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熈熈春睡醒
江震飞尽楚山青
闲观物态皆生意
静悟天机入窅冥
道在险夷随地乐
心忘鱼鸟自流形
未须更觅羲皇事
一曲沧浪击壤听
先生时年三十九歳。
既至庐陵、为政不事刑威。惟以开导人心为本、愼选里正三老坐申明亭、凡来讼者使之委曲劝谕。百姓有盛气而来、涕位而归者。繇是囹圄日清风俗大变。
城中失火。先生公服下拜。天为之反风。乃令城市各辟火巷。火患永絶。
是冬入觐馆于大兴隆寺、与湛甘泉、储柴墟(讳巏)等、讲致良知之旨。进士黄宗贤等、闻其说而叹服、遂执贽称门生听讲。
十二月、升南京刑部主事。湛甘泉恐癈讲聚、言于冢宰杨一清。
明年正月即调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时有吏部郎中方叔贤讳献夫位在先生之上。闻先生论学有契、遂下拜、事以师礼。先生赠以诗云、
休论寂寂与惺惺
不妄繇来即性情
却笑殷懃诸老子
翻从知见觅虚灵
是年十月。升文选司员外。
明年三月升考功司郎中。弟子益进。如穆孔晖、冀元亨、顾应祥、郑一初、王道、梁谷、万潮、陈鼎、魏廷霖、萧鸣凤、林达、黄绾、应良。皆一时之表表者、余人不可尽述。徐爱等亦至京师、一同受业。先生尝言:
「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
诸如此类、乍闻之、亦自骇然。其后思之既乆、转觉亲切不可移动。
十二月升南京太仆寺少卿。驻札滁州、专督马政。便道归省。未几至滁州。门人从者颇众。地僻官间。日与门人游遨琅琊(山在州城)瀼泉(即六一泉)之间。月夕则环龙潭(在龙蟠山)而坐者数百人。歌声振谷。诸生随地请益。先生就眼前点化。各有所得。于是从游益盛。
正德九年四月、升南京鸿胪寺卿。滁阳诸友送至江浦。不忍言别。遂各赁居、候先生渡江。先生以诗促之使归。诗曰:
滁之水入江流
江潮日复来滁州
相思若潮水
来往何时休
空相思亦何益
欲慰相思情
不如崇令德
掘地见泉水
随处无不得
何必驱驰为
千里道远相即
君不见尧羮与舜墙
又不见孔与跖
对面不相识
逆旅主人多殷懃
出门转盻成路人
五月至南京。徐爱等相从。又有黄宗明、薛侃、陆澄、季本、萧惠、饶文璧、朱虎等二十余人、一同受业。
正德十年。先生念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有六、思一修觐、乃上疏请告、不允。
时汀漳各郡皆有巨冦。兵部尚书王琼特举先生之才、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先生因得归省岑太夫人及龙山公。
正德十二年正月、赴任南赣。道经吉安府万安县。适遇流贼数百、肆刼商舟。舟人惊惧、欲回舟避之、不敢复进。先生不许。乃集数十舟、联络为阵势。扬旗呜鼓、若将进战者。贼见军门旗号、知是抚院、大惊、皆罗拜于岸上、号呼曰:
「某等饥荒流民、求爷赈济活命。」
先生命将船从容泊岸、使中军官传令谕之曰:
「巡抚老爷知汝等迫于饥寒。一到赣后、即差官抚挿。宜散归候赈。若更聚刼郷村、王法不宥。」
贼倶解散。既抵赣。即行牌所属、分别赈济、招抚流民。置二匣于台前、榜曰:
「求通民情、愿闻己过。」
