投降参政季斆曰:

「汝曾与王守仁同在军中。能为我往吉安、招降守仁、汝功不浅。」

季斆不敢推托。即同南昌府学教授赵承芳、及旗较等十二人、赍伪檄榜文、来谕吉安府、并说先生归顺宁王。

先生先有文移。各路领哨官把守信地、如有宁府人等经过、不拘何人、即行挪送军门勘究。

斆等行至墨潭地方、被领哨官阻住。季斆喝曰:

「我乃本省参政、汝何人、敢来拦截。」

领哨官曰:

「到此何事。」

季斆曰:

「有宁府檄文在此。」

旗较将檄文牌面、与领哨官观看。领哨官遂将旗较拿住。季斆慌忙回船迯去。

领哨官晓得参政是个大官、不敢轻动。止将旗较五名、连檄榜、解至军门来。先生问、

「季斆何在。」

领哨官曰:

「已迯矣。」

先生叹曰:

「忠臣孝子与叛臣贼子、只在一念之间。季斆向日立功讨贼。便是忠臣。今日奉贼驱使。便是叛臣。为舜为跖、毫厘千里、岂不可惜。」

先生欲将旗较斩首、思量恐有用他之处、乃发临江府监候、遂将伪檄具疏驰奏。略曰:

「陛下在位一年、屡经变难、民心骚动、尚尔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谋动干戈。且今天下之觊觎、岂特一宁王、天下之奸雄、岂特在宗室。言及至此、懔骨寒心。昔汉武帝有轮台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责、易辙改弦、罢黜奸谀、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絶迹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则太平尚可图。臣不胜幸甚。」

知府伍文定请先生出兵征进。先生曰:

「彼气方锐未可急攻。必示以自守不出之形、诱其离穴。然后尾其后而图之、先复省城以捣其巢。彼闻必回兵来援。我因邀而击之。兵法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

乃敛兵自守、使人打听南昌消息。

再说娄伯将回进贤家中募兵。知县刘源清、捕而斩之、尽召城外巨室、入城垒其三门、誓众死守。又贼党有船数只。为首者自称七殿下、往龙津夺运船。驲丞孙天佑禀余干知县马津。津使率兵拒战、射杀数人。七殿下麾舟急退。又贼党袁义官、自上流募兵百余、还过龙津。亦被天佑追杀、焚其船。濠怒将先取进贤、余干然后东下。李士实曰:

「若大事既定、彼将焉迯。」

濠乃止。于是二府之民不尽从贼、皆二县三人之力也。

再说季斆自墨潭迯回、未见宁王、述旗较被擒之事。宸濠大怒、乃问王守仁出兵消息。季斆惧罪乃答曰:

「王守仁只可自守。安敢与殿下作敌。」

濠信之。

以王师未集、乃伏兵万余、命宜春王栱樤、同其子三哥。四哥、与伪大监万锐等分付、坚守省城、多设灰瓶火炮滚粪石弩之类、又伏兵一枝于城外、以防突城。自与娄妃及世子大哥、宗室栱栟、刘养正、李士实、杨璋、潘鹏等、择七月初二日、发兵东下、伪封宗弟宸澅、为九江王、使率百舟前导。

是早宸濠入宫、请娄妃登舟。娄妃尚未知其意。问曰:

「殿下邀妾何往。」

宸濠曰:

「近日太后娘娘有旨、许各亲王、往南京、祭祖。我同汝一往、不乆便回。」

娄妃半信半疑、只得随行。

濠登舟之时、设坛祭江、命斩端州知府王以方、以之代牲。方奠牲之时、几案忽折、以方头足自跳跃覆地。宸濠命弃之于江。

舟始发、天忽变。云气如墨、疾风暴雨、雷电大作。前舟宸澅、被霆震而死、濠意不乐。李士实曰:

「事已至此。殿下能住手否。天道难测。不足虑也。」

濠索酒痛饮。即醉卧于椅上、梦见揽镜、其头尽白如霜。猛然惊醒。唤术士徐卿问之。卿叩首称贺曰:

「殿下贵为亲王。而梦头白、乃皇字也。此行取大位必矣。」

时兵众有六七万人、号为十万、尽夺官民船只装载。旌旗蔽江而下、相连六十余里、有诗为证。

杀气凄凄红日蔽

金鼓齐鸣震天地

艨艟压浪鬼神惊

旌旆凌空彪虎聚

流言管蔡似波翻

争锋楚汉如儿戏

难将人力胜天心

一朝扫尽英雄气

贼兵一路攻掠沿江各县、将及安庆。知降佥事潘鹏安庆人。先遣鹏持伪檄往安庆谕降。太守张文锦、召都指挥杨锐、问计。锐曰:

「王都堂前有牌面来。分付紧守信地。大兵不日且至。今潘鹏来谕降、当力拒之。」杨锐登城楼、谓潘鹏曰:

「佥事乃国家宪臣。奈何为反贼奴隶传语。宁王有本事、来打安庆城便了。」

潘鹏曰:

「汝且开城门、放我进来、有话商量。」

杨锐曰:

「要开门、除是逆濠自来。」

遂弯弓搭箭、欲射潘鹏。潘鹏羞惭满面而退、回报宸濠。宸濠怒曰:

「谅一个安庆、有甚难打。」

李士实諌曰:

「殿下速往南都、正位。何愁安庆不下。」

宸濠嘿然。

船过安庆城下、杨锐曰:

「若宁王直走南京、便成大势。当以计留之。」

乃建旗四隅、大书剿逆贼三字。濠闻而恶之。锐又使军士及百姓环立城头、辱骂宸濠。

「反贼、不日天兵到来、全家剿灭。千反贼万反贼」

的骂。宸濠在舟中听得外面喧嚷、问其縁故。潘鹏曰:

「此即指挥杨锐使军民辱骂殿下。」

宸濠大怒曰:

