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头牡丹灯记
方氏之据浙东也,每岁元夕,于明州张灯五夜。倾城士女,皆得纵观,至正庚子之岁,有乔生者,居镇明岭下。初丧其偶,鳏居无聊,不复出游,但倚门伫立而已。十五夜三更尽,游人渐稀。见一丫曩,挑双头牡丹灯前导,一美人随后,约年十七八,红裙翠袖,妍妍媚媚蹁跹投西而去。生于月下视之,韶颜 稚齿,真国色也。神魂飘荡,不能自持,乃尾之而去,或先之, 或后之。行数十步,女忽回顾而微晒曰:“初无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事非偶然也。”生即趋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顾否?”女无难意,即呼丫鬟曰:“金莲可挑灯同往也。”于是金莲复回。生与女携手至家,极其欢昵。自以为巫山、洛浦之遇,不是过也。生问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丽卿其字,淑芳其名。故奉化州判女也。先人既没,家事零替,既无兄弟,仍鲜族党,止妾一身,遂与金莲侨居湖西耳。”生留之宿。态度精妍,词气婉媚,低筛昵枕,甚相欢爱。天明辞别而去,及暮则又至,如是者将半月。邻翁疑焉,穴壁窥之,则见一粉妆髑髅,与生并坐于灯下,大骇。明日诘之,秘不肯言。邻翁曰:“嘻,子祸矣。人乃至盛之纯阳,鬼乃幽阴之邪秽。今子与幽阴之魅同处而不知,与邪秽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日真元泄尽,灾眚来临,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遽为黄泉之客也,可不悲夫!”生始惊惧,备述厥由。邻翁曰:“彼言侨居湖西,子往访问之,则可知矣。”生如其教,径投月湖之西,往来于长堤之上,高桥之下,访于居人,询于过客,并言无有。日将夕,乃适入湖心寺少憩。行过东廊,复转西廊,廊尽复得一暗室,则有旅榇,白纸题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丽卿之柩”。柩前悬一双头牡丹灯,灯下立一盟器女子,背上有二字曰金莲。生见之,毛发尽竖,寒栗遍身,奔走出寺,不敢回顾。是夜借宿邻翁之家,忧怖之色可掬。邻翁曰:“玄妙观魏法师,放开府王真人弟子,符篆为当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明日,生诣观内。法师望见其至,惊曰:“妖气甚浓,何为来此?”生拜于座下,具述其事。法师以朱书符二道授之,令其一置于门,一悬于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归,如法安顿,自此果绝来矣。
一月有余,不觉又往衮绣桥访友,留饮至醉,却忘法师之戒,径取湖心寺路以回。将及寺门,复见金莲迎拜于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遂与生俱入内廊,直抵室中。女子宛然在坐,数之曰:“妾与君素非相识,偶于灯下一见,感君之意,遂以全体事君。暮往朝来,与君不薄,奈何信妖道土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绝。薄幸如是,妾恨之深矣,今幸得见,岂能相舍。”即握生手至于柩前,枢忽自开,拥之同入,随即闭矣,遂死于枢中,邻翁怪其不归,远近寻问。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见生之衣裙微露于柩外。请于寺中,问之于主僧而发之,死已久矣。与女子之尸,俯仰卧于枢内。女貌如生焉。寺中僧众叹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时年十有七。权厝于此,举家远去,竟绝音耗,至今十有三年矣。不意作怪如是。”遂以尸柩及生,殡于西门之外。是后云阴之昼,月黑之宵,往往见生与女子携手同行,一丫鬟挑双头牡丹灯前导。遇之者辄得重疾,寒热交作。荐以功德,祭以牢醴,庶可获痊,否则不起矣。居人大惧,竟往玄妙观谒魏法师而诉焉。法师曰:“吾之符篆,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矣,非吾之所知也。闻有铁冠道人者,见居四明山顶,考劾鬼神,法术灵验,汝辈宜往求之。”众遂至山,攀缘藤葛,蓦越溪涧,其上绝顶,果有草庵一所。道人凭几而坐,方看道童调鹤。众罗拜庵下,告以来故。道人曰:“山林隐士,旦暮且死,乌有奇术。君辈过听矣。”拒之甚坚,众曰:“某本不知,盖玄妙观魏法师所指教耳。”道人曰:“吾老矣,不复下山,已六十余年。小子饶舌,烦吾一行。”即与童子下山,步履轻捷,径至西门外,结方丈之坛,踞席端坐,书符焚之。忽见符吏数辈,黄巾帛祆,金甲雕戈,长皆丈余,屹立坛下,鞠躬请命,貌甚虔肃。道人曰:“此间有邪祟为祸,惊扰生民,汝辈岂不知耶?宜疾驱之至!”受命即往,不移时,以枷锁押女子与生并金莲,俱到坛所,鞭捶挥扑,流血淋漓。道人河责良久,令其供状。将吏遂以纸笔授之,俱各供数百言。今录其略于此。乔生供曰:“伏念某丧室鳏居,倚门独立,犯在色之戒,动多欲之求。不能效孙叔见两头蛇而决断,乃致如郑子逢九尾狐而爱怜。事既莫追,悔将奚及。”符女供曰:“伏念某青年弃世,白昼无邻,六魄虽离,一灵未混。灯前月下,逢五百年欢喜冤家;世上民间,作千万人风流话本。迷不知返,罪安可逃。”金莲供曰:“伏念某杀青为骨,梁素成胎,坟陇埋藏,是谁作俑。而用面目机发,比人具本而微。既有名字之称,可乏精灵之异。因而得计,岂敢为妖。”供毕,将吏取呈。道人以巨笔判曰:“盖闻,大禹铸鼎,而神敛鬼秘,莫得逃其形;温峤燃犀,而水府龙宫,俱得见其状。惟幽明之异趣,乃诡怪之多端,遇之者不利于人,遭之者有害于物。故大厉入门,而晋景殁;妖豕啼野,而齐襄殂。降祸为妖,兴灾作孽。是以九天设斩邪之所,十地分罚恶之司。使魑魅魍魉,无以容其奸;夜叉罗刹,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世,坦荡之时,而乃变幻形躯,依草附木,天阴雨湿之夜,月落参横之辰,啸于梁而有声,窥其室而无睹。蝇营狗苟,羊狠狼贪。疾如飘风,烈若猛火。乔家子生犹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贪淫,生可知矣。况金莲之怪诞,假盟器以成形,惑世诬民,违条犯法。狐绥绥而有荡,鹤奔奔而无良。恶贯已盈,罪名不宥。陷人坑从今填满,迷魂阵自此打开,烧毁双明之灯,押赴九幽之狱,沉沦阴臀,永无出期。判词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见此三鬼,悲啼踯躅,为将吏驱而去。道人拂袖入山。明日众姓往谢之,不复可见,止有草庵存焉。急往玄妙观访魏法师,而审问其故,其法师则已病暗哑,不能言矣。
南楼美人
葑溪刘天麒,少尝中秋夕独卧小楼。窗忽自启,视之,一美人靓妆缟服,肌体娇腻,真绝色也。天麒恍惚,不敢为语。已而揽其裾,乃莞尔纳之。天麒曰:“敢请姓氏,终当请媒以求聘耳。”美人曰:“妾上失姑嫜,终鲜兄弟,何聘乎?汝知今夕南楼故事,只呼南楼美人便已。”天曙,瞩曰:“君勿轻泄。妥当终夕至。”语讫,越邻家台榭而去。自是每夜翩翩而至,相爱殊切。一日,天麒露其事于酒余,人曰:“此莫非妖也,君获祸深矣。”迨夕,美人让曰:“妾见君青年无偶,故犯律而失身奉君。何泄我枢机,致人有祸君之说。”遂悻悻而去。将岁杳然。天麒深忿前言,但临衾拭泪而已。至明岁秋夕,尝忆前事,楼中朗吟苏子瞻《前赤壁赋》云:
桂掉兮兰桨,击空明兮流光,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歌未罢,忽美人仍越台榭而至,曰:“妾见君朝夕忧忆,又为冯妇。”相与至夜半,美人潜然泣曰:“风情有限,世事难遗。闻君新婚在迩,今将永别。不然,不直分爱于贤配,抑将不利于吾君。”天麒稍悟。犹豫间,美人不见矣。天麒婚后,更无他异。
法僧遣祟
湖州郡学倪升,成化丁酉,假读一僧舍。壁间忽辟双扉。升讶之,曰:“人耶?鬼耶?”叩之,漠无人踪。谛视之,一少女态貌整秀,衣饰黯淡,真神仙中人也,升不能制,窃谓曰:“仆素无红叶之约,而乃有绿绮之奔,竟不识有是缘乎?”女闻之,怫然曰:“尔谓之红叶之约韩翠,比妾则亦已矣;以绿绮之奔,卓文君比妾谬哉!”升再拜谢罪。是夕遂款一宿。女嘱曰:“以 君文学之士,故千金之躯,一旦丧于今日。慎勿泄露。终当为箕帚妾耳。”乃赋二律诗曰:
窗掩蝉纱怯晚风,碧桐垂影路西东。
自怜燕谷无春到,谁信蓝桥有路通。
良玉杯擎鹦鹉绿,精金带束荔枝红。
鸳鸯帐里空惊起,羞对青铜两鬓蓬。
又云:
梦断行云会晤难,翠壶银箭漏初残。
鸳鸯倦绣香犹在,翠扇题诗墨未干。
满院落花春事晚,绕庭芳草雨声寒。
掌中几字回文锦,安得郎君一笑看。
自是胥宇经旬不返。父窃室视之,见其子或语或笑,或起或仆不一,始知其为妖炫也。密速杭招庆掸师方公。夜,方建坛,仗剑危坐。见有一美人哀祈曰:“氏本守未某枢密使之女,缘私忿而殁,魂魄未散,是成祟耳,愿冀宥之。”师即剑堕至一地没。平旦,启土丈余,一棺中女子,面色如生,其颡多。亟投诸火,秽气入人脏腑,甚不可逼视。升疾始愈。
吴小员外
赵应之,南宋宗室也。偕弟茂之入京师,与富人吴小员外日日纵游。一日,至金明池上。行小径,得酒肆。花竹扶疏,器用整洁可爱。寂然无人,止一当垆少艾。三人驻留饮酒,应之招女侑觞。吴大喜,坐间以言挑之,欣然相允,共坐举杯。其父母自外归,女亟起。三人兴既败,辄舍去。时春已尽,不复再游。但思慕之心,屡形梦寐。
明年,相率寻旧游。至其处,则门户萧然,当垆人已不见。乃少坐索酒,询其家曰:“去年过此,见一女子,今何在?”翁温颦蹙曰:“正吾女也。去岁举家上冢,是女独留。吾未归时,有轻薄三少年来饮共坐。吾薄责之,女悒快数日而死。屋侧小丘,乃其冢也。”三人不复问。促饮言旋,沿路伤叹而已。将及门,见一女幂首摇摇而来,呼曰:“我去岁池上相见人也“员外得非往我家访我乎?我父母欲君绝念,诈言我死,设虚冢相疑。我一春望君,幸而相值。今徙居城中委巷,一楼极宽洁,可同往否?”三人喜甚,下马偕行。既至,则共饮,吴生留宿。往来逾三月,颜色渐憔悴。其父责二赵曰:“汝向诱吾子何往?今病如是,万一不起,当诉于官。”兄弟相顾悚汗,心亦疑之。闻皇甫法师善治鬼,往谒之,邀请同视吴生。皇甫望见大惊曰:“鬼气甚盛,祟深矣!宜亟避之西方三百里外,倘满百二十日,必为所害,不可治矣。”三人即命驾往西路,每当食处,女先在房,夜则据榻。到洛未几,适满十二旬。会谈酒楼,且忧且惧。会皇甫跨驴过其下,拜揖祈请。皇甫为结坛行法,以剑授吴曰:“子当死。归试紧闭门,黄昏时有击者,无问何人即斫之。幸而中鬼,庶几可活。不幸杀人,即当偿命。均为一死,或有脱理。”吴如其言,及昏,果有击门者。斫之以剑,应手仆地。命烛照之,乃女也,流血滂沱。为街卒所录,并二赵皇甫师皆系狱。狱不能决,府遣吏审池上之冢。父母告云已死。发瘗视验,但衣服如蜕,无复形体。遂得脱。此事与婚姻类胡氏子,及吴令女事相类,盖久则成人矣。
田洙遇薛涛联句记
五羊田洙,字孟沂,洪武十六年甲子四月,随父百禄赴蜀成都教官。洙清雅有标致,书画琴棋,靡所不晓。诸生日与嬉游,爱之过于同气。凡远近名山胜境,吟赏殆遍。常曰:“吾生,平懒事声利,但常得好处,登临足矣。”明年秋,百禄将遣回,洙母不忍舍,乃曰:“儿来未久,奈何便去。旦官清毡冷,路费艰难,公宜三思。”百禄乃谋于诸生之亲厚者,使开馆于人间,一则自可读书进学,一则藉俸金为归计。诸生深幸洙留,遂荐于负郭大姓张氏。次岁丙寅,正月十八日设帐,庠序朋好,群送以往。张大喜,开宴,待为上宾。且媚百禄曰:“令嗣晚间免回,可令就宿舍下。”百禄许之。
至三月花晨,洙鲜衣归省。偶经一所,境甚幽偏,山下皆桃树,花方盛开。洙爱之,躇立徘徊。忽见桃林中一美人,延伫花下,洙不敢顾而去。后复经从,美人必在门首。一日洙过,偶遗所得俸金,美人命婢拾以还洙。洙感激,明日诣谢。至门,丫鬟入报曰:“前遗金郎来矣。”请入内厅,美人出相见,笑问曰:“君非张运使宅西宾乎?”洙曰“然”,且谢还金事。美人曰:“张氏一家亲戚,彼西宾,即我西宾。奚谢为?”洙起揖曰:“敢问夫人名阀为谁,与敝东何亲?”美人曰:“夫为平姓,成都故族也。妾文孝坊薛氏女,嫁平幼子康,不幸早卒,妾独蠕居。”坐久,茶至再,洙辞出。美人留之曰:“今夕且宿寒舍。若盛东知君在此,而妾不能为一款曲,惶愧殊甚。”即陈酒馔,设二席,与洙耦坐。坐中劝酬极至,语杂谐谑。洙以其张氏姻娅,不敢少纵。美人曰:“闻君倜傥俊才,雅能赋咏,何至作儒生酸乎?妾虽不敏,亦颇解吟事。今既遇赏音,而高山流水,何惜一奏。”因尽出其家所藏唐贤遗墨示洙。其中元稹、杜牧、高骈诗词手翰尤多,皆真迹,炳然如新。洙玩之不忍释手。美人麾婢撤去旧俎,再出佳肴,中多异味,不能识。取玻璃杯酌洙。洙口占一诗曰:
路入桃源小洞天,乱红飞处遇婵娟。
襄王误作高唐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美人曰:“佳则佳矣,然短章寂寥,不足以尽兴。用落花为题,共联一首如何?”诛曰:“谨如教。”美人唱曰:
韶艳应难挽,芳华信易调(薛)。缀阶红尚媚(田),委地白仍娇(薛)。坠速如辞树(田),飞迟似恋条(薛)。藓铺新蹙绣(田),草叠巧裁绡(薛)。丽质愁先殒(田),香魂痛莫招(薛)。燕衔归故垒(田),蝶逐过危桥(薛)。粘帙将露(田),冲帘已起飙(薛)。遇晴犹有态(田),经雨倍无聊(薛)。蜂趁低兼絮(田),鱼吞细杂(薛)。轻盈珠履践(田),零乱翠钿飘(薛)。鸟过生愁触(田),儿嬉最怕摇(薛)。褪英浮雨涧(田),残蕊漾风潮(薛)。积径教童扫(田),沿流倩水漂(薛)。媚人沽锦瑟(田),瀹茗入诗瓢(薛)。玉貌楼前堕(田),冰容梦里消(薛)。芳茵曾藉坐(田),长路或迎(镳)(薛)。罗扇姬盛瓣(田),筠篱仆护苗(薛)。折来随手尽(田),带处近鬟焦(薛)。泥犹凄惨(田),瓶空更寂寥(薛)。叶浓阴自厚(田),蒂密子偏饶(薛)。岂必分茵席(田),宁思上砑硝(薛)。香余何吝窃(田),佩解不烦邀(薛)。冶态宜宫额(田),痴情妒舞腰(薛)。妆台依浪拂(田),留伴可怜宵(薛)。
联成,美人出小笺写之。写讫,夜已二鼓,延入寝室,自荐枕席,鱼水欢谐,极其缱绻。枕边切切叮咛洙曰:“慎勿轻言。若贤东知之,彼此名节丧尽矣。”次日,以卧狮玉镇纸一枚赠洙,送至门外。曰:“无事宜来,勿效薄幸也。”洙还,遂绐馆东曰:“老母相念之深,必令归家宿歇,不敢留此。”馆东信之。洙由是常宿美人所。逾半年,人无知者。惟赏花玩月,举白弄琴,曲尽人间之乐。
一夕,与洙论诗曰:“唐人喜作回文,近时罕见。”洙曰:“惟夫人柔情幽思,谈笑为之。若予荒钝,无复措辞。”美人笑曰:“请试命题,以求教益。”洙遽曰:“四时词也。”美人即赋诗曰: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
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
凉回翠辇冰人冷,幽心清泉夏井寒。
香篆袅风青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
孤灯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凤冷夜关城。
鲜红炭火炉围暖,浅碧茶瓯注茗清。
洙听罢,叹其妙敏。将濡毫属和,美人曰:“正所谓木桃琼瑶,敢望报乎。”洙答曰:“真乃是白雪阳春,难为和耳。”亦赓四韵曰:
芳树吐花红过雨,人帘飞絮白惊风。
黄添晚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瓮水凉消暑,藕浸盘水翠嚼寒。
斜石近阶穿笋密,小池舒叶出荷团。
残日绚红霜叶赤,薄烟笼树晚林苍。
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惊愁怕念乡。
风卷霜篷寒罢钓,月辉霜柝冷敲城。
浓香酒泛霞杯满,淡影梅横纸帐清。