因漳贼詹师富、温火烧等连年寇盗、其势方炽、移文湖广、福建、广东三省、克期进剿。赣民多受贼贿为之耳目。官府举动、贼已先觉。先生访知军门有一老隶奸狡尤甚、忽召入卧室、谓之曰:
「有人告尔通贼。罪在必死。若能改过、悉列通贼诸奸民告我、我当赦汝之命。」
老隶叩头悉吐其实。备开奸民姓名。先生倶密拿正法。
又严行十家牌法。其法十家共一牌、开列各戸籍贯姓名年貌行业日轮一家、沿门诘察、遇面生可疑之人、即时报官、如或隐匿、十家连坐。所属地方、一体遵行。
又以向来远调狼达上军、动经歳年、糜费鉅万、骄横难制、有损无益。乃使各省兵备官、令府州县挑选本地眞正骁勇。毎县多者十人、少者七八人。大约江西、福建二省、各以五六百名为率、广东、湖广二省、以四五百名为率、其间有魁杰出羣通晓韬略者署为将领。所募骁勇、随各兵备官屯箚训练、无事拨守城隘。有事应变出奇。到任十余日、调度略毕。即议进兵。
兵次长富村、遇贼大战。斩获颇多。贼奔至象湖山拒守。我兵追至地名莲花石、与贼对垒。会指挥覃桓率广东兵到、与贼战、小胜遂进前合围。贼见势急、溃围而出。覃桓马蹶、为贼所杀。县丞纪用亦同时被害。诸将气沮、谓、
「贼未可平、请调狼兵侯秋再举。」
先生阳听其说、进屯汀州府上杭县、宣言大犒三军、暂且退师蓄锐、俟狼兵齐集征进。密遣义官曾崇秀觇贼虚实。回言贼还据象湖只等官军一退、复出刼掠。
先生乃责各军以失律之罪、使尽力自効。分兵为二路。倶于二月廿九日晦日、出其不意、衔枚并进、直捣象湖夺其隘口。众贼失险、复据上层。峻壁四面、滚木礧石、以死拒战。先生亲督兵士奋勇攻之。自辰至午、呼声震地。三省奇兵从间道攀崖附木、四面蚁集。贼惊溃奔走。官军乘胜追剿、贼兵大败。
先生乃分遣福建佥事胡琏、参政陈策副使唐泽等、率本省兵攻长富村、广东佥事顾应祥、都指挥杨懋等、率本省兵攻水竹大重坑。先生自提江西兵、往来接应。不一月、福建兵攻破长富村巢穴三十余处、广东兵攻破水竹大重坑巢穴十三处。斩首从贼詹师富、温火烧等七千余名、俘获贼属及辎重无算。漳南数十年之寇至是悉平。以二月出师、四月班师。成功未有如此之速者。
先生驻军上杭。乆旱不雨。师至之日、一雨三日。百姓歌舞于道。先生因名行台之堂曰时雨堂。取王师若时雨之义也。
先生谓、
「习战之方、莫要于行伍、治众之法、莫先于分数。」
毎毎调集各兵、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置哨长一人、协哨一人。四百人为一营、置营官一人、参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无定员、临事而设。小甲选于各伍中、总甲又选于小甲中、哨长选于千百戸义官中。
副将得以罚偏将、偏将得以罚营官。营官得以罚哨长、哨长得以罚总甲、总甲得以罚小甲、小甲得以伍兵、务使上下相维、如身臂使指。
自然举动齐一、治众如寡。编选既定。毎伍给一牌、备列同伍姓名。谓之伍符。毎队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总甲、一藏本院。谓之队符。毎哨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哨长、一藏本院。谓之哨符。毎营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营官、一藏本院。谓之营符。
凡遇征调发符比号而行、以防奸伪。
