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圣学已千年
两字良知是口传
欲识浑沦无斧凿
须知规矩出方圆
不离日用常行内
直造先天未画前
握手临岐更何语
殷懃莫愧别离筵
这首诗、乃是国朝一位有名的道学先生别门生之作。那位道学先生、姓王、双名守仁、字伯安、学者称为阳明先生。乃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人也。
如今且说道学二字。道乃道理、学乃学问。有道理、便有学问。不能者待学而能、不知者待问而知。问总是学、学总是道。故谓之道学。
且如鸿蒙之世、茹毛饮血、不识不知。此时尚无道理可言。安有学问之名。自伏羲始画八卦、制文字、泄天地之精微、括人事之变化。于是学问渐兴。据古书所载、黄帝学于太眞、颛帝学于录图、帝喾学于赤松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汤学于伊尹、文王学于时子思、武王学于尚父、成王学于周公。这几个有名的帝王、天纵聪明、何所不知、何所不能。只为道理无穷。不敢自足。所以必须资人讲解。此乃道学渊源之一派也。自周室东迁、教化渐衰、处士横议、天生孔圣人出来、删述六经、表章五教、上接文武周公之脉、下开百千万世之绪。此乃帝王以后第一代讲学之祖。
汉儒因此立为经师。易经有田何、丁寛、孟喜、梁丘贺等。书经有伏胜、孔安国、刘向、欧阳高等。诗经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礼经有大戴、小戴、后苍、高堂生等。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董仲舒、睦弘等。各执专经、聚徒讲解。当时明经行修者、荐举为官。所以人务实学、风俗敦厚。
及唐以诗赋取士、理学遂癈。惟有昌黎伯韩愈、独发明道术、为一代之大儒。
至宋大祖崇儒重道、后来眞儒辈出、为濂洛关之传。濂以周茂叔为首、洛以二程为首、关以张横渠为首、闽以朱晦庵为首。于是理学大着。
许衡、呉澄当胡元腥世、犹继其脉、迄于皇明。薛瑄、罗伦、章懋、蔡清之徒、皆以正谊明道清操劲节相尚生为名臣、没载祀典。然功名事业、总不及阳明先生之盛。
即如讲学一途、从来依经傍注。惟有先生掲良知二字为宗、直抉千圣千贤心印、开后人多少进修之路。只看他一生行事、横来竖去、从心所欲、勘乱解纷、无不底绩。都从良知挥霍出来。眞个是巻舒不违乎时。文武惟其所用。这纔是有用的学问。这纔是眞儒。所以国朝道学公论必以阳明先为第一。有诗为证。
世间讲学尽皮肤
虚誉虽隆实用无
养就良知满天地
阳明纔是仲尼徒
且说阳明先生之父、名华、字德辉、别号龙山公。自幼警敏异常、六歳时与羣儿戏于水滨。望见一醉汉濯足于水中而去、公先到水次、见一布囊。提之颇重、意其中必有物。知是前醉汉所遗。酒醒必追寻至此。犹恐为他儿所见、乃潜投于水中。羣儿至问、
「汝投水是何物。」公谬对曰:
「石块耳。」
羣儿戏罢、将晩餐拉公同归。公假称腹痛不能行、独坐水次而守之。
少顷前醉汉、酒醒悟失囊、号泣而至。公起迎问曰:
「汝求囊中物耶。」
醉汉曰:
「然。童子曾见之否。」
公曰:
「吾恐为他人所取、为汝藏于水中。汝可自取。」
醉汉取囊解而视之、内裹白金数锭分毫不动。醉汉大惊曰:
「闻古人有还金之事、不意出自童子。」
简一小锭为谢曰:
「与尔买果饵吃。」
公笑曰:
「吾家岂乏果饵、而需尔金耶。」
奔而去。归家亦絶不言于父母。
年七歳母岑夫人授以句读。値邑中迎春。里中儿皆欢呼出观。公危坐读书不辍。岑夫人怜之谓曰:
「儿可出外暂观。再读不妨。」
公拱手对曰:
「观春不若观书也。」
岑夫人喜曰:
「是儿他日成就殆不可量。」
自此送郷塾就学。过目辄不忘。同学小儿所读书、经其耳无不成诵。年十一从里师钱希宠初习对句、辄工。月余学为诗。又月余学为文。出语惊人。为文两月、同学诸生虽年长无出其右者。钱师惊叹曰:
「一歳之后、吾且无以教汝矣。」
値新县令出外拜客。仆从甚盛。在塾前喝道而过。同学生停书争往出观。公据案朗诵不辍。馨琅琅达外。钱师止之曰:
「汝不畏知县耶。」
公对曰:
「知县亦人耳。吾何畏。况读书、未有罪也。」
钱师语其父竹轩翁一曰:
「令公子德器如此。定非常人」
年十四学成。假馆于宠泉寺。寺有妖祟。毎夜出抛砖弄瓦。往时借寓读书者、咸受惊恐、或发病。不敢复居。公独与一苍头寝处其中。寂然无声。僧异之、乘其夜读、假以猪尿泡涂灰粉、画眉眼其上、用芦管、透入窗棂、嘘气涨泡、如鬼头形。僧口作鬼声欲以动公。公取床头小刀剌泡、泡气泄。僧拽出、公投刀复诵读如常。了不为异。闻者皆为缩舌。
娶夫人郑氏于成化七年、怀娠凡十四月、岑夫人梦神人衣绯腰玉、于云中鼓吹送一小儿来家。比惊醒闻啼声。侍女报郑夫人已产儿。儿即阳明先生也。
竹轩公初取名曰云。郷人因指所生楼曰瑞云楼。云五歳尚不能言。一日有神僧过之、闻奶娘呼名。僧摩其顶曰:
「好个小儿、可惜道破了。」
竹轩翁疑梦不当泄。乃更名守仁。
是日遂能言。且祖父所读书、毎毎口诵。讶问曰:
「儿何以能诵。」
对曰:
「向时虽不言:然闻声已暗记矣。」
其神契如此。
有富室闻龙山公名。迎至家园馆谷。忽一夜有美姬造其馆。华惊避。美姬曰:
「勿相讶。我乃主人之妾也。因主人无子、欲借种于郎君耳。」
公曰:
「蒙主人厚意留此。岂可为此不肖之事。」
姬即于袖中出一扇曰:
「此主人之命也。郎君但看扇头字当知之。」
公视扇面、果主人亲笔。书五字曰:
「欲借人间种。」
公援笔添五字于后曰:
「恐惊天上神。」
厉色拒之。姬娘怅怅而去。公既中郷榜。明年会试。前富室主人延一高眞设醮祈嗣。高眞伏坛遂睡去。乆而不起既醒。主人问其故。高眞曰:
「适梦捧章至三天门、遭天上迎状元榜。乆乃得达。故迟迟耳。」
主人问状元为谁。高眞曰:
「不知姓名。但马前有旗二面。旗上书一联云、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神。」
主人默默大骇。时成化十七年辛丑之春也。未几会试报至、公果状元及第。阳明先生时年十歳矣。
次年壬寅、公在京师、迎养其父竹轩翁。翁因携先生同往。过金山寺、竹轩公与客酣饮、拟作诗未成。先生在旁索笔。竹轩翁曰:
「孺子亦能赋耶。」
先生即书四句云、
金山一点大如拳
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
玉箫吹彻洞龙眠
坐客惊异、咸为起敬。少顷游蔽月山房。竹轩公曰:
「孺子还能作一诗否。」
先生应声吟曰:
山近月远觉月小
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
还见山小月更阔
坐客谓竹轩翁曰:
「令孙声口、倶不落凡。想他日定当以文章名天下。」
先生曰:
「文章小事、何足成名。」众益异之。
十二歳在京师就塾师。不肯专心诵读。毎潜出与羣儿戏。制大小旗帜、付羣儿持立四面、自己为大将、居中调度。左旋右转、略如战阵之势。龙山公出见之怒曰:
「吾家世以读书显。安用是为。」
先生曰:
「读书有何用处。」
龙山公曰:
「读书则为大官。如汝父中状元、皆读书力也。」
先生曰:
「父中状元、子孙世代还是状元否。」
龙山公曰:
「止我一世耳。汝若要中状元、还是去勤读。」
先生笑曰:
「只一代虽状元、不为希罕。」
父益怒朴责之。
先生又尝问塾师曰:
「天下何事为第一等人。」
塾师曰:
「嵬科高第、显亲扬名如尊公、乃第一等人也。」
先生吟曰:
嵬科高第时时有
岂是人间第一流
塾师曰:
「据孺子之见、以何事为第一。」
先生曰:
「惟为圣贤方是第一。」
龙山公闻之笑曰:
「孺子之志何其奢也。」
先生一日出游市上、见卖雀儿者、欲得之。卖雀者不肯与。先生与之争。有相士号麻衣神相、见先生惊曰:
「此子他日大贵。当建非常功名。」
乃自出钱、买省以赠先生。因以手抚其面曰:
「孺子记吾言。
须拂领、其时入圣境
须至上丹毫、其时结圣胎
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
又嘱曰:
「孺子当读书自爱。吾所言将来以有应验。」
言讫遂去。先生感其言:自此潜心诵读、学问日进。
十三歳母夫人郑氏卒。先生居丧哭泣甚哀。父有所宠小夫人、待先生不以礼。先生游于街市、见有缚鸮鸟一只求售者。先生出钱买之、复怀银五钱赠一巫妪、授以口语、
「见庶母如此恁般。」
先生归、将鸮鸟潜匿于庶母床被中。母发被、鸮冲出遶屋而飞、口作怪声。小夫人大惧、开窗逐之。良乆方去。俗忌野鸟入室。况鸮乃恶声之鸟、见者以为不祥、又伏于被中。曲房深戸重帷锦衾、何自而入。岂不是大怪极异之事。先生闻房中惊诧之声、佯为不知、入问其故。小夫人述言有此怪异。先生曰:
「何不召巫者询之。」
小夫人使人召巫妪。巫妪入门便言:
「家有怪气。」
既见小夫人、又言:
「夫人气色不佳。当有大灾晦至矣。」
小夫人告以发被得鸮鸟之异。巫妪曰:
「老妇当问诸家神。」
即具香烛、命小夫人下拜。索钱楮焚讫。妪即谬托郑夫人附体、言曰:
「汝待我儿无礼。吾诉于天曹、将取汝命。适怪鸟即我所化也。」
小夫人信以为眞、跪拜无数。伏罪悔过言:
「此后再不敢。」
良乆、媪苏曰:
「适见先夫人。意色甚怒、将托怪鸟啄尔生魂。幸夫人许以改过、方纔升屋檐而去。」
小夫人自此待先生加意有礼。先生尚童年、其权术已不测如此矣。
先生十四歳、习学弓马、留心兵法、多读韬钤之书。尝曰:
「儒者患不知兵。仲尼有文事、必有武备。区区章句之儒、平时叨窃富贵、以词章粉饰太平、临事遇变、束手无策、此通儒之所羞也。」
十五歳、从父执(父辈谓之父执)、游居庸三关、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一日梦谒伏波将军庙、(汉马援封伏波将军)赋诗曰:
巻甲归来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
云埋铜柱雷轰折
六字题文尚不磨
其时地方水旱、盗贼乘机作乱。畿内有石英王勇、陜西有石和尚刘千斤。屡屡攻破城池、劫掠府库。官军不能收捕。先生言于龙山公、
「欲以诸生上书请效终军故事、愿得壮卒万人、削平草寇、以靖海内。」
龙山公曰:
「汝病狂耶。书生妄言取死耳。」
先生乃不敢言。于是益专心于学问。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歳、归余姚、遂往江西就亲、所娶诸氏夫人、乃江西布政司参议诸养和公之女也。既成婚。官署中一日信歩出行、至许旌阳铁柱宫、于殿侧遇一道者。庞眉皓首、盘膝静坐。先生叩曰:
「道者何处人。」
道者对曰:
「蜀人也。因访道侣至此。」
先生问其寿几何。对曰:
「九十六歳矣。」
问其姓。对曰:
「自幼出外、不知姓名。人见我时时静坐、呼我曰无为道者。」
先生见其精神健旺声如洪钟、疑是得道之人。因叩以养生之术。道者曰:
「养生之诀、无过一静。老子清净、庄生逍遥。惟清净而后能逍遥也。」
因教先生以导引之法。先生恍然有悟。乃与道者闭目对坐。如一对槁木。不知日之已暮。并寝食倶忘之矣。
诸夫人不见先生归署。言于参议公、使衙役遍索不得。至次日天明、始遇之于铁柱宫中。隔夜坐处尚未移动也。衙役以参议命促归。先生呼道者与别。道者曰:
「珍重珍重、二十年后、当再见于海上也。」
先生回署。
署中蓄纸最富。先生日取学书。纸为之空。书法大进。先生自言吾始学书。对摸古帖、止得字形。其后不轻落纸。凝思于心乆之始通其法。明道程先生有曰:
「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是此学。」
夫既不要字好、所学何事。只不要字好一念、亦是不敬。闻者叹服。
明年己酉、先生十八歳、是冬与诸夫人同归余姚。行至广信府上饶县、谒道学娄一斋。(名谅)语以宋儒格物致知之义。谓、
「圣人必学而可至。」
先生深以为然、自是奋然有求为圣贤之志。平日好谐谑豪放。此后毎毎端坐省言曰:
「吾过矣。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何其晩也。」
弘治五年壬子、先生年二十一歳、竹轩翁卒于京师。龙山公奉其丧以归。
是秋先生初赴郷试场中、夜半巡场者见二巨人。一衣绯、一衣绿、东西相向立、大声言曰:
「三人好做事。」
言讫忽不见。及发榜、先生与孙忠烈燧、胡尚书世宁同举。其后宁王宸濠之变、胡发其奸、孙死其难、先生平其乱。人以为三人好做事。此其验也。
明年癸丑春、会试下第。宰相李西涯讳东阳、时方为文章主盟。服先生之才。戏呼为来科状元。丙辰再会试、复被黜落。同寓友人以不第为耻。先生曰:
「世情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友人服其涵养。时龙山公已在京任。先生遂寓京中。
明年丁巳、先生年二十六歳、邉任报紧急。举朝仓皇、推择将才、莫有应者。先生叹曰:
「武举之设、仅得骑射击剌之士、而不可以收韬略统驭之才。平时不讲将略、欲备仓卒之用、难矣。」
于是留情武事。凡兵家秘书莫不精研熟讨。毎遇宾客宴会、辄聚果核为阵图。指示开阖进退之方。一夕梦威宁伯、王越解所佩宝劔为赠。既觉喜曰:
「吾当效威宁以斧钺之任、垂功名于竹帛。吾志遂矣。」
弘治十二年己未、先生中会试第二名。时年二十八歳、廷试二甲、以工部观政进士。受命往浚县督造威宁伯坟。
先生一路不用肩舆。日惟乘马。偶因过山马惊、先生坠地吐血。从人进轿、先生仍用马。葢以此自习也。
既见威宁子弟、问先大夫用兵之法。其家言之甚悉。先生即以兵法部署造坟之众。凡在役者更番休息。用力少、见功多。工得速完。其家致金帛为谢。先生固辞不受。后乃出一宝劔相赠曰:
「此先大夫所佩也。」
先生喜其与梦相符、遂受之。
复命之日、値星变达虏方犯邉。朝廷下诏求直言。先生上言邉务八策。言极剀切。
明年授官刑部主事。又明年奉命审录江北。多所平反、民称不冤。
事毕遂。游九华山历无相化城诸寺、到必经宿。时道者蔡、蓬头踞坐堂中。衣服敞陋、若顚若狂。先生心知其异人也。以客礼 致敬、请问神仙可学否。蔡揺首曰:
「尚未尚未。」
有顷先生屏去左右、引至后亭再拜。复叩问之。蔡又揺首曰:
「尚未尚未。」
先生力恳不已。蔡曰:
「汝自谓拜揖尽礼。我看你一团官相、甚说神仙。」
先生大笑而别。
游至地藏洞、闻山岩之巓、有一老道、不知姓名。坐卧松毛、不餐火食。先生欲访之、乃悬崖板木而上、直至山巓。老道蜷足熟睡。先生坐于其傍、以手抚摩其足。乆之老道睡方觉、见先生惊曰:
「如此危险、安得至此。」
先生曰:
「欲与长者论道、不敢辞劳也。」
因备言佛老之要。渐及于儒。曰:
「周濂溪、程明道、是儒者两个好秀才。」
又曰:
「朱考亭是个讲师、只未到最上一乘。」
先生喜其谈论、盘桓不能舎。次日再往访之。其人已徙居他处矣。有诗为证。
路入岩头别有天
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谈已散人何处
古洞荒凉散冷烟
弘治十五年、先生至京复命。京中诸名士倶以古文相尚、立为诗文之社、来约先生。先生叹曰:
「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作此无益之事乎。」