美人且读且笑曰:“绝妙好词。但两韵俱和则善矣。洙曰:“君子不欲多上人,且输一筹耳。”洙因曰:“蜀中山水奇胜。自昔以来,多产佳丽。若昭君、文君、薛涛辈,以夫人方之,绐迹有优劣乎?”美人曰:“昭君远嫁胡沙,卓氏当垆可耻。貌美命薄,俱受苦辛。使子遇薛涛,亦不啻如今日也。由是言之,固为优矣。”洙曰:“涛妓女,何敢上拟夫人。但其容貌,亦可谓难得者。余尝读秦再思《纪异录》云:‘高千里镇蜀,尝开宴,改《一字令》曰:“口,有似没量斗。”涛曰:“川,有似三条椽。”高曰:“奈何一条曲?”涛曰:“相公尚使没量斗,穷酒佐,三条椽有一条曲,又何足怪?’”妇人敏捷,诚未易比。”美人曰:“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特嬉笑之语尔,若其:‘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云万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之作,可以伯仲杜牧。而尤善制小笺,至今蜀人号‘薛涛笺。而子以妓女薄之,非知涛者也。”后洙馈以北珠耳一副,美人谢曰:“谨当佩服,永以为好。”
久之,洙以母病,遂辍讲,归侍汤药。如此三月余方愈。美人讶其久不来,恐有他遇,乃作《折齿曲》怨之。会洙母疾愈,复入斋。是夕,即造美人所。美人迎谓曰:“何别久也?”洙以实告。美人曰:“三月不违人,今违人三月矣。”洙戏之曰:“‘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谈谑间,出前曲示洙。曲曰:
黑铅铸剑难为锋,碧芰制衣宁御风。
饮漆阿胶忽纷解,清尘浊水何由逢。
请看绿草南园蝶,并宿花房花亦悦。
鸳鸯头白不相离,那学秋胡便长别。
东邻美女红玉梭,雪缕凤机成素罗。
雨意云情肯轻许,纵然折齿将如何。
深深永巷闲风月,锦帐兰缸泪如血。
血点年深久尚红,至今洒在同心结。
洙爱其才色,眷恋益深。美人亦重洙文采,倾竭不吝。谓洙曰:“向时联句,未尽高情。今夕当轻弹曼舞,浅酌微吟,再成一首,庶见吾二人敌也。”乃以睡鸭炉香,红虬脯荐酒,钩帘望月,并坐前楹。洙曰:“昔韩昌黎与孟郊有《城南联句》、《斗鸡》、《石鼎》、《秋雨》等作,宏词险韵,脍炙人口。今兹之赋,宜命作《月夜联句》,以五十韵为率,夫人然之否乎?”美人曰:“吾意也。”洙乃请美人先赋。曰:
庭月如铺练(薛),池星似撒棋(田)。天空河影澹(薛),时换斗梢移(田)。梨枣低垂树(薛),藤萝密护篱(田)。草纷萤火乱(薛),干偃鸟巢欹(田):怪石形疑魅(薛),芳花色胜姬(田)。髹盆凉沁水(薛),纨扇净摇飓(田)。双陆收骰局(薛),琵琶上练丝(田)。砌蛩声远近(薛),檐马响参差(田)。银作弹筝甲(薛),鼍为冒鼓皮(田)。秋筠斜织簟(薛),暑葛薄裁(田)。宿雁栖还起(薛),飞禽下复疑(田)。地幽尘静(薛),城远漏逶迤(田)。窈窕来红拂(薛),雍容识紫芝(田)。缘深天作合(薛),誓重鬼难欺(田)。幸矣逢良夕(薛),难哉遇少时(田)。殷勤酬契阔(薛),倾倒极淋漓(田)。莲实瑶琴轸(薛),荷筒碧酒卮(田)。呼能婢斫(薛),瓶唤小鬟持(田)。壳破开螃蟹(薛),唇腥啖蛤蜊(田)。菱烦纤手剥(薛),肉援利刀批(田)。令急觥行速(薛),讴清曲度迟(田)。劝酬兼尔汝(薛),讲论杂乎而(田)。冷脆尝瓜果(薛),咸酸啄醢醯(田)。艳杯浮琥珀(薛),异器捧玻璃(田)。熊掌停犀箸(薛),酥汤进蜜脾(田)。渴来思茗好(薛),酣后忆冰宜(田)。妙句联将就(薛),狂心坐已驰(田)。歌筵浑可罢(薛),卧具早教施(田)。不用寻桃叶(薛),那须折竹枝(田)。媚人莺语滑(薛),恼醉蝶情痴(田)。咳处珠旋唾(薛),颦时黛蹙眉(田)。钗横金溜髻(薛),钏冷粟生肌(田)。小小真能谑(薛),盼盼最解诗(田)。风流云雨梦(薛),宛转艳阳词(田),步缓腰肢袅(薛),鬟低耳语私(田)。夜香防窃听(薛),午浴避潜窥(田)。绣履含羞脱(薛),银灯带笑吹(田)。素罗床畔解(薛),粉汗枕前滋(田)。暖玉绡笼笋(薛),春葱指露锥(田)。云偏松绿发(薛),浪动青韩(田)。狎态堪归画(薛),娇颜可疗饥(田)。袜尘新舞(薛),鬓腻宿油脂(田)。荀鹤高文誉(薛),崔莺绝世姿(田)。未夸连蒂好(薛),只羡并头奇(田)。何处空题叶(薛),谁家谩结(田)。漆胶当自固(薛),衽席只余知(由)。慎勿萌嫌隙(薛),毋令惜别离(田)。芝兰同嗅味(薛),松柏共襟期(田)。永奉闺 房乐(薛),长培楮墨嬉(田)。泰山如作砺(薛),此志莫教亏(田)。
他日,洙馆东偶过泮宫,因劝百禄曰:“令嗣每日一归,不胜匍匐,俾之仍宿寒舍,岂不便益。”百禄曰:“从开馆之后,一向只寓公家。前者因其母病,暂辍一季耳。后并不曾回。何言之谬也。”张大骇,不敢尽其辞而出。是晚洙亦告归,张潜使人视其所往,及途半,不复见矣。走报张,急遣人入城问百禄,无有也。意其少年放逸,必宿花柳。然思此处又无妓馆,大以为怪。明旦洙来,张问曰:“昨宵宿于何处?”曰:“家间耳。”张曰:“非也。某已令人踪迹先生,莫测所诣。学中亦不见。”洙诳曰:“因过一朋友处,谈话良久,抵家暮矣。”张知其诈,呼追洙仆,使面证之。洙叱曰:“汝到吾家,随即出城,比吾归,汝已去矣。何得妄言!”仆曰“我昨夜宿先生家,今日早饭罢方回。老广文亦甚惊讶,要自来相寻。”洙窘甚,颜色陡变。张曰:“先生如有私眷,当以实告,勿隐也。”洙弗能讳,乃具道本末,且愧谢曰:“此令亲见留,非贱子辄敢无礼。”张曰:“吾家何尝有亲戚在此。况诸房姊妹,亦无平姓者。必祟也。今肖自爱,不宜复往。”洙唯唯而已。私诣美人道此意。比至,美人已知,曰:“郎勿怨,盖冥数尽于此也。”与洙宿,且叙欢情。戒晓,美人谓洙曰:“从此一别,后会难期,无以将意。”乃出墨玉笔管一枝为贶。云:“此旧物也,郎慎藏之。”遂饮泣而别。张料洙是夕必复去,觇之,果不在馆。因入谓其妻曰:“西宾此事,不可不使其父母知之。”乃以洙所为,备告百禄。百禄大怒,呼归杖之。洙遂吐实,且出所得玉镇纸、玉笔管及联句诸诗。百禄取视管上,刻“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乃谓张曰:“物既珍奇,诗又俊逸,必非寻常作也。”呼诛同往穷之。将近,遥指曰:“在此。”至则漫非前景。屋字俱元,但水碧山青,桃林依旧。张谓百禄曰:“是矣。此地相传,唐妓薛涛所葬。后入因郑谷《蜀中》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之句,遂树桃百株,为春时游赏之所。贤郎佳遇,必涛也。且所谓平幼子康者,乃‘平康巷’也。文孝坊者,城中亦无此额,而文与孝合,为教字,谓‘教坊’,唐妓女所居。涛为蜀乐妓,故居教坊也,非涛而谁哉?况管上字刻‘高氏清玩’,则唐西川节度使高骄千里所赠。当骄镇蜀,涛于诸妓中最蒙宠侍。笔与镇纸,皆骈所赐。兼用藏诸帖。又骄与元丞相杜紫微最名,盖元与杜尝有诗赠之,即‘锦江腻滑峨嵋秀,秀出文君与薛涛’是也。其为涛之灵无疑。而物出于骄者审矣,元必深究。”百禄甚以为然。然恐其终为所惑,急遣还广中。实藏数物,常以示人。后二年,诛亦入学为生员,中洪武甲戌进士,授山东曹县知县。竟亦无他焉。
艳异编(续集)卷一神部
未央老翁
汉武帝宴于未央,方啖黍,忽闻人语云:“老臣冒死自诉。”不见其形。寻觅良久,梁上见一老翁,长八九寸,面目皱,须发皓白,拄杖偻步,笃老之极。帝问曰:“叟姓字何,居在何处,何所病苦,而来诉朕?”翁缘柱而下,放杖稽首,嘿而不言。因仰头视屋,俯指帝脚,忽然不见。帝骇愕不知何等,乃曰:“东方朔必识之。”于是召方朔以告,朔曰:“其名为藻,水木之精,夏巢幽林,冬潜深河。陛下顷日,频兴造宫室,斩伐其居,故来诉耳。仰头看屋,而复俯指陛下脚者,足也,愿陛下宫室足于此。”帝感之,既而息役。
幸瓠子河,闻水底有弦歌声。前梁上翁及年少数人,绛衣素带,缨佩甚鲜,皆长八九寸,有一人,长尺余,凌波而出,衣不沾濡,或有挟乐器者。帝方食,为之辍膳,命列坐于食案前。帝问曰:“闻水底奏乐,为是君耶?”老翁对曰:“老臣前冒死归诉,幸蒙陛下天地之施,即息斧斤,得全其居,不胜欢喜,故私相庆乐耳。”帝曰:“可得奏乐否?“曰:“故赍乐来,安敢不奏。”其最长人便弦而歌,歌曰:
天地德兮垂至仁,悯幽魄兮停斧斤。
保窟宅兮庇微身,愿天子兮寿万春。
歌声小大,无异于人,清彻绕越梁栋。又二人鸣管抚节,调契声谐,帝欢悦,举觞并劝曰:“不德不足当雅贶。”老翁等并起,拜受爵,各饮数升,不醉。献帝一紫螺壳,中有物状如牛脂。帝曰:“朕暗,无以识此物。”曰:“东方生知之耳。”帝曰:“可更以珍异见贻。”老翁顾命取洞穴之宝。一人受命,下没渊底,倏忽还到,得一大珠,径数寸,明耀绝世。帝甚爱玩。翁等忽然而隐。帝问朔:“紫螺壳中何物?”朔曰:“是蛟龙髓。以傅面,令人好颜色。又女子在孕,产之必易。”会后宫产难者试之,殊有神效。帝以脂涂面,便悦泽。又曰:“何以此珠名洞穴珠?”朔曰:“河底有一穴,深数百丈。中有赤蚌,蚌生珠,故以名焉。”帝既深叹此事,又服朔之奇识。
花蕊夫人
舒大才,云问之逸士也。聪慧能文,尤长于诗。麒德二年春,因驾舟访友,抵中途,天已薄暮,时闻大鱼跳掷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岸际,云散月明,花香柳舞,忽兰麝风透,环佩铿锵, 大才异之。蛟舟谛视,一美人姿容妍丽,偕二婢嬉游于林下。生乃登岸揖曰:“娘子高居何处,夜行至此?”美人笑曰:“敝居僻陋,离此咫尺。君如不鄙,枉驾一顾。”大才情动于心中,不得已,遂与美人先后而行。不半里许,遥见竹户荆扉,花木掩映,明窗净几,亦甚整洁。美人逊生上坐,命侍姬献茶,继以酒馔, 杯盘精致,非世所有。壁间挂四时回文诗四绝,美人自制也。其曰:
花艳吐枝红傍雨,柳细垂绿绦迎风。
霞生远汉东升日,月落闲窗北近松。
其二曰:
凉生高阁虚檐冷,齿嚼冰丝雪藕寒。
香散榴花红灼灼的,露倾荷叶翠团团。
其三曰:
芦覆岸深秋水碧,木凋霜凛晓天苍。
孤眠夜永愁空馆,独立朝长远乡。
其四曰:
天堕雪花冰满户,雨飞风冽冻凝城。
鲜鲜蕊绽梅容瘦,滴滴香倾酒味清。
美人遽曰:“效颦鄙句,愧无好词。君无晒焉。”大才称赞不容 口。询以姓名居址。美人曰:“妾姓花,成都人。蕊真,小字也。”大才淫兴勃然,求与之合。美人变色曰:“男女配合,人之大伦。纵俗私通,谓之悖礼。与君萍水相逢,遽起穿窬之意,可乎不可乎?”大才跽而言曰:“律说大法,礼顺人情。之螽斯传声,“之草虫即应。何以人而不如微物乎?”美人始改容曰:“君能赓此四时词,是乃中雀之目,牵幕之丝也。”大才乃援笔而和之。其一曰:
花吐嫩红初着雨,絮飘轻白细惟风。
霞舒锦练光凝岭,月上圆盘影挂松。
其二曰:
凉风扇透朝肌冷,骤雨盆倾夜帐寒。
香栋出飞新燕小,翠池盈贴嫩荷团。
其三曰:
芦岸宿鸠秋寂寂,桂庭飞蝶晚苍苍。
孤灯剪尽挨长夜,独枕愁思梦远乡。
其四曰:
天冷夜清霜满野,月寒凤凛雪迷城。
鲜红烛影深闺静,淡白梅香暗阁清。
大才和讫,美人赞曰:“两韵并赓,真难得也。”是夜就寝,极尽幽欢。
天明起视,乃一古词。中塑一美人身,左右列待二婢。案上朱书木牌,题曰:“花蕊夫人。”大才惊讶失色,举身流汗。促舟还家,遂得疑疾。梦中,尝见美人与之同榻,联诗数篇,不及备述。
巫娥志
蜀之眉州,去城一舍许,小市濒江,人烟数百家。有古庙一区,相传为花蕊夫人费氏之祠,颇著灵迹。庙左大姓钟声远者,富而好礼,喜延名师。声远女兄有子曰谢生琏者,亦钜室, 来舅家就学。生仪容秀整,风韵清高。群从咸喜之,相与弈棋饮酒谈笑赋诗,惟恐生之或去也。
钟西塾后创一园,特盛。建漪筋堂、水月亭、玩芳亭、醉春馆、翠屏轩于其内。生爱园幽雅,寓息其间,将近期月矣。一日,偶自外回,忽见四女郎,年近初笄,娉婷窈窕,嬉戏于玩芳亭畔,生谓是诸表妹,遽前揖之,至则皆非也。女殊不羞避,笑语自若。生问之曰:“小姐辈误此来耶?”中一人应曰:“吾姊妹东邻花氏之女也。久闻芳园胜丽,奇卉纷敷,故相携就此一赏玩耳。不料为郎所窥,幸无深讶。”生意其邻居女子相往还,亦不似为怪。
至夜将睡,忽闻窗棂轧轧作声,若有人敲推者。起视,乃曰间所见诸女之一,闯然入户,向生施礼,和颜悦色,近语低声,云:“奴等蒲柳陋资,丹铅弱质。偶得一接于光范,□然忽动其柔情,莫或自持,是不可忍,故冒禁而相就,遂犯礼以私奔,肃抱衾稠,愿荐枕席。”言讫,即邀生人寝,”相与媾欢。生戏问曰:“彼三人何在,安得独来?”女曰:“姑候来宵,分此乐与诸妹耳。”遂口占一诗曰:
翠翘金凤锁尘埃,懒画长蛾对镜台。
谁束白茅求吉士,自题红叶托良媒。
兰缸未灭心先荡,莲步初移意已摧。
携手问郎何处好,绛帷深处玉山颓。
俄而兔魄将低,鸡声渐动,女揽衣起曰:“奴回也。”遂悄悄而 去。
翌晚,生麝焚兰,启窗相候。女果共一人至,笑抚生曰:“昨夕之欢,愿推小妹。”乃顾妹云:“汝善事郎君,好好做新人也。”缓步而出。其妹共生同衾并枕,亲呢绸缪,一如姊氏,性复慧黠,亦能吟诗,诗曰:
赤绳缘薄好音乖,姊妹相看共此怀。
偶伴娥辞月殿,忽逢僧孺拜云阶。
春生玉藻垂鸳帐,香喷金莲脱凤鞋。
鱼水交欢从此始,两情愿保百年谐。
吟罢,女迤逦告回。生嘱之再至。女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也。”
是夕,大姊又送三姨至。生欲俱留之。辞曰:“待君为四度新郎之后,妾姊妹当分侍房帏,周而复始耳。”生即与三妹狎,且索其诗。答曰:“愧无七步之才,又非二姊之敌,安有此能乎?”生固求之,乃吟曰:
兰房悄悄夜迢迢,独对残灯怅寂寥。
潮信有期应自觉,花容无媚为谁销。
愁颦柳叶凝新黛,笑看桃花上软绡。
夙世因缘今日合,天教长伴董娇娆。
须臾,雨散云收,河横斗落,敛袂而起。略整残妆,谓生曰:“今夕,四姨与郎为偶,吾姊妹不可俱出。大姊当送之至耳。”
次夜二鼓,四姨果盛饰偕姊就生。行夫妇之礼,设山海之盟,同诉幽情,亦成近体,曰:
每到春时懒倍添,红窗慵把绣针拈。
奇逢讵料谐鸳偶,吉卜宁期叶凤占。
鬓乱绿鬟云扰扰,手笼红袖玉纤纤。
明珠四颗皆无价,谁似郎君尽得兼。
由是之后,群女分番,每夕,二人侍寝。生以白面书生获此奇遇,浓情媚意,眷恋日深,倚翠偎红,应酬不暇。但愿学鸳鸯之老,不欲听子规之啼矣。
夫何好景难留,佳期易阻。将及月余,父母促生归娶,诸女闻之,皆来就别,会宿书斋。生一一温存,式均其惠。将晓,大姊谓生曰:“奴四人为堂姊妹,皆闺阁处子。昨偶窥园,遂沾多露,荷蒙不鄙,均辱深怜。方访伉俪,忽见仳离,悠悠长恨,此何极也。然使终念旧欢,幸莫遐弃。成亲之后,求便重来,奴 姊姝当企踵盱衡,候郎于翠屏轩下耳。”即拔金掩鬓一支致赆。 三妹亦以翠钿银镯耳奉上,曰:“归遗细君,少结殷勤之意。”各洒泪而别。
生收拾于书笼中。抵家,而婚期逼矣。宴而完毕,家室宜然。然四女之思,亦未尝置。满月后,妻归宁,生孤枕独宿。忽梦与四女相见,交会如常。三姨起曰:“与郎久别,无以为欢,请作回风之舞。”于是展翠衣,翻罗袖,虽飞燕之轻盈、公孙氏之神捷,未足以拟其奇妙也。舞罢,大姊乃作回风之曲,曰:
有淑人兮邦之媛,佩明月兮纫兰荃。
轻躯兮掌上翻,长袖兮筵前。
初鸿惊兮巧周旋,忽举兮何蹁跹。
云鬟坠兮玉珥,文席委兮珠钿。
羌宛转兮妖且妍,奇莫敌兮妙莫传。
倏低昂兮既罢,蹇良夜兮如年。
二姨因取玉箫付四姨,曰:“妹深善于此,愿勿靳焉。姊倚歌而和,不亦可乎?”妹跃然曰:“有是哉。”逡巡三奏其音,清而和,婉而娇,幽怨而阒寥,似夕露之凄寒蜩,如秋云之乘鲜飙也。姊亦敛黛讴而和焉。歌曰:
紫萧咽兮夜亡哗,宝篆惟袅兮烛垂花。
河欲没兮夜欲阑,聊逍遥兮暂为欢。
脱花钿兮收明,舒衾稠兮归洞房。
齐交颈兮如鸳鸯,银漏短兮兽娱长,
匡悲白日兮上扶桑。
正倾听间,忽角起谯楼,钟鸣其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梦。而且具忆其词,因起而录之。
即托以卒业往舅家,诸女幸生再至,眷顾倍加于昔,生与说梦中事。女曰:“此夫妇想念之深,故形诸梦寐,无足怪者。”生女留恋凡半月余,不与舅相见,舅疑之。一夕,潜出窥生所为。见生共诸女玩月,谈笑方浓,遽入呼生,倏然惊散。舅加诘问,终不肯言其详。舅谓妗曰:“园圃宽阔,竹木繁多。宁无花月之妖,或有水石之怪?琏又英俊,岂不为其所惑?急须遣归,恐久则致疾也。”乃令仆送生还抵家。
不半载,以思女之故,果成重疾。神情恍惚,言语支离,伏枕奄奄,久而不愈。声远躬往视之,备以前事告于生父母。生父询问再三,生乃吐实,且出所得诗词,及金掩鬓等物。视之,皆泥捏成者。父知其被祟,乃偕舅访于园中,并无踪迹,因往花蕊庙卜签。过东廊一小室,帏幔敝亏,人迹稀到,揭而观之,题曰“巫山神女之位”,塑四美姬像于其中。东坐者失一掩鬓,右二人臂缺二镯,耳亡双。左一人面脱花钿一枚。其父大惊,取泥塑之物于旧处,皆吻合。即手碎其像,沉之江中而归。自此月余,生疾亦愈,怪魅遂绝。
龙神部
蔡霞传 唐,洛阳刘贯词,大历中,求丐于苏州。逢蔡霞秀才者,精彩俊爽。一相见,意颇殷勤,以兄呼贯词,既而携羊酒来宴。酒阑曰:“兄泛游江湖间,何为乎?”曰:“求丐耳。”霞曰:“有所抵耶,泛行郡国耶?”曰:“蓬行耳。”霞曰:“然则几获而止?”曰:“十万。”霞曰:“蓬行而获十万,乃无翼而思飞者也。设令必得,亦废数年。霞居洛中,左右亦不贫,以他故避地,音问久绝。有所恳祈,兄为回途蓬游之,望不掷日月而得,如何?”曰:“固所愿耳。”霞于是遗钱十万,授书一缄,白曰:“逆旅中遽蒙周念,既元形迹,辄露心诚。霞家长鳞虫,宅渭桥下,合眼叩桥柱,当有应者,必邀入宅。娘奉见时,必请与霞少妹相见。既为兄弟,情不合疏,书中亦令渠出拜。渠虽年幼,性颇慧聪。使渠助为主人百缗之赠,渠当必诺。”贯词遂归。