又疏请申明赏罚。兵士临阵退缩者、领兵官即军前斩首。领兵官不用命者、总兵官即军前斩首。其有擒斩功次、不论尊卑、一体升赏。生擒贼徒、勘明决不待时。夫盗贼之日滋、繇招抚之太滥。招抚之太滥、繇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繇赏罚之不行。乞假臣等、以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
又议割南靖漳浦之地、建立县治于大洋波、又添立巡简司、协同鎭压。
兵部王琼以先生之言为然、覆奏倶依拟、赐县名曰清平、改巡抚为提督军务、给旗牌假便宜、仍论平漳寇、功加俸一级。先生益得发舒其志。
再说南赣西接湖广桂阳、有桶冈横水诸贼巢。东接广东龙川、有浰头诸贼巢。横水贼首谢志珊桶冈贼首蓝天凤、浰头贼首池仲容、倶僭号称王、伪署官职、拥众据险、出入无常。屡调狼兵进讨、不能取胜。谢志珊自号征南王、闻督府方讨漳寇、乃大修战具、并造吕公车若干、欲乘隙先破南康、乘虚入广。时湖广巡抚都御史陈金、疏请三省之师夹攻桶冈。先生曰:
「桶冈、横水、左溪诸贼荼毒三省、其患虽同、而事势各异。论湖广则桶冈为腹心之疾、论江西则横水为腹心之疾。今不去江西腹心之疾、而欲与湖广夹攻桶冈、失缓急之宜矣。湖广克期以十一月朔日会集。今尚在十月。横水贼闻湖广合剿之信、必谓我先攻桶冈。又见我兵未集。师期尚远、心不准备。若出其不意、进兵疾击、可以得志。已破横水、移兵桶冈、此破竹之势也。」
先生恐征横水时、浰头贼乘机扰乱、乃为告谕一通、具述利害、遣报效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招抚池仲容等、劝之立功自赎、且各赐银布、以安其心。一时贼党见谕词诚恳。莫不感动。酋长黄金巢、刘逊、刘粗眉、温仲秀等、随黄表等各引部下出投、情愿杀贼立功。先生用好言抚慰、选其精壮五百人为兵、随军征进。余老弱散遣之。先生已定出师之期、预先分定哨道密授方略。
那几处哨道、
一、江西都司都指挥许清、率兵一千、自南康县所溪入、攻白蓝、与本院会于横水。
一、赣州府知府郉珣、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石人坑入、协攻白蓝、会于横水。
一、南赣守备郏文、率兵一千。自大廋县义安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汀州府知府唐淳、率兵一千、自大廋县聂都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南安府知府季斆、率兵一千、自大廋县稳下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南康县县丞舒富、率兵一千、自上犹县金坑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赣州卫指挥余恩、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独孤岭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率兵一千、自上犹县官隘员坑入、进屯横水。