「我且攻下安庆、杀了杨锐、然后往南京未迟。」

乃掠其西郭、遂围正观集贤二门。濠乘黄舰、泊黄石矶、亲自督战。

安庆城池坚固、又兼张文锦和杨锐料理已乆、多积炮石及守城之器。军卫卒不满百人、乘城者皆民兵。阖戸调发。老弱妇女、亦令馈饷。登城者必带石块一二、石积如山。又暑渇置釜于城上、煮茶以饮之、贼攻城辄投石击之、或沃以沸汤、贼不敢近。贼拥云楼瞯城中将乘城。城中造飞楼数十、从高射贼、贼多死。夜复募死士缒城、焚其楼。贼又置云梯数十、广二丈高于城外、蔽以板、前后有门、中伏兵。城上束藁沃膏、燃其端俟梯至、投其中燥木着火即燎、贼多焚死。锐又射书贼营、谕令解散。贼兵转相传语、多有迯去者。锐又募死士、夜劫其营、贼众大扰。至晓始定。

濠问篙工曰:

「此地何名。」

对曰:

「黄石矶也。」

黄石矶音声与王失机相近。濠恶其言:拔劔斩之、谓其党曰:

「一个安庆、且不能克、安望金陵哉。」

于是亲自运土塡堑。期在必克。

话分两头。再说先生所差探听南昌消息的、引着安庆迯回被掳船戸、一同回报。打听得宁王于七月初二日起大兵、从水路而下、见今围住安庆城攻打、势甚危急。其南昌守备甚固、闻说城外又有伏兵、未知何处。先生发放船戸、重赏探子、着再去打探伏兵的实信回话。

众将请救安庆。先生曰:

「今九江南康、皆为贼所据、而南昌城中精悍尚且万余、食货重积、我兵若抵安庆、贼必回军死闘。安庆之兵、仅足自守、必不能援我于湖中。南昌之兵絶我粮道、而九江南康之贼令势挠摄。四方之援又不可望、大事去矣。今各郡官兵渐次齐集。先声所加、城中必已震慑。因而并力以攻省城、其势必下。既破南昌。贼先丧胆、彼欲归救根本、则安庆之围自解。而濠亦可擒矣。」

遂以本月十三日、自吉安起马、与诸将刻期于十五日、齐会于临江府漳澨地方。于是各属府县兵将并至。初欲登台担师、先生以积劳病发。勉强书一牌。呼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四人授之。牌上写云、

「伍不用命者斩队将。队将不用命者斩副将。副将不用命者斩主将。」

先生曰:

「军中无戏言:此是实语、不相诳也。」

文定等皆暗暗吐舌。大军行至豊城。南昌府推官徐文英、因査盘在外、独不与难。奉新知县刘守绪、皆引兵壮来会。悉留军前听用。先生病亦稍可。乃分军为十三哨、各示以进攻屯守之宜。

第一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员名、进攻广润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内门。

第二哨。赣州府知府邢珣、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一百三十余员名、进攻顺化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镇守府屯兵。

第三哨。袁州府知府徐琏、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五百三十员名、进攻恵民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按察司察院屯兵。

第四哨。临江府知府戴德孺、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六百七十五员名、进攻永和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都察院提学分司屯兵。

第五哨。瑞州府通判胡尧元、童琦、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员名、进攻章丘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南昌卫前屯兵。

第六哨。泰和县知县李缉、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员名、夹攻广润门、直入王府西门屯兵。

第七哨。新淦县知县李美、统部下官军兵快二千员名、进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王府东门屯兵。

第八哨。中军赣州卫都指挥余恩、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员名、进攻进贤门、直入都司屯兵。

第九哨。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进贤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钟楼下屯兵。

第十哨。吉安府通判谈储、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员名、夹攻德胜门、直入南昌左卫屯兵。

第十一哨。万安县知县王冕、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员名、夹攻进贤门、就把守本门、直入阳春书院屯兵。

第十二哨。吉安府推官王暐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顺化门、直入南新二县儒学屯兵。

第十三哨。抚州府通判邹琥、傅南乔、统部下官军三千余员名、夹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随于城外天宁寺屯兵。

先生分拨已定。期定十九日至市汊。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临发挪不用命者数人斩首以狥。各军无不股栗。不知所斩者、乃密取临江府监候赍伪檄之旗较也。先生权术不测类如此。

再说宸濠攻打安庆、十有八日、城中随机应变、并无挫折。

宸濠正在心焦、忽接得南昌告急文书、说、

「王都堂大军已至豊城、将及省下。城中军民震骇。乞作急分兵归援。」

宸濠大惊、便欲解围而归。李士实日、

「若殿一回、则军心离矣。」

宸濠曰:

「南昌我之根本、如何不救。」

刘养正亦曰:

「今安庆音问不通。破在旦夕、得了安庆、以为屯止之所、然后调集南康、九江之兵、齐救省城、官军见我兵势浩大、不战而退矣。」

濠张目视曰:

「汝家属受王守仁供养。欲以南昌奉之耶。」

二人乃不敢复言。

先生先遣探卒打探得南昌伏兵千余、在新旧坟厂地方。乃使奉新县知县刘守绪、同千戸徐诚、领精兵四百、从间道袭之、出其不意。伏兵一时溃散、齐奔南昌城来。城中骤闻王都堂兵至、杀散伏兵、人人惊骇。传相告语、倶怀畏避之意。

二十五日五更。各哨倶照依派定信地进发。先生复申明约束。一鼓附城、再鼓登城、三鼓不克、诛其伍、四鼓不进、诛其将。

各哨统兵官、知先生军令严肃、一闻鼓声、呼噪并进。伍文定兵、梯絙先登。守贼军士见军势大、皆倒戈狂走。城中喊声大振、四下鼎沸。砍开城门、各路兵倶入、遂擒宜春王栱樤。及宁王之子三哥四哥、并伪太监万锐等、共千有余人。宫眷情急。纵火自焚。可怜眷属百数、化作一阵烟灰哀哉。