到渭桥下,一潭泓澄,无计自达。久之,以为龙神,不当我欺,试合眼叩之。忽有一人应,因视之,则失桥及潭矣。有朱门甲第,楼阁参差。有紫衣使拱立于前,而问其意。贯词曰:来自吴郡,郎”君有书问者。”执书以入。顷之,复出,曰:“太夫人奉屈。”遂人厅中。见太夫人者,年四十余,衣服皆紫,容貌可爱。贯词拜之。夫人答拜,且谢曰:“儿子远游,久绝音耗。劳君惠顾,数千里达书。渠少失意上官,其恨未减,一从遁去,三岁寂然。非君特来,愁绪犹积。”言讫命坐。贯词曰:“郎君约为兄弟,小妹子即贯词妹也,亦当相见。”夫人曰:“儿子书中亦言。渠略梳头,即出奉见。”俄有青衣者曰:“小娘子来。”年可十五六,容色绝代,辨慧过人。既拜,坐于母下。遂命具馔,亦甚精洁。方对食,大夫人忽眼赤,直视贯词。女急曰:“哥哥凭来,宜具礼待,况令消患,不可动摇。”因曰:“书中以兄处分,令以百缗奉赠。既难独举,须使轻赍。今奉一器,其价相当,可乎?”贯词曰:“已为兄弟,寄一书札,岂宜受赐?”大夫人曰:“郎君贫游,儿子备说。今副其请,不可推辞。”贯词谢之。因命取镇国碗来。又进食未几,大夫人复瞪视,眼赤,口两角涎下。女急掩其口曰:“哥哥深诚托人,不宜如此。”乃曰:“娘年高,风疾发动,抵对不得。兄宜且出。”女若惧者,遣青衣持碗自随,而授贯词曰:“此宾国碗,其国以镇灾厉。唐人得之,固无所用,得钱十万可货之,其下勿鬻。且缘娘疾,须侍左右,不遂从容。”拜而入。
贯词持碗而行数步,回顾碧潭危桥,宛似初到;视手中碗,乃一黄色铜碗也,其价只三五耳,大以为龙妹之妄也。执鬻于市,有酬七百、八百者,亦有酬五百者。念龙神贵信,不当欺人,日日持行于市。及岁余,西市店,忽有胡客来视之。大喜,问其价。贯词曰:“二百缗。”客曰:“物宜所值,何止二百缗?且非中国之宝,有之何益,百缗可乎?”贯词以初约只尔,不复广求,遂许之。交授。客曰:“此乃宾国镇国碗也。在国大禳人患厄,此碗失来,其国大荒,兵戈乱起,吾闻为龙子所窃,已近四年。其君方以国中半年之赋召赎。君何以致之?”贯词具告实。客曰:“宾守龙,上诉当追寻,次此霞所以避地也。阴冥吏严,不得陈首,借君为由送之耳。殷勤见妹者,非固亲也,虏老龙之馋,或欲相啖,以其妹卫君耳。此碗既出,渠双当来,亦消患之道也。五十日后,渭洛波腾晦日,是霞归之侯也。”曰:“何以五十日然后归?”客曰:“吾携过岭,方敢来复。”贯记之。及期,往视,诚然矣。
李靖
唐,卫国公李靖,微时,尝射猎灵山中。寓食山中,村翁奇其为人,每丰馈焉。岁久益厚。
忽邀群鹿,乃逐之。会暮,欲舍之,不能。俄而阴晦迷路,茫继不知所归,怅怅而行,困闷益甚。极目,有灯火光,因驰赴焉。既至,乃朱门大第,墙遇甚峻。叩门久之,一人出问。靖告迷道,且请寓宿。其人曰:“郎君已出,独大夫人在,宿应不可。”靖曰:“试为咨白。”乃入告。复出,曰:“夫人初欲不许,且以阴黑,客又言迷,不可不作主人。”邀入厅中。有顷,一青衣出,曰:“夫人来。”年可五十余,青裙素襦,神气清雅,宛若士大夫家。靖前,拜之。夫人答拜,曰:“儿子皆不在,不合奉留。今天色阴晦,归路又迷,此若不容,遣将何适?然此乃山野之居,儿子还时,或夜到而喧,勿以为惧。”既而,食颇鲜美,然多鱼。食毕,夫人入宅。二青衣送床席褥,衾被香洁,皆极铺陈。闭户,系之而去。靖独念:“山野之外夜到而闹者何物也?”惧不敢寝,端坐听之。夜将半,闻叩门声甚急,又闻一人应之。曰:“天符报大郎子:当行雨,周此山七百里,五丈须足,无慢滞,无暴厉。”应者受符入呈。闻夫人曰:“儿子二人未归,行雨符到,固辞不可,违时见责。纵使报之,亦已晚矣,童仆无专任之理,当如之何?”一小青衣曰:“适观庭中客,非常人也,盖请乎?”夫人喜,因自叩其门,曰:“郎觉否?请暂出相见。”靖曰:“诺。”遂下阶见之。夫人曰:“此非人宅,乃龙宫也。妾长男赴东海婚礼,小男送妹。适奉天符,次当行雨,计两处云程,合逾万里,报之不及,求代又难,辄欲奉烦顷刻间,如何?”靖曰:“靖,俗人,非乘云者,奈何能行雨?有方可教,即唯命耳。”夫人曰:“苟从吾言,无有不可也。”遂敕黄头,青骢马来。又命取雨器,乃一小瓶子,系于鞍前,戒曰:“郎乘马,无漏御勒,信其行,马跑得嘶鸣,即取瓶中水一滴,滴马鬃上,慎勿多也。”
于是,上马腾腾而行,倏忽渐高,但讶其稳疾,不自知其云上也。风急如箭,雷霆起于步下。于是随所跃,辄滴之。既而电掣云开,下见所憩村。思曰:“吾扰此村多矣。方德其人,计无以报。今久旱,苗稼将悴,而雨在我手,宁复惜之。”顾一滴不足濡,乃连下二十滴。
俄顷,雨毕,骑马复归。夫人者泣于厅,曰:“何相误之甚?本约一滴,何私下二十尺之雨?此一滴,乃地上一尺雨也。此村,夜半平地深二丈,岂复有人?妾已受谴,杖八十矣。但视其背,血痕满焉,儿子亦连坐,奈何?”靖渐怖,不知所对。夫人复曰:“郎君,世间人,不识云雨之变,诚不敢恨,只恐龙师来寻,有所惊恐,宜速去此。然而劳烦,未有以报。山居无物,有二奴奉赠。总取亦可,取一亦可,惟意所择。”于是命二奴出来,一奴从东廊出,仪貌和悦,怡怡然。一奴从西廊出,愤气勃然,掬怒而立。靖曰:“我猎徒以斗猛事,今但取一奴,而取悦者,人以我为怯也。”因曰:“两人皆取,则不敢。夫人既赐,欲取怒者。”夫人微笑曰:“郎之所欲乃尔。”遂揖与别,奴亦随去。出门数步,回望失宅;顾问其奴,亦不见矣。独寻路而归。
及明,望其村,水已极目。大树或露梢而已,不复有人。其后,竟以兵权靖寇难,功盖天下。而终不及于相。岂非取奴之不得乎?世言:“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岂东西喻耶?所以言奴者,亦下之象。向使二奴皆取,即极将相矣。
艳异编(续集)卷二仙 部
蓬莱宫娥
嘉兴府治东石狮巷,有朱姓者,年二十余,训蒙为业,状貌虽陋,而风神自雅。隆庆春,一日,道经南城下,花雨蒙蒙,柳风。展转之间,神情恍惚,渐至海月楼西,竟迷去路。心正惊疑,忽有二女童施礼于前,曰:“奉主母命,邀先生过山。”朱曰:“素昧识荆,得非邀之错耶?”女童曰:“至当自知,幸弗多却。”朱与偕行。但见崇山峻岭,路极崎岖。夹道桃株,鸟音嘈杂。自念生长郡内,不意有此佳境。更进里许,入一洞门,遥望楼殿玲珑,金玉照耀。两度石桥,方抵其处。屏后出一仙娥,霞帔霓裳,降阶而迎。登殿叙礼,引入内室坐定,女童进茶讫。朱才问娥姓字,娥晒曰:“妾乃蓬莱宫中人也。邀君欲了夙世之缘,不烦骇问。”顷间开宴,酒肴罗致。娥与朱促席畅饮,因制 《贺新郎》一词,命女童歌以侑觞。其词曰:
“花柳绕春城。运神工,重楼叠宇,顷刻间成。绿水青山多宛转,免教鹤怨猿惊。看来无异旧神京。虑只虑佳期不定。天从人愿,邂逅多情。相引处,佩声声。等闲回首远蓬瀛。呼小玉,旋开锦宴,谩荐兰羹,须信是,琼浆一饮,顷令百感俱生。且休道,尘缘易尽。纵然云收雨散,琵琶峡,依旧凤月交明。念此会,果非轻。
酒阑夜静,娥荐枕席,曲尽鱼水之乐。
逮晨,朱谓娥曰:“仆承款爱,甚欲留连。但家君颇严,不归恐致深罪。愿朝去暮来可也。”娥愀然曰:“灵境难逢,佳期易失。妾因与君夙缘未了,故移洞府于人间,委仙姿于凡客耳。正议久交,何即请去?”朱唯而止。
三日后,朱复恳归。娥乃设宴正殿,铺陈饮馔,比昨愈奇,且丰。劝朱酩叮。将彻时,出一锦轴,展于净几,写诗十绝以赠,各挥涕而别。仍命女童送朱出洞。
忽风雨暴至,云雾晦冥,咫尺莫辨,不觉失足堕于山下。须臾,天开云朗。乃颠扑北城岑寂之处,宛若梦觉。归述其事,父以少年放逸,迷宿花柳中,假此自掩耳,欲责之。朱不得已,出锦轴呈父。父见云章灿烂,信非凡笔,怒始少释。
时求玩者甚众,因录诗于后焉。其一:
三山窈窕许飞琼,伴我来经几万程。
好与清华公子会,不妨玄露谩相倾。
其二:
壶天移傍郡城壕,云自飞扬鹤自巢。
千载偶偕尘世愿,碧桃花下共吹萧。
其三:
海外三山十二楼,弱流环绕不通舟。
此身也解为云雨,迢递鸾驾携李游。
其四:
涧水流杯出凤台,引将刘阮入山来。
春怀何事难拘束,谩被东风吹得开。
其五:
海天漠漠彩鸾飘,争奈文萧有意邀。
自分不殊花夜合,含香和露乐深宵。
其六:
莫道仙凡各一方,须知张硕遇兰香。
春风尝恋人间乐,底事无心问海棠。
其七:
百雉斜莲一道开,为君翻作雨云台。
高情仿佛襄王事,宋玉如何不赋来。
其八:
湖柳青青花蒲枝,可怜分手艳阳时。
离宫谩自添离思,瞒得封姨不我知。
其九:
阳台后会已无期,眉上春云不自知。
那更灵官传晓令,含情骑鹄强题诗。
其十:
驱山缩地迥尘衰,从此交情事不关。
他日离愁何处慰,暂将三塔作三山。
后事竟息,轴亦寻失去。不知其为何仙也。
陶尹二君传
唐大中初,有陶太白、尹子虚二老人,相契为友。多游嵩、华二峰,采松脂茯苓为业。二人因携酿酝,陟芙蓉峰,寻异境,息于大松林下,因倾壶饮。闻松梢有二人抚掌笑声,二公起而问曰:“莫非神仙乎?岂不能下降而饮斯一爵?”笑者曰:“吾二人非山精水魅。仆是秦之役夫,彼即秦宫女子,闻君酒馨,颇思一醉。但形体改易,毛发怪异,恐子悸栗,未能便降。子但安心,徐待,吾当返穴易衣而至。幸无遽舍我去。”二公曰:“敬闻命矣。”遂久伺之。忽松下见一丈夫古服严雅,一女子鬟髻彩衣,俱至。二公拜谒,忻然还坐。顷之,陶君启:“神仙何代人,何以至此?既获拜侍,愿法未悟。”古丈夫曰:“余,秦之役夫也,家本秦人。及稍成童,值始皇帝好神仙术,求不死药。因为徐福所惑,搜童男童女千人,将之海岛。余为童子,乃在其选。但见鲸涛蹙雪,蜃阁排空,石桥之柱欹危,蓬岫之烟沓渺。恐葬鱼腹,犹贪雀生,于危难之中,遂出奇计,因脱斯祸。归而易姓,业懦,不数年,中有遭始皇煨烬典坟,坑杀儒士,缙绅泣血,簪绂悲号。余当此时,复在其数。时于危惧之中,又出奇计,乃脱斯苦。又改姓氏,为版筑。夫又遭秦皇信妖妄,遂筑长城。西起临桃,东之海曲。胧雁悲画,塞云烟空。乡关之思魂飘,沙碛之劳力竭,堕趾伤骨,陷雪触冰。余为役夫,复在其数。遂于辛勤之中,又出奇计,得脱斯难。又改姓氏,而业工乃属。秦皇帝崩,穿凿骊山,大修茔域。玉墀金砌,珠树琼枝,绮殿锦官,云楼霞阁。工人匠石,尽闭幽隧,念为工匠,复在数中,又出奇谋,得脱斯苦。凡四设权奇之计,俱脱大祸。知不遇世,遂逃此山,食松脂木实,乃得延龄耳。此毛女者,乃秦之宫人,同为殉者。余乃同与脱骊山之祸,共匿于此。不知于今经几甲子耶””二子曰:“秦于今世继正统者,九代千余年。兴亡之事,不可历数。”二公遂俱稽颡曰:“余二小子,幸遇大仙。多劫因依,使今谐遇。金丹大药,可得闻乎?”古丈夫曰:“余本凡人,但能绝其世虑。因食木实,乃得凌虚。岁久日深,毛发钳绿,不觉生之与死,俗之与仙,鸟兽为邻,同乐,飞腾自在,云气相随,亡形得形,无情无性,不知金丹大药为何物也?”二公曰:“敬闻命矣。”饮将尽,古丈夫折松枝,叩玉壶吟曰:
饵柏身轻叠嶂间,是非无意到尘寰。
冠裳暂备论浮世,一饷云游碧落闲。
毛女继和曰:
谁知古是与今非,闲蹑青霞到翠微。
萧管秦楼应寂寂,采云空惹薜萝衣。
古丈夫曰:“吾与子邂逅相遇,那无恋恋耶?吾有万岁松脂、千秋柏子少许,汝可各分饵之,亦应出世。”二公捧受拜荷,以酒吞之。二仙曰:“吾当去矣。善自道养,无令漏泄伐性,使神气暴露于窟舍耳。”
二公拜别,但觉超然,莫知其踪去矣。旋见所衣之衣,因风化为花片、蝶翅,而扬空中。陶尹二公今巢居莲花峰上,颜脸微红,毛发尽绿。云台观道士,往往遇之,亦时细话得道之来由尔。
柳归舜传
吴兴柳归舜,隋开皇二十年,自江南抵巴陵。大风吹至君山下,因维舟登岸,寻小径,不觉行四五里。兴酣,逾越溪涧,不由径路。忽道旁有一大石,表里洞彻,圆而砥平。周匝六七亩,其外尽生翠竹。圆大如盎,高百余尺,叶曳白云,森罗映天。清风徐吹,戛为丝竹音。石中央又生一材,高百尺,条干僵阴为五色,翠叶如盘,花径尺余,色深碧蕊深红。异香成烟,著物霏霏。有鹦鹉数千,翱翔其间,相呼姓字,音旨清越。有名武游郎者,有名阿苏儿者,有名武仙郎者,有名自在先生者,有名踏莲露者,有名凤花台者,有名戴蝉儿者,有名多花子者。或有唱歌者曰:“吾此曲,是汉武钧弋夫人常所唱。词曰:‘戴蝉儿,分明传与君王语。建章殿里未得归,朱箔金缸双凤舞。’”名阿苏者曰:“我忆阿娇深宫不泪时唱曰:‘昔请司马郎,为作长门赋。徒使费百金,若王终不顾。’”又有诵司马相如大人赋者曰:“吾初学赋时,为赵昭仪抽七宝钗横鞭,余痛不彻。今日诵得,还是终身一艺。”名武游郎者曰:“余昔见汉武帝,乘郁金揖,泛积翠池。自吹紫玉萧,音韵朗畅,帝意欢适。李夫人歌以随。歌曰:‘顾鄙贱,奉恩私,愿吾君,万岁期。’”又名武仙郎者问归舜曰:“君何姓氏行第?”归舜曰:“姓柳,第十二,曰柳十二。”“自何许来?”归舜曰:“吾将至巴陵。遭风泊舟,兴酣至此耳。”武仙郎曰:“柳十二官偶因遭风,得臻异境,此所为因病致妍耳,然下官禽鸟,不能致力生人。为足下转达桂家三十娘子。”因遥呼曰:“阿春,此间有客。”
即有紫云数片,自西南飞来,去地丈余,云气渐散。遂见珠楼翠幕,重槛飞槛,周匝石际。一青衣自中出,年始十三四,身衣珠,颜甚姝美。谓归舜曰:“三十娘子使阿春传语郎君,贫居僻远,劳此检校,不知朝来食否?请垂略坐,以具蔬馔。”即有捧水精床出者,归舜再让而坐。阿春因教凤花台鸟:“何不看客。三十娘子以黄郎不在,不敢接对郎君。汝若等闲,似前度受捶。”
有一鹦鹉即飞至曰:“吾乃凤花台也。近有一篇,君能听乎?”归舜曰:“平生所好,实契所愿。”凤花台乃曰:“吾昨过蓬莱玉楼,因有一章诗曰:
露接朝阳生,海波翻水晶。
玉楼瞰寥廓,天地相照明。
此时下栖止,投迹依旧楹。
顾余复何忝,日侍群仙行。”
归舜曰:“丽则丽矣。足下师乃谁人?”凤花台曰:“仆在王母左右一千余岁。杜兰香教我真篆,东方朔授我秘诀,汉武帝求大中大夫,遂在石渠署。见杨雄、王褒等赋颂,始晓箴论。王莽之乱,方得还吴。后为朱然所得,转移陆逊,复见机云制作,方学缀篇什。机云被戮,便至于此。殊不知近日谁为宗匠?”归舜曰:“薛道衡,江总也。”因诵数篇示之。凤花台曰:“近代非不靡丽,殊少骨气。”俄而,阿春捧赤玉盘,珍羞万品,目所不识,甘香裂鼻。饮食讫,忽有二道士自空飞下,顾见归舜,曰:“大难得与鹦鹉相对,君非柳十二乎?君船以风便索君甚急,何不促回?”因投一尺绮,曰:“以此掩眼,即去矣。”归舜从之,忽如身飞,却坠巴陵达舟所,舟人欲发。问之,失归舜已三日矣。
后却至此泊舟寻访,不复再见也。
元藏几
处士元藏几,自言后魏清河孝王之孙也。隋炀帝时,官任奉信郎。大业九年,为过海使判官。无何风浪坏船。黑雾四合,同济者皆不免,而藏几独为破木所载。殆经半月,忽达于洲岛间。洲人问其从来、则瞀然具以事告。洲人曰:“此沧洲,去中国已数万里。”乃出菖蒲花桃花酒饮之,而神气清爽。
其洲方千里,花木常如二月,地上宜五谷,人多不死。出凤凰、孔雀,灵牛、神马之属;更产分蒂瓜,长二尺,其色如椹,二颗二蒂。有碧枣、丹栗,皆大如梨。其洲人多衣缝掖衣,戴远游冠。与之话中国事,则历历如在目前。所居或金阙银台、玉楼紫阁。奏萧韶之乐,饮香露之醑。洲上有久视之山,山下出澄水泉。其泉阔一百步,亦谓之流渠,虽投之金石,终不沉没,故洲人以瓦铁为船肪。更有金池,方十数里,水石泥沙,皆如金色,其中有四足鱼。又有金莲花,洲人研之如泥,以间彩绘,光辉焕烂,与真无异,但不能拒火而已。更有金茎花如蝶,每微风至,则摇荡如飞,妇人竞采之以为首饰,且有语曰:“不戴金茎花,不得在仙家。”更以强木造船,其上多饰珠玉,以为游戏。强木,不沉木也,方一尺,重八百斤,巨石缒之,终不没。
藏几淹留既久,忽念中国。洲人遂制凌风舸以送焉。激水如箭,不旬即达于东莱。问其国,乃皇唐也;询其年号,即贞元也;访其乡里,棒芜也;追其子孙,疏属也。有隋大业元年至贞元年末,已二百年矣。
有二鸟,大类黄鹏,每翔翥空中,藏几呼之即至,或令衔珠,或令受人语。乃谓之转言鸟,出沧洲也。
藏几工诗、好酒,混俗无拘检,十数年间,遍游江表,人莫之知。而赵归真常与藏几弟子九华道士叶通微相遇,求得其实。归真以藏几之异备奏上,上令谒者赍手诏急徵。及至中路,忽然亡去,谒者惶恐即上疏具言其故。上览疏咨嗟曰:“朕不如明皇帝,以降异人。”后有人见藏几泛小舟于海上,至今江表道流,大传其事焉。
唐宪宗
唐宪宗好神仙不死之术。元和五年,内给事张维则自新罗国回,云于海中泊山岛间,忽闻鸡犬鸣吠,似有烟火,遂乘月闲步。约及一二里,则见花木,楼台殿阁,金户银阙,其中有数公子,戴章甫冠,衣紫霞衣,吟啸自若。维则知其异,遂请谒。公子曰:“汝何所从来?”维则具言其故。公子曰:“唐皇帝,乃吾友也。当汝旋去,愿为传语。”俄而,命一青衣捧出金龟印以授维则,乃置之于宝匣。复谓维则曰:“致意皇帝。”维则遂持之还舟中。回顾旧路,悉元踪迹。金龟印长五寸,上负黄金 玉印,面方一寸八分,其篆曰“凤芝龙木受命无疆”。
维则至京师,即具以事上进。宪宗曰:“朕前生岂非仙人乎?”及览金龟印,欢异良久,但不能谕其文耳。因缄以紫泥玉锁置于帐内。其后往往见五色光,可长丈余。是月,寝殿前连理树上,生灵芝二株,宛如龙凤。宪宗因叹曰:“凤芝龙木,宁非此兆乎?”