遂告病归余姚、筑室于四明山之阳明洞。洞在四明山之阳、故曰阳明。山高一万八千丈。周二百一十里。道经第九洞天也。为峰二百八十有二。其中峰曰芙蓉峰、有汉隶刻石于上曰四明山心。其右有石牕四面玲珑如戸牖、通日月星辰之光。先生爱其景致、隐居于此。因自号曰阳明。
思铁柱宫道者之言:乃行神仙导引之术。月余觉阳神自能出入、未来之事便能前知。一日静坐谓童子曰:
「有四位相公来此相访。汝可往五云门迎之。」
童子方出五云门、果遇王思舆等四人。乃先生之友也。童子述先生遣迎之意。四人见先生问曰:
「子何以预知吾等之至。」
先生笑曰:
「只是心清。」
四人大惊异。述于朋辈、朋辈惑之。往往有人来叩先生以吉凶之事。先生言多奇中。忽然悟曰:
「此(簸)弄精神。非正觉也。」
遂絶口不言。
思脱离尘网、超然为出世之事。惟祖母岑太夫人与父龙山公在念、不能忘情。展转踌躇、忽又悟曰:
「此孝弟一念、生于孩提。此念若可去、断灭种性矣。此吾儒所以辟二氏。」
乃复思三教之中、惟儒为至正。复翻然有用世之志。
明年迁寓于钱塘之西湖。怎(迮)见得西湖景致好处。有四时望江南词为证。
西湖景
春日最宜晴
花底管弦公子宴
水邉罗绮丽人行
十里按歌声
西湖景
夏日正堪游
金勒马嘶垂柳岸
红妆人泛采莲舟
惊起水中鸥
西湖景
秋日更宜观
桂子冈峦金谷富
芙蓉洲渚丝云间
爽气满前山
西湖景
冬日转清奇
赏雪楼台评酒价
观梅园圃订春期
共醉太平时
又有林和靖先生咏西湖诗一首。
混元神巧本无形
幻出西湖作画屏
春水净于僧眼碧
晩山浓似佛头青
栾栌粉堵揺鱼影
兰社烟丛阁鹭翎
往往鸣榔与横笛
斜风细雨不须听
那西湖。又有十景。那十景。
苏堤春晓。平湖秋月。曲院风荷。段桥残雪。雷峰夕照。南屏晩钟。雨峰出云。三潭印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
先生寓居西湖、非关贪玩景致。那杭州乃呉越王钱氏及故宋建都之地。名山胜水、古刹幽居、多有异人栖止。先生遍处游览、兾有所遇。
一日往虎跑泉游玩。闻有禅僧坐关三年。终日闭目静坐、不发一语、不视一物、先生往访。以禅机喝之曰:
「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
其僧惊起作礼、谓先生曰:
「小僧不言不视已三年于兹。檀越却道口巴巴说甚么、眼睁睁看甚么。此何说也。」
先生曰:
「汝何处人。离家几年了。」
僧答曰:
「某河南人。离家十余年矣。」
先生曰:
「汝家中亲族还有何人。」
僧答曰:
「止有一老母。未知存亡。」
先生曰:
「还起念否。」
僧答曰:
「不能不起念也。」
先生曰:
「汝既不能不起念、虽终日不言:心中已自说着。终日不视、心中自看着了。」
僧猛省合掌曰:
「檀越妙论更望开示。」
先生曰:
「父母天性、岂能断灭。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眞性发现。虽终日呆坐、徒乱心曲。俗语云、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甚人。」
言未毕、僧不觉大哭起来曰:
「檀越说得极是。小僧明早便归家省吾老母。」
次日先生再往访之。寺僧曰:
「已五鼓负担还郷矣。」
先生曰:
「人性本善、于此僧可验也。」
于是益潜心圣贤之学。
读朱考亭语录反复玩味。又读其上宋光宗疏、有曰:
「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致精、为读书之法。」
掩巻叹曰:
「循序致精渐渍洽浃、使物理与吾心混合无间、方是圣贤得手处。」
于是从事于格物致知、毎举一事、旁喩曲晓、必穷究其归、至于尽处。
弘治十七年甲子、山东巡按御史陆偁、重先生之名、遗使致聘、迎主本省郷试。先生应聘而往、得穆孔晖为解元。后为名臣。是省全录、皆出先生之手。
其年九月改兵部武选司主事。先生往京都赴任。谓学者溺于词章记诵之末、不知身心之学为何等。于是首倡讲学之事。闻者兴起。于是从学者众。先生俨然以师道自任。同辈多有议其好名者。惟翰林学士湛甘泉(讳若水)深契之、一见定交、终日相与谈论。号为莫逆。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宴驾。武宗皇帝初即位。宠任阉人刘瑾等八人。号为八党。那八人、
刘瑾 谷大用 马永成 张永 魏彬 罗祥 丘聚 高凤
这八人自幼随侍武宗皇帝、在于东宫游戏、因而用事。刘瑾尤得主心。阁老刘健与台諌合谋去之、机不早断。以致漏泄。刘瑾与其党、泣诉于上前。武宗皇帝听其言:反使刘瑾掌司礼监。斥逐刘健杀忠直内臣王岳。繇是权独归瑾、票拟任意。公卿侧目。
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等、上疏言。皇上新政宜亲君子远小人。不宜轻斥大臣。任用阉寺。刘瑾票旨、铣等出言狂妄纽解来京勘问。
先生目击时事、满怀忠愤抗疏救之。略曰:
「臣闻、君仁则臣直。今铣等、以言为责。其言如善、自宜嘉纳。即其未善、亦宜包容以开忠谠之路。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不过少事惩创、非有意怒絶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窃惜之。自是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安危之事、亦将缄口不言矣。伏乞追回前旨、俾铣等仍旧供职、明圣德无我之公、作臣子敢言之气。」
疏既入触瑾怒。票旨下先生于诏狱。廷杖四十。瑾又使心腹人监杖。行杖者加力。先生几死而苏。谪贵州龙场驿驿丞。
龙山公时为礼部侍郎。在京喜曰:
「吾子得为忠臣垂名青史、吾头足矣。」
明年先生将赴龙场。瑾遣心腹人二路尾其后、伺察其言动。先生既至杭州、値夏月天暑。先生又积劳致病。乃暂息于胜果寺。妹婿徐曰仁来访。首拜门生听讲。又同郷徐爱(衍字)、蔡宗、朱节、冀元亨、蒋信、刘观时等皆来执贽问道。先生乐之。
居两月余、忽一日午后、方纳凉于廊下。苍头皆出外、有大汉二人矮帽窄衫、如官较状腰悬刀刃、口口吐北音、从外突入、谓先生曰:
「官人是王主事否。」
先生应曰:
「然。」
二较曰:
「某有言相告。」
即引出门外、挟之同行。先生问何往、二较曰:
「但前行便知。」
先生方在病中。辞以不能歩履。二较曰:
「前去亦不远、我等左右相扶可矣。」
先生不得已、任其所之。约行三里许、背后复有二人追逐而至、先生顾其面貌、颇似相熟。二人曰:
「官人识我否。我乃胜果寺邻人沈玉、殷计也。素闻官人乃当世贤者、平时不敢请见、适闻有官较挟去。恐不利于官人。特此追至看官人下落耳。」
二较色变、谓沈、殷二人曰:
「此朝廷罪人。汝等何得亲近。」
沈、殷二人曰:
「朝廷已谪其官矣。又何以加罪乎。」
二较扶先生又行。沈、殷亦从之。
天色渐黒、至江头一空室中、二较密谓沈、殷二人曰:
「吾等实奉主人刘公之命、来杀王公。汝等没相干人。可速去。不必相随也。」
沈玉曰:
「王公今之大贤。令其死于刃下、不亦惨乎。且遗尸江口、必累地方。此事决不可行。」
二较曰:
「汝言亦是。」
乃于腰间解青索一条长丈余、授先生曰:
「听尔自缢、何如。」
沈玉又曰:
「绳上死与刀 下死同一惨也。」
二较大怒、各拔刀在手厉声曰:
「此事不完、我无以复命。亦必死于主人之手。」
殷计曰:
「足下不必发怒、令王公夜半自投江中而死、既令全尸、又不累地方。足下亦可以了事归报。岂不妙哉。」
二较相对低语。少顷乃收刀入鞘曰:
「如此庶几可耳。」
沈玉曰:
「王公命尽此夜。吾等且沽酒共饮、使其醉而忘。」
二较亦许之。
乃锁先生于室中。先生呼沈、殷二人曰:
「我今夕固必死。当烦一报家人收吾尸也。」
二人曰:
「欲报尊府、必得官人手笔、方可准信。」
先生曰:
「吾袖中偶有素纸、奈无笔何。」
二人曰:
「吾当于酒家借之。」
沈玉与一较同往市中沽酒、殷计与一较守先生于门外。少顷沽酒者已至、一较启门、身邉各带有椰瓢。沈玉满斟送先生、不觉涙下。先生曰:
「我得罪朝廷、死自吾分、吾不自悲。汝何必为我悲乎。」
引瓢一饮而尽。殷计亦献一瓢。先生复饮之。先生量不甚弘。辞曰:
「吾不能饮矣。既有高情。幸转进于远客。吾尚欲作家信也。」
沈玉以笔授先生。先生出纸于袖中、援笔写诗一首。诗曰:
学道无成歳月虚
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惭无补
死不忘亲恨有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
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
日夜潮声泣子胥
先生吟兴未已、再作一。
敢将世道一身担
显被生刑万死甘
满腹文章宁有用
百年臣子独无惭
涓流裨海今眞见
片雪填沟旧齿谈
昔代衣冠谁上品
状元门第好奇男。
二诗之后尚有絶命辞。甚长、不录。纸后作篆书十字云、
阳明已入水、沈玉、殷计报。
二较本不通文理。但见先生手不停挥、相顾惊叹以为天才。先生且写且吟、四人互相酬劝、各各酩酊。将及夜半。云月朦胧、二较带着酒兴、逼先生投水。先生先向二较谢其全尸之德、然后径造江岸。回顾沈、殷二人曰:
「必报我家、必报我家。」
言讫从沙泥中歩下江来。二较一来多了几分酒、二来江滩潮湿不便相从。乃立岸上、远而望之。似闻有物堕水之声。谓先生已投江矣。一响之后寂然无声。立了多时、放心不下。遂歩歩挣下滩来。见滩上脱有云履一双。又有纱巾浮于水面曰:
「王主事果死矣。欲取二物以去。」
沈玉曰:
「留一物在、使来早行人人见之、知王公堕水。传说至京都、亦可作汝等证见也。」
二较曰:
「言之有理。」
遂弃履、只捞纱巾带去、各自分别。
至是夜、苍头回胜果寺、不见先生。问之主僧亦云、
「不知。」
乃连夜提了行灯、各处去(找)寻了一回。不见一些影响。其年丁卯乃是郷试之年、先生之弟守文在省应试。仆人往报守文。守文言于官、命公差押本寺僧四出寻访。恰遇沈、殷二人亦来寻守文报信。守文接了絶命词及二诗、认得果其兄亲笔、痛哭了一场。未几又有人拾得江邉二履报官。官以履付守文。众人轰传以为先生眞溺死矣。守文送信家中。合家惊惨自不必说。
龙山公遣人到江邉遗履之处、命渔舟捞尸。数日无所得。门人闻者无不悼惜。惟徐爱言:
「先生必不死。」
曰:
「天生阳明、倡千古之絶学。岂如是而已耶。」
却说先生果然不曾投水。他算定江滩是个絶地没处走脱。二较必然放心。他有酒之人、怎走得这软滩。以此独歩下来、脱下双履、留做证见、又将纱巾抛弃水面、却取石块向江心拗去。黄昏之后、远观不甚分明。但闻扑通声响、不知眞假。便认做了事。不但二较不知、连沈玉、殷计、亦不知其未死也。
先生却沿江滩而去、度其已远、藏身于岸坎之下。次日趂个小船。船子怜其无履、以草履赠之。七日之后、已达江西广信府。行至铅山县。其夜复搭一船。一日夜到一个去处。登岸问之、乃是福建北界矣。舟行之速、疑亦非人力所及。巡海兵船见先生状貌不似商贾、疑而拘之。先生曰:
「我乃兵部主事王守仁也。因得罪朝廷受廷杖、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自念罪重。欲自引决、投身于钱塘江中、遇一异物。鱼头人身、自称巡江使者、言奉龙王之命前来相迎。我随至龙宫。龙王降阶迎接。言我异日前程尚远、命不当死、以酒食相待。即遣前使者送我出江、仓卒之中附一舟至此。送我登岸、舟亦不见矣。不知此处离钱塘有多少程途。我自江中至此。纔一日夜耳。」
兵士异其言:亦以酒食款之、即驰一人往报有司。
先生恐事渉官府、不能脱身、捉空潜遁、从山径无人之处、狂奔三十余里、至一古寺。天已昏黒、乃叩寺投宿。寺僧设有禁约、不留夜客歇宿。寺傍有野庙乆癈。虎穴其中。行客不知、误宿此庙、遭虎所啖。次早寺僧取其行囊、自利以为常事。先生既不得入寺。乃就宿野庙之中。饥疲已甚。于神案下熟寝。夜半羣虎遶庙环行、大吼。无敢入者。
天明寂然。寺僧闻虎声、以为夜来借宿之客、已厌虎腹。相与入庙、欲简其囊。先生梦尚未醒。僧疑为死人、以杖微击其足。先生蹷然而起。僧大惊曰:
「公非常人也。不然岂有入虎穴而不伤者乎。」
先生茫然不知。问、
「虎穴安在。」
僧答曰:
「即此神座下是矣。」
僧心中惊异、反邀先生过寺朝餐。
餐毕、先生偶至殿后。先有一老道者打坐。见先生来即起相讶曰:
「贵人还识无为道者否。」
先生视之、乃铁柱宫所见之道者、容貌俨然如昨。不差毫髪。道者曰:
「前约二十年后相见于海上。不欺公也。」
先生甚喜。如他郷遇故知矣。
因与对坐、问曰:
「我今与逆瑾为难、幸脱余生。将隐姓潜名、为避世之计。不知何处可以兼容。望乞指教。」道者曰:
「汝不有亲在乎。万一有人言汝不死、逆瑾怒逮尔父。诬以北走胡、南走越。何以自明。汝进退两无据矣。」
因出一书示先生。乃预写就者。诗曰:
二十年前已识君
今来消息我先闻
君将性命轻毫髪
谁把纲常重一分
寰海已知夸令德
皇天终不丧斯文
英雄自古多磨折
好拂青萍建大勲
先生服其言:且感其意。乃决意赴谪。索笔题一絶于殿壁。诗曰: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先生辞道者欲行。道者曰:
「吾知汝行资困矣。」
乃于囊中出银一锭为赠。先生得此盘纒、乃从间道游武夷山、出铅山、过上饶、复晤娄一斋。
一斋大惊曰:
「先闻汝溺于江。后又傅有神人相救。正未知虚实。今日得相遇、乃是斯文有幸。」
先生曰:
「某幸而不死。将往谪所。但恨未及一见老父之面。恐彼忧疑成病。以此介介耳。」
娄公曰:
「逆瑾迁怒于尊大人、已改官南京宗伯矣。此去归途便道可一见也。」
先生大喜。娄公留先生一宿、助以路费数金。
先生径往南京、省觐龙山公。父子相见出自意外。如枯木再花。不胜之喜、居数日不敢乆留。即辞往贵州、赴龙场驿驿丞之任。携有仆从三人。始成行李模样。
龙场地在贵州之西北。宣慰司所属。万山丛棘中、蛇虺成堆、魍魉昼见、瘴疠蛊毒、苦不可言。夷人语言:又皆鴂舌难辩。居无宫室、惟累土为窟、寝息其中而巳。夷俗尊事蛊神、有土中人至、往往杀之以祀神、谓之祈福。
先生初至。夷人欲谋杀先生、卜之于神不吉。夜梦神人告曰:
「此中土圣贤也。汝辈当小心敬事听其教训。」
一夕而同梦者数人。明旦转相告语。
于是有中土往年亡命之徒能通夷语者、夷人央之通语于先生、日贡食物。亲近欢爱如骨肉。先生乃教之范木为墼(音激)、架木为梁、刈草为葢、建立屋宇。人皆效之。于是一方有栖息之所。夷人又以先生所居湫隘卑湿、别为之伐木构室、寛大其制。于是有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统名曰龙冈书院。翳之以桧竹、莳之以卉药。
先生日夕吟讽其中、渐与夷语相习。乃教之以礼义孝悌、亦多有他处夷人特来听讲。先生息心开导略无倦怠之色。
乆之得家信。言逆瑾闻先生不死、且闻父子相会于南都、益大恚忌、矫旨勒龙山公致仕还郷。先生曰:
「瑾怒尚未解也。得失荣辱、皆可付于度外。惟生死一念、自省未能超脱。」
乃于居后凿石为椁、昼夜端坐其中。胷中洒然、若将终身夷狄患难倶忘之矣。
仆人不堪其忧、毎毎患病。先生辄寛解之、又或歌诗制曲、相与谐笑、以适其意。因思设使古圣人当此、必有进于此者。吾今终未能免排遣二字、吾于格致工夫未到也。
忽一夕梦谒孟夫子。孟夫子下阶迎之。先生鞠躬请教。孟夫子为讲良知一章。千言万语指证亲切、梦中不觉叫呼。仆从伴睡者倶惊醒。