一、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率兵一千、捜剿稽芜等处贼巢、进屯横水。
一、广东潮州府程郷县知县张戬、率兵一千、捜剿黄雀坳等贼巢、进屯横水。
分拨十路军马、限定十月初七日各哨齐发、又拨兵备副使杨璋、分守参议黄宏、监督各营官兵、往来给饷。
先生暗谕本院标下将领、同时进发。号令虽出、衙门中寂然无闻。先生在赣院、左有旁门、通射圃。暇即与诸生讲学其中、或习射。毎至夜分而散。次早则诸生入院揖谢。以此为常。出兵之前一日与诸生夜坐谈论。诸生以先生坐乆、请休息。
先生乃回院。及明旦诸生集于院门、欲进谢。守门者辞曰:
「公进院未几。即领兵出城去。不知何往。度此际可行二十余里矣。」
其神机不测如此。
先生于十月初九日兵至南康。有人出首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素与贼通者。先生召二人。至。以首状示之。二人力辩无有。先生曰:
「即有之姑释汝罪。乃皆留于幕下、戴罪立功。」
景晩李正严、刘福泰、禀有机密事求见。先生召入、密叩之。二人齐声禀称、
「欲攻桶冈必经繇十八面地方。此乃第一险要去处。乱山环拱、岭峻道狭。从来官军不能入。今有木工张保乆在蛮中凡建立栅寨皆出其手。要知地利。非得此人不可。」
先生问、
「张保何在。」
二人曰:
「某等、蒙老爷不杀之恩、誓欲报効。天幸遇着张保已拘留在辕门之外。未奉呼唤、不敢擅自引入。」
先生即令二人出外、同张保入见。务要隐密不得声张其事。
当下李刘二人引张保直至后堂叩头。先生曰:
「闻蛮贼建立栅寨、皆出汝手。汝罪当死。」
张保连连叩头答曰:
「小人手艺为活。误入贼穴一时贪生伯死、受其驱使。实非得已。」
先生曰:
「我且不计较汝。但彼立寨之处、必然选择险要。汝在彼中、亦必备知。可细细开明左右前后大小出入之道。贼破之日、一例叙功。」
张保欣然。遂请求笔砚。先生分付李刘二人监押、教他安坐开写、自己退回卧房、使亲随门子以酒食劳之。张保感激、即备细开出。某贼寨在某山、某处是进路、某处是退路、某处山头与某寨相对、路平路险。如何上山、如何下山。恰像写卖山文契的。四趾分明、滴水不漏。门子禀道、「木工开写已完。」先生复召见亲自收取看了一遍、再把好言抚慰、即留三人于内堂厢房安歇、次早皆授义官名色。
初十日兵进至南坪地方。使李正巌、刘福泰引着间谍、四路分探回报。众贼不虞官兵猝至。各巢皆鸣锣聚众、往来呼噪、为分头御敌之计。势甚张皇。各险隘皆设有滚木礧石。已做准备。先生乃乘夜疾进。
十一日离贼巢三十里下寨、使人伐木立栅开堑设堠、示以乆屯之形。使报效听选官雷济、义民萧廋、分率郷兵及樵竖善登山者四百人、各给旗一面、赍铳炮、钩鎌、鎗、使繇间道、攀崖悬壁而上、分伏各山顶高处、预堆积茅草、约定次日官军进攻各山头、将旗竖立举炮燃火相应。
十二日官军至十八面隘。贼方据险迎敌。忽闻远近山顶炮声如雷。烟焔四起、官军呼噪奋勇、炮箭齐发。贼惊皇失措。以为巢穴已破。遂弃险奔溃。
先生预遣千戸陈伟、高睿分率壮士数十悬崖而上、夺其险隘、尽发其木石、官军乘胜急进、呼声震天。指挥谢昶、冯廷瑞、繇间道先入放火焚贼巢。贼退无所据。乃大败、四散奔走。遂连破长龙十八面隘等七巢。贼首谢志珊与萧贵模计议、谓、
「横水居众险之中、可倚以自固。」
及闻官军四进、仓卒分众阨险出御。见横水烟焰障天、铳炮之声、揺撼山谷、心胆愈裂、弃险而迯。