时,又有处土伊祁玄解,缜发童颜,气息香洁,常乘一黄牝马,才三尺高,不啖刍粟,但饮醇酎,不施缰辔,惟以青毡籍其背,常游历青兖间。若与人款曲,话千百年事,皆如目击。帝知其异人,遂令密诏入宫内。馆于九华之室,设紫茭之席,饮龙膏之酒。紫茭席,类茭叶,光软香静,夏凉冬温。龙膏酒,黑如纯漆,饮之令人神爽。此本鸟戈山离国所献也。鸟戈山离国,见班固西京赋。帝每日亲自访问,颇加敬仰。而玄解鲁朴,未尝娴人臣礼。帝因问之曰:“先生春秋高而颜色不老,何也?”玄解曰:“臣家于海上种灵草食之,故得然也。”即于衣间出三等药实,为帝种于殿前。一曰双麟芝,二曰六合葵,三曰万根藤。双鳞芝,色褐,一茎两穗,穗形如麒,头尾悉具,其中有子如琴瑟焉。六合葵,色红而叶类于葵。始生,六茎其上,合为一株,共生十二叶,内出二十四花。花如桃花,而一朵千叶,一叶六影,其成实如相思子。万根藤,一子而生万根。枝叶皆碧,钩连盘曲,荫一亩。其状类芍药,而蕊色殷红,细如丝发,可长五六寸。一朵之内,不啻千茎,亦谓之绛心藤。灵草既成,人乃莫见。而玄解请帝自采饵之,颇觉神验,由是益加时礼重焉。
遇西域有进美玉者,一圆一方,径各五寸。光彩凝冷,可鉴毛发。时玄解方坐于帝前,熟视之,曰:“此一龙玉也,一虎玉也。”惊而问曰:“何谓龙玉虎玉也?”玄解曰:“圆者龙也,生于水中,为龙所宝。若投之于水,必有霓虹出焉。方者虎也,生于岩谷,为虎所宝。若以虎毛拂之,紫光迸逸,而百兽慑服。”帝异其言,遂令尝之,各如所说。询得玉之由,使人曰:“一自渔者得,一自猎者获。”帝因命取龙虎二玉,以锦囊盛之于内府。
玄解将还东海,亟请于帝,未许之。遇宫中刻木作海上三山,彩绘华丽,间以珠玉。帝元日与玄解观之。帝指蓬莱曰:“若非人仙,朕无由得及是境。”玄解笑曰:“三岛咫尺,谁日难及?臣虽无能,试为陛下一游,以探物象妍丑。”即踊体于空中,渐觉微小,俄而入于金银阙内。左侧连声呼之,竟不复有所见。帝追思叹恨,近成赢疹。因号其山为藏真岛,每诘旦,于岛前焚凤脑香,以崇礼敬。后旬日,青州奏云:“玄解乘黄牝马过海矣。”
艳异编(续集)卷三鸿象部
灵光夜游录
处士成令言,不求闻达,索爱会乩山水。天历间,卜居鉴湖之滨,诵“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之句,终日游赏不绝。常乘一叶小舟,不施篙橹,风帆浪息,听其所之。或观鱼水涯,或盟鸥沙际,或洲呷鹭,或柳岸闻莺。沿江三十里,飞者、走者、浮者、跃者,皆熟其状貌,与之相忘,自去自来,不复疑惧。而樵翁渔叟、耕童牧竖遇之,不问老幼,俱得其欢心焉。
初秋之夕,泊舟千秋观下。金风乍起,白露未零。星斗交辉,水天一色。时闻莲歌菱唱,恍惚在渊渚之间。令言独卧舟中,仰天汉如白练,万丈横亘于南北。纤云扫迹,一尘不起。乃叩船舷歌宋之问《明河》之篇,飘飘然,有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之意。
舟忽自动,其行甚速,风水俱驶,一瞬千里,若有物引之者,令言莫测。须臾,至一处,寒气袭人,清光夺目。如玉田湛湛,琪花瑶草生其中;如银海洋洋,异兽神鱼隐其内。鸟鹊群鸣,白榆乱颠。令言度非人间,披衣而起,见珠官岌然,贝阙高耸。有一仙娥自内而出,披冰绡之衣,曳霜纨之帔,带翠凤步摇之冠,蹑琼纹九章之履。侍女二人,一执金柄障扇,一捧玉环如意。星眸月貌,光彩照人。行至岸侧,顾谓令言曰:“处士来何迟?”令言拱而言曰:“仆晦迹江湖,忘形鱼鸟,素乏诚约,又昧平生,何以有来迟之问?”仙娥笑曰:“卿安得而识我乎?所以奉邀至此者,盖以卿夙负高名,久存硕德,将有诚悃藉卿传之于世耳。”乃请令言登岸。
入门行数十步,见一大殿,榜曰“天章之殿”;后有一阁,题曰“灵光之阁”。阁内设云母屏,铺玉华簟,四面皆水晶帘,以珊瑚钧挂之,通明如白昼。梁间悬香球二枚,兰麝之气芬芳满室。请令言对席坐而语之,曰:“卿识此地乎?即世人所谓天河,妾乃织女之神也。此去人间,已八万余里矣。”令言离席而言曰:“下土愚民,甘与草木同腐。今夕何幸,身游天府,足践神宫,获福无量,受恩过望。然未知尊神欲托以何事,授以何言,愿得一闻,以释疑一。”仙娥乃低首敛躬,端肃而致词,曰:“妾乃天帝之孙,灵星之女。夙禀贞性,离群索居。岂意下土无知,愚氓好诞,妄传七夕之期,指作牵女之配,致令清洁之操,受此污辱之名。开其源者,齐谐多诈之书;鼓其波者,楚俗不经之语。附会其说而唱之者,柳宗元乞巧之文;铺张其事而和之者,张文潜七夕之咏。强词巧辩,无以自明;鄙句邪言,何所不至。往往形诸简犊,播于篇什。有曰:‘北斗佳人双泪流,眼穿肠断为牵牛。’又曰:‘莫言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又曰:‘未审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时人不用穿针待,那得心情送巧来。’如此类者,不一而足。亵侮神灵,罔知忌讳,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令言问曰:“鹊桥之会,牛渚之游,今听神言,审亦误矣!然如娥月殿之奔,神女高唐之梦,后土灵仇之事,湘灵冥会之诗,果有之乎?抑未然乎?”仙娥怃然曰:“娥者,月宫仙女。后上者,地祗贵神。大禹开峡之功,巫山实佐之。而湘灵者,尧之女,舜之妃也。是皆贤圣之伦,贞烈之辈,乌有如世俗所谓哉;非若上元之降封涉,麻姑之过方平,兰香之嫁张硕,彩鸾之遇文萧,情欲易生,事迹难掩者也。世人咏月有曰:‘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题峡之诗曰:‘一自高唐赋成后,楚乡云雨尽堪疑。’夫日月两曜,混沌之际,开辟之初,既以具矣。岂有羿妻之说,窃药之事,而妄以孤眠独宿侮之乎?云者山川灵气,雨者天地沛泽,奈何因宋玉高唐赋之谬,后之人辄指为房筛之乐,譬之席之欢?慢神渎天,莫此为甚!湘君夫人,贤圣之裔;李群玉者,果何人斯?敢以淫奔之词,混于黄灵之庙!曰:‘不知精爽落何处,疑是行云秋色中。’自述奇遇,引归其身,诞妄矫诬,名检扫地。后土之传,唐人不敢指斥则天之恶,故借名以讽之耳。世俗不识,便谓诚然,至有‘韦郎年少耽闲事,案上休看太白经’之句,夫欲界诸天,皆有配偶,其无偶者,则无欲者也。士君子于名教中自有乐地,何至造述鄙猥,诬谤高明,既以欺其心,又以惑于世,而自处于有过之域哉!幸卿至世,为一白之。无令云霄之上、星汉之间,久受黄口之谗、青蝇之玷也。”令言又问曰:“世俗之多诳、仙真之被诬,今听神言,详其伪矣。然如张蹇之乘槎,君平之辨石,将信然钦。抑妄说欤?”仙娥曰:“此事则诚然矣,夫博望侯乃金门直吏,严君平乃王府仙曹,暂谪人间,灵性俱在,故能周游八极,辨识众物,岂常人可及乎?卿非三生有缘,今夕亦乌得而至此?”遂出瑞锦二端以赠之,曰:“卿可归矣。所托之事,幸勿相忘。”
令言拜别,登舟。但觉风露高寒,涛澜汹涌,一饭之顷,却回旧所。则淡雾初生,天星渐落,鸡三鸣而更五点矣。取锦视之,与世间所织不甚相异。姑藏之箧笥,以待博物者辨之。后遇西域贾胡,试出而示焉,抚玩移时,改容而言曰:“此天上至宝,非人间物也。”令言问:“何以知之?”曰:“吾见其文顺而不乱,色纯而不杂。日映之瑞气葱葱而起,以尘覆之,则自飞扬而去。以为帐幄,则蚊蚋不敢入;以为衣服,则雨雪不能濡。隆冬御之,不必挟纩而附火;盛夏披之,不必纳凉而授风矣。其蚕盖扶桑之叶所饲,其丝则天河之水所濯,岂非织女机中之物乎?君何德得此?”令言秘之,不肯与语,遂轻舟短棹,一去不返。后二十年,有人遇之于玉笥峰下,颜貌加泽,双瞳湛然,黄冠,布裘,不中不带,揖而问之,则御风而去,其疾如飞,追之不能及矣。
西明夫人
道士杨稹家于渭桥,以居处繁杂,颇妨肆业,乃诣昭应县,长借石瓮寺文殊院。居旬余,有红裳既夕而至。容色姝丽,姿华动人,稹常悦者,皆所不及。徐步于帘外,歌曰:
凉风暮起骊山空,长生殿锁霜叶红。
朝来试入华清宫,分明忆得开元中。
稹曰:“歌者谁耶,何清苦之若是?”红裳又歌曰:
金殿不胜秋,月斜石楼冷。
谁是相顾人,褰帷吊孤影。
稹拜迎于门,既即席。问稹之姓氏,稹具告。稹祖父母、叔兄弟、中外亲族曾游石瓮寺者,元不熟识。稹异之,曰:“非鬼物乎?”对曰:“吾闻,魂气升于天,形魄归于地,是无质矣,何鬼之有?”曰:“又非狐狸乎?”对曰:“狐狸者,佞人也。一中其媚,祸必能及。其世业功德,实利生民;某虽不淑,焉能苟媚而欲奉祸乎?”稹曰:“可闻姓氏否?”对曰:“某燧人氏之苗裔也。始祖有功烈于人,乃统丙丁镇南方,复以德王。神农陶唐氏,后又王于西汉。因食采于宋,远祖无忌,以威猛暴耗,人不可亲,遂为白泽氏所执,今樵童牧竖得以知名。汉明帝时,佛法东流。摩竺法,兰二罗汉,奏请某十四代祖,令显扬释教,遂封为长明公。魏武季年灭佛法、诛道士,而长明公幽死。魏文嗣位,佛法重兴,复以长明世子袭之。至开元初,玄宗治骊山,起造华清宫,作朝元阁,立长生殿,以余财因修此寺。群像既立,遂设东幢。帝与妃子,自汤殿宴罢,微行佛庙,礼伽境。妃于谓帝曰:‘当于飞之秋,不当令东幢岿然无偶。’帝即命立西幢,遂封某为西明夫人。因赐玻珀膏,润于肌肤;设珊瑚帐,固予形貌。于是巽生及蛾,不复强暴矣。”稹曰:“歌舞丝竹,四者孰妙?”曰:“非不能也,盖承先祖之明德,禀炎上之烈性,故奸声乱色,不置于心。其所能者,大则铄金为五兵、为鼎鼐钟镛,小则花食为百品。为炮燔烹炙。动即煨山岳而烬原野,静则烛幽暗而破昏蒙。然则抚朱弦、吹玉管、骋纤腰、矜皓齿,皆冶容之未事,是不为也。昨闻足下有幽隐之志,籍甚既久,愿一款颜,由斯而来,非敢自献。然宵清月朗,喜觌良人,桑中之讥,亦不能耻。倘运与时会,少承周旋,必无累于盛德。”稹拜而纳之。自是晨去而暮还。惟霾晦不复至。尝遇风雨,有婴儿送红裳诗,其词云:
烟灭石楼空,悠悠永夜中。
虚心怯秋雨,艳质畏飘风。
向壁残花碎,侵阶坠叶红,
还如失群鹤,饮恨在雕笼。
每侵晨请归,稹追而止之。答曰:“公违晨夕之养,就岩壑而居。得非求静,专习文乎?奈何欲使采过之人,称君违亲而就偶,一被瑕玷,其能洗涤乎?非但损公之盛名,亦当速某之生命耳。”后半年,家童归告稹乳母,母乃潜伏佛榻以观之,果自隙而出入。西幢澄澄一灯耳,遂扑灭之,此后遂绝红裳者。
宫掖部
金凤外传
陈后金凤者,闽主王延钧之后,福清万安乡人也。父侯伦,少年美丰姿,唐景福初事观察使陈岩,以色见劈,居起辄与共,因得出入卧内。其妾陆氏与之私,有娠。未几,岩卒。婿范晖自称留后,陆托于范,生一女。其夕,梦飞凤入怀,因名金凤,冒姓陈。及王审知人闽,攻杀范氏,金凤流落民间,岩族人陈匡胜收养之。梁开平三年,审知封闽王。选良家女充后宫。时金凤年十八,性度窈窕,善歌舞,通音律。审知闻之,召为才人。特蒙宠幸,宫室服御之奉,与鲁国夫人黄氏比。尝筑水晶宫于西湖,旁列台谢,周回十余里,金凤时扈驾,从子城复道中出游,然不及荡。
后唐同光三年,审知卒,子延翰继之。延翰妻崔氏,陋而淫,性复妒。搜诸宫人之美者,辄幽之别室,系以大械。刻木为人手,击其颊,又以铁锥刺其臂。一岁中死者八十四人,时金凤已乞身为尼,深自匿,故得免。次年,延翰为周彦琛所杀,而延钧立。
延钧,审知次子。初娶汉主女清远公主,有美色,早逝。继选金氏、刘氏,皆贤而无宠。后宫数百,无可意者。内侍李仿,极誉金凤姿色超绝。延钧御紫宸门,宣见,大悦,封之为淑妃。长兴三年,延钧称帝。国号闽改元龙启,进封金凤为皇后。追封其假父陈岩为威武军节度使,母陆氏为长乐郡夫人,族人陈匡胜为殿使。
始筑长春宫居之。延钧数于其中,为长夜之宴。每宴辄燃金龙烛数百枝,环左右光明如昼。敕宫女数十人,擎一杯,皆金玉、玛瑙、玻珀、玻璃之属,以次递进,不设几筵。酒酣,张长枕大床,拥金凤与诸宫女裸卧,随意幸之。又遣使,于日南造水晶屏风,周围四丈二尺,延钩与金凤淫狎于内,令宫女隔屏觇之,嬉笑为乐。
三月上已,延钧修楔桑溪,金凤偕后宫杂衣文锦,列坐水次,流觞娱畅。沉香之气,环佩之响,燎烛之光,达于远近。途中,丝竹管弦,更番迭奏,清音入云,观者塞道。端阳日,造彩舫数十于西湖,每舫载宫女二十余。衣短衣,鼓揖争先。延钧御大龙舟以观。金凤作《乐游曲》,使宫女同声歌之。曲曰:
龙舟摇曳东复东,采莲湖上红更红。波澹澹,水溶溶,奴隔荷花路不通。
又曰:
西湖南湖斗彩舟,青蒲紫寥满中洲,波渺渺,水悠悠,长奉君王万岁游。
游人士女,绔绣夹岸,杂沓如市,夜收宫女入宫,多不知 所之者,延钧亦不问。
有小吏归守明,弱冠美皙如玉,延钩嬖之,尝呼为归郎。延钧有风疾,归郎日侍禁中,夤夜与金凤通。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少与归郎狎,因归郎以通于金凤。可殷聪敏有智巧,归郎令造缕金五彩九龙帐于长春宫,织八龙帐,外以延钧为一龙。既成,进之。极其华靡。延钧欢甚,益昵归郎,日留宿于内不出。国人歌曰:“谁谓九龙帐,惟贮一归郎。”
初,金凤因李仿得进,及为后,仿自矜其功,且微闻九龙帐中事,颇横恣不为忌。金凤不能堪,令可殷谮之延钧。仿闻之,怨金凤负己谋,所以夺之宠,乃盛饰其妹春燕以进。
春燕,婉媚绝代。初入宫,年方十五。顾盼举止,动移上意,遂大见幸,册为贤妃,封仿为皇城使,擅爱专席,延钧从此不复御九龙帐矣。
有言:“真封宅龙,见者延钧。”就其地,造跃龙宫。又为春燕造东华宫,皆以珊瑚为,玻璃为棂瓦,檀为粱栋,真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穷工极丽,宫中供匠作者万人。用匮不给,仿举薛文杰充国计使。
文杰巧佞,善聚敛,多察民间阴事,致富人以罪,而籍没其资。被榜棰者,胸背分受,仍铜斗熨之。建州土豪吴光入朝,文杰利其财物,将求其罪治之。光怒,帅众叛奔吴,引吴人攻建州。延钧遣将救之。兵行在道,不肯进,曰:“得文杰乃进。”延钩不得已,送文杰于军中,磔杀之。
金凤讽右省常侍李询等,上言:“文杰导九重淫靡,竭万户膏脂。天怒人怨,祸乱旦夕,皆由李妃与仿为戎首。今文杰就诛,妃、仿不宜在上左右。”延钧意犹豫。明年元夕,御大殿,召前翰林学士承旨韩,弘文馆学士王倜,右补阙崔赵融,吏部郎中夏候淑等,观灯赐宴,命各赋大乐。
感长春宫失宠,赋诗曰:
泪滴珠难尽,容残玉易消。
倘随明月去,莫道梦魂遥。
延钧为之动,因返驾长春宫。
李仿知人心罪己,不自安,私与春燕画全身之策。以太子继鹏与匡胜有隙,乃言春燕之美于继鹏。继鹏入宫问病,遇春燕于前庑,悦之,就所居焉。匡胜闻而白其事,延钧大怒,与次子继韬议杀继鹏。继鹏惧,与李仿图之。适医工陈究从宫中出,言延钧病不起。仿遽令壮士先杀李可殷于家,质明,金凤诉之。延钩强起视朝,诘可殷死状。仿闻惊惶,逼继鹏率皇城卫士入。延钧闻鼓噪声,走匿九龙帐中。卫士刺之,不死,宫人不忍其苦,为绝之,继韬及金凤、归郎皆遇害。
于是继鹏即帝位,改永和二年为通文元年,立春燕为皇后,以李仿判六军诸卫事。继鹏元妃,梁国夫人李氏,同平章事敏之女。继鹏嬖春燕,欲废夫人。内宣徽使参政事叶翘谏曰:“夫人,先帝之甥。聘之以礼,奈何以新爱弃之?”继鹏不听,翘复上书极争。继鹏批其纸尾曰:
春色曾看紫陌头,乱红飞尽不禁秋。
人情自厌芳华歇,一叶随风落御沟。
放翘归老永泰,梁国竟废。
春燕好巫,继鹏惑之。有妖人谭紫霄,以左道见幸,事无大小皆决焉。紫霄言紫微星临后宫,教继鹏别造紫蔽宫,为春燕游幸之所,土木之盛,倍于东华。又筑三清台三层于城中,括民间黄金数千斤,铸玉皇大帝、元始天尊、大上老君像,日焚龙脑薰陆诸香数十斤。紫霄导春燕诸后宫作乐其下,昼夜不辍,谓为继鹏延年永祚,而亵无忌。国人丑之。后紫霄事败被戮,仿亦以异志见杀,春燕之宠浸衰。
继鹏徙居长春宫,夜坐忽忽不乐。俄闻悲泣声渐近,仿佛见金凤衔哀至前,而归郎、李可殷、陈匡胜自宫外领红衣执戈矛者数百人,继鹏大惊,趋而避之。有顷,宫中火起,紫薇、东华、跃龙诸处顿成灰烬。继鹏疑控鹤都将连重遇纵火,将加诛。重遇惧,夜半绕军围长春宫。继鹏挟春燕、率黄门卫士斩关出奔,次梧桐岭。追兵至,执继鹏归,庄缢杀之。春燕度不免,触墙死,时通文四年七月十三日也。葬莲花山侧,号康陵。先是金凤与延钧亦葬是山,号惠陵。开运中,南唐师败,李仁达于古城,乱军发诸陵,剔取宝玉。金凤、春燕容色如生,鲜血流渍,山为之赤。后人名其山为胭脂山云。
艳异编(续集)卷四幽期部
金钏记
天历己巳,建康有窦时雍者,家素寒微而骤富。一女名羞花,年已及笄,风流俊雅,尤长于诗。溧水士人章文焕,与窦为中表亲,然亦才貌出类,人以聪俊章郎称之,自幼每过窦家,时雍甚爱重之。尝戏指女曰:“长必以妹配汝。”生女亦各留意。乃私为之诗,曰:
春风连理两枝梅,曾向罗浮梦里来。
分忖东君好调护,莫教移傍别人开。
羞花踵韵答之曰:
庚岭清香一树梅,凌寒不许蝶蜂来。
料应一点春消息,留向孤山处士开。
生女情好甚勤,或与之对酌灯下,或与之吟眺花前,时雍不之禁也。
一日,文焕、羞花会于迎晖轩下,相与弃棋。文焕吟之曰:“纷纷车马渡河津,黑白分明目下真。”羞花续曰:“莫使机关争胜负,两家人是一家人。”生女大笑。又铺紫氍毹于中庭,摊牌较胜。文焕笑曰:“但要合着油瓶盖。”羞花笑曰:“只恐贪花,不满三十耳。”文焕兴浓,求与之合。羞花变色曰:“概为正配,岂效鹑奔?妾虽至愚,决非金夫而不有躬也。兄何忽略如此?”文焕跽而言曰:“人心翻覆,势若波澜。倘他日以兄妹为辞,将如之何?”羞花语塞,遂相交会。既而,柳眉半蹙,玉笋微寒,有体弱不胜之状,两情缱绻,极尽淫乐。文焕低吟曰:
鸾凤相交颠倒颠,武林春色会神仙。
轻回杏脸色钗坠,浅蹩蛾眉云鬓偏。
羞花续曰:
衣惹粉花香雪散,帕沾桃浪嫩红鲜。
迎晖轩下情无限,绝胜人间一洞元。
两情欢足。羞花脱臂上金钏一双与生曰:“好赏此钏,是即主盟。”文焕拜而受之。未几,时雍知觉,恐终败露,召生谓曰:“汝宜速回,倩媒求聘也。”文焕拜谢将行,羞花私贻馈赆,且叮咛“早来”,饮泣而别。文焕回见父母,备陈其情,父母悦从,卜日下礼。羞花因念生之故,寻命家人致缄,文焕启视,乃集古绝句十首。其一:
绣户纱窗北里深,灯昏香烬拥寒衾。
故园书动经年别,蒲地月明何处砧。
其二:
嗟君此别意何如,闲看江云思有余。
愁傍翠蛾分八字,酒醒孤枕雁来初。
其三:
风带潮声枕章凉,江流曲似九回肠。
朱门深闭烟霞暮,一点残灯伴夜长。
其四:
乱愁依旧锁眉峰,为想年来樵悴容。
离别几宵魂耿耿,碧霄何路得相逢。
其五:
双垂别泪越江边,待月东林月正圆。
云鬓罢梳还对镜,恐惊憔悴入新年。
其六:
欲于何处寄相思,懒对妆台拂画眉。
咫尺烟江几多地,好风偏自送佳期。
其七:
强拂愁眉下小楼,感时伤别思悠悠。
同来不得同归去,几度高吟寄水流。
其八:
百忧如草雨中生,十指宽催玉箸轻。
惆怅溪头从此别,子规枝上月三更。
其九:
寒窗灯尽月斜辉,桃李阴阴柳絮飞。
春色恼人眠不得,高楼独上思依依。
其十:
绿杨红杏蒲城春,不见当时劝酒人。
闻说驾啼却惆怅,带围宽尽小腰身。
文焕得诗,不胜欢悦。随即备札,倩媒求聘,择期人赘。合卺之夕,时雍欲试生才,即席上宣言曰:“门栏撤帐,不必旧词。今要新人,口占为之,毋容思索可也。”文焕作催妆诗二绝云:
红摇花烛二更过,妆就风流体态多。
织女莫教郎待久,速乘鹤驾渡银河。
又:
笙歌鼎沸满华堂,深院佳人尚晏妆。
愿得早乘云驭降,张郎久待杜兰香。
时雍贺客大奇其才,赞之不容口。生女会晤,重整新欢。而佳人才子之情遂矣。好事者皆作诗纪之,褒而成帙,号《金钏集》,行于当世。
宝环记
淳熙中,有阮生名华,美姿容。赋性温茂,犹善丝竹,时以三郎称之。上元夜,因会其同游,击筑飞觞,呼卢博胜,约为长夜之欢。既而相携踏于灯市。时漏尽铜龙,游人散矣,仰观皓月蒲轮,浮光耀采。华欣然曰:“当此景而归枕席,奈明月笑人。孰若各事所能,共乐清光之下。”众曰:“善。”一友能歌,华吹紫玉萧和之,声人云表。
近居有女玉兰,陈太常子也。灯筵方散,步月于庭。忽闻玉管呜呜,因命侍儿窥之。还曰:“阮三郎会交于彼。”兰颔之数四,凝睬者久之。因低讽一绝曰:
夜色沉沉月满庭。是谁吹彻绕云声?