火势猛烈。延烧居民房屋。先生统大队军兵入城、传令各官分道救火、抚慰居民。火熄后、伍文定等都来参、见、将捉到人犯押跪堂下。先生审明发监、封其府库捜获原收大小衙门印信九十六颗。

人心始安。于是胁从官胡濂(原布政)刘斐(原参政)许效廉(原参议)唐锦(原副使)頼凤(原佥事)及南昌知府郑瓛、同知县何继周、通判张元澄、南昌知县陈大道、新建知县郑公奇、皆自投首、先生倶安慰之。有诗为证。

皖城方逞螳螂臂。谁料洪都巢已倾。赫赫大功成一鼓。令人千载羡文成。

先生又打探得宁王已解安庆之围、移兵于沅子港、先分兵二万遣凌十一闵廿四分率之、疾趋南昌、自帅大军随后而进。时乃二十二日也。先生闻报大集众将问计。众皆曰:

「贼势强盛。今既有省城可守。且宜敛兵入城。坚壁观衅、俟四方援兵至、然后图之。」

先生笑曰:

「不然。贼势虽强、未逢大敌。惟以爵赏诱人而已。今进不得逞。退无所归。其气已消沮。若出奇兵击其惰归、一挫其锐、将不战自溃。所谓先人有夺人之心也。」

适抚州知府陈槐、送贤知县刘源清、各引兵来助战。先生乃遣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各领兵五百、分作四路并送。又遣余恩以兵四百往来于潘阳湖上、诱致贼兵。又遣陈槐、胡尧元、童琦、谈储、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轼、刘守绪、刘源清等、各引兵百余、四面张疑设伏、候文定等交锋、然后合击。分布已定。乃开仓大赈城中军民人等。

又虑宗室郡王将军或为内应生变、亲自慰谕、以安其心。出告示云、

督府示谕省城七门内外军民杂役人等。除眞正造逆不赦外。其原役宁府被胁伪授指挥千百戸较尉等官、及南昌前卫一应从乱杂色人役、家属在省城者、仰各安居乐业、母得迯窜、父兄子弟有能寄信本犯、迁善改过、擒获正恶、诣军门报捷者、一体论功给赏。迯回投首者、免其本罪。其有收藏军器、许尽数送官。各宜悔过母取减亡。特示。

写下二十余通、发去城内城外居民及教导人等、于七门内外各处粘贴传布、以解散其党。

二十三日、濠先锋凌十一、闵廿四、已至樵舎、风帆蔽江、前后数十里。我兵奉军令、乘夜趋进。伍文定以正兵当其前、余恩继其后、邢珣引兵绕出贼背。徐琏、戴德孺、分左右翼、各自攻击、以分其势。

二十四日早、北风大起、贼兵皷噪、乘风而前、直逼黄家渡。离南昌、仅三十里。伍文定之兵纔战、即佯为败走。余恩复战、亦佯退。贼得志各船争前趋利、前后不相连。邢珣兵从后而进、直贯其中。贼船大乱。伍文定、余恩督兵乘之。徐琏、戴德孺合势夹攻。四面伏兵纷纷扰扰、呼噪而至。满湖都是官军。正没摆布那一头处。凌十一、闵廿四、不过江湖行劫。几会见这等战阵、心胆倶落、急教回船。贼兵遂大溃、官军追赶十余里、擒斩二千余级、凌十一中箭落水、贼徒死于水者万数。闵廿四引着残卒数千、退保八字脑。手下兵士渐渐迯散。宸濠闻败大惧、尽发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师。

先生探听的实曰:

「贼兵已撤、二郡空虚矣。不复九江、则南兵终不敢越九江以援我。不复南康、则我兵亦不能踰南康以蹑贼。」

乃遣抚州知府陈槐、领兵四百、合饶州知府林瑊兵、往攻九江。适建昌知府曾玙兵亦到。即遣玙卒兵四百、合广信知府周朝佐兵往取南康。

二十五日、宸濠立赏格以激励将士。当先冲锋者、赏银千两、对阵受伤者、赏银百两。传令并力大战。其日北风更大、贼船乘风奋击。伍文定率兵打头阵、因风势不顺、被杀数十人。先生望见官军将有退却之意、急取令牌、将劔付中军官。令斩取领兵官伍文定头示众。且暗嘱云、

「若能力战姑缓之。」

文定见牌、大惊、亲握军器立于船头、督率军士、施放铳炮。风逆火燎其须、不顾。军士皆拚命死战。邢珣等兵倶至、一齐放炮。炮声如雷震天。将宸濠副舟击破。闵廿四亦被炮打死。濠大骇、将船移动。贼遂溃败、擒斩复二千余、溺死无算。

濠乃聚兵屯于樵舎、连舟结为方阵、四面应敌。尽出金银赏犒将士、约来日决一死敌。

先生乃密为火攻之具、使邢珣击其左、徐琏、戴德孺击其右。余恩等各官分兵四面暗伏、只望见火发、一齐合战。

二十六日早、宸濠方朝羣臣、责备诸将不能力战以致连败。喝教先将三司各官杨璋、潘鹏等十余人挪起、责他坐观成败、全不用心、欲斩之以立法。璋等立辩求免、正在争论之际、忽闻四下喊声大举。伍文定引着官军、用小船戴荻乘风纵火。火烈风猛、延烧贼船。但见、

浓烟蔼蔼、青波上罩万道乌云、紫焔烘烘、绿水中千层赤雾。三军慌乱、个个心惊胆裂。撇鼓丢锣、众将惊惶。各各魄散魂消、投戈弃甲。舴艋艨艟、一霎时变成煨烬。旗旛劔戟、须臾顷化作灰尘。分明赤壁遇周瑜、好似咸阳逢项羽。

各路伏兵望见火光、并力杀来。贼舟四面皆火、栱栟二人被火焚烧、奔出船舱、为官军所杀。王春、呉十三亦被擒获。先生使人持大牌【火牌】晓谕各军。牌上写云、

「逆濠已擒。诸军勿得纵杀、愿降者听。」

各军闻之、信以为然、勇气百倍、濠军莫不丧气、争觅小舟迯命。

宸濠知事不济、亦欲谋遁。与娄妃泣别曰:

「昔人亡国、因听妇人之言。我为不听贤妃之言:以至如此。」

娄妃哽咽不能出声。但云、

「殿下保重、勿以妾为念。」

言毕、与宫娥数人跳下湖中而死。宸濠心如刀剌。

万锐觅得划船来到。濠变服同锐下了划船、冒着兵戈而走。还带有宫女四人。万安县知县王冕、受先生密计、假装渔船数双、散伏芦苇。望见划船有些跷蹊。慌忙摇拢来看。

宁王认是渔船、唤曰:

「渔翁渡我、当有厚报。」

濠既下渔船。船上一声哨子、众船皆至。宸濠自知不免、亦投于水。逢浅处、立水中不死。军士用长篙、挽其衣而执之。

是时、伍文定、邢珣等、乘胜杀入、先擒世子大哥、及宫眷等。其伪党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熊琼、卢衍、卢璜、丁馈、秦荣、葛江、刘勲、何镗、呉国七、火信、喩才、李自然、徐卿等数百人、前后倶被擒获、无一漏者。复执胁从王宏(原镇守太监)、王金(原巡按)、杨璋(原按察使)、金山(原主事)、程果(原参政)、潘鹏(原佥事)、梁宸(原布政使)、郏文、马骥、白昂(倶指挥)等。王纶、季斆赴水死。擒斩共三千余人、落水者二万有余、衣甲器械财物、与浮尸横十余里。复分兵捜剿零贼于昌邑呉城、各处擒斩殆尽。

湖口县知县章玄梅迎先生坐于城中、察院王冕解宸濠入城献功。濠望见远近街衢行伍整肃、笑曰:

「此是我家事、何劳王都堂这等费心。」

既见先生。遂拱手曰:

「濠做差了事。死自甘心。但娄妃毎毎苦諌勿叛。乃贤妃也。已投水而死。望善葬之。」

先生即遣中军官同宫监一人前往识认。只见渔舟载有一尸。周身衣服、皆用线密密缝紧。渔人疑有宝货在身。正欲捜简、就被宫监认出。是娄妃。取来盛殓、埋葬于湖口县之城外、至今称为贤妃墓。

是日众官倶来相见。先生下堂执伍文定之手曰:

「今番破贼、足下之功居多。本院即当首列。必有不次之擢。」

文定曰:

「仗圣天子洪福、老大人妙算。知府何功之有。」

先生曰:

「斩阵先登、人所共知、不必过谦。」

其余邢珣、余恩等、各以温言慰劳。众人各欢喜而退。

次日先生正在军中整理军务。中军官报单报道、

「知府陈槐、曾玙等、分兵攻南康、九江、贼兵出战、倶为官军所败。陈槐阵上斩了徐九宁、知县何士凤开门以迎王师、将城中余贼尽行诛剿。南康百姓闻官军薄城、共杀陈贤二郡悉平。」

于是贼党倶尽。

按宸濠自六月十四日举逆、至七月十六日被获、前后共四十二日、先生自七月十三日于吉安起马、至二十六日成功、纔十有四日耳。自古勘定祸乱、未有如此之神速者。但见成功之易、不知先生擘画之妙也。是日门生邹守益、入见贺曰:

「且喜老师成百世之功、名扬千载。」

先生曰:

「功何敢言。且喜昨晩沈睡。葢自闻报后、晓夜焦劳至是始得安枕矣。」

先生口占一律云、

甲马秋惊鼓角风

旌旗晓拂阵云红

勤王敢在汾淮后

恋阙眞随江汉东

羣丑漫劳同吠犬

九重端合是飞龙

涓埃未尽酬沧海

病懒先须伴赤松

是日先生传令班师、暂回省城。城中听知王师凯旋。军民聚观者不下万数。宸濠坐在小轿之中、其余贼党倶各囚车锁押、前后军兵拥卫。一个个鎗刀出鞘、盔甲鲜明。纔至中街。两傍看者欢声如沸、莫不以手加额曰:

「我等今日方脱倒悬之苦。皆王都爷之赐也。」

先生到察院下马、大会众官商议。

「除将宁王并世子、郡王、将军、仪宾、伪授大师、国师、元帅、都督指挥等官。各分别收监候解。其胁从等官、并各宗室、别行另奏。将擒斩俘获功次、发纪功。」

御史谢源伍、希儒、审验明白造册。先生于三十日上捷报。据册开、

生擒首贼、一百零四名。

生擒从贼、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内审放胁从一千一百九十三名)

斩获贼级、共四千四百五十九颗。

俘获贼属男妇、二百三十八名口。宫人四十三名。

夺回被胁被掳官民人等、三百八十四员名口。

招抚畏服投首一百九十三位名。

夺获符验一道。金玺二颗。金册二副。印信关防一百零六颗。

金并首饰、六百二十三两一钱二分。银首饰器皿、八万三千八百九十七两一钱五分零。

赃仗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

牛三十头。马一百九匹。驴骡十三头。鹿三只。

烧毁贼船七百四十三只。

后人有诗一絶、诵先生之功云、

指挥谈笑却莱夷。千古何人似仲尼。旬日之间除叛贼。眞儒作用果然奇。

话分两头、却说兵部尚书王琼、见先生所上宁王反叛两次表章、疏请五府六部大臣、会议于左顺门。诸臣中也有曾受宁王贿赂、与他暗通的。也有见宁王势大、怕他成事的、一个个徘徊观望、尚不敢斥言濠反。王琼正色言曰:

「竖子素行不义、今仓卒造乱。自取减亡耳。都御史王守仁、据上游、必能了贼。不日当有捷报至也。其请京军、特张威耳。」

乃顷刻覆了十三本。

首请削宸濠属籍。正名为贼、布告天下。但有忠臣义士、能倡义旅。擒反贼宸濠者、封以侯爵。先将通贼逆党朱宁、臧贤拿送法司正罪。又传檄南京、两广、浙江、江西、各路军马、分据要害、一齐剿杀。朝廷差安邉伯许泰、摠督军务、充总兵官。平虏伯江彬、太监张忠、魏彬倶为提督官、左都督刘翚、为摠兵官、太监张永、赞画机密、并体勘濠反逆事情。

兵部侍郎王宪、督理粮饷、前往江西征讨行至临清地方。闻江西有捷报、宁王已擒、许泰、江彬、张忠等、耻于无功。乃密疏请御驾亲征、顺便游覧南方景致。武宗皇帝大喜、遂自称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鎭国公、往江西亲征。廷臣力諌不听。有被杖而死者。车驾遂发。大学士梁储、蒋冕扈从。

九月十一日先生南昌起马、将宸濠一班逆党囚禁。先期遣官上疏。略云、

逆濠睥睨神器、阴谋乆蓄。招纳叛亡、探辇毂之动静、日无停迹、广置奸细。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发谋之始、逆料大驾必将亲征、先于沿途伏有奸党。为博浪荆轲之谋、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阙下、式昭天讨。欲令部下各官押解。恐旧所潜布、乘隙窃发、或致意外之虞、臣死有余憾。况平贼献俘国家常典、亦臣子常职。臣谨于九月十一日、亲自量带官军、将濠并官眷逆贼情重罪犯、潜解赴阙。

先生行至常山草萍舗、闻有御驾亲征之事、大惊曰:

「东南民力已竭。岂堪骚扰。」

即索笔题诗于壁上、传谕次早兼程而进。诗曰:

一战功成未足奇。亲征消息尚堪危。邉烽西北方传警。民力东南已尽疲。万里秋风嘶甲马。千山晓日渡旌旗。小臣何事驱驰急。欲请回銮罢六师。

时圣驾已至淮徐。许泰、张忠、刘翚等、见先生疏到、密奏曰:

「陛下御驾亲征、无贼可擒。岂不令天下人笑话。且江南之游、以何为名。今逆贼党与惧尽、釜中之鱼。宜密谕王守仁释放宁王于鄱阳湖中、待御驾到、亲擒之、他日史书上传说陛下英武、也教扬名万代。」

武宗皇帝原是好顽要(耍)的、听他邪说、果然用威武大将军牌面、遣锦衣千戸追取宸濠。

先生行至严州、接了牌面。或言:

「威武大将军、即一今上也。牌到与圣旨一般。礼合往迎。」

先生曰:

「大将军品级、不过一品。文武官僚不相统属。我何迎为。」

众皆曰:

「不迎必得罪。」

先生曰:

「人子于父母乱命、不可告语。当涕泣随之、忍从谀乎。」

三司官若苦(苦苦)相劝。先生不得已令参随负勅印出、同迎以入。中军禀问、

「锦衣奉御差至此。当送何等样程仪。」

先生曰:

「不过五金。」

中军官曰:

「恐彼怒不纳奈何。」

先生曰:

「繇他便了。」

锦衣千戸果然大怒、麾去不受。次日即来辞别。先生握其手曰:

「下官在正德初年、下锦衣狱甚乆、贵衙门官相处极多。看来未见有轻财重义如公者。昨薄物出区区鄙意。只求礼备。闻公不纳令我惶愧。下官无他长。单只会做几篇文字。他日当为公表章其事、令后世锦衣知有公也。」

锦衣唯唯不能出一语。竟别去。先生竟不准其牌。不把宸濠与他。锦衣星夜回报。

许泰、江彬等大怒、遂造榜言。说、

「先生先与宁王交通、曾遣门人冀元亨往见宁王、许他借兵三千、后见事势无成、然后袭取宁王以掩已罪。」

太监张永素知先生之忠、力为辩雪、且请先行査访。先生至杭州、张永先在。先生与永相见。永曰:

「泰彬等诽谤老先生、只因先生献捷太早、阻其南行。以此不悦。」

先生曰:

「西民乆遭濠毒、今经大乱、继以旱灾、困苦已极。若邉军又到、责以供饷、穷迫所激、势必迯聚山谷为乱。奸党羣应、土崩之势成矣。更思兴兵伐之、不亦难乎。」

张永深以为然徐曰:

「本监此出、正为羣小蛊惑圣听、欲于中调获、非掩功也。但皇上圣意、亦耻巡游无名。老先生但将顺天意、犹可挽回几分。苟逆之、徒激羣小之怒、何救于大事。」

先生曰:

「老公所见甚明。下官不愿居功。情愿都让他们。容下官乞休而去足矣。」

乃以宸濠及逆党交付张永、遂上疏乞休。屏去人从、养病于西湖之净慈寺。张永在武宗皇帝面前、备言王守仁尽心为国之忠。江西反侧未安、全頼弹压。不可听其休致自便。

诸奸捕冀元亨付南京法司、备极拷掠。并无一语波及先生。奸谋乃沮。

忠泰等、又密奏、

「宁王余党尚多、臣等愿亲往南昌捜捕、以张天威。」

武宗皇帝复许之。比及先生赴南昌任、忠泰等亦至。带令北军二万。塡街塞巷。许泰、江彬、张忠坐了察院、妄自尊大。先生往拜之。泰等看坐于傍、令先生坐。先生佯为不知。将傍坐移下、自踞上坐、使泰彬等居主位。泰彬等且愧且怒、以语讽剌先生。先生以交际事体谕之。然后无言。先生退、谓门人邹守益等曰:

「吾非争主也。恐屈体于彼、便当受其节制。举动不得自繇耳。」

泰彬等托言捜捕余党、板害无辜、富室索诈贿赂、满意方释。又纵容北军占居民房、抢掠市井财物、向官府索粮要赏。或呼名谩骂、或故意冲导。欲借此生衅、与先生大闹一场。就好在皇上面前谤毁。先生全不计较、务待以礼。