时各哨官兵陆续倶到。郉珣兵破磨刀坑等三巢、王天与破樟木坑等二巢、许清破鸡湖等三巢、倶至横水来会。唐淳破羊牯脑等三巢、并破左溪大巢、郏文破狮寨等三巢、余恩破长流坑等三巢、舒富破箬坑等三巢、季斆破上西峯等三巢、倶至左溪。守巡各官亦随后而至。
是日斩大贼钟明贵、陈曰能等数人。从贼首级千余。其自相蹂践堕崖填谷而死者、不计其数。贼于入路皆刋崖倒树、设阱埋签。官军昼夜渉深涧、蹈丛棘、遇险絶、则挂绳于崖树鱼贯而上、猿擘而下。往往失堕深谷、不死为幸。
各兵至横水左溪者、皆疲困不能驱逐。会日暮、传令收兵屯箚。至次日大雾咫尺不辩、先生令各营、休兵享士、使郷导数十、分探溃贼何在。并未破巢穴动静。
连日雾雨至十五日、尚蒙蒙不开。各郷导回报、言诸贼预于各山絶险崖壁立寨为退保计、亦有并聚于未破各巢者。诸将皆曰:
「会剿桶冈期在十一月朔、日已迫矣、奈何。」
先生曰:
「此去桶冈、尚百余里、山路絶险、三日方达。若此处之贼未能扫尽而移兵桶冈、瞻前顾后、备多力分、非计之得也。」
适捜山者檎一贼至。问之、乃是桶冈贼遣至横水探信者、姓钟名景。先生曰:
「吾兵所向皆克、灭桶冈只待旦夕。汝若肯留吾麾下効用、当赦汝罪。」
钟景叩头愿降。先生因叩桶冈地利。钟景言之甚详。兼能识横水各巢路道。先生遂解其缚、赐以酒食、留于帐下。于是传令各营、皆分兵为奇正二哨、一攻其前一袭其后、冒雾疾趋。
十六日郉珣攻破旱坑等二巢、季斆同郏文攻破稳下等二巢。十七日唐淳攻破茅坝巢。十八日许清攻破朱雀坑等四巢。十九日余恩攻破梅坑等二巢。二十日郉珣又破白封龙等二巢。王天与破黄泥坑。二十二日舒富破白水洞巢。是日伍文定、张戬兵亦至。二十四日伍文定破寨下巢、张戬破杞州坑巢。二十五日张戬又破朱坑巢、伍文定破杨家山巢。二十六日季斆又破季坑巢、许清又破川坳巢。二十七日郏文又攻破长河洞巢、俘斩无数。
谢志珊谋遁桶冈、被郉珣活捉解来。先生奉新奏准事例、即命于辕门枭首。临刑、先生问曰:
「汝一介小民。何得聚众如此之多。」
志珊曰:
「此事亦非容易。某平日见世上有好汉、决不肯轻易放过、必多方钩致、与为相识、或纵其饮、或周其乏。待其感德、然后吐实告之。无不乐从矣。负千觔气力者五十余人、今倶被杀、束手就缚、乃明天子之洪福也。又何尤哉。」
因瞑目受刑。
先生他日述此事于门人曰:
「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亦当如此。」
后人论此语。不但学者求朋友当如此。虽吏部尚书为天下求才、亦当如此。有诗四句云、
同志相求志自同
岂容当面失英雄
秉铨谁是怜才者
不及当年盗贼公
考陆天池史余上说、先生微服与木工同入贼寨、自称工师、兼通地理。贼喜其辩说、礼为上客。先生周行其穴、密籍其险要可藏之处、绐贼以五百人随出、约伏官军营侧、克期出兵为应。贼从其计。先生至军中、悉配其人于四郊、各不相通。自选精卒千人诈降、密携火器埋之贼境又辞归。至期率兵数万而进。贼启关出迎。洞中火炮大发。精卒从夹击、贼惶惑不能支遂大败。平贼后取五百人者、剜其目睛而全其命。
今按先生年谱、自起兵至平贼纔二十日耳、如疾雷迅霆、安得有许多曲折。且自称工师、往来诱敌、旷日持乆、亦非万全之策。此乃小说家传言之妄。当以年谱为据。
再说是日诛了谢志珊。诸将遂请乘胜进攻桶冈。先生询访钟景等已知地势之详。谓诸将曰:
「桶冈天险四寨、其出入之路、惟锁匙龙、葫芦洞、茶坑、十八磊、新池五处。然皆架栈梯壑、一人守之、千人难过。止有上章一路稍平、非半月不可达、奔驰之际彼已知备矣。莫若移屯近地、休兵养威、谕以祸福。彼见吾兵累胜必惧而请服。如其迟疑当进而袭之。」
乃遣戴罪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并降贼钟景、于二十八夜往桶冈、招安蓝天凤等、如果愿降待以不死。期定于十一月初一日上午、至锁匙龙送款。
话分两头。却说浰头贼首池仲容绰号池大鬓、原是龙川县大戸出身。因被仇家告害、官府不明、一时气愤、与其弟仲宁仲安聚起家丁庄戸、杀了仇家一十一口、遂招集亡命、占住三浰落草。屡败官军、渐渐势大、自号金龙覇王、伪造符印、以兵力胁远近居民、壮者收为部下、富者借贷银米、稍有违抗、焚杀无遗。
龙川大姓卢珂、郑志高、陈英三人颇有本事、各聚众千余、保守郷村。仲容欲招至入伙、卢珂等不从、互相仇杀。
先生檄岭东兵备道、先招卢珂等三家。三家遂奉约束、愿出力剿贼。遂留本村、与龙川县协同备御。仲容深恨之。
及黄金巢等出降、众贼倶有纳款之意。惟池仲容不肯。谓众贼曰:
「我等作贼、已非一年。官府来招、亦非一次。其言未足凭信。且待黄金巢等到官后果无他说、我等遣人出投。亦未为晩。」
及闻十月十二日官兵已破横水、仲容始有惧色。适先生又使黄金巢等作书往招。仲容乃谓其党高飞甲曰:
「官军既破横水、必乘胜直捣桶冈、次即及浰头矣、奈何。」
高飞甲曰:
「前督抚曾遣人来招安、且闻黄金巢等已蒙署官录用、不若亦遣一人出投。一则缓其来攻、二则窥觑虚实。若官军势果强盛、招安果系实情、又作计较。不然、留仲安在彼处亦好潜为内应、一面拨人守险、多备木石、以防掩袭。」
仲容以为然。乃遣其弟仲安、率老弱二百余人、往至横水投降情愿随众立功。
时横水贼已全平矣。先生谓曰:
「汝既是真心纳降、本院即日加兵桶冈。汝可引本部兵往上新地屯剳。如桶冈贼奔逸、到彼用心截杀、将首级来献、便算你功。」
那上新中新下新三巢、是桶冈西路、去浰头甚远。先生故意调开使其难归。外示委用以安其心。此是先生妙计。
再说李正巌等至桶冈、先述督抚兵威、后述招抚之期。蓝天凤大喜、情愿就抚、方召其党商议此事。横水贼萧贵模迯入桶冈、来见天凤曰:
「征南王不知守险。使官军潜入内地。是以溃败。若加意堤防、虽有百万之众、岂能飞入。今锁匙龙各隘、地皆絶险、其所收横水余兵、尚有千余。足可助桶冈为守。奈何自就死地如猪羊入屠人之手乎。」
天凤意不能决。乃令各寨头目倶至锁匙龙聚议。
先生遣县丞舒富率数百人、逼锁匙龙下寨、连连遣使催取天凤等款状、一面密使郉珣兵入茶坑、伍文定兵入西山界、唐淳兵入十八磊、张戬兵入葫芦洞、立限三十日、乘夜各至分地。
是夜大雨不得进。初一日早、雨犹未止。各军冒雨而入。天凤见屡使催款、正在商量。又见大雨、料难进兵、防备就懈弛了。忽闻四路兵已大进、惊曰:
「王公用兵眞如神矣。」
急收拾兵众千人、据内隘絶壁、隔水为阵、以拒官军。
邢珣率兵渡水前击。张戬之兵冲其右、伍文定又自戬兵之右、悬崖而下、遶贼傍合攻。贼不能支、且战且却、及午雨止。各兵奋击、贼大败。
王天与、舒富两路兵、闻官军已入前山、亦从锁匙龙并登。各军乘胜奋击、贼悉望十八磊奔逃。正遇唐淳之兵严阵以待、又大战一场、会日暮暂息。贼犹扼险相持。