自是胷中始豁然大悟。叹曰:
「圣贤左右逢源、只取用此良知二字。所谓格物、格此者也。所谓致知、致此者也。不思而得、得甚么。不勉而中、中甚么。总不出此良知而已。惟其为良知。所以得不繇思、中不繇勉。若舎本性自然之知、而纷逐于闻见、纵然想得着、做得来、亦如取水于支流、终未达于江海。不过一事一物之知、而非原原本本之知。试之变化、终有窒碍。不繇我做主。必如孔子从心不踰矩、方是良知满用。故曰:无入而不自得焉。如是又何有穷通荣辱死生之见、得以参其间哉。」
于是嘿记五经、以自证其旨、无不脗合。因着五经臆说。
水西安宣慰、闻先生之名、遣使馈米肉。又馈鞍马金帛。先生倶辞不受。
夷人传说、益加敬礼。时正德三年、先生三十七歳事也。
明年癸巳、贵州提学副使席书号元山、亦究心于理学。素重先生之名、特遣人迎先生入于省城。叩以致知力行、是一层工夫、还是两层工夫。先生曰:
「知行本自合一、不可分为两事。就如称其人知孝知弟、必是已行过孝弟之事、方许能知。又如知痛、必然已自痛了、知寒必然已自寒了。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古人只为世人贸贸然胡乱行去、所以先说个知。不是画知行为二也。若不能行、仍是不知。」
席公大服、乃建立贵阳书院、身率合省诸生以师礼事之、有暇即来听讲。先生乃大畅良知之说。
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反、以诛刘瑾为名。朝廷遣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率师讨之。未至而寘鐇已为指挥使仇针用谋擒缚。一清因献俘、阴劝张永以瑾恶密奏。永从之。武宗皇帝听张永之言:族瑾家、并诛其党张文冕等。凡因瑾得官者尽皆罢斥、召复直諌诸臣。
先生得升庐陵县知县。临行之际、缙绅士民送者数千人倶依依不舎。过常德辰州、一路讲学从游者甚众。有睡起写怀诗为证。
红日熈熈春睡醒
江震飞尽楚山青
闲观物态皆生意
静悟天机入窅冥
道在险夷随地乐
心忘鱼鸟自流形
未须更觅羲皇事
一曲沧浪击壤听
先生时年三十九歳。
既至庐陵、为政不事刑威。惟以开导人心为本、愼选里正三老坐申明亭、凡来讼者使之委曲劝谕。百姓有盛气而来、涕位而归者。繇是囹圄日清风俗大变。
城中失火。先生公服下拜。天为之反风。乃令城市各辟火巷。火患永絶。
是冬入觐馆于大兴隆寺、与湛甘泉、储柴墟(讳巏)等、讲致良知之旨。进士黄宗贤等、闻其说而叹服、遂执贽称门生听讲。
十二月、升南京刑部主事。湛甘泉恐癈讲聚、言于冢宰杨一清。
明年正月即调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时有吏部郎中方叔贤讳献夫位在先生之上。闻先生论学有契、遂下拜、事以师礼。先生赠以诗云、
休论寂寂与惺惺
不妄繇来即性情
却笑殷懃诸老子
翻从知见觅虚灵
是年十月。升文选司员外。
明年三月升考功司郎中。弟子益进。如穆孔晖、冀元亨、顾应祥、郑一初、王道、梁谷、万潮、陈鼎、魏廷霖、萧鸣凤、林达、黄绾、应良。皆一时之表表者、余人不可尽述。徐爱等亦至京师、一同受业。先生尝言:
「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
诸如此类、乍闻之、亦自骇然。其后思之既乆、转觉亲切不可移动。
十二月升南京太仆寺少卿。驻札滁州、专督马政。便道归省。未几至滁州。门人从者颇众。地僻官间。日与门人游遨琅琊(山在州城)瀼泉(即六一泉)之间。月夕则环龙潭(在龙蟠山)而坐者数百人。歌声振谷。诸生随地请益。先生就眼前点化。各有所得。于是从游益盛。
正德九年四月、升南京鸿胪寺卿。滁阳诸友送至江浦。不忍言别。遂各赁居、候先生渡江。先生以诗促之使归。诗曰:
滁之水入江流
江潮日复来滁州
相思若潮水
来往何时休
空相思亦何益
欲慰相思情
不如崇令德
掘地见泉水
随处无不得
何必驱驰为
千里道远相即
君不见尧羮与舜墙
又不见孔与跖
对面不相识
逆旅主人多殷懃
出门转盻成路人
五月至南京。徐爱等相从。又有黄宗明、薛侃、陆澄、季本、萧惠、饶文璧、朱虎等二十余人、一同受业。
正德十年。先生念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有六、思一修觐、乃上疏请告、不允。
时汀漳各郡皆有巨冦。兵部尚书王琼特举先生之才、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先生因得归省岑太夫人及龙山公。
正德十二年正月、赴任南赣。道经吉安府万安县。适遇流贼数百、肆刼商舟。舟人惊惧、欲回舟避之、不敢复进。先生不许。乃集数十舟、联络为阵势。扬旗呜鼓、若将进战者。贼见军门旗号、知是抚院、大惊、皆罗拜于岸上、号呼曰:
「某等饥荒流民、求爷赈济活命。」
先生命将船从容泊岸、使中军官传令谕之曰:
「巡抚老爷知汝等迫于饥寒。一到赣后、即差官抚挿。宜散归候赈。若更聚刼郷村、王法不宥。」
贼倶解散。既抵赣。即行牌所属、分别赈济、招抚流民。置二匣于台前、榜曰:
「求通民情、愿闻己过。」
因漳贼詹师富、温火烧等连年寇盗、其势方炽、移文湖广、福建、广东三省、克期进剿。赣民多受贼贿为之耳目。官府举动、贼已先觉。先生访知军门有一老隶奸狡尤甚、忽召入卧室、谓之曰:
「有人告尔通贼。罪在必死。若能改过、悉列通贼诸奸民告我、我当赦汝之命。」
老隶叩头悉吐其实。备开奸民姓名。先生倶密拿正法。
又严行十家牌法。其法十家共一牌、开列各戸籍贯姓名年貌行业日轮一家、沿门诘察、遇面生可疑之人、即时报官、如或隐匿、十家连坐。所属地方、一体遵行。
又以向来远调狼达上军、动经歳年、糜费巨万、骄横难制、有损无益。乃使各省兵备官、令府州县挑选本地眞正骁勇。毎县多者十人、少者七八人。大约江西、福建二省、各以五六百名为率、广东、湖广二省、以四五百名为率、其间有魁杰出羣通晓韬略者署为将领。所募骁勇、随各兵备官屯箚训练、无事拨守城隘。有事应变出奇。到任十余日、调度略毕。即议进兵。
兵次长富村、遇贼大战。斩获颇多。贼奔至象湖山拒守。我兵追至地名莲花石、与贼对垒。会指挥覃桓率广东兵到、与贼战、小胜遂进前合围。贼见势急、溃围而出。覃桓马蹶、为贼所杀。县丞纪用亦同时被害。诸将气沮、谓、
「贼未可平、请调狼兵侯秋再举。」
先生阳听其说、进屯汀州府上杭县、宣言大犒三军、暂且退师蓄锐、俟狼兵齐集征进。密遣义官曾崇秀觇贼虚实。回言贼还据象湖只等官军一退、复出刼掠。
先生乃责各军以失律之罪、使尽力自効。分兵为二路。倶于二月廿九日晦日、出其不意、衔枚并进、直捣象湖夺其隘口。众贼失险、复据上层。峻壁四面、滚木礧石、以死拒战。先生亲督兵士奋勇攻之。自辰至午、呼声震地。三省奇兵从间道攀崖附木、四面蚁集。贼惊溃奔走。官军乘胜追剿、贼兵大败。
先生乃分遣福建佥事胡琏、参政陈策副使唐泽等、率本省兵攻长富村、广东佥事顾应祥、都指挥杨懋等、率本省兵攻水竹大重坑。先生自提江西兵、往来接应。不一月、福建兵攻破长富村巢穴三十余处、广东兵攻破水竹大重坑巢穴十三处。斩首从贼詹师富、温火烧等七千余名、俘获贼属及辎重无算。漳南数十年之寇至是悉平。以二月出师、四月班师。成功未有如此之速者。
先生驻军上杭。乆旱不雨。师至之日、一雨三日。百姓歌舞于道。先生因名行台之堂曰时雨堂。取王师若时雨之义也。
先生谓、
「习战之方、莫要于行伍、治众之法、莫先于分数。」