呜呜只管翻新调,那顾愁人泪染襟。
遂怏怏而入。华等曲终各散去,明夜复会于此,如是数夕皆然。
一夕,众友不至,华独徘徊星月之下。自觉无聊,乃吹玉萧一曲自娱,未终,忽一双鬟冉冉而至,华戏谓曰:“何氏子冒露而行?”鬟笑曰:“某陈宅侍儿也。因小姐玩月于庭,闻萧心醉,特遣妾逆郎,以图清夜之话。”华思曰:“彼朱门若海,阍寺守之。倘有不虞,何以自解?”因谢之曰:“予萎焉燕侣,敢望凤俦,既辱辱音,倍加雀跃。但云朗隔若天汉,露草畏乎夜行,愿酌斯心,达之幸也。”侍儿去。俄顷复至,出一物,曰:“如郎见疑,请以斯物为质。”华视之,乃镶金约指环也。遂约之于指,无暇疑思,心喜若狂,随之俱往。至三门,月色如昼,见兰独倚小轩,衣绛绡衣,幽姿雅态,风韵翩然。虽惊鸿游龙不足喻也。方欲把臂诉衷,忽闻传呼声,兰即遁去。华狼狈而归。寝不成寐,因吟一词曰:
玉萧一曲无心度,谁知引入桃源路。邂逅曲栏边,匆忙欲并肩。
一时风雨急,忽尔分双翼。回首洛川人,翻疑化作云。
遂日仿惶于陈氏之居,而香阁沉沉,无媒可达。日为赢瘦,寝食皆忘。父母及兄百方问之,皆隐而不露。
有友张远,华之至交也。闻华病,往视之,因就榻究其病源。华沉吟不答,惟时时以目顾其手,呜咽不胜。远因逼视之,惟指约一环而已。远会其意,因曰:“子有所遇乎?倘可致力,弟当力图之。”华终日支吾,而远苦叩不已。华度其可与谋,因长叹曰:“异香空染,贾院墙高,翠羽徒存,洛川云散,更何言哉!”远得其曲折,因曰:“彼重门深锁,握手诚难,幸有此环,容仆试筹之可也。”遂袖之而出。凝目于陈氏之门,以窥其罅。俄顷,一尼自其门出,迹其踪视之,乃避尘庵之尼。远喜曰:“吾计得矣。”遂尾尼至庵,出一白镪于前曰:“有事相烦,倘师能成之,当图重报。”尼叩其详,远曰:“吾友阮郎,钟情于陈太常之女。彼此相慕,会面无期。闻师素游其门,愿得良谋,以图一晤。”尼始有难色,远恳之数四,始曰:“俟有便可乘,当相报也。”遂收其环而别。
次日,尼清晨至陈大常家,见兰着杏黄衫子,云舍半偏,从其母摘玫瑰于庭。见尼至,惊谓曰:“露草未干,梁燕犹宿,师来何若此早?”尼笑曰:“不辞晓露而至,特有所请耳。”其母问之,曰:“敝庵新铸大士宝像,翌日告成。愿夫人同小姐随喜一观,为青莲生色。”其母曰:“女子差长,身当独行。”时兰方抱郁无聊,正思闲适,闻母不许,颜微佛然。尼再四怂恿,夫人因许共往。遂延早膳,兼致闲谈。尼因耳目四集,终难达情,遂推更衣于小轩僻所,兰蹑其后,因与俱行。尼遂微露指环,兰触目心惊,即把玩不已,逡巡泪下,不能自持。因强作笑容,叩其所自。尼曰:“日有一郎,持此祷佛,幽忱积恨,顾影伤心。默诵许时,遂施此环而去。”兰复叩其姓名,遂欷泣下。尼故惊曰:“小姐对此而悲,其亦有说乎?”兰羞怩久之,遂含泪言曰:“此情惟师可言,亦惟师可达。但摇摇不能出口耳。”尼强之,曰:“昔者,闲窥青锁,偶遇檀郎,欲寻巫峡之踪,遂解汉江之佩。脱兹金指,聊作赤绳,蝶梦徒惊,鹊桥未架。适逢故物,因动新愁耳。”尼曰:“小姐既此关情,何不一图觌面?”兰叹曰:“秦台凤去,梦岫云迷。一身静锁重帏,六翮难生弱体。欲图幸会,除役梦魂耳。”尼见凄惨情真,遂告以所来之故。兰喜极不能言,惟笑颔其首而已。因出所题《闺怨》便作回音。其一曰:
日永凭栏寄很多,恹恹香阁竟如何?
愁肠已自如针刺,那得闲情绣绮罗。
其二曰:
清夜凄凄懒上床,挑灯欲自写愁肠。
相思未诉魂先断,一字书成泪万行。
其三曰:
玉漏催残到枕边,孤帏此际转凄然。
不知寂寞嫌更永,却恨更筹有万千。
其四曰:
朝来独向绮窗前,试探何时了此缘。
每日殷勤偷问卜,不知掷破几多钱。
因更出一环,并前环付尼,临别曰:“师计固良,第恐老母俱临,元其隙耳!”尼笑曰:“业已筹之,小姐至庵,但为倦极思睡,某当有计耳。”尼因出别夫人,往复远信。未行数步,远已迎前,遂同至阮所,以诗及环付之。华喜不自持,病立愈矣。遽起栉沐。夜分以肩舆载至尼庵,匿于小轩邃室。次晨,夫人及兰果联翩而至。尼延茶毕,遂同游两廊。卓午,兰困倦不胜,时欲隐几,尼谓夫人曰:“小姐倦极思寝耳。某室清幽颇甚,能暂憩而归乎?”夫人许诺。遂送一小室中,更外为加钥。
兰入其内,果幽雅绝伦。旁设一门,随手可启,兰正注目,忽华自床后冉冉而来。兰惊喜交加,令其蹑足,两情俱洽,遂笑解罗襦。虽戏锦浪之游鳞,醉香丛之迷蝶,亦不足喻也。欢好正浓,而华忽寂然不动,兰惊谛视,已声息杳如。遂惶惧不胜,推之床壁,噘然而起,遽整云鬟。母虽讶其神色异常,第以为疾作耳,遂命舆别尼而归。
舆音未寂,张远及华之兄至,谓尼曰:“事成否?”尼笑曰:“幸不辱命。”远问:“三郎何在?”尼指其室曰:“犹作阳台梦未醒耳。”遂推门共入。唤之数四,近而推之,死矣,各相失色元言。因思其久病之躯,故宜致是。遂归报其父,托言养病于庵而殂,其事遂隐,而人无知者。惟兰中心郁结,感慨难伸。几寤寐之间,无非愁恨,乃续前之四韵。其一曰:
行云一梦断巫阳,懒向台前理旧妆。
憔悴不胜羞对镜,为谁梳洗整容光。
其二曰:
几向花间想旧踪,徘徊花下有谁同?
可怜多少相思泪,染得花枝片片红。
其三曰:
一自风波起楚台,深闺冷落已堪哀。
余烟空自消金鸭,耶得芳心化作灰。
其四曰:
云和独抱不成眠,移向庭前月满天。
别怨一声双泪落,可怜点点湿朱弦。
自此终日恹恹,遂已成娠,其母察其异,因潜叩。兰度不可隐,遂尽露其情,且涕泣而言曰:“女负罪之身,死无足惜。所以厚颜苟存者,为斯娠在耳。倘母生之,为阮氏之未亡妇,足矣。”母乃密白于太常。始犹怒甚,终亦无奈。遂请阮老于密室,以斯情达之,阮亦忻然,因托言曾聘于华者,遂迎之以归。数月而生一子,取名学龙。兰遂蔬缟终身,目不窥户。后龙年十六而登第,官至某州牧,兰因受旌焉。
彩舟记
福州守吴君者,江右人。有女未笄,甚敏慧,玉色浓丽,父母钟爱之,携以自随。秩满还朝,候风于淮安之版闸。邻舟有太原江商者,亦携一子,其名曰情。生十六年矣,雅态可绘,敏辩无双。其读书处,正与女窗相对。女数从隙中窥之,情亦流盼,而无缘致殷勤。偶侍婢有濯锦船舷者,情赠以果饵,问:“小娘子许适谁氏?”婢曰:“未也。”情曰:“读书乎?”曰:“能。”情乃书难字一纸,托云:“偶不识此,为我求教。”女郎得之微晒,一一细注其下。且曰:“岂有秀才而不识字者?”婢还以告。情知其可动,为诗以达之曰:
空复清吟托袅烟,樊姬春思满画船。
相逢何必蓝桥路,休负沧波好月天。
女得诗,愠曰:“与尔暂相萍水,那得以绝句撩人。”欲白父笞其婢。婢再三恳,乃笑曰:“吾为诗骂之。”乃缄小碧笺以酬,曰:
自是芳情不胜春,春光何事恼闺人。
淮流清浸天边月,比以郎心向我亲。
生得诗大喜,即令婢返命,期以今宵启窗虔候。女微晒曰:“我闺筛幼怯,何缘轻出,郎君岂无足者耶?”生解其意。候人定,蹑足蹬其舟,女凭栏待月,见生跃然,携肘入舟,喜极不能言,惟嫌解衣之迟而已。女羞涩娇懔,噤不能畅情。抚弄久之方洽。其婉娈胶密之态,虽吴生妙染,不能模写万一也。既而体慵神荡,各有南柯之适。风便月明,两舟解缆。东西殊途,顷刻百里。江翁晨起,觅其子不得,以为必登溷坠死淮流。返舟求尸,茫如捕影,但临渊号恸而去。
天明,情披衣欲出,已失父舟所在。女惶迫无计,藏之船旁榻下。日则分饷羹食,夜则出就枕席。如此三日,生耽于美色,殊不念父之离邈也。其嫂怪小姑不出,又撰兼两人,伺夜窥觇,见姑与少男子切切私语。白其母,母恚不信,身潜往视,果然。以告吴君,吴君搜其舱,得情榻下。拽其发以出,怒目,砺刃其颈,欲下者数四。情忽仰首求哀,容态动人。吴君停刃叱曰:“尔为何人,何以至此?”生具述姓名,且曰:“家本晋人,阀阅亦不薄。昨者猖狂,实亦贤女所招。罪俱合死,不敢逃命。”吴君熟视,久之,曰:“吾女已为尔所污,义无更适之理。尔肯为吾婿,吾为尔婚。”情拜位幸甚。吴君乃命情潜足挂舵上,呼人求援,若遭溺而幸免者,庶不为舟人所觉。生如戒,吴君令篙者掖之,佯曰:“此吾友人子也。”易其衣冠,抚之如子。抵济州,假巨室华居,召傧相,大讲合婚之仪。舟人悉与宴,了不知其所由。
既自京师返筛,延名士以训之,学业大进。又遣使诣太原,访求其父。父喜,赉珍聘至楚,留宴累月,乃别。
情二十三领乡荐,明年登进士第。与女归拜翁姑,会亲里,携家之官。初为南京礼部主事,后至某郡大守,膺翟之封。有子凡若干人,遐迩传播,以为奇遇云。
晁采外传
大历中,有晁采者,小字试莺,女子中之有文而能言者也。与母独居,深娴翰墨,丰姿艳体,映带一时。有尼常出入其家,言采美丽,为天下冠:不施丹铅,而眉目如画;不佩芳芷,而体恒有香;不簪珠翠,而鬟鬓自冶。尝见其夏月着单衫子,右手攀竹枝,左手持兰花扇,按膝上,注目水中游鱼,低讽竹枝小词,若黄莺学啭,真神仙中人也。性爱看云,其尤爱者,赤黑色也。故其室名曰:“窥云室”,其馆名曰“期云馆”。一日,兰花始发,其母命赋之。采即应声曰:
隐于谷里,显于澧浔;贵比于白玉,重匹于黄金; 既入燕姬之梦,还鸣宋玉之琴。
其敏慧若此。
少与邻生文茂笔札周旋,每自誓言,当为伉俪。及长而散去,犹时时托侍女通殷勤。茂尝春日寄以诗曰:
美人心共石头坚,翘首佳期空黯然。
安得千金遗侍者,一烧鹊脑绣房前。
其二曰:
晓来扶病镜台前,元力梳头任髻偏。
消瘦浑如江上柳,东风日日起不眠。
其三曰:
旭日瞳瞳破晓霾,遥知妆罢下芳阶。
那能飞作梧花凤,一集佳人白玉钗。
其四曰:
孤灯才灭已三更,窗雨无声鸡又鸣。
此夜相思不成梦,空怀一梦到天明。
采得诗,因遣侍儿以青莲子十枚寄茂,且曰:“吾怜子也”。茂曰:“何以不去心?”侍者曰:“正欲使君知其心苦耳。”茂持啖未竟,坠一子于盆水中。有喜鹊过,恶污其上,茂遂弃之。明早,有并蒂花开于水面,如梅英大。茂因喜曰:“吾事济矣。”取置几头,数日始谢,房亦渐长。剖之各得实五枚,如所来数。茂即书其异,托侍女以报采。采持阅大喜,曰:“并蒂之谐此其征矣。”因以朝鲜茧纸作鲤鱼,函两面俱画鳞甲,腹下令可以藏书,遂寄茂以诗,曰:
花笺制叶寄郎边,的的寻鱼为妾传。
并蒂已看灵鹊报,情郎早觅买花船。
荏苒至秋,屡通音问,而欢好无由。偶值其母有姻席之行,采即遣人报茂。茂喜极,乘月至门,遂酬夙愿焉。晨起整衣,两不忍别。采因自剪鬓发,持以赠茂,且曰:“好藏青鬓,早缔白头也。”
茂归,藏于枕畔。兰香芳烈,馥馥动人,因以诗寄之,曰:
几上金猊静不焚,匡床愁卧对斜曛。
犀梳金镜人何处,半枕兰香空绿云。
绸缨之后,又复无机可乘。时值抄秋,金风淅栗。采无聊 之极,因遣侍儿以诗寄茂,曰:
珍簟生凉夜漏余,梦中恍惚觉来初。
魂离不得空成病,面见无由浪寄书。
窗外江村钟响绝,枕边梧叶雨声疏。
此时最是思君处,肠断寒猿定不如。
茂答曰:
忽见西风起洞房,卢家何处郁金香。
文君未奔先成渴,颛项初逢已自伤。
怀梦欲寻愁落叶,忘忧将种恐飞霜。
惟应会付青天月,共听床头漏声长。
自此以后,间阔弥深,采抱郁中怀,遂调素质。母察其异,苦询侍儿,侍儿因微露其情。母叹曰:“才子佳人,自应有此。然古多不偶,吾今当为成之。”因托斧柯,以采归茂。定情之夕,更鬯幽怀,若比目之逝青波,文禽之逐绿水也。如此经年,并肩倚膝。试期逼迫,茂欲买悼长安。临行,茂因问曰:“吾舍汝而远行,天涯俄顷,得无悲乎?”晁采惨然动容,曰:“君岂知也。窃闻分手,那御伤心。江上斜阳,正当春日,峡中行雨,已阻朝云,况兰叶之当醉,属文无之将贻。望长亭而跳脱缓,对离觞而腰骤宽。抚鸳枕于连宵,预湔怨泪,望鱼书于他日,宁事兰膏;幸践刀环之期,毋贻机锦之怨。”又口占诗曰:
夫君远别妾心愁,踏翠江边送画舟。
欲待相看迟此别,只愁红日向西流。
采家畜一白鹤,名素素。一日雨中,忽忆其去,试谓鹤曰:“昔王母青驾、绍兰、紫燕皆能寄书达远,汝独不能乎?”鹤延颈向采,若受命状。采即援笔直书二绝,系于其足,竟致其夫。诗曰:
窗前细雨日啾啾,妾在闺中独自愁。
何事玉郎久离别,忘忧总对岂忘忧。
又曰:
春风送雨过窗东,忽忆良人在客中。
安得妾身今似雨,愿随风去与郎同。
采痛夫远离,解足下青丝白云履一双,寄之曰:“如妾踵君而行也。”履下冥木,出于采手,极为精巧。至京,遇博物君子,窥见之曰:“此谓白云青舄,王母御之会穆王于赤水之上者也。”故中国传其制,天子赤舄。凡舄色皆象裳。妇人之舄,饰以白云,口缀双珠。
越两月,茂得隽归,试问采曰:“此履于古有制乎?”对曰:“此西王母御以降赤水者。”茂因益敬重焉。
一日,偶病消渴,生赠以武夷茶一函。采谢曰:“猥辱来贶,不惟捐疾,勉我良深。第岸本不移,岂能止舟行之惑;日仍有度,宁可解云驶之疑。请讽匪石之言,永结断金之好。睹物心悲,力书不尽。”生以书示所知,都不解其指。一客在旁曰:“茶名‘不迁’,意在勉其一志,故有此答耳。”其博物皆类此。采与茂赓和甚多,而其最艳者,《子夜歌》十八首,因附于后云。其一曰: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
觅向无人处,作同心结。
其二曰:
夜夜不成寐,拥被啼终夕。
郎不信侬时,但看枕上迹。
其三曰:
何时得成匹,离恨不复牵。
金针刺菡萏,夜夜得见莲。
其四曰:
相逢逐凉候,黄花忽复香。
颦眉腊月露,愁杀未成霜。
其五曰:
明窗弄玉指,指甲如水晶。
剪之特寄郎,聊当携手行。
其六曰:
寄语闺中娘,颜色不常好。
含笑对棘实,欢娱须是枣。
其七曰:
良会终有时,劝郎莫得怒。
姜蘖喂春蚕,要绵须辛苦。
其八曰:
醉梦幸逢郎,无奈乌哑哑。
中山如有酒,敢借千金价。
其九曰:
信使无虚日,玉寄盈觥。
一年一日雨,底事大多晴。
其十曰:
绣房拟会眼,西窗日离离。
手自施屏障,恐有女伴窥。
其十一曰:
相思百余日,相见苦无期。
寨裳摘莲花,要莲敢恨池。
其十二曰:
金盆盥素手,焚香诵普院。
平生酬所愿,与郎为一身。
其十三曰:
花池多芳水,玉杯挹赠郎。
避人藏袖里,湿却素罗裳。
其十四曰:
感郎金针赠,欲报物俱轻。
一双连素缕,与郎聊定情。
其十五曰:
寒风响枯木,通夕不得卧。
早起遣问郎,昨宵何以过。
其十六曰:
得郎日嗣音,令人不可睹。
熊胆磨作墨,书来字字苦。
其十七曰:
轻巾手自制,颜色烂含桃。
先怀侬袖时,然后约郎腰。
其十八曰:
侬赠绿丝衣,郎遗玉钩指。
郎欲系侬心,侬思着郎体。
紫竹小传
大观中,有紫竹者,工词,善于调谑,恒谓天下无其偶。一日,手李后主集,其父玄伯问曰“后主词中,何处最佳?”答曰:“‘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耳。”玄伯默然。尝游于野,有秀才方乔,乐至人也,一与紫竹遇,欲睹其状更不可见,昼夜思之。面貌恍惚,中心拂郁。每入,见卖美人图者,辄取视,冀其有相似者。或狭邪妓馆,无不留意,用计万端,竟无其人,终日悲慕,几成痼疾。有寄情诗曰:
眉如远岫首如螓,但得相思不相亲。
若使画工图软障,何妨百日唤真真。
一日,遇一道士持一锦囊,内有古镜,谓乔曰:“子之用心,诚通神明。吾有此纯阳古镜,藏之久矣,今以奉赠。此镜一触阴之气,留影不散,子之所遇少女,至阴独钟。试使人照之,即得其貌矣。然后令画工图之,所流之影,同此女。一得阳精,影即散去。他物尽然。”又戒乔:“不可照日,一照即飞入日宫,散为阳气矣。”镜背有篆书云“火府百炼纯阳宝镜”。乔试之,果然。遂以白玉盘螭匣盛斯镜,而达意焉。紫竹欣然而受,遂得以诗词往来。长夏,乔读书于种梅馆,怀思紫竹至于忘食。忽紫竹遗以书,其大略云:“欲结赤绳,应须素笺。泣珠成泪,久比鲛人,流火为期,聊同织女。春风鸳帐里,不妨雁语惊寒,暮雨雀屏中,一任鸡声唱晓。”乔答之词,亦多绔丽,柬尾附以《玉楼春》词,曰:
绿阴扑地莺声近,柳絮如绵烟草衬。双鬟玉面碧窗人,一纸银钩春鸟信。佳期远卜清秋夜,梧树梢头明月挂。天公若解此情深,今岁何须三月夏。
自此音问两绝,而想象难真。紫竹因觅银光,继序其悲愁眷恋之意,复缀以《卜算子》词,曰:
绣阁锁重门,携手终非易。墙外凭他花影摇,那得疑郎至。合眼想郎君,别久难相似。昨夜如何绣枕边,梦见分明是。
遂约于望云门暂会。因于墙阴之下,闲履苍苔,鞋底尽湿,而方不至,俄闻人语,遂归绣闺。独倚画屏,不胜怅恨,作《踏莎行》一阕,云:
醉柳迷莺,懒风熨草,约郎暂会闲门道。粉墙阴下待郎来,藓痕印得鞋痕小。尽花日移阴,香失袅,望郎不到心如捣。避人倚屏山,魂断还向墙阴绕。
紫竹既归,方乔始至约处,四顾仿惶,憾惋而去。遂以尺犊故相讥调。紫竹为《菩萨蛮》词,以戏语以解之曰:
约郎共会西厢下,娇羞竟负从前话。不道一腰违,佳期难再期。郎君知我愧,故把书相低,寄语不赴期,见时须打郎。
乔复为词,戏答云:
秋风只拟同衾枕,春归依旧成孤寝。爽约不思量,翻言要打郎。鸳鸯如共耍,玉手何辞打,若再负佳期,还应我打伊。
紫竹遂投誓于书,乔因寄《踏莎行》一阂云:
笔锐金针,墨浓螺黛,盟言写就囊儿袋。玉屏一缕兽炉烟,兰房深处深深拜。芳意无穷,花笺难载,帘前细祝风吹带。两情愿得似堤边,一江绿水年年在。
后因复寻旧约,遂得谐缱绻之私,自此两情相得益深。紫竹常目乔为重宝,尺犊之间,往往呼之。时紫竹有南蕾桃花片重数钱,色如桃花,而明莹如榴肉,市之得百金,因戏以词寄乔曰:
与郎眷恋何时了,爱郎不异珍和宝。一宝百金偿,算来何用郎。戏郎郎莫恨,珍宝何须论。若要买郎心,凭他万万金。
乔为之抚掌,但磋跎时景,忽复青阳,其父稍有所闻,遂召乔以紫竹妻之焉,然往来诗词甚多,不能毕录,犹有一诗云:
晨莺不住啼,故唤愁人起。无力晓妆慵,闲弄荷钱水。欲呼女伴来,斗草花荫里。娇极不成狂,更向屏山倚。
又云:
思郎无见期,独坐离情惨。门户约花关,莫教轻风。生怕是黄昏,庭竹和烟。敛翠恨无涯,强把兰缸点。
观此,其风调可想矣。
姚月华小传
姚氏女月华,少失母。忽梦月轮坠于妆台,觉而大悟。自幼聪慧,组织,不习而能,独未尝读书。自此搦管,便有所得,其所为古文,词妙绝当。时随父寓于扬子江。时端午,江上有龙舟之戏,月华出看。近舟有书生杨达,见其素腕褰帘,结五色彩于跳脱,发如漆,玉凤斜簪,巧笑美盼,容色艳冶,达神魂飞荡,然非敢望也。每日怀思,因制曲序其邂逅,名曰《泛龙舟》。一日,月华见达《昭君怨》诗,爱其“匣中纵有菱花镜,羞向单于照旧颜”句,情不能已,遂私命侍儿乞其旧稿,且寄诗一纸,题曰《古怨》,云:
江水悠悠春草绿,对此思君泪相续。羞将离恨向东风,理尽瑶琴不成曲。
杨出于非望,乐不可言,立缀艳诗体,以致其情。自以遂各以尺牍往来。月华每得达书,有密语,皆伏读数过,烧灰入醇醪饮之,谓之“款中散”。
一日,达饮于姚氏,酒酣假寐。月华私命侍儿送合欢竹钿枕、温凉草文席,皆其香阁中物也。达虽心荡,亦无可奈何,遂怅然而归。次日晨,月华以石花遗达,云:“出丹洞玉池,异于他处,色如水晶清明而莹,久服延年。”达以词诵之曰:
青楼仙女隔蓬莱,玉树金窗向晓开。
燕子羽毛非广袖,殷勤也带石花来。
然月华虽工于组织,亦巧于丹青,凡花齐羽毛,世所鲜及。笔札之暇,聊复自娱,人不可得而见也。
一口,正挥毫画芙蓉匹鸟图,忽侍儿持达笺至,上云:“奉送不律糜。”二女侍在侧问曰:“不律糜,何也?”曰:“楚谓之‘聿’,吴谓之‘不律’,燕谓之‘弗’,皆笔名也。汉人有墨,名曰糜。”遂受之,答以所画芙蓉图。达见其约略浓淡,生态逼真,喜不自持,觅银光纸裁书谢之,其大略云:
连枝欲长,忽阻山溪,比翼将翔,遽乖云路。思结章台垂柳,心驰普救啼莺,幸传尺素之丹青,岂任寸心之铭刻。江湖恍在案,波浪倏翻窗。植写断肠,飞挥交颈。茧纸发其枝干,兔管借之羽毛。雌戏苹川,雄依苔石。色与露花同照烂,翼将风叶共低昂。明镜晓开,苦忆文君之面,疏萤夜度,遥思织女之机。所冀吾人,获同斯画。越溪吴水之上,常得双开;汉树秦草之间,永教对舞。