次早诸军复合势剿杀、贼遂大败。凡破十三巢擒斩无数。初五日至十三日、陆续又破上新、中新、下新等十巢、斩萧贵模于阵。蓝天凤率败兵欲于桶冈后山、乘飞梯直入范阳大山、却先被官军把守、前后困围、计无复之、乃投崖而死。枭其首以献。巌谷溪壑之间、僵尸填满。于是桶冈之贼略尽。
据先生报二处捷数目。
捣过巢穴共八十四处。
擒斩大贼首谢志珊、蓝天凤等八十六名颗。
从贼首级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颗。
俘获贼属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
夺回被虏男妇八十三名口。
牛马驴一百八只。
赃杖二千一百三十一件。
金银一百一十三两八钱一分。
时湖广军门已遣参将史春统兵前来会剿、行至彬州、接得先生钧牌、知会桶冈贼巢倶已荡平、不必复劳远渉。史春大惊曰:
「向议三省合剿打帐一年、尚恐未能尽殄。今王督院之兵、朝去夕平。如扫秋叶。眞天人也。」
先生奏凯班师。百姓扶老携幼、手香罗拜言:
「今日方得安枕而卧。」
所经州县关隘、各立生祠、远郷之民肖像于家堂供养。歳时尸祝。
先生谓横水桶冈各贼寨、散在大犹廋岭之间。地方窵远、号令不及。议割三县之地。建立县治、及増添三处巡司、设关保障。疏上悉依议、赐县名曰宗义。附江西南安府、赐勅奨谕。
浰头贼闻桶冈复破、愈加恐惧、乃分兵为守隘拒敌之计。
先生先谕黄金巢等、密遣部下散归贼巢左近、俟官兵一到。即据险遏贼、再谕卢珂、郑志高等、用心提备。然后遣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赍牛酒复至浰头、赏劳各酋长。并诘其分兵守隘之故。池仲容无词可解、乃诈称龙川义民卢珂、郑志高素有仇怨、
「今不时引兵相攻。若一撤备、必被掩袭。某等所以密为之防、非敢抗官兵也。」
遂遣其党鬼头王、随黄表等回报。请寛其期、
「当悉众出投。尽革伪号止称新民。」
先生阳信其言:遂移檄龙川、使察卢珂等擅兵仇杀之实、谓鬼头王曰:
「卢珂等本院已行察去讫、如情罪果眞、本院当遣大军往讨。但须假道浰头、汝等既降、先为我伐木开道、以候官军、不日征进。」
鬼头王回报。
池仲容且喜且惧。所喜者、督院嗔怪卢珂等、堕其术中。所惧者、恐其取道浰头、不是好意。复遣鬼头王来谢、且禀称。「卢珂等某自当悉力捍御。不敢动劳官军。」
恰遇卢珂、郑志高、陈英亲到督院具状、辩明其事。状中备述池仲容等平昔僭号设官。今又点集兵众号召远姓各巢贼酋、授以总兵都督等伪官、准备抗拒官军。先生大怒曰:
「池仲容已自投招、便是一家。汝挟雠、擅自雠杀、罪已当死。又造此不根之言:乘机诬陷、欲掩前罪。本院如见肺肝。那池仲容方遣其弟池仲安领兵报効、诚心归附。岂有复行抗拒之事。」
遂扯碎其状、诧之使出、
「再来渎扰必斩。」
却教心腹参谋、密向他说、
「督府知汝忠义、适来佯怒、欲哄诱浰头自来。你须是再告。告时受杖三十、暂繋数旬、方遂其计。」
卢珂等依言:又来告辩。先生益怒喝、令缚珂等斩首来报。标下众将倶为叩头讨饶。先生怒犹未解。将卢珂责三十板。喝令监候。
池仲安等在幕下、闻珂等首辩、心怀惊惧。及见先生两次发怒、然后大喜、率其党欢呼罗拜、争诉珂等罪恶。先生曰:
「本院已体访明白。汝可开列恶款来。待我审实后。当尽收家属处斩、以安地方。」
仲安益大喜、作家书付鬼头王、回报其兄仲容去讫。
卢珂等既入监。先生又使心腹参随、只说、
「要紧人犯在监」。
不放心教他巡阅。却暗地致督府之意、安慰珂等。说、