毎毎调集各兵、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置哨长一人、协哨一人。四百人为一营、置营官一人、参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无定员、临事而设。小甲选于各伍中、总甲又选于小甲中、哨长选于千百戸义官中。
副将得以罚偏将、偏将得以罚营官。营官得以罚哨长、哨长得以罚总甲、总甲得以罚小甲、小甲得以伍兵、务使上下相维、如身臂使指。
自然举动齐一、治众如寡。编选既定。毎伍给一牌、备列同伍姓名。谓之伍符。毎队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总甲、一藏本院。谓之队符。毎哨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哨长、一藏本院。谓之哨符。毎营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营官、一藏本院。谓之营符。
凡遇征调发符比号而行、以防奸伪。
又疏请申明赏罚。兵士临阵退缩者、领兵官即军前斩首。领兵官不用命者、总兵官即军前斩首。其有擒斩功次、不论尊卑、一体升赏。生擒贼徒、勘明决不待时。夫盗贼之日滋、繇招抚之太滥。招抚之太滥、繇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繇赏罚之不行。乞假臣等、以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
又议割南靖漳浦之地、建立县治于大洋波、又添立巡简司、协同鎭压。
兵部王琼以先生之言为然、覆奏倶依拟、赐县名曰清平、改巡抚为提督军务、给旗牌假便宜、仍论平漳寇、功加俸一级。先生益得发舒其志。
再说南赣西接湖广桂阳、有桶冈横水诸贼巢。东接广东龙川、有浰头诸贼巢。横水贼首谢志珊桶冈贼首蓝天凤、浰头贼首池仲容、倶僭号称王、伪署官职、拥众据险、出入无常。屡调狼兵进讨、不能取胜。谢志珊自号征南王、闻督府方讨漳寇、乃大修战具、并造吕公交车若干、欲乘隙先破南康、乘虚入广。时湖广巡抚都御史陈金、疏请三省之师夹攻桶冈。先生曰:
「桶冈、横水、左溪诸贼荼毒三省、其患虽同、而事势各异。论湖广则桶冈为腹心之疾、论江西则横水为腹心之疾。今不去江西腹心之疾、而欲与湖广夹攻桶冈、失缓急之宜矣。湖广克期以十一月朔日会集。今尚在十月。横水贼闻湖广合剿之信、必谓我先攻桶冈。又见我兵未集。师期尚远、心不准备。若出其不意、进兵疾击、可以得志。已破横水、移兵桶冈、此破竹之势也。」
先生恐征横水时、浰头贼乘机扰乱、乃为告谕一通、具述利害、遣报效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招抚池仲容等、劝之立功自赎、且各赐银布、以安其心。一时贼党见谕词诚恳。莫不感动。酋长黄金巢、刘逊、刘粗眉、温仲秀等、随黄表等各引部下出投、情愿杀贼立功。先生用好言抚慰、选其精壮五百人为兵、随军征进。余老弱散遣之。先生已定出师之期、预先分定哨道密授方略。
那几处哨道、
一、江西都司都指挥许清、率兵一千、自南康县所溪入、攻白蓝、与本院会于横水。
一、赣州府知府郉珣、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石人坑入、协攻白蓝、会于横水。
一、南赣守备郏文、率兵一千。自大廋县义安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汀州府知府唐淳、率兵一千、自大廋县聂都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南安府知府季斆、率兵一千、自大廋县稳下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南康县县丞舒富、率兵一千、自上犹县金坑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赣州卫指挥余恩、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独孤岭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率兵一千、自上犹县官隘员坑入、进屯横水。
一、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率兵一千、捜剿稽芜等处贼巢、进屯横水。
一、广东潮州府程郷县知县张戬、率兵一千、捜剿黄雀坳等贼巢、进屯横水。
分拨十路军马、限定十月初七日各哨齐发、又拨兵备副使杨璋、分守参议黄宏、监督各营官兵、往来给饷。
先生暗谕本院标下将领、同时进发。号令虽出、衙门中寂然无闻。先生在赣院、左有旁门、通射圃。暇即与诸生讲学其中、或习射。毎至夜分而散。次早则诸生入院揖谢。以此为常。出兵之前一日与诸生夜坐谈论。诸生以先生坐乆、请休息。
先生乃回院。及明旦诸生集于院门、欲进谢。守门者辞曰:
「公进院未几。即领兵出城去。不知何往。度此际可行二十余里矣。」
其神机不测如此。
先生于十月初九日兵至南康。有人出首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素与贼通者。先生召二人。至。以首状示之。二人力辩无有。先生曰:
「即有之姑释汝罪。乃皆留于幕下、戴罪立功。」
景晩李正严、刘福泰、禀有机密事求见。先生召入、密叩之。二人齐声禀称、
「欲攻桶冈必经繇十八面地方。此乃第一险要去处。乱山环拱、岭峻道狭。从来官军不能入。今有木工张保乆在蛮中凡建立栅寨皆出其手。要知地利。非得此人不可。」
先生问、
「张保何在。」
二人曰:
「某等、蒙老爷不杀之恩、誓欲报効。天幸遇着张保已拘留在辕门之外。未奉呼唤、不敢擅自引入。」
先生即令二人出外、同张保入见。务要隐密不得声张其事。
当下李刘二人引张保直至后堂叩头。先生曰:
「闻蛮贼建立栅寨、皆出汝手。汝罪当死。」
张保连连叩头答曰:
「小人手艺为活。误入贼穴一时贪生伯死、受其驱使。实非得已。」
先生曰:
「我且不计较汝。但彼立寨之处、必然选择险要。汝在彼中、亦必备知。可细细开明左右前后大小出入之道。贼破之日、一例叙功。」
张保欣然。遂请求笔砚。先生分付李刘二人监押、教他安坐开写、自己退回卧房、使亲随门子以酒食劳之。张保感激、即备细开出。某贼寨在某山、某处是进路、某处是退路、某处山头与某寨相对、路平路险。如何上山、如何下山。恰像写卖山文契的。四趾分明、滴水不漏。门子禀道、「木工开写已完。」先生复召见亲自收取看了一遍、再把好言抚慰、即留三人于内堂厢房安歇、次早皆授义官名色。
初十日兵进至南坪地方。使李正巌、刘福泰引着间谍、四路分探回报。众贼不虞官兵猝至。各巢皆鸣锣聚众、往来呼噪、为分头御敌之计。势甚张皇。各险隘皆设有滚木礧石。已做准备。先生乃乘夜疾进。
十一日离贼巢三十里下寨、使人伐木立栅开堑设堠、示以乆屯之形。使报效听选官雷济、义民萧廋、分率郷兵及樵竖善登山者四百人、各给旗一面、赍铳炮、钩鎌、鎗、使繇间道、攀崖悬壁而上、分伏各山顶高处、预堆积茅草、约定次日官军进攻各山头、将旗竖立举炮燃火相应。
十二日官军至十八面隘。贼方据险迎敌。忽闻远近山顶炮声如雷。烟焔四起、官军呼噪奋勇、炮箭齐发。贼惊皇失措。以为巢穴已破。遂弃险奔溃。
先生预遣千戸陈伟、高睿分率壮士数十悬崖而上、夺其险隘、尽发其木石、官军乘胜急进、呼声震天。指挥谢昶、冯廷瑞、繇间道先入放火焚贼巢。贼退无所据。乃大败、四散奔走。遂连破长龙十八面隘等七巢。贼首谢志珊与萧贵模计议、谓、
「横水居众险之中、可倚以自固。」