月华读之,称赏不已,以洒海刺二尺赠达曰:“为郎作履,凡履霜雪,则应履而解,乃西蕃物也。”又贴诗曰:
金刀剪紫绒,与郎作轻履。
愿化双仙凫,飞来入闺里。
盖达与月华虽文翰相通,而终未一睹,至是,见诗心醉若狂,乃赂女侍而得一会焉。临别,谓月华曰:“少日即来。”不觉爽约。及至,姚不即见,杨戏书一句,调之曰:“女姚虽美,只如半朵桃花。”姚正怒,索笔对曰:“人信为高,莫费一翻言说。”杨愈奇之,遂至往来无间。凡久会,谓之“大会”;暂会,谓之“小会”。又,大会谓之“鹣鹣会”;小会,谓之“白会”。而欢洽正浓,忽其父有江右之迁,已买舟于水畔矣。彼此仓皇,无计可缓,遂快快而别。
月华至舟,双眉云锁,两颊花愁,而饮食恹恹减矣。乃效徐淑体缀成一词,而犹多悲怨,以寄达,曰:
妾生兮不辰,盛年兮逢屯。寒暑兮心结,夙夜兮眉颦。循环兮不息,如彼兮车轮。车轮兮可歇,妾心兮焉伸。杂沓兮无绪,如被兮丝梦。丝棼兮可理,妾心兮焉分。空闺兮岑寂,壮阁兮生尘。萱草兮徒树,兹忧兮岂泯。幸逢兮君子,许结兮殷勤。分香兮剪发,赠玉兮共珍。指天兮结誓,愿为兮一身。所遭兮多舛,玉体兮难亲。损餐兮减寝,带缓兮罗裙。菱鉴兮情启,博炉兮焉熏。整袜兮欲举,塞路兮荆棒。逢人兮欲语,匝兮头。烦冤兮凭胸,何时兮可论。愿君兮见察,妾死兮何。
达读之呜咽不胜,几绝者数四。
后达复至其旧院,惟见双燕斜飞,落英满地而已。遂亦整装于江右踪迹之,而竟无可查焉。尝为友语及之,犹呜呜泣下云。
投桃录
刘尧举,字唐卿,舒州人也。淳熙未,父观官平江许浦,尧举从之行。是年,当秋荐,遂僦舟就试嘉禾。及抵中流,见执揖者一美少艾,年可二八上下,修鬟媚,眉眼含娇,虽荆布淡妆,而过人种种,真若“海棠一枝斜映水”也。唐卿惊讶间,不觉戚戚心动。因默访之,知为舟人子,乃叹曰:“有是哉,明珠出此老蚌耶。”唐卿始碍父在不敢通。
留连将午,情莫能已。驾言舟重行迟,促其父助纤。父去,试以眼拨之,少艾或羞怯而避颜,或严色以相拒。及唐卿他顾,则又睨觑流情,欲言还笑。唐卿见其明中装样,暗地撩人,心眼相关,神魂飞荡,乃以袖中罗帕系胡桃,其中绾同心一结,投掷女前。女执揖自如,若不知者。唐卿慌愧,恐为父觉,频以眼示意,欲令收取,女又不为动。及父收纤登舟,将下舱,而唐卿益躁急无措,女方以鞋尖勾掩裙下,徐徐拾纳袖中。父不觉也。且掩面笑曰:“胆大者亦如此耶!”唐卿方定色,然亦阴德之矣。
越明,复以计使父去,因得通问曰:“以子国色,兼擅巧能,宜获佳偶,但文彩凤,误堕鸡栖中,令人不能无慨。”女曰:“君言差矣!红颜薄命,岂独妾哉。义当咨嗟,敢生尤怨。”唐卿益为叹服。自是,两情虽洽,然终碍父,咫尺隔若天涯,不能近体。
及抵秀州,唐卿引试毕,出院甚早。时舟人市易未还,遂使女移舟他处。因私恳曰。“仆年方壮,秦晋未谐,倘不见鄙,当与子缔百年之好。”女曰:“陋质贫姿,得配君子,固所愿也。第枯藤野蔓,难托乔松,而骥尾风驰,岂容蝇附。妾不敢叨,君请自重。”唐卿抚其肩曰:“嗑!是何足较。两日来,被子乱吾方寸久矣,恨不能一快豪情。今天与其便,而子复拒执如此,望永绝矣。英雄常激而死,何惜此生?即当碎首子前,以报隐帕之德。”言毕,踊跃投身于河。女急牵其衣裾曰:“姑且止,当自有说。”唐卿回顾曰:“子真怜我乎?”遂携抱枕席间,得谐私愿。欢乐之怀,不减天上。女起,自饰其鬓,且为生整衣曰:“辱君俯爱,冒耻仰承。一瞬之情,义坚金石,幸无使剩蕊残葩,空付余香于游水也。”唐卿答曰:“苟得寸进,敢负心盟,必当贮子金屋。”两相笑狎而罢。是夕,唐卿父母梦二黄衣人突报曰:“天门才放榜,郎君已首荐。”忽一人掣去,云:“刘尧举近作欺心事,宜殿一举。”父母惊觉。及揭示,果见黜落。少艾以为失望,快炔泪下。唐卿抚慰,久之方已。
及归谒父母,诘质以梦,唐卿匿不敢言,至次举,复领舒州首荐。唐卿感女夙约,遍令求访,竟莫能得。盖或流泛他所,而唐卿遂及篆。
艳异编(续集)卷五情感部
并蒂莲花记
杨州有张姓者,富冠郡邑。家有一女,小字丽春,年十有七。美姿容,善诗赋。远近缔姻者,其门如市。张翁不之许,尝曰:“相女配夫,古之道也。吾惟得佳婿,贫富有不较焉。”
同里曹姓者,家虽贫篓,一子聪俊,名壁,尤工文词。年十六,未有室。张固垂意于彼。彼以贫富肉量,不敢启齿。张一日开塾于家,令人招生过塾读书。生果负笈而至,丽春于花下窥之,见生仪容清雅,举止端详,窃念曰:“必得此郎,平生愿足矣。”张亦暗喜,寻命生宿于西轩静室,以便肄业。
时值菊节,张拉师出外登高畅饮。生兀坐书斋,不胜岑寂,乃长吟一绝,以遣闷云:
时值重阳令节边,满城风雨寂寥天。
可怜不带登高兴,孤负黄花又一年。
丽春潜听,情不能已,乃于窗外踵韵,继吟之曰:
花月空照两人边,安得团圆共一天。
可惜风流人未会,错教乌兔送青年。
生听其诗,趋出相见。丽春亦不回避,彼此交会,其札甚恭。丽春笑曰:“子知家君馆谷之意乎?东床之选,其在兹矣。子宜郑重,妾亦忍死以待。”正叙话间,侍婢报曰:“家主回矣。”遂各散去。
翌日,丽春命侍儿兰香持彩笺,作词一阕以寄生,词曰:
清朝幔云,翠幕香凝。罗帏梦杳,深闺翡翠衾寒。可是一春惟悴,倦倚栏杆。最怪好花无主,狂蜂浪蝶几翩翻。伤情处,枝头杜宇,血泪成丹,荡荡游丝舞飞絮,奈芳心牵引,更有多般。叹香销玉减,愁锁朱颜。望赤绳系足,定应合浦珠还。洞房内,红摇花烛,鱼水同欢。
生得词,喜不自胜。审知女有相从之意,乃吟诗一律,书以复之,云:
曲栏深处遇娇姿,一日相思十二时。
自是琴中逢卓女,何须画里见崔徽。
绳牵丝幕应留意,腹袒东床定有期。
昨夜嫦娥降消息,广寒已许折高枝。
丽春得诗,衷情悒怏。一夕,生明烛独坐,忽闻叩门声。生启视之,乃丽春也。延入寝室,揖逊而坐。丽春从袖中出花笺一幅,上书诗四绝,笑曰:“妾效唐人,作回文四时词,请君改教。”
其一:
花枝几朵红垂槛,柳树千丝绿绕堤。
鸦鬓两蟠乌袅袅,径苔行步印香泥。
其二:
高梁画栋栖双燕,叶展荷钱小叠青。
腰细褪裙罗带缓,销魂暗泪滴围屏。
其三:
明月晚天清皎皎,凛霜晴露冷悠悠。
情伤暗想闲长夜,泪血垂胸锁恨愁。
其四:
天冷雪花香堕指,日寒霜粉冻凝腮。
悬悬意想空吁气,夜月闲庭一树梅。
生诵毕,深赞其妙,将欲赓咏,丽遽曰:“不必和也。家君新构别墅,已状四景,士夫题咏甚富,但无作回文者。敢请不吝珠玉,光辉蓬荜,是所愿也。”生按题挥笔,亦作回文体四绝云。
其一:
东西岸草迷烟淡,远近汀花逐水流。
虹跨短桥横曲径,石粼粼砌路悠悠。
其二:
墙矮筑轩当绿野,树高连屋近青山。
香清散处残红落,酒兴诗怀遣日闲。
其三:
溪曲绕村流水碧,小桥斜傍竹居清。
啼乌月落霜天晓,岸泊闲舟两叶轻。
其四:
歧路曲 盘蛇袅袅,乱山群舞凤层层。
枝封雪蕊梅依屋,独坐闲窗夜伴灯。
丽春诵之,叹曰:“下笔立成,才高七步也。”时漏下二更,生恳欲求合,丽春正色曰:“所谓归妹愆期。迟归有待。君姑俟之, 终有结之会耳。”遂各归寝。
张公倩媒,择日下聘,赘生入门。花烛洞房,鸾交凤友,其乐可知矣,已而与生交会,极尽绸缪。丽春谓生曰:“曩夕之会,非逆君情,第以妾非桑间妇,君非弃金夫,终为鹑奔诮耳。今日名正言顺,其乐岂不宏长乎哉!”生曰:“高见也。”自此,两情愈密,欢爱殊深。
咸淳未,海寇犯扬州。官军败绩,城遂陷。贼众大掠,市肆一空。殆至张宅,家人奔窜,生女卧榻,适临大池,仓卒无避,恐致辱身,乃相搂共溺池中而死。逾年,其中忽生并蒂莲花,红香可爱,人争以为异,观者如市。士大夫题咏甚多,录其尤者于:
佳人才子是前缘,不作天仙作水仙。
白骨不埋黄壤土,清魂长浸碧波天。
生前曾结同心带,死后仍开并蒂莲。
千古风流千古恨,恩情不断藕丝牵。
诗词成帙,名之曰《并蒂莲集》,至今传诵不绝。
秋千会记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罗以故相齐国公子,拜宣徽院使,奢都刺为佥判,东平王荣甫为经历。三家联住海子桥西。宣徽生自相门,穷极富贵,第宏丽,莫与为比。然读书能文,敬礼贤 士,故时誉翁然称之。私居后有杏园一所,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花卉之奇,庭榭之好,冠于诸贵家。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馔,自二月末至 清明后方罢,谓之秋千会。
适枢密同金帖木耳不花子拜住过园外,闻笑声,于马上欠身望之,正见秋千竞就,欢哄方浓,潜于柳阴中窥之,睹诸女皆绝色,遂久不去。为阁者所觉,走报宣徽,索之亡矣。拜住归,具白于母。母解意,乃遣媒于宣徽家求亲。宣徽曰:“得非窥墙儿乎?吾正择婿,可遣来一观。若果佳,则当许也。”媒归报同佥,饰拜住以往。宣徽见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学,试之曰:“尔喜观秋千,以此为题,《菩萨蛮》为调,赋南词一阕,能乎?”拜住挥笔,以国字写之,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
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虽爱其敏捷,恐是预构,或假手于人,因盛席待之,席间再命作《满江红》咏莺。拜住拂拭藤,用汉字书,呈宣徽。宣徽喜曰:“得婚矣。”遂面许第三夫人女速哥失里为姻,且召夫人并呼女出,与拜住相见。他女亦于窗隙中窥之,私贺速哥失里曰:“可谓门栏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
择日,遣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宣传都下,以为盛事。拜住莺词附录于此: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俏,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
幽梦醒,闲愁泥。残香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人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既而,同佥豪宕,簋不饰,竟以墨败,系御史台狱。得疾囹圄间,以大臣例,蒙疏放回家医治。未逾旬,竟尔弗起,阖室染疾,尽为一空,独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财散人亡。宣徽将呼拜住回家教而养之,三夫人坚然不肯。盖宣徽内劈虽多,而三夫人独秉权,专宠。见他姬女皆归富贵之门,独己婿家反凋敝如此,决意悔亲。速哥失里谏曰:“结亲即结义,一与订盟,终不可改。儿非不见诸姊妹家荣盛,心亦慕之。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以其贫贱而弃之乎?”父母不听,另议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仪文之盛,视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里行至中道,潜解脚纱缢于轿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爱女舆回,悉倾家奁及夫家聘物殓之,暂寄清安僧寺。
拜住闻变,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应曰:“可开柩,我活矣。”周视四隅,漆钉牢固,无由可启。乃谋于僧曰:“劳用力,开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当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殓,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盖。女果活。彼此喜极,乃脱金钏及首饰之半谢僧。计其余,尚值数万缗,因托僧买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挚速哥失里走上都。住一年,人无知者。所携丰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
不期宣徽出尹开平,下车之始,即求馆客。而上都儒者绝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挚家寓此,亦色目人。设帐民间,诚有学术。府君欲觅西宾,惟此人为称。”亟召之,则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问:“何以至此,且娶谁氏?”拜住实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则真速哥失里。一家惊动,且喜且悲。然犹恐其鬼假人形,幻惑年少,阴使人诣清安询僧,其言一同。及发殡,空榇而已。归以告,宣徽夫妇愧叹,待之愈厚,收为赘婿,终老其家。
拜住三子,长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早卒。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忙古歹先死。黑厮官至枢密院使。天兵至燕,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后妃皇太子同议避兵。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谏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不听,夜半开建德门而遁。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张红桥传
张红桥,闽县良家女也。居于红桥之西,因自号日“红桥”。聪敏博学,雅善属文。豪宗右族,争欲聘之,张悉不从。父母问其故,张曰:“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耳。”于是操觚之土闻之,咸托五字为媒。张但第其优劣,终无所答。邑人王恭寄以诗曰:
重帘空见月昏黄,络纬啼来也断肠。
几度系书君不答,雁飞应不到衡阳。
永泰王尤所钟念,乃税其邻舍以居。一日,张方睡起,窃见之,遂寄以诗曰:
象牙筠簟碧纱笼,绰约佳人睡正浓。
半抹晓烟笼芍药,一泓秋水浸芙蓉。
神游蓬岛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
谁把棋声惊觉后,起来香汗湿酥胸。
张得之,怒其轻薄,遂深居不出。久之,悒悒而归。最后之友福清林鸿道过其居,留宿东邻,适见张焚香庭前,因托邻妪投之诗曰:
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
含情欲诉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
张捧诗为之启齿,援笔而答曰:
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
自爱焚香消永夜,从来无事诉青天。
妪持诗贺鸿曰:“张娘子自束发以来,持诗求通者,无虑数十,曾未挥毫。今得君诗而为此以答,诚所希有。”鸿亦大喜过望。因使妪通殷勤,越月余,始获命。鸿遂舍于其家,以外室处之,定情之夕,鸿作诗曰:
云娥酷似董妖娆,每到春来恨未消。
谁道蓬山天样远,画栏咫尺是红桥。
张诗曰:
芙蓉作帐锦重重,比翼和鸣玉漏中。
共道瑶池春似海,月明飞下一双鸿。
自是唱和推敲,情好日笃。
王闻其事,即盛饰访鸿,求张一见。张愈自匿。鸿谓张曰:“卿独不闻庞公之妻,拜司马德操乎?”张曰:“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不亦可乎?”于是,鸿不能强。乃密赂侍者,潜窥室内,见鸿适与张狎。因作《酥乳》、《云鬓》二诗以戏之。《酥乳》诗曰: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
夫婿调疏绮窗下,金茎几点露珠悬。
《云鬓》诗曰:
香鬟三尺络芙蓉,翠耸巫山雨后峰。
斜倚玉床春色去,鸦翎蝉翼半蓬松。
张愈恚怒。
知其意,乃挽鸿游三山。越数日,鸿绝逃归,夜至所居,张方倚桥而望。鸿作诗曰:
溶溶春水漾琼瑶,两岸菰蒲长绿苗。
几度踏青归去晚,却从灯火认红桥。
其二曰:
素馨花发暗香飘,一朵斜簪近翠翘。
宝马未归新月上,绿杨影里倚红桥。
其三曰:
玉阶凉露滴芭蕉,独倚屏山望斗勺。
为惜碧波明月色,凤头鞋子步红桥。
张属而和曰:
桂轮斜落粉楼空,漏水丁丁烛影红。
露湿暗香珠翠冷,赤栏桥上待归鸿。
其二曰:
桥红千花照碧空,美人遥隔水云东。
一声宝马嘶明月,惊起沙汀几点鸿。
其三曰:
草香花暖醉春风,郎去西湖水向东。
斜倚石栏频怅望,月明孤影笑飞鸿。
后一年,鸿有金陵之游,乃作《大江东》一阕留别:曰:
钟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无休歇。月露烟云多是恨,况与玉人离别。软语叮咛,柔情婉恋,熔尽肝肠铁。歧亭把酒,水流花谢时节。
应念翠袖笼香,玉壶温酒,夜夜银屏月。蓄喜含嗔多少态,海岳誓盟都设。此去何之,碧云春树,合晚翠千叠。图将羁思,归来细与伊说。
张亦依韵赋别曰:
凤凰山下,玉漏声,恨今宵容易歇。一曲阳关歌未毕,栖乌哑哑催人别。含怨吞声,两行珠泪,渍透千重铁。柔肠几寸,断尽临歧时节。还忆浴罢画眉,梦回携手,踏碎花间月。谩道胸前怀豆,今日总成虚设。桃叶渡头,河冰千里,合冻云叠叠。寒灯旅邸,荧荧与谁闲说。
又明年,鸿寄《摸鱼儿》一阕,绝句七首。其词曰:
记得红桥,少年游冶,多少雨情云绪。金鞍几度 归来晚,香靥笑迎朱户。断肠处,半醉微醒,灯暗夜深,语问情几许?情应似吴蚕吐茧,撩乱千万缕。
别离处,淡月乳鸦啼曙。泪痕深,红袖污。深怀遐想何年了,空寄锦囊佳句。春欲去,恨不得长缨系日留春住。相思最苦。莫道不消魂,衷肠铁石,涕泪也如雨。〖
其诗曰:
女螺江上送兰桡,长忆春纤折柳条。
归梦不知江路远,夜深和月到红桥。
其二曰:
骊歌声断玉人遥,孤馆寒灯伴寂寥。
我有相思千点泪,夜深和雨滴红桥。
其三曰:
残灯暗影别魂消,泪湿鲛人玉线绡。
记得云娥相送处,淡烟斜月过红桥。
其四曰:
春衫初试淡红绢,宝凤搔头玉步摇。
长记看灯三五夜,七香车子度红桥。
其五曰:
一襟拥恨怨魂消,闲却鸣鸾白玉萧。
燕子不来春事晚,数株杨柳暗红桥。
其六曰:
伤春雨泪湿鲛绡,别雁离鸿去影遥。
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元语立红桥。
其七曰:
绮窗别后玉人遥,浓睡才醒酒未消。
日午卷帘风力软,落花飞絮满红桥。
先是,张自鸿去后,独坐小楼,居常郁郁无聊,及鸿诗词至,遂感念成疾,不数月而卒。无何,鸿归,遽往访之,道中作诗曰:
三千客路动行镳,远别归来兴欲飘。
只恐凤楼人待久,玉鞭催马上红桥。