预令市人移居郷村、以避其诈害、仅以老羸守家。先生自出金帛、不时慰犒北军。病者为之医药、死者为之棺殓。邉军无不称颂王都堂是好人。泰彬等怪先生买了军心、严禁北军、不许受军门犒劳。先生乃传示内外、北军离家苦楚。尔居民当敦主客之礼。百姓遇邉军、皆致敬或献酒食。北军人人知感、不复行抢夺之事。

时十一月冬至将近。先生示谕百姓、新遭濠乱、横死甚多。深为可悯。今冬节在迩。凡丧家倶具奠如礼、如在官人役、给暇三日。于是居民家家上坟酬酒。哀哭之声、远近相接。北军闻之。无不思家、至于泣下。皆向本官叩头求归。分明是、

楚歌一夜起。吹散八千兵。

张忠、许泰、属翚等、自恃北人所长在于骑射、度先生南人决未习学、一日托言演武、欲与先生较射。先生谦谢不能、再四强之。先生曰:

「某书生何敢与诸公较艺。」

诸公请先之。刘翚以先生果不习射矣。意气甚豪。谓许泰、张忠曰:「吾等先射一回、与王老先生看。军士设的千一百二十歩外。三人鴈行叙立。张忠居中、许泰在左、刘翚在右。各逞精神施设。北军与南军分别两邉、抬头望射。一个个弓弯满月、箭发流星、毎一发矢、叫声着。一会箭、九枝都射完了。单只许泰一箭射在鹄上、张忠一箭射着鹄角、刘翚射个空回。他三个都是北人、惯习弓矢、为何不能中的。一来欺先生不善射、心满气骄了。二来立心要在千人百眼前逞能炫众。就有些患得患失之心。矜持反太过、一箭不中。便着了忙、所以中的者少。三人射毕、自觉出丑、面有愧色。说道咱们自从跟随圣驾乆不曾操弓执矢。手指便生踈了。必要求老先生射一回赐教。」

先生复谦让。三人越发相强。务要先生试射。射而不中、自家便可掩饰其惭。先生被强不过、顾中军官取弓箭来、举手对泰彬等曰:

「下官初学、休得见笑。」

先生独立在射椚之中。三位武官太监环立于傍。光着六只眼睛含笑观看。先生神闲气定。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飕的一箭。正中红心。北军连声喝采、都道、

「好箭射的准射的准。」

泰彬等心中已自不快了。还道、

「是偶然幸中。」

先生一连又发两矢。箭箭倶破的。北军见先生三发三中、都道、

「咱们北邉到没有恁般好箭。」

欢呼动地。泰等便执住先生之手、说道到。

「是老先生乆在军中、果然习熟。已见所长、不必射了。」

遂不乐而散。

是夜刘翚私遣心腹窥探北军口气、一个个都道、

「王都堂做人又好、武艺又精、咱们服事得这一位老爷、也好建功立业。不枉为人一世。」

刘翚闻之、一夜不睡。次早见许泰、张忠曰:

「北军倶归附王守仁矣。奈何。」

泰忠乃商议班师。前后杀害良民数百、皆评为逆党、取首级论功。

北军离了西江省城、百姓始复归乐业。时武宗皇帝大驾自淮阳至京口、馆于前大学士杨一清之家。泰等来见、但云、

「逆党已尽。」

遂随驾渡江、驻驆南都、游览江山之胜。

三人乘间谗谤先生、说、

「他专兵得众。将来必有占据江西之事。」

頼张永力周旋、上信永言:付之不问。

泰等又遣心腹屡矫伪旨、来召先生。只要先生起马、将近南都、遂以擅离地方驾罪。先生知其伪、竟不赴。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尚留省城。

泰等三人因侍宴武宗皇帝、言及天下太平。三人同声对曰:

「只江西王守仁早晩必反。甚是可忧。」

武宗皇帝问曰:

「汝谓王守仁必反、以何为验。」三人曰:

「他兵权在手、人心归向。去歳臣等带领邉兵至省城。他又私恩小惠、买转军心。若非臣等速速班师、连北军多归顺他了。皇爷若不肯信、只须遣召之、他必不来。」

武宗皇帝果然遣诏召先生面见。张永重先生之品、又怜先生之忠、密地遣人星夜驰报先生、尽告以三人之谋。

先生得诏、即日起马、行至芜湖。张忠闻先生之来、恐面召时有所启奏、复遣人矫旨止之。

先生留芜湖半月、进退维谷。不得已、入九华山、毎日端坐草庵中。日微服重游化城寺、至地藏洞。思念二十七歳时、于此洞见老道、共谈三教之理。今年四十九歳。不觉相隔二十二年矣。功名覇绊不得自繇。进不得面见圣上、扫除奸佞。退不得归卧林泉。专心讲学。不觉凄然长叹、取笔砚题诗一首。将曰:

爱山日日望山时。忽到山中眼自明。鸟道渐非前度险。龙潭更比旧时清。会心人远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莫谓中丞喜忘世。前途风浪苦难行。

又见山岩中有僧危坐问、

「何时到此。」

僧答曰:

「已三年矣。」

先生曰:

「吾儒学道之人、肯如此精专凝静、何患无成。」

复吟一诗云、

莫怪岩僧木石居。吾侪眞切几人如。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粃齿颊余。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启予。

张忠等既阻先生之行、反奏先生不来朝谒。武宗皇帝问于张永。永密奏曰:

「王守仁已到芜湖、为彬等所拒。彼忠臣也。今闻众人争功。有谋害之意、欲弃其官入山修道。此人若去、天下忠臣更无肯为朝廷出力者矣。」

武宗皇帝感动、遂降旨、命先生兼江西巡抚、刻期速回理事。先生遂于二月还南昌、以祖母岑太夫人鞠育之恩、临终不及面诀、乃三疏请归省葬。惧不允。

六月复还赣州。过泰和、少宰罗整庵(讳钦顺弘治癸丑榜眼)以书问学。先生告以学无内外、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以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所谓穷理以尽性。其功一也。天下无性外之理、即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繇世儒认理为内、认物为外。将反观内省与讲习讨论分为两事、所以有朱陆之岐。然陆象山之致知、未尝专事于内。朱晦庵之格物、未尝专事于外也。整庵深叹服焉。