及闻官军四进、仓卒分众阨险出御。见横水烟焰障天、铳炮之声、揺撼山谷、心胆愈裂、弃险而迯。
时各哨官兵陆续倶到。郉珣兵破磨刀坑等三巢、王天与破樟木坑等二巢、许清破鸡湖等三巢、倶至横水来会。唐淳破羊牯脑等三巢、并破左溪大巢、郏文破狮寨等三巢、余恩破长流坑等三巢、舒富破箬坑等三巢、季斆破上西峯等三巢、倶至左溪。守巡各官亦随后而至。
是日斩大贼锺明贵、陈曰能等数人。从贼首级千余。其自相蹂践堕崖填谷而死者、不计其数。贼于入路皆刋崖倒树、设阱埋签。官军昼夜渉深涧、蹈丛棘、遇险絶、则挂绳于崖树鱼贯而上、猿擘而下。往往失堕深谷、不死为幸。
各兵至横水左溪者、皆疲困不能驱逐。会日暮、传令收兵屯箚。至次日大雾咫尺不辩、先生令各营、休兵享士、使郷导数十、分探溃贼何在。并未破巢穴动静。
连日雾雨至十五日、尚蒙蒙不开。各郷导回报、言诸贼预于各山絶险崖壁立寨为退保计、亦有并聚于未破各巢者。诸将皆曰:
「会剿桶冈期在十一月朔、日已迫矣、奈何。」
先生曰:
「此去桶冈、尚百余里、山路絶险、三日方达。若此处之贼未能扫尽而移兵桶冈、瞻前顾后、备多力分、非计之得也。」
适捜山者檎一贼至。问之、乃是桶冈贼遣至横水探信者、姓锺名景。先生曰:
「吾兵所向皆克、灭桶冈只待旦夕。汝若肯留吾麾下効用、当赦汝罪。」
锺景叩头愿降。先生因叩桶冈地利。锺景言之甚详。兼能识横水各巢路道。先生遂解其缚、赐以酒食、留于帐下。于是传令各营、皆分兵为奇正二哨、一攻其前一袭其后、冒雾疾趋。
十六日郉珣攻破旱坑等二巢、季斆同郏文攻破稳下等二巢。十七日唐淳攻破茅坝巢。十八日许清攻破朱雀坑等四巢。十九日余恩攻破梅坑等二巢。二十日郉珣又破白封龙等二巢。王天与破黄泥坑。二十二日舒富破白水洞巢。是日伍文定、张戬兵亦至。二十四日伍文定破寨下巢、张戬破杞州坑巢。二十五日张戬又破朱坑巢、伍文定破杨家山巢。二十六日季斆又破季坑巢、许清又破川坳巢。二十七日郏文又攻破长河洞巢、俘斩无数。
谢志珊谋遁桶冈、被郉珣活捉解来。先生奉新奏准事例、即命于辕门枭首。临刑、先生问曰:
「汝一介小民。何得聚众如此之多。」
志珊曰:
「此事亦非容易。某平日见世上有好汉、决不肯轻易放过、必多方钩致、与为相识、或纵其饮、或周其乏。待其感德、然后吐实告之。无不乐从矣。负千觔气力者五十余人、今倶被杀、束手就缚、乃明天子之洪福也。又何尤哉。」
因瞑目受刑。
先生他日述此事于门人曰:
「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亦当如此。」
后人论此语。不但学者求朋友当如此。虽吏部尚书为天下求才、亦当如此。有诗四句云、
同志相求志自同
岂容当面失英雄
秉铨谁是怜才者
不及当年盗贼公
考陆天池史余上说、先生微服与木工同入贼寨、自称工师、兼通地理。贼喜其辩说、礼为上客。先生周行其穴、密籍其险要可藏之处、绐贼以五百人随出、约伏官军营侧、克期出兵为应。贼从其计。先生至军中、悉配其人于四郊、各不相通。自选精卒千人诈降、密携火器埋之贼境又辞归。至期率兵数万而进。贼启关出迎。洞中火炮大发。精卒从夹击、贼惶惑不能支遂大败。平贼后取五百人者、剜其目睛而全其命。
今按先生年谱、自起兵至平贼纔二十日耳、如疾雷迅霆、安得有许多曲折。且自称工师、往来诱敌、旷日持乆、亦非万全之策。此乃小说家传言之妄。当以年谱为据。
再说是日诛了谢志珊。诸将遂请乘胜进攻桶冈。先生询访锺景等已知地势之详。谓诸将曰:
「桶冈天险四寨、其出入之路、惟锁匙龙、葫芦洞、茶坑、十八磊、新池五处。然皆架栈梯壑、一人守之、千人难过。止有上章一路稍平、非半月不可达、奔驰之际彼已知备矣。莫若移屯近地、休兵养威、谕以祸福。彼见吾兵累胜必惧而请服。如其迟疑当进而袭之。」
乃遣戴罪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并降贼锺景、于二十八夜往桶冈、招安蓝天凤等、如果愿降待以不死。期定于十一月初一日上午、至锁匙龙送款。
话分两头。却说浰头贼首池仲容绰号池大鬓、原是龙川县大戸出身。因被仇家告害、官府不明、一时气愤、与其弟仲宁仲安聚起家丁庄戸、杀了仇家一十一口、遂招集亡命、占住三浰落草。屡败官军、渐渐势大、自号金龙覇王、伪造符印、以兵力胁远近居民、壮者收为部下、富者借贷银米、稍有违抗、焚杀无遗。
龙川大姓卢珂、郑志高、陈英三人颇有本事、各聚众千余、保守郷村。仲容欲招至入伙、卢珂等不从、互相仇杀。
先生檄岭东兵备道、先招卢珂等三家。三家遂奉约束、愿出力剿贼。遂留本村、与龙川县协同备御。仲容深恨之。
及黄金巢等出降、众贼倶有纳款之意。惟池仲容不肯。谓众贼曰:
「我等作贼、已非一年。官府来招、亦非一次。其言未足凭信。且待黄金巢等到官后果无他说、我等遣人出投。亦未为晩。」
及闻十月十二日官兵已破横水、仲容始有惧色。适先生又使黄金巢等作书往招。仲容乃谓其党高飞甲曰:
「官军既破横水、必乘胜直捣桶冈、次即及浰头矣、奈何。」
高飞甲曰:
「前督抚曾遣人来招安、且闻黄金巢等已蒙署官录用、不若亦遣一人出投。一则缓其来攻、二则窥觑虚实。若官军势果强盛、招安果系实情、又作计较。不然、留仲安在彼处亦好潜为内应、一面拨人守险、多备木石、以防掩袭。」
仲容以为然。乃遣其弟仲安、率老弱二百余人、往至横水投降情愿随众立功。
时横水贼已全平矣。先生谓曰:
「汝既是真心纳降、本院即日加兵桶冈。汝可引本部兵往上新地屯剳。如桶冈贼奔逸、到彼用心截杀、将首级来献、便算你功。」
那上新中新下新三巢、是桶冈西路、去浰头甚远。先生故意调开使其难归。外示委用以安其心。此是先生妙计。
再说李正巌等至桶冈、先述督抚兵威、后述招抚之期。蓝天凤大喜、情愿就抚、方召其党商议此事。横水贼萧贵模迯入桶冈、来见天凤曰:
「征南王不知守险。使官军潜入内地。是以溃败。若加意堤防、虽有百万之众、岂能飞入。今锁匙龙各隘、地皆絶险、其所收横水余兵、尚有千余。足可助桶冈为守。奈何自就死地如猪羊入屠人之手乎。」
天凤意不能决。乃令各寨头目倶至锁匙龙聚议。
先生遣县丞舒富率数百人、逼锁匙龙下寨、连连遣使催取天凤等款状、一面密使郉珣兵入茶坑、伍文定兵入西山界、唐淳兵入十八磊、张戬兵入葫芦洞、立限三十日、乘夜各至分地。
是夜大雨不得进。初一日早、雨犹未止。各军冒雨而入。天凤见屡使催款、正在商量。又见大雨、料难进兵、防备就懈弛了。忽闻四路兵已大进、惊曰:
「王公用兵眞如神矣。」
急收拾兵众千人、据内隘絶壁、隔水为阵、以拒官军。
邢珣率兵渡水前击。张戬之兵冲其右、伍文定又自戬兵之右、悬崖而下、遶贼傍合攻。贼不能支、且战且却、及午雨止。各兵奋击、贼大败。
王天与、舒富两路兵、闻官军已入前山、亦从锁匙龙并登。各军乘胜奋击、贼悉望十八磊奔逃。正遇唐淳之兵严阵以待、又大战一场、会日暮暂息。贼犹扼险相持。
次早诸军复合势剿杀、贼遂大败。凡破十三巢擒斩无数。初五日至十三日、陆续又破上新、中新、下新等十巢、斩萧贵模于阵。蓝天凤率败兵欲于桶冈后山、乘飞梯直入范阳大山、却先被官军把守、前后困围、计无复之、乃投崖而死。枭其首以献。巌谷溪壑之间、僵尸填满。于是桶冈之贼略尽。
据先生报二处捷数目。
捣过巢穴共八十四处。
擒斩大贼首谢志珊、蓝天凤等八十六名颗。
从贼首级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颗。
俘获贼属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
夺回被虏男妇八十三名口。
牛马驴一百八只。
赃杖二千一百三十一件。
金银一百一十三两八钱一分。
时湖广军门已遣参将史春统兵前来会剿、行至彬州、接得先生钧牌、知会桶冈贼巢倶已荡平、不必复劳远渉。史春大惊曰:
「向议三省合剿打帐一年、尚恐未能尽殄。今王督院之兵、朝去夕平。如扫秋叶。眞天人也。」
先生奏凯班师。百姓扶老携幼、手香罗拜言:
「今日方得安枕而卧。」
所经州县关隘、各立生祠、远郷之民肖像于家堂供养。歳时尸祝。
先生谓横水桶冈各贼寨、散在大犹廋岭之间。地方窵远、号令不及。议割三县之地。建立县治、及増添三处巡司、设关保障。疏上悉依议、赐县名曰宗义。附江西南安府、赐勅奨谕。
浰头贼闻桶冈复破、愈加恐惧、乃分兵为守隘拒敌之计。
先生先谕黄金巢等、密遣部下散归贼巢左近、俟官兵一到。即据险遏贼、再谕卢珂、郑志高等、用心提备。然后遣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赍牛酒复至浰头、赏劳各酋长。并诘其分兵守隘之故。池仲容无词可解、乃诈称龙川义民卢珂、郑志高素有仇怨、
「今不时引兵相攻。若一撤备、必被掩袭。某等所以密为之防、非敢抗官兵也。」
遂遣其党鬼头王、随黄表等回报。请寛其期、
「当悉众出投。尽革伪号止称新民。」
先生阳信其言:遂移檄龙川、使察卢珂等擅兵仇杀之实、谓鬼头王曰:
「卢珂等本院已行察去讫、如情罪果眞、本院当遣大军往讨。但须假道浰头、汝等既降、先为我伐木开道、以候官军、不日征进。」
鬼头王回报。
池仲容且喜且惧。所喜者、督院嗔怪卢珂等、堕其术中。所惧者、恐其取道浰头、不是好意。复遣鬼头王来谢、且禀称。「卢珂等某自当悉力捍御。不敢动劳官军。」
恰遇卢珂、郑志高、陈英亲到督院具状、辩明其事。状中备述池仲容等平昔僭号设官。今又点集兵众号召远姓各巢贼酋、授以总兵都督等伪官、准备抗拒官军。先生大怒曰:
「池仲容已自投招、便是一家。汝挟雠、擅自雠杀、罪已当死。又造此不根之言:乘机诬陷、欲掩前罪。本院如见肺肝。那池仲容方遣其弟池仲安领兵报効、诚心归附。岂有复行抗拒之事。」
遂扯碎其状、诧之使出、
「再来渎扰必斩。」
却教心腹参谋、密向他说、
「督府知汝忠义、适来佯怒、欲哄诱浰头自来。你须是再告。告时受杖三十、暂繋数旬、方遂其计。」
卢珂等依言:又来告辩。先生益怒喝、令缚珂等斩首来报。标下众将倶为叩头讨饶。先生怒犹未解。将卢珂责三十板。喝令监候。
池仲安等在幕下、闻珂等首辩、心怀惊惧。及见先生两次发怒、然后大喜、率其党欢呼罗拜、争诉珂等罪恶。先生曰:
「本院已体访明白。汝可开列恶款来。待我审实后。当尽收家属处斩、以安地方。」
仲安益大喜、作家书付鬼头王、回报其兄仲容去讫。
卢珂等既入监。先生又使心腹参随、只说、
「要紧人犯在监」。
不放心教他巡阅。却暗地致督府之意、安慰珂等。说、
「事成之日、当有重用。你可密地分付家属、整顿人马、伺候军令差遣。」
珂等感泣曰:
「督府老爷为地方除害。若用我之时、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恨。」
先生又使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安慰池仲容、说督府已知卢珂等雠杀之情。汝等勿以此怀疑。
仲容大排筵席、管待黄表、雷济二人。坐中夸督府用兵如神、更兼寛宏大量、来者不拒。黄金巢等倶授有官职。
「你等若到麾、自当题请重用。」
仲容拱手曰:
「全仗先生们提挈。」
黄表因私谓所亲信贼酋曰:
「卢珂等说令兄恶迹多端、无非是妬忌之意。虽然督府不信。令兄处也该自去投诉。」仲宁唯唯言于仲容。仲容迟疑不行。
十二月二十日先生大军已还南赣。各路军马倶已散遣。回归本处。先生乃张乐设饮。大享将士。示谕城中云。
「督抚军门示
向来贼寇抢攘、时出寇掠、官府兴兵转饷、骚扰地方、民不聊生。今南安贼巢、尽皆扫荡、而浰头新民皆又诚心归化、地方自此可以无虞。民乆劳苦、亦宜暂休息为乐。乘此时和年丰、听民间张灯鼓乐、以彰一时大平之盛。」
先生又曰:
「乐戸多住龟角尾。恐有盗贼藏匿。仰悉迁入城中以清奸薮。」
于是街巷倶燃灯呜鼓、倡优杂沓游戏为乐。
先生又呼池仲安至前谓曰:
「汝兄弟诚心向化、本院深嘉。闻卢珂党与最众、虽然本身被繋、其党怀怨或掩尔。不虞事不可知。今放尔暂归浰头幇助尔兄防守。传语尔兄、小心严备不可懈弛失事。」
仲安叩头感谢。先生又使指挥兪恩护送仲安、并赍新历颁赐诸酋。诸酋大喜、盛筵设款。仲安又述督府散兵安民、及遣归协守之意。无不以手加额、踊跃谢天。
时黄表、雷济、尚留寨内会饮。中间仲容说道。
「我等若早遇督府、归正乆矣。」
表、济曰:
「尔辈新民、不知礼节。今官府所以安辑劳来尔等甚厚、况且遣官颁历\(历\)、奈何安坐而受之。论礼亦当亲往一谢。」
余恩曰:
「此言甚当。况卢珂等日夜哀诉、说你谋反有据。官府若去拘他、他断然拒命不来。何不试拘对理。看他来与不来即此可证反情之实。」
仲容曰:
「若督府来唤对理、岂有不去之理。」
表、济又曰:
「今若不待拘唤、竟往叩谢。须便就诉明卢珂等罪恶。官府必益信尔无他。珂等诈害是实、杀之必矣。」
所亲信贼酋、亦从中力劝。仲容以为然、乃谓其众曰:
「若要伸、先用屈。输得自己、赢得他人。赣州伎俩、亦须亲往勘破。」
遂定计、选麾下好汉并所亲信者共九十三人、亲至赣州、来见督府。仲宁、仲安留于本寨。
余恩等先驰归报。先生乃密遣人传谕属县。
「勒兵分哨付本院、不时檄到即发。」
又遣千戸孟俊、先至龙川、督集卢珂郑志高陈英三家兵众。又以路从浰巢经过、恐其起疑、于是另写一牌。牌上开写
「卢珂等擅兵仇陷过恶、仰龙川县、密拘三家党属、解至本院问究。」
却将眞牌藏于贴肉秘处。孟俊行至浰头。贼党一路盘问。俊出牌袖中示之、故意嘱他。
「此官府秘密事情万勿泄漏。」
贼皆罗拜、争献酒肉为之向导。先出浰巢一路上。其党自相传说、无不欢喜。孟俊到了龙川、方出眞牌、部勒三家兵众。巢中诸贼传闻、皆以为拘捕其党。并不他疑。
仲容等到于赣州、正似猪羊近屠戸之家、一歩歩来寻死地。仲容把一行人众、营于教场、单引亲信数人进院参谒。先生用好言抚慰、问此来许多人众。仲容禀曰:
「随从不过九十余人。」
先生曰:
「既是九十余人、必须拣个极寛的去处安顿。」
方好问中军官
「何处最为寛闲。」
中军官禀道。
「惟有祥符寺。地最寛厂、房屋亦倶整齐。」先生曰:「就引至祥符寺居住罢。」又问、
「众人今在何处。」
中军官不等仲容开口、便禀道、
「众人见屯教场。」
先生伪变色曰:
「尔等皆我新民、不来见我、而营于教场、莫非疑心本院么。」
仲容惶恐叩首曰:
「就空地暂息、听老爷发放。壹有他意。」
先生曰:
「本院今日与你洗雪、复为良民也非容易。你若悔过自新、学好做人、本院还有扶持你处。」仲容叩谢而出。
既至祥符寺、见宫室整洁、又有参随数人为馆伴、赐以米薪酒肉、标下各官倶来相拜。各有下程相送。欢若同僚、喜出望外。时乃闰十二月二十三日也。
参随等日导众贼、游行街市。见各营官军果然散归、街市上张灯设戏、宴饮嬉游。信以为督府不复用兵矣。又密赂狱卒、私往觇卢珂等动静。果然械繋深固。狱卒又说、
「官府已行牌、拘其家属、一同究问不日取斩。」
仲容大喜曰:
「吾事今日始得万全也。」
先生复制长衣油靴、分给众贼使参随教之习礼。一日又漫给布帛、未曾开明分别赏赐、于是老少互争。参随禀知。先生曰:
「本院多事、未及细开、何不教他开一花名手本。下次、照依次序给赏、老少不乱。岂不便乎。」
仲容依言:开手本送上。于是尽得其九十三人名姓。
过五日。仲容等辞归。先生曰:
「自此至浰有八九日程途。即今往不能到家过歳矣。新春少不得又来贺节、多了一番跋踄。况赣州今歳灯事颇盛。在此亦不寂寞。何不以正月回去。」
贼中少年喜观灯、日得游于娼家、参随复借贷银钱。诸贼皆欣然忘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