及至红桥,闻张已卒,失声号绝。仿惶之际,忽见床头玉佩悬一缄。拆之,有《蝶恋花》一阕及七绝句。其词曰:
记得红桥西畔路,郎马来时,系在垂杨树。漠漠梨云和梦度,锦屏翠幕留春住。
其诗曰:
床头络纬泣秋风,一点残灯照药丛。
梦吉梦凶都不定,朝朝望断北来鸿。
其二曰:
井落金瓶信不通,云山渺渺暗丹枫。
轻罗露湿鸳鸯冷,闲听长宵嘹唳鸿。
其三曰:
寂寂香闺枕簟空,满阶秋雨落梧桐。
内家不遣园陵去,音信何缘寄塞鸿。
其四曰:
玉簪双垂满颊红,关山何处寄书筒。
绿窗寂寞无人到,海阔天高怨落鸿。
其五曰:
衾寒翡翠怯秋风,郎在天南妾在东。
相见千回都是梦,楼头长日妒双鸿。
其六曰:
半帘明月影,照见鸳鸯锦帐中。
梦里玉人方下马,恨他天外一声鸿。
其七曰:
一南一北似飘蓬,妾意君心恨不同。
他日归来也无益,夜台应少系书鸿。
鸿得诗词悲感哀怨,殆不胜情,因赋物词曰:
柔肠百结泪悬河,瘗玉埋香无奈何。明月也知留佩,晓来长想画青蛾。仙魂已逐梨云梦,人世空传薤露歌,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长抱怨情多。
王亦以诗哭之,曰:
湿云如醉护轻尘,黄蝶东风满四邻。
新绿只疑销晓黛,落红犹记掩歌唇。
舞楼春去空残月,月榭香飘不见人。
欲觅梨云仙梦远,坐临芳沼独伤神。
自后,鸿每再过红桥,辄为之吁悒累日。
翠翠传
翠翠,姓刘氏,淮安民家女也。生而颖悟,能通诗书。父母不夺其志,就令入学。同学有金氏子者,名定,与之同岁,亦聪明俊雅。诸生戏之曰:“同岁者当为夫妇。”二人亦私自许。金生赠翠翠诗曰:
十二栏杆七宝台,春风随处艳阳开。
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
翠翠和之曰:
平生每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早开。
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已而,翠翠年长,不复至学,父母为其议亲,辄悲泣不食。以情问之,初不肯言,久乃曰:“西家金定,妾已许之矣。若不相从,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门也。”父母不得已而听焉,遂卜日结婚。凡币帛之类,羔雁之属,皆女家自备。迎入门,二人相见,喜可知矣。是夕,翠翠于枕畔作《临江仙》一阕赠生曰:
曾向书窗同笔砚,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鹰香尘,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顾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
邀生继和,生遂次韵曰:
记得书斋同笔砚,新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海誓山盟心已许,几番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亲外有谁亲?
二人相得之乐,虽翡翠之在赤霄,鸳鸯之游绿水,未足喻也。
未有一载,张士诚兄弟起兵高邮,尽陷淮东诸郡。翠为其部下将李将军者所掠。至正末,士诚纳款元朝,愿奉正朔,道途始通,行李无阻。生于是辞别内外父母,愿求其妻。星霜屡移,囊橐又竭,然而此心终不少阻。草行露宿,丐乞于人,仅而得达湖州。则李将军方贵重用事,威焰隆赫。生仁立门墙,踌躇窥伺,将进而未能,欲言而不敢。阍者怪而问焉,生曰:“仆,淮安人也。丧乱以来,闻有一妹在于贵府。今不远千里至此,欲求一见,非有他也。”阍者曰:“然则汝何名姓,妹年貌若干?吾得一闻,以审虚实。”生曰:“仆姓刘,名金定。妹名翠翠,识字能文。当失去时,年始十七,以岁月计之,今则二十有四矣。”阍者闻之曰:“府中果有刘氏者,淮安人也。年二十余,识字,善为诗,性又慧巧。本使宠之专房,汝言信不虚,吾将告之于内,汝且以此以待。”遂奔走入告。须臾,令生入见。将军坐于厅上,生再拜而起,具述其由。将军,武人也,信而不疑。即命内竖告于翠翠曰:“汝兄自乡中来此,当出见之。”翠翠承命而出,以兄妹之礼见于厅前。不能措一词,但悲伤硬咽而已。将军曰:“汝既远来,道途疲倦,且于吾门下休息。吾当徐为之所。”即出新衣一袭,令其服之。并以帏帐衾席之属,设于门西小馆,令生处焉,翌日,谓生曰:“汝妹既能识字,汝亦通书否?”生曰:“仆在乡中,以儒为业,以书为本。凡六经群史,诸子百家,涉猎尽矣,又何疑哉?”将军喜曰:“某自少失学,乘乱崛起。今方见用于时,趋附者众,宾客盈门,无人延款;书肩盈案,无人裁答。汝便处吾门下,足充一记室矣。”生,明敏者也。性既温和,才又秀发,处于其门,益自检束。应上接下,咸得其欢,代书回简,曲尽其意。将军大以为得人,待之甚厚。
然而,生之来此,本为求访其妻。自厅前一见之后,不可再得。闺阁深远,内外颇严。欲达一意,终无间可乘。荏苒数月,时及授衣,西风夕起,白露为霜。生独处空斋,终夜不寐,乃成一诗曰:
好花移入玉栏杆,春色无缘得再看。
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何时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
雾阁云烟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诗成,题于片纸,拆布衣之领而缝之。以百钱纳于小竖,而告之曰:“天道已寒,吾衣甚薄,望持入付于吾妹,令其拆而缝纫之,将以御寒耳。”小竖如言,持入。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诗见。 大加伤感,吞声而位,别为一诗,亦缝于衣领之内,付出还生。诗曰: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生得诗,知其以死许之,无复致望。但愈加抑郁,遂感沉疾。翠翠闻之,请于将军,始得一至床前问候,而生病已亟矣。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侧视,凝泪满眶,长吁一声,奄然死于其手。将军怜之,葬于道场山麓。
翠翠送殡而归,是夜得疾,不复饮药,展转衾席,将及一月。一旦,告将军曰:“妾弃家相从,已得八载。流离外郡,举眼无亲。只有一兄,今又死矣。病必不能起,乞埋骨兄侧,使黄泉之下,庶有依托,不至作他乡孤鬼也。”言尽而卒。将军不违其志,竟附葬于生坟左,宛然东西二丘焉。
洪武初,张氏既灭,翠翠家有一旧仆,以商贩为业,道由湖州过道场山下,见华屋数间,槐柳扶疏,翠翠与金生并肩而立于门。遽呼之入,问父母存亡及乡井旧事,因留之宿。明早以一启与之。父母得书,甚喜。其父即货舟访焉。至道场山下,向日相遇留宿之处,则荒烟野草,狐兔之迹交道,前所见华屋,乃东西两坟耳,时日已暮,因宿于坟下。三更后,忽见翠翠与金生拜于前,悲啼宛转。父惊而抚问之,翠翠乃具述其始末曰:“往者乱起,萧墙祸生,衽席不能效窦氏女之死,乃致为沙咤利之驱,忍耻偷生,离乡去国。恨以蕙兰之弱质,配兹狙狯之下材。惟知夺石家买笑之姬,岂暇怜息国不言之妇。叫九阍而无路,度一日如三秋。良人不弃旧恩,特蒙远访。托兄妹之名,而仅获一见;隔夫妇之义,而终遂不通。彼感疾而先殂,妾含冤而继殒。欲求附葬,遂得同归。大略如斯,微言莫尽。”言毕,因抱其父而大哭。父遂惊觉,乃一梦也。明以牲酒奠于墓下,与仆返棹而归。至今往来者,指为金翠墓云。
太曼生传
太曼生者,东海人。风流尔雅,从父宦游四方,年十九。自吉州还闽,僦寓城东,恶其嚣杂妨功,因税居于委巷。屋虽数椽,而主人之园圃近焉。草树扶疏,花柳间植,有濠濮间想。生常散步园中,吟咏自适。一日,偶值双鬟导一女郎,年可十六七,后园采花,不知生之先在也。生逡巡避之。女见生风神俊爽,且闻其善词章,情亦不能自禁。回眸转盼,百倍撩人。生自是神爽飞越,读书之念顿灰。
越旬余,复于园内遇向者双鬟,因殷勤询之曰:“君家女郎识字乎?”鬟曰:“女郎时手一编,日夕不辍,岂不识字乎?”生曰:“吾有一诗,欲致之,能为一达否?”鬟曰:“郎君善诗,女郎稔知之。某当为作寄诗邮耳。”生遂赋一绝云:
春园花事斗芳菲,万绿丛中见茵衣。
自愧含毫非子建,水边能赋洛川妃。
女得诗,见其词翰双绝,吟不置口。遂次其韵以答之,云:
小园芳草绿菲菲,粉蝶联翩展画衣。
首愧一双莲步阔,隔花人莫笑潘妃。
自此槐黄期迫,生以省试促归,不敢通问。及秋不第,复携书于别业。女时时遣双鬟慰劳之。由此荏苒,遂结同心。定情之后,倍相狎昵。因赠生玉半规,紫罗囊一枚。生赋诗云:
数声残漏满帘霜,青鸟衔笺事渺茫。
剖赠半规苍玉,分将百合紫罗囊。
空传垂手尊前舞,新结愁眉镜里妆。
一枕游仙终是梦,桃花春色误刘郎。
时生已约婚,而女亦受采。女常居花楼之下,所著有《花楼吟》一卷,其寄生诗甚多。有云:
重门深锁断人行,花影参差月影清。
独坐小楼长倚恨,隔墙空听读书声。
逾年,生当就婚,女亦适人,踪迹遂永绝焉。然诗札往来,岁犹一二。至越数载,生举宾荐,戒行有日,女寄书以通殷勤。生赋《柳梢青》一阕别之:
茸莺声吞,蛾眉黛蹙,总是销魂。银烛光沉,兰闺夜永,月满尊樽。罗衣空湿啼痕。肠断处,秋风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残雪,谁与温存?
后隔数月,女因念生得瘵疾,卧床日久,思一见生。实出无名,生乃托为医以诊脉进。女见生,
挥涕如永诀状。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拗而卒。生哭之以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峡蝶花楼下,记刺鸳鸯绣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胆似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不数日,而生亦卒。
乌山幽会记
林生子真,读书乌石山房。往返里巷间,有一姝,素服淡妆,倚门露半面曰:“徐徐行,谁氏郎君耶?”林愕然大惊,且口噤,猝无可语。行道之人复沓至,目招而过之,阳顾侍儿言他事。侍儿心知微指,志其居。归,令复往通殷勤。因访邻妪,知为张壁娘。
张壁娘者,良家女也,于归半岁夫亡。壁娘光丽艳美,妖冶动人。里中少年,闻其新寡,竞委币焉,张皆不受。独窃从 户窥林,心悦而好,恐不得当也。
张所居后即山,山上折而数十武,即林读书处。张即期以旦日踏青来会。当是时,载酒游者,趾相错也。张出,适与诸游者会,诸游者薄而观之。林亦混其中,各自引嫌,不交一语而归。林郁郁不自得,乃赋诗云:
秋波频传瞥檀郎,脉脉低回暗断肠。
只为傍人羞不语,缟衣缥缈但闻香。
张所居妆台之上,又有复阁枕山麓,甚秘。先是林遣侍儿至张所,张阴教置之。是夕,张使侍婢引林匿复阁中。夜静,张篝灯至,遂为长夜之欢。平明,林从山麓而出。如是者累月。而张亦时诣林读书山房,谑浪绸缪,无所不至。无何,林移家临汀,就父公署。临别之夕,不复与言,但与张极欢痛饮而已。明日登车径去。久之,张始知林去远,忽忽若有亡。又以林去不为一言,轻负其德,感想懊恨,遂成沉疴。因为诗一章,以寄林云:
黄消鹅子翠消鸦,簟拂层波帐凡华。
裙帛褪来腰束素,钏金松尽臂缠纱。
床前弱态眠新柳,枕上回鬟压落花。
不信登墙人似玉,断肠空盼宋东家。
林得诗,始知张病,惟日饮泣而已,因觅入会城者,附书问起居,且与为约。而张于数日前死矣。使者归言其状,林失声投地,几不自胜。因作悼亡二绝云:
有客何来自越城,闻君去伴董双成。
相期总在瑶池会,不向人间哭一声。
潘岳何须赋悼亡,人间无验返魂香。
更怜三载穷途泪,犹洒秋风一万行。
明年,林自临汀归闽,逡巡过张所居。尘网妆楼,燕鸣故垒,而张已埋玉西郊矣。林自是不复读书旧馆,复赋感旧诗二章曰:
落梅到地夜无声,挂空阶碎月明。
徙倚朱栏人不见,双悬清泪听寒更。
梅花历落奈愁何,梦里朱楼掩泪过。
记得去年今夜月,美人吹入笛声多。
壁娘素善音,而尤善吹萧,往诣林书房,曾倚梅三弄,故林诗及之云。
双鸳冢志
林澄字太清,侯官人。年十七。与同时戴贵共学,馆于戴之西轩。一日,购得佳书,期贵分录,澄匝旬犹未卒业,而贵五日已缮写成帖,且点画媚人。澄心异之,徵其故。贵曰:“余女弟伯磷,素闲翰墨,为我分其任,故速成耳。”时生未议聘,而女亦未字人,因阴有所属,第不敢白之父母耳。一日,适贵他往,女刺绣帘中,窥生容颜韶秀,相视目成者久之。生归西轩,情不自禁,乃题一诗于团扇之上,云:
目似秋波鬓似云,绣帘深处见红裙。
东风袅袅吹香气,梦里犹闻百和薰。
女有侍儿名寿娘者,颇亦解事。值以他故之西轩,而见生所题之扇,因携以示女。女见诗,知生之属意有在也。乃密赋古风一章,命寿娘以寄生,云:
妾本葑菲姿,青春谁为主。
欲结箕帚缘,严亲犹未许。
怜君正年少,胸中富经史。
相逢荷目成,愁绪千万缕。
咫尺隔重帘,脉脉不得语。
愿君盟勿渝,早谐鸾凤侣。
莫学楚襄王,梦中合云雨。
自后,书札往还,无间晨夕。上元之夜,女至西轩,赴生期约。鸡鸣而别,且订偕老之期。生因赋诗云:
四邻歌吹玉缸红,始信蓝桥有路通。
无赖汝南鸡唱晓,惊回魂梦各西东。
女亦有诗云:
风透纱窗月影寒,鬓云掩乱晚妆残。
胸前罗带无颜色,尽是相思泪染斑。
踪迹由是益密,家人莫之觉也。
中秋之夕,生复会女于绣房。枕席绸缪,极其款曲。漏下四鼓,甫毕余欢,而贵之家奴贵郎阴知其事,因持斧突入,意有所挟。而生急奔出,不谓触斧遽殒。女见生气绝,乃取罗帕自经,双手抱生尸而死。两家父母闻之,无不嗟悼。检其箧,得诗数十首,皆情至之语。不忍读竟焚之。女兄贵素与生深交,议为合葬。因殡于东郊清贵里,题曰:“双鸳家”云。时有文士吴子明为之铭曰:
壁碎珠沉,兰摧玉折。生愿同衾,死期共穴。冢号鸳鸯,魂为蝴蝶:华山畿,英台墓,连理枝,合欢树,古有之,今再遇。
时正德三年事也。
娟娟传
木生字元经,少有俊才。成化中,以乡荐入大学,尝登泰山观日出。夜宿秦观峰,梦有老妇携一女子,相见甚欢,如有平生之分。既又遗一诗扇,展诵未终,忽钟鸣惊寤而起。其所梦道路第宅,历历皆能记忆。明年,将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阴中。过一溪桥,道旁有遗扇在草中。收视之,上有诗云:
烟中芍药朦胧睡,雨底梨花浅澹妆。
小院黄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
仿佛是梦中所见者,珍袭藏之。行未几,遥见一女郎从二女侍游树下,迤逦将近,生移避之。时为三月既望,新雨初雾,微风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别径结伴而去。生仁立转盼,但见带袂飘举,环佩锵然。百步之外,异香袭道,绰约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错刀,削树为白,题一绝句曰:
隔江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
风定细声听不见,茜裙红人那人家。
徙倚弥望,乃行前至野店中,问诸村民。或曰:“此去里许,有田将军园林,岂即其家眷属乎?”生明日又往树下,竟日无所遇。惟见溪水中落花流出,复题一绝句,续书于树曰:
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
人间三月无红叶,却任桃花逐水流。
自后,不复相闻。然前所得遗扇,每遇良辰胜会,未尝不出入怀袖,把玩讽咏,爱如珙壁。
壬午,生谒选天官,隶名营缮。当春,牡丹盛放,生拟闲游。因勒马道旁。值马渴奔水,左右皆前逐马。生下立井畔民家,其家以贵客在门,召一邻翁延入。初经重屋,仅庇风日,再过曲径,越小院,其中楼台栏,金碧辉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辞出。翁曰:“内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旬矣。幸暂留,伺马至,行无伤也。”生起,挥扇逍遥,历览画壁。翁从旁见其扇,进曰:“此扇何从得之?”生曰:“吾数年前过武清,所得道旁遗弃也。”翁借观,遽持入内。顷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逢,固有出于偶然者。适见扇头诗,疑为吾甥女手笔。入示吾妹,果非误也。”生初入其室庐,皆若梦中所经行者,心已异之;及闻翁言,愈骇异。再引入一曲室,帏帐妍丽,金玉焕然。至一几榻整洁,琴瑟静好,莫能名状。须臾,一老妇出拜。自言:“姓钱氏,老夫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岁扈从西征,为流矢所中,舆疾归武清。小女娟娟,时年十四,随侍汤药。偶遗此扇,不意乃入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载矣,睹物兴怀,不觉遂生伤感。然当时溪树上有二绝句,不知何人所书?小女因寻扇,再至其地,经览而归,至今吟哦不绝于口。”生请诵之,即其旧题也。老妇因请命娟娟出见。传呼良久,不至。母自入谓女曰:“客即树上题诗人也。”娟娟强起,严服靓妆,与母相携而出。至则玉姿芳润,内美难征,严然秦观峰梦中所见也。生又以梦告母,共相叹异久之。马至,珍重辞谢而去。
明日,邻翁以娟母命来,请以弱女为君子姬侍。生喜出望外,遂以其年四月成礼。娟娟妙解音律,通贯经史,凡诸戏博杂艺,靡不精晓,情好甚笃。未阅月,生以督运南行,乃锁院而去。母先亦暂至武清,遣人间问。娟娟从门隙中附诗于母,寄生曰:
闻郎夜上木兰舟,不数归期只数愁。
半幅御罗题锦字,隔墙裹赠玉搔头。
是夕,生适自潞还,娟出迎。生曰:“方从马上得诗,未有以复。”
即口占赠娟娟曰:
碧窗无主月纤纤,桂影扶疏玉漏严。
秋蒲芙蓉偏献笑,半窗斜映水晶帘。
其冬十月,生以大夫人忧去职。河冰既合,娟适病不能偕。生存亡抱恨,计无所出。邀母与娟同居,约以冰解来迎,相与悲咽而别。明年春,娟病转剧,遣翁子钱郎,即以诗寄生曰:
楚天风雨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
谁遣一番寒食信,合欢廊下长莓苔。
生遣使往迎,比至则不起匝月矣。辛卯冬,生再入都过母家,见娟娟画像,题诗其上曰:
人生补过□张郎,已恨花残月减光。
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乌兔太匆忙。
秦娘似比当时瘦,李卫惭多旧日狂。
梅影横斜啼鸟散,绕天黄叶倚绳床。
时人多传诵焉。
艳异编(续集)卷六妓女部
杨玉香
林景清,闽县人。成化己亥冬,以乡贡北上,归过金陵。金陵杨玉香者,娼家女也。年十五,色艺绝群,性善读书,不与俗人偶,独居一室。贵游慕之,即千金不肯破颜。姊曰邵三,虽乏风貌,然亦一时之秀。景清与之狎,饮于瑶华之馆,因题诗曰:
门巷深沉隔市喧,湘影里篆浮烟。
人间自有瑶华馆,何必还寻弱水船?