是年秋七月、武宗皇帝尚在南都。许泰、江彬欲自献俘以为己功。张永曰:

「不可。昔未出京时、宸濠己擒。献俘北上、过玉山、渡钱塘、在杭州交割于吾手、经人耳目、岂可袭也。」

于是用威武大将军钩帖、下于南赣、令先生重上捷音。先生乃节略前奏、尽嵌入许泰、江彬、张忠、魏彬、张永、刘翚、王宪等扈驾诸官、疏中言逆濠不日就擒、此皆总督提督诸臣、密授方略所致。于是羣小稍稍回嗔作喜。

止将冀元亨坐濠党繋狱。先生遂得无恙。后世宗皇帝登极。先生备咨刑部、为元亨辩寃。科道亦交章论之、将释放。而元亨死。同门陆澄、应典辈备棺盛殓。先生闻讣、为设位恸哭之。此是后话。

是年九月先生再至南昌。檄各道院、取宸濠废地、改易市廛、以济饥代税。百姓稍得苏息。

时有泰州王银者、服古冠、执木简、写二诗为赘、以宾礼见。先生下阶迎之。银踞然上坐。先生问、

「何冠。」

曰:

「有虞氏之冠。」

又问

「何服。」

曰:

「老莱氏之服。」

先生曰:

「君学老莱乎。」

对曰:

「然。」

先生曰:

「君学老莱、止学其服耶。抑学其上堂诈跌为小儿啼也。」

银不能答。色动、渐将坐椅移侧。及论致知格物、遂恍然悟曰:

「他人之学、饰情抗节、出于矫强。先生之学、精深极微、得之心者也。」

遂反常服、执弟子之礼。先生易其名为艮、字曰汝止。

同时陈九川、夏良胜、万湖、欧阳德、魏良弼、李遂、裘衍日侍讲席。有洙泗杏坛之风。是年冬、武宗皇帝自南京起驾、行至临清、将宸濠一班逆贼、并正刑诛。人心大快。

正德十六年春正月、武宗皇帝还京、三月晏驾。四月世宗皇帝登极、改元嘉蜻。诛江彬、许泰、张忠、刘翚等诸奸、录先生功降勅召之。先生以六月二十日起程、方至钱塘。科道官迎阁臣意、建言国丧多费、不宜行宴赏之事。先生复上疏乞便道省亲。得旨。升南京兵部尚书。赐蟒玉、准其归省。

九月至余姚、拜见龙山公。公当宸濠谋逆时、有言先生助逆者。公曰:

「吾儿素在天理上用工夫、必不为此。」

又或传先生与孙许同被害者。公曰:

「吾儿得为忠臣、吾复何忧。」

及闻先生起兵讨濠、又传言:濠怒先生、欲遣人来刺公、公宜少避。公笑曰:

「吾儿方举大义。吾为国大臣。恨年老不能荷戈同事。奈何先去以为民望乎。」

怡然不变。至是相见、欢如再生。

値龙山公诞日、朝廷存问适至。先生服蟒腰玉、献觞称贺。至明旦、谓门人曰:

「昨日蟒玉、人谓至荣、晩来解衣就寝、依旧一身穷骨头、何曾添得分毫。乃知荣辱原不在人。人自迷耳。」

乃吟诗一首云、

百战归来白髪新。青山从此作间人。峰攅尚忆冲蛮阵。云起犹疑见虏尘。岛屿微茫沧海暮。桃花烂熳武陵春。而今始信还丹诀。却笑当年识未眞。

先生日与亲友及门人辈宴游山水、随地指点良知。一时新及门就学者七十四人。

是年十二月、朝廷论江西功、封先生为新建伯、食禄一千石。荫封三代。少时梦威宁伯王越解劔相赠、至是始验。

明年正月、先生疏辞封爵、不允。时龙山公年七十有七、病笃在床。将属纩。闻部咨已至、促先生及诸弟出迎曰:

「虽仓遽、乌可以癈礼。」

少顷问、已成礼否。家人曰:

「诏书已迎至矣。乃瞑。」

先生戒家人勿哭。加新冕服、挽绅、事毕。然后举哀。一哭顿絶、病不能胜。门人子弟纪丧。因才任使。仙居、金克厚典厨、内外井井。

先生以先后平贼、皆頼兵部尚书王琼从中主持。又同事诸臣多有劳绩、己何敢独居其功。再上疏辞爵、归功于琼。

时宰方忌琼。并迁怒于先生。御史程启充、给事中毛玉、相率论劾先生指为邪学。先生讲论如故。门人尚谦临去、先生赠诗云、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话更分明。湏(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离辩浊清。乆奈世儒横臆说。竞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繇来是浑成。

嘉靖三年、海宁董萝。号萝石。以能诗闻于江湖。年六十八、来游会稽。闻先生讲学、戴笠携瓢、执杖来访。入门长揖上坐。先生敬异之。与语连日夜。萝言下有悟。因门人何秦请拜先生门下。先生以其年高不许。归家与其妻织一缣以为贽、复因何秦来强。先生不得已。与之倘佯山水间。萝日有所闻。欣然而而忘归。其郷之亲友。皆来欢之还郷。曰:

「翁老矣。何自苦如此。」

萝曰:

「吾今方扬鬐于渤海、振羽于云霄。安能复投网罟而入樊笼乎。去矣。吾将从吾所好。」

遂自号从吾道人。

时郡守南大吉、先生所取士也。以座主故拜于门下。然性豪旷不覊、不甚相信。遣弟南逢吉觇之。归述先生讲论如此数次。大吉乃服、始数来见。且曰:

「大吉临政多过失。先生何无言。」

先生曰:

「过失何在。」

「大吉历 数某事某事。」

先生曰:

「吾固尝言之矣。」

大吉曰:

「先生未尝见教也。」

先生曰:

「吾不言:汝何以知之。」

大吉曰:

「良知。」

先生笑曰:

「良知非我常言而何。」

大吉笑谢而去。于是辟稽山书院。聚八邑彦士讲学。

璆萧、杨汝荣、杨绍芳等、来白湖广。扬仕呜、薛宗铠、黄梦星等、来自广东。王艮、周冲等、来自南直。何秦、黄竹纲等、来自南赣。刘邦采、刘文敏等、来自安福。曾抃来自泰和。魏良政、魏良器等、来自新建。宫刹卑隘、至不能容。毎一发讲、环而听者、三百余人。一日讲君子喩义小人喩利章。众人倶发汗泣下。邑庠生王几与魏良器相厚。毎言妨废举业、劝勿听讲。及是日闻讲、自悔失言:即日执贽为弟子。

嘉靖四年。门人辈立阳明书院于越城西郭门内光相桥之西。

明年正月、邹守益以直諌谪判广德州。筑复古书院、集生徒讲学。先生为书赞之。

四月南大吉入觐。被黜、略无愠色。惟以闻道为喜。其得力于先生之薫陶者多矣。

是夏御史聂豹、巡按福建、特渡钱塘来谒先生、听讲而去。时席书为礼部尚书。特疏荐先生。御史石金等、亦交章庐荐、不报。

嘉靖六年、广西田州岑猛作乱。提督都御史姚镆征之、擒猛父子。未几、其头目卢苏、王受构众复乱、攻陷思恩。镆复调四省兵征之、弗克。阁老张璁、桂萼共荐先生起用、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先生闻命力辞、不允。乃于九月起马、繇杭衢、历常山南昌吉安诸处。一路门人迎接者、动数百人、不必细说。

十一月至梧州。先生以土官之叛、皆繇流官掊克所致、乃下令尽撤调集防守之兵、使人招卢苏、王受、喩以属祸福。

二人见守兵尽撤、遂自缚谢罪。先生杖而释之。抚定其众、凡七万余人。不动声色、一境悉平。

时八寨、断藤峡等处、自韩都堂雍平定以后、至是复遽险作乱。先生因湖广归师之便、密授方略、令袭之。卢苏、王受请出兵饷。当先效力、三月之间、斩首三千余级、扫荡其巢而还。朝中当事大臣、犹以先生擅兵讨贼为罪。頼学士霍韬力诵其功、乃得免议。止以招抚恩田之功颁赐奨赏。

先生一日谒伏波将军庙、(庙在梧州)、拜其像。叹曰:

「吾十五歳梦谒马伏波。今日所见、宛如梦中。人生出处岂偶然哉。」

因赋诗云、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渐无术救疮痍。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

先生大兴恩田学较。广西士民始知有理学。

十月先生以积劳成疾。病剧。上疏乞休。不候旨遂发。布政使王大用、亦先生门人。备美材以随。

十一月廿五日、踰梅岭、至南安登舟。南安府推官门人周积来见。先生犹起坐、咳喘不已。犹以进学相勉。廿八日晩泊船。问、

「何地。」

侍者对曰:

「青龙舗。」

明日召周积至船中。积拱俟良乆。先生开目视曰:

「吾去矣。」

积泣下。问、

「有何遗言。」

先生笑曰:

「此心光明、复何言哉。」

少顷瞑目而逝。时廿九日也。享年五十七歳。

南赣兵备门人张思聪、进迎于南野驿、用王布政所赠美材制棺。周积就驿中堂沐浴衾殓如礼。明日为十二月朔。安成门人刘邦采适至。同官属师生设奠入棺。初四日舆衬登舟。士民远近遮道、哭声震地。如丧考妣。舟过地方、门生故吏连路设祭哭拜。

将发南昌、东风大逆、舟不能行。门人越渊祝于柩前曰:

「先生岂为南昌士民留耶。越中子弟门人相候已乆矣。」

祝毕忽变西风。舟人莫不惊异。门人王几等数人、以会试起身。闻先生讣音。还舟执丧。

二月抵家。子弟门人辈、奉柩于中堂、遂饰丧祀、妇人哭于门内、孝子及亲族子弟哭于幕外。门人哭于门外。毎日四方门人来者、百余人。

十一月葬横溪。先生所自择地也。先是前溪水入懐、与左溪会。冲啮右麓。术者心嫌、欲弃之。有山翁梦见一神人、绯抱玉带立于溪上、曰:「吾欲还水故道。」明日雷雨大作、溪水泛溢、忽从南岸而行。明堂周阔数百丈。遂定穴。门人李珙等、更番筑治、昼夜不息。月余墓成。

会葬者数千人、门人中有自初丧迄葬不归者。即孔门弟子之懐师、亦不是过矣。御史聂豹、原未拜门下。及闻讣之后。遣吊奠、亦称门人。葢素佩先生之训、中心悦而诚服也。

后十二年浙江巡按御史周汝贞、亦先生门人。为建祠于阳明书院之楼前。扁曰:「阳明先生祠」。各处书院、倶立先生牌位、朝夕瞻礼。

比于仲尼、今子孙世世、袭爵为新建伯不絶。

先生幼时常言:

「一代状元不为希罕。」

又言:

「须作圣贤、方是人间第一流。」

斯言岂妄发哉。

先生殁后、忌其功者或斥为伪学、乆而论定。至今道学先生尊奉阳明良知之说。圣学頼以大明。公议从祀圣庙。后学有诗云、

三言妙诀致良知。孔孟眞传不用疑。今日讲坛如聚讼。惜无新建作明师。

又髯翁有诗云、

平蛮定乱奏奇功。只在先生掌握中。堪笑伪儒无用处。一张利口快如风。

王阳明靖乱录 · 第 2 / 2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