又曰:
珠翠行行间碧簪,罗裙浅淡映春衫。
空传大令歌桃叶,争似花前倚邵三。
明日,玉香偶过其馆,见之,击节叹赏。援笔而续曰:
一曲霓裳奏不成,强来别院听瑶笙。
开觉道春风暖,满壁淋漓白雪声。
题甫毕,适景清外至,投笔而去。景清一见魂销,坚持邵三而问。三曰:“吾妹也,彼且简对不偶,诗书自娱,未易动也。”景清强之,乃与同至其居,穴壁潜窥,玉香方倚床仁立,若有所思。顷之,命侍儿取琵琶作数曲。景清情不自禁,归馆以诗寄之,曰:
倚床何事敛双蛾?一曲琵琶带恨歌。
我是江州旧司马,青衫染得泪痕多。
玉香答之曰:
销尽炉香独掩门,琵琶声断月黄昏。
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泪痕。
明日,景清以邵三为介,盛饰访之。途中诗曰:
洞房终日醉流霞,闲却东风一树花。
问得细君心内允,双双携手过邻家。
既至,一见交欢,恨相知之晚也。景清诗曰:
高髻盘云压翠翘,春风并立海棠娇。
银筝象板花前醉,疑是东吴大小乔。
玉香诗曰:
前身侬是许飞琼,女伴相携下玉京。
解佩江干赠交甫,画屏凉夜共吹笙。
夜既阑,邵三避酒先归。景清留宿轩中,则玉香真处女也。
景清诗曰:
十五盈盈窈窕娘,背人灯下御红妆。
春风吹入芙蓉帐,一朵花枝压众芳。
玉香诗曰:
行雨行云侍楚王,从前错怪野鸳鸯。
守宫落尽鲜红色,明日低头出洞房。
居数月,景清将归。玉香流涕曰:“妾虽娼家,身常不染。顾以陋质,幸侍清光。今君当归,势不得从。但誓洁身以待,令此轩无他人之迹。君异日幸一过妾也。”景清感其意,与之引臂盟约,期不相负。遂以“一清”名其轩,乃调《鹧鸪天》一阕留别,曰:
八字娇蛾恨不开,阳台今作望夫台。月方好处人 相别,潮未平时仆已催。
听嘱咐,莫疑猜,蓬壶 有路去还来。移移一树垂丝柳,休傍他人门户栽。
玉香亦以《鹧鸪天》答之,曰:
郎是闽南第一流,胸蟠星斗气横秋。新词宛转歌 才毕,又逐征鸿下翠楼。
开锦缆,上兰舟,见郎欢喜别郎忧。妾心正似长江水,昼夜随郎到福州。
景清遂诀别归闽,音信不通者六年。
至乙巳冬,景清复携书北上,舟泊白沙,忽于月中见一女子,甚美,独行沙上,谛视之,乃玉香也。且惊且喜,问所从来。玉香曰:“自君别后,风枝南北,天各一方。鱼水悬情,相思日切。是以买舟南下,期续旧好。不意于此邂逅耳。”景清喜出望外,遂与联臂登舟,细叙畴昔。景清诗曰:
无意寻春恰遇春,一回见面一回新。
枕边细说分移后,夜夜相思入梦频。
玉香诗曰:
雁杳鱼沉各一天,为君终日泪潸然。
孤篷今夜烟波外,重诉琵琶了宿缘。
吟毕,垂泣悲啼,不能自止。天将曙,遂不复见。景清疑惧累日。
及至金陵,首访“一清”轩,门馆寂然,惟邵三缟素出迎,泣谓景清曰:“自君去后,妹闭门谢客,持斋诵经,或有强之,万死自誓。竟以思君之故,遂成沉疾,一月之前死矣。”景清闻之大骇,入临其丧,拊棺号恸。是夜,独宿轩中,吟诗曰:
往事凄凉似梦中,香奁人去玉台空。
伤心最是秦淮月,还对深闺烛影红。
因徘徊不寐。惘惘间,见玉香从帐中出,欷良久,亦吟曰:
天上人间路不通,花钿无主画楼空。
从前为云为雨处,总是襄王晓梦中。
景清不觉失声呼之,遂隐隐而没云。
书仙传
曹文姬,本长安娼女也。生四五岁,好文字戏,每一卷能通大义,人疑其夙习也。及笄,姿艳绝伦,尤工翰墨,自笺素外,至于罗绮窗户,可书之处,必书之,日数千字,人号为“书仙”,笔法为关中第一。当时工部周郎中越,马观察端,一见而称赞不已。家人教以丝竹官商,则曰:“此贱事,吾岂乐为之哉!惟墨池笔家,使吾老于此间足矣。”由是籍籍声名,豪富之上,愿输金委玉求与偶者,不可胜计。女曰:“岂吾偶也。欲偶者,请先投诗,当自裁择。”自是长篇短句,艳词丽语日驰数百,女悉无意。
有岷江任生,客于长安,赋才敏捷,闻之喜曰:“吾得偶矣。”或问之,则曰:“凤梧而鱼跃渊,物有所归耳。”遂投之诗曰:
玉皇殿上掌书仙,一点尘心谪九天。
莫怪浓香熏腻骨,霞衣曾惹御炉烟。
女得诗喜曰:“此真吾夫也。不然何以知吾行事耶?吾愿妻之,幸勿他顾。”家人不能阻,遂以为偶。自此,春朝秋夕,夫妇相携,微吟小酌,以尽一时之景。如是五年。因三月晦日,送春对饮。女题诗曰:
仙家无夏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
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游?
吟毕,呜咽泣下曰:“吾本上天司书仙人,以情爱谪居尘寰二纪。”谓任曰:“吾将归,子可偕行乎?天上之乐,胜于人间,幸无疑焉。”俄闻仙乐飘空,异香满室。家人惊异,共窥见朱衣吏持玉板朱书篆文,且曰:“李长吉新撰《玉楼记》就,天帝召汝写碑,可速驾无缓。”家人曰:“李长吉,唐之诗人,迄今仅三百年,焉有此妖也!”女笑曰:“非尔等所知,人世三百年,仙家犹顷刻耳。”女与生易衣拜命,举步腾空。云霞烁烁,鸾鹤缭绕。于时观者万计。以其所居地为书仙里。
瑞卿
欧阳彬,衡山人。世为县吏,至彬,特好学,工于词赋。马氏之有湖南也,彬将希其用,乃携所著诣府。求见之礼,必先通名纸。有掌客吏,众谓樊知客,好贿。阴使人谓彬曰:“足下之来,非徒然也,实欲显族致身。而不以一物为贶,其可乎?”彬耻以贿进,竟不与。既而,樊氏怒,掷名纸于地曰:“岂使人之子乎?欲干谒王侯耶!”彬深恨之,因退而为诗曰:“无钱将乞樊知客,名纸生毛不为通。”因而落魄街市。歌姬酒徒,无所不狎。
有歌人瑞卿者,慕其才,遂延于家。瑞卿能歌,每岁武穆王生辰,必歌于筵上。时湖南自旧管七郡外,又加武陵、岳阳是九州,彬作《九州歌》以授瑞卿,至时使歌之,实欲感动武穆。既而,竟不问。彬叹曰:“天下分裂之际,厮徒负养皆能自奋,我何负而至此耶!”计无所出。思欲窜入邻道,但未有所向。居无何,闻西蜀图纲将发,彬遂谋入蜀,且私谓瑞卿曰:“吾以干谒不遂,居于汝家,未尝有倦色,其可轻弃乎!然土以功名为不朽,不于此时图之,恐贻后悔,今恐他适,庶几有成。勿以为念。”瑞卿曰:“君于妾不可谓之无情,然一旦不以妾自滞,割爱而去,得非功名之将至耶!妾诚异之。家财约婚,虽不丰,愿分为半,以资路途。”彬亦不让,因以瑞卿所赠尽赂纲吏,求为驾船仆夫。纲吏许之。
既至蜀,遂献《独鲤朝天赋》,蜀王大悦,擢居清要,其后官至尚书左丞相,出为夔州节度使。既领夔州,穆王已薨,其子希范继立。因致书于希范,叙畴昔入蜀之由,仍以衡宗族为托。希范得书大惭,彬之亲友悉免其赋役。遂与瑞卿偕老焉。
王翘儿
王翘儿者,故临淄民家女也。自少鬻于娼家,冒其姓为马,假母呼之曰“翘儿”。携之来江南,教之吴,即善吴;教之弹胡琵琶,即善弹胡琵琶。翘儿貌不逾中色,而音吐激越,度曲婉转,往往倾其座人。一时平康里中诸老妓皆从翘儿习新声,竟不能过之也。然翘儿有至,惟雅不喜媚容。大腹贾赍多金赂翘儿,意稍不属,辄不开明,或竟夕虚寝而罢,明日大腹贾恚而收金去。以是假母日窘,而数苔骂翘儿,翘儿愈益厌之。苦会有少年私金与翘儿者,遂以计脱假母,而自徙居海上,更称王翠翘云。海上多文懦贵游,尤好以音律相贾重令。翘儿一启齿,以为绝世无双,争艳惜之,以是翘儿之名满江南。岁所 得缠头无算,乃翘儿更以施诸所善贫客,橐中一钱不留也。
久之,倭人寇江南,掠海上,焚其邑。翘儿窜走桐乡,已而转掠桐乡,城陷,翘儿被虏。诸酋执以见其寨主徐海。徐海者,故越人,号明山和尚者是也。海初怪其姿态不类民间妇女,讯之,知为翘儿。试之吴,及弹胡琵琶,以侍酒,绝爱幸之,尊为夫人。斥帐中诸姬罗拜,咸呼之为王夫人。翘儿既已用事,凡海一切计画惟翘儿意指使。乃翘儿亦阳昵之,阴实幸其败事,冀一归国以老也。
会督府遣华老人檄召:海肯来降与之官。海怒而缚华老人将斩之。翘儿谏曰:“今日之势在君,降不降何与来使也。亲解华老人缚而厚与之金劳苦也。”华老人者,海上人也,翘儿故识之。而华老人亦私觑所谓王夫人者,心知为翘儿,不敢泄也。归告督府曰:“贼未可图也。第所爱幸玉夫人者,臣视之有外心,当借以磔贼耳。”督府曰:“善。”乃更遣罗中书诣海说降,而益市金珠宝玉以阴贿翘儿。翘儿日夜在帐中,从容言:“大事必不成,不如降也。江南苦兵久矣,降且得官,终身当共富贵。”海遂许。罗中书约降于督府。督府选日大整兵,佯称逆降,比迫海寨。海信翘儿言,不为提备。督府急麾兵鼓噪而进,斩海首而生致翘儿,尽诸倭人歼焉。捷至,督府供张辕门,以飨诸参佐。令翘儿歌而遍行酒。诸参佐皆起,为督府寿。督府酒酣心动,亦握槊降阶而与翘儿戏。夜深,席大乱,明日,督府颇悔夜来醉中事,而以翘儿功高,不忍杀之,乃以赐所调永顺酋长。翘儿既从永顺酋长,去之钱塘舟中,辄悒悒不自得,叹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国事诱杀之,杀一酋而更属一酋,何面目生乎?”夜半投江死。
外史氏曰:“余过海上,海上之缗绅先生,多能道翘儿死事,盖得之华老人口云。昔李陵陷虏,欲乘匈奴之间为汉内应,迄无成立,溃其家声,悲夫。翘儿以一贱娼,能审于顺逆。身陷不测,竟灭贼以报国,诚伟烈矣!”
大史公曰:“祸之生由爱姬殖,则海之谓也。而翘之卒死以殉海,其或可附于堕楼之义也乎!”
王幼玉记
王氏名真姬,字仙才,小字幼玉。本京师人,随父流落于衡州。女弟女兄三人,皆为名娼。而其颜色歌舞,角于伦辈之上,群妓亦不敢与之争高下。幼玉又出于弟兄之上。所与往还,皆衣冠士大夫。舍此虽巨商富贾,不能动其意。夏公酉游衡阳,郡侯开宴召之,公酉曰:“闻衡阳有歌妓名王幼玉,妙歌舞,美颜色,孰是也?”郡侯张郎中纪,乃命幼玉出拜。公酉见之,嗟吁曰:“使汝居东西二京,未必在名妓之下。反居于此,其名不得闻于天下。”因命左右取笺为诗,赠幼玉曰:
真宰无私心,万物逞殊形。
嗟尔兰蕙质,远离幽谷青。
清风暗助秀,雨露濡其泠。
一朝居上苑,桃李让芬馨。
由是益有光,但幼玉暇日,常幽艳愁寂,含芳未吐。人或询之, 则曰:“此道非吾志也。”
会东都人柳富,字润卿,豪俊之士。幼玉一见曰:“兹我夫也。”富亦有意室之,然富方倦游,凡于风前月下,执手恋恋,两不相舍。既久,其妹窃知之。一日,诟富以语曰:“子若复为向时事,吾不舍子,即讼子于官府。”富从是不复往。一日,遇幼玉江上。幼玉泣曰:“过非我造也,君宜以理推之。异时幸有终身之约,无为今日之恨。”相饮于江上。幼玉云:“吾之骨,异日当附子之先垄。”复谓富曰:“我平生所知离而复合者甚众,虽言爱勤勤,不过取其财帛,未尝以身许之也。我发委地,宝之若玉,他人无敢窥觇,于子无所惜。”乃自解鬟剪一缕以遗富。富感悦深至,去,又羁思不得会,并为恨,因而忧枕。幼玉日夜怀思,遣人侍病。既愈,富为长歌赠之,云:
紫府楼阁高相倚,金碧户牖红晖起。
其间宴息皆仙子,绝世妖姿妙难比。
偶然思念起尘心,几年谪向衡阳市。
娇烧飞下九天来,长在娼家偶然耳。
天姿材色拟绝伦,压倒花衢众罗绮。
绀发浓堆巫峡云,翠眸横剪秋江水。
素水纤长细细圆,春笋脱向青烟里。
缓步莲花窄窄弓,凤头翘起红裙底。
有时笑倚小栏杆,桃花无颜乱红委。
王孙送目以劳魂,东邻一见还羞死。
自此城中豪富儿,呼童控马相追随。
千金买得歌一曲,暮雨朝云镇相续。
皇都年少是柳君,体段风流万事足。
幼玉一见苦留心,殷勤厚遣行人嘱。
青羽飞来洞户前,惟郎苦恨多拘束。
偷身不使父母知,江亭暗共才郎宿。
犹恐恩情未甚坚,解开鬟髻对郎前。
一缕云随金剪断,两心浓密更如绵。
自古美事多磨隔,别时两意空悬悬。
清宵长叹明月下,花时洒泪东风前。
怨入朱弦危更断,泪如珠颗自相连。
危楼独倚无人会,新书写恨托传难。
奈何幼玉家有母,知此端倪蓄嗔怒。
千金器醉属佣人,密约幽欢镇相误。
将刃欲加连理枝,引弓欲弹鹣鹣羽。
仙山只在海中心,风逆波紧无船渡。
桃源去路隔烟霞,咫尺尘埃无觅处。
郎心玉意共殷勤,同指松药情愈固。
愿郎誓死莫改移,人事有时自相遇。
他日得郎归来时,携手同上烟霞路。
富因久游,亲促其归。幼玉潜往别,共饮野店中。玉曰:“子有清才,我有丽艳,才色相得,誓不相舍。我之心,子之意,卜诸神明,结之松筠,久矣,子必异日有潇湘之游,我亦待君之来。”于是,二人共盟焚香,致其灰于酒中,共饮之。是夕,同宿江上。
翌日,富作词别幼玉,名《醉高楼》,词曰:
人间最苦,最苦是分离。伊爱我,我怜伊。青草岸头人独立,画船归去橹声迟。楚天低。回望处,两依依。
后会也知俱有愿,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乱如丝。好天良夜还虚过,辜负我,两心知。愿伊家衷肠在,一双飞。
富唱其曲以佐酒,音调辞意,非惋不能终曲。乃罢酒,相与大恸。富乃登舟。
富至都下,以亲年老,家又多故,不得如约,但对镜洒涕。会有客自衡阳来,出幼玉书,但言幼玉多卧病。富遽开其书疾读,书尾有二句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富大伤感。
一日,残阳沉西,疏帘不卷。富独立庭筛,见有半面出于屏间。富视之,乃幼玉也。玉曰:“吾以思君得疾,今已化去。欲得一见,故有是行。我以平生无恶,不犯幽狱。后日当生衷州西门张遂家,复为女子。彼家卖饼。君子不忘昔日之旧,因有事相过,幸见我焉。我虽不省前世事,然君之情当如是。我有遗物在侍儿处,君求之以为验。千万珍重。”忽不见。富惊愕,但终叹惋。
异日,有过客自衡阳来,言幼玉已死。闻未死前,嘱其侍儿曰:“我不得见郎,死亦不安,郎平日爱我手、发、眉、眼,他皆不可寄附,我今剪头发一缕,手指甲数个,郎来访我时,子可与之。”后数日,幼玉果死也。
长安李姝
李姝者,长安女娼也。家甚贫,年未笄。母以旧于宗室四王宫,为同州节度之妾,才得钱十万。王宠嬖专房,渐长益美,善歌舞,能敬事王意。
一日,惮旨命车载之戚里龙舟刺史张侯别第。张顷于宴席,见其人心动不能忍,私愿得之,虽竭死无惮。既而获焉。以为笼中物,喜骇交拘,罄所蓄伎乐,张筵五六日不息。姝事之曲有礼节,大率如在王宫时。然每至调谑诱呷,辄庄色敛在。饵以奇玩珍异,却而弗顾。
张固狂淫者,必欲力制之。乘其理发檐下,直前拥致之,姝大呼嚼泣,走取其佩刀将自刭。婢媵夺救得止。由是浸不合张意。张耻且怒,被酒挺刃突入室逼之。姝殊自若,谓之曰:“妇人以容德事人,职主中馈。姝不幸幼出贱流,鬻身官邸,委质妾御,不获托久,要于良家,罪实滋大。辛蒙同州怜爱,许侍中屡。同州性严忌,虽亲子弟犹不得见姝之面。偶因微谴,暂托于君侯之侧,所以相待愈于爱子矣。不图君侯乃欲持货利见蛊,而又凭酒仗剑,威胁以死,欺天罔人,暴如此,诚烈谊丈夫所不忍闻。姝宁以颈血污君侯刀,愿速斩姝头送同州,正死不憾!”遂膝行而前,拱手就刀。张羞愧流汗,拽之使起,曰:“我安敢如是!而今而后,何施面目复见同州哉!”自是不复与戏言。姝竟缢死。他日,张昼寝,见披发而立,曰:“为姝报同州,已辩于地下矣!”张大惧,悒闷不食,数日而卒。
铁氏二女
铁氏,色目人。父铉为山东布政使。靖难师攻城,百计终不能下。文皇入正大统,擒铉至,杀之。其家属发教坊司为乐妇。二女入司数月,终不受辱。有铉同官至,二女各献以诗。长女诗曰:
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寒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鬟半挽临妆镜,两泪空流湿绎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尊前重与诉琵琶。
次女诗曰:
骨肉相残产业荒,一身何忍去归娼?
泪垂玉著辞官舍,步磁金莲入教坊。
揽镜自怜倾国色,向人羞学倚门妆。
春来雨露宽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同官以诗上达文皇,曰:“欲终不屈乎。”乃赦出之。皆适士人,以终老焉。
蜀容妓
翁客自蜀挟一奴(妓)归,蓄之别室,率数日一往。偶以病少迹,妓疑之。翁作词自解,妓即韵答以《踏莎行》,云: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哪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