「事成之日、当有重用。你可密地分付家属、整顿人马、伺候军令差遣。」
珂等感泣曰:
「督府老爷为地方除害。若用我之时、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恨。」
先生又使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安慰池仲容、说督府已知卢珂等雠杀之情。汝等勿以此怀疑。
仲容大排筵席、管待黄表、雷济二人。坐中夸督府用兵如神、更兼寛宏大量、来者不拒。黄金巢等倶授有官职。
「你等若到麾、自当题请重用。」
仲容拱手曰:
「全仗先生们提挈。」
黄表因私谓所亲信贼酋曰:
「卢珂等说令兄恶迹多端、无非是妬忌之意。虽然督府不信。令兄处也该自去投诉。」仲宁唯唯言于仲容。仲容迟疑不行。
十二月二十日先生大军已还南赣。各路军马倶已散遣。回归本处。先生乃张乐设饮。大享将士。示谕城中云。
「督抚军门示
向来贼寇抢攘、时出寇掠、官府兴兵转饷、骚扰地方、民不聊生。今南安贼巢、尽皆扫荡、而浰头新民皆又诚心归化、地方自此可以无虞。民乆劳苦、亦宜暂休息为乐。乘此时和年丰、听民间张灯鼓乐、以彰一时大平之盛。」
先生又曰:
「乐戸多住龟角尾。恐有盗贼藏匿。仰悉迁入城中以清奸薮。」
于是街巷倶燃灯呜鼓、倡优杂沓游戏为乐。
先生又呼池仲安至前谓曰:
「汝兄弟诚心向化、本院深嘉。闻卢珂党与最众、虽然本身被繋、其党怀怨或掩尔。不虞事不可知。今放尔暂归浰头幇助尔兄防守。传语尔兄、小心严备不可懈弛失事。」
仲安叩头感谢。先生又使指挥兪恩护送仲安、并赍新历颁赐诸酋。诸酋大喜、盛筵设款。仲安又述督府散兵安民、及遣归协守之意。无不以手加额、踊跃谢天。
时黄表、雷济、尚留寨内会饮。中间仲容说道。
「我等若早遇督府、归正乆矣。」
表、济曰:
「尔辈新民、不知礼节。今官府所以安辑劳来尔等甚厚、况且遣官颁历(历)、奈何安坐而受之。论礼亦当亲往一谢。」
余恩曰:
「此言甚当。况卢珂等日夜哀诉、说你谋反有据。官府若去拘他、他断然拒命不来。何不试拘对理。看他来与不来即此可证反情之实。」
仲容曰:
「若督府来唤对理、岂有不去之理。」
表、济又曰:
「今若不待拘唤、竟往叩谢。须便就诉明卢珂等罪恶。官府必益信尔无他。珂等诈害是实、杀之必矣。」
所亲信贼酋、亦从中力劝。仲容以为然、乃谓其众曰:
「若要伸、先用屈。输得自己、赢得他人。赣州伎俩、亦须亲往勘破。」
遂定计、选麾下好汉并所亲信者共九十三人、亲至赣州、来见督府。仲宁、仲安留于本寨。
余恩等先驰归报。先生乃密遣人传谕属县。
「勒兵分哨付本院、不时檄到即发。」
又遣千戸孟俊、先至龙川、督集卢珂郑志高陈英三家兵众。又以路从浰巢经过、恐其起疑、于是另写一牌。牌上开写
「卢珂等擅兵仇陷过恶、仰龙川县、密拘三家党属、解至本院问究。」
却将眞牌藏于贴肉秘处。孟俊行至浰头。贼党一路盘问。俊出牌袖中示之、故意嘱他。
「此官府秘密事情万勿泄漏。」
贼皆罗拜、争献酒肉为之向导。先出浰巢一路上。其党自相传说、无不欢喜。孟俊到了龙川、方出眞牌、部勒三家兵众。巢中诸贼传闻、皆以为拘捕其党。并不他疑。
仲容等到于赣州、正似猪羊近屠戸之家、一歩歩来寻死地。仲容把一行人众、营于教场、单引亲信数人进院参谒。先生用好言抚慰、问此来许多人众。仲容禀曰:
「随从不过九十余人。」
先生曰:
「既是九十余人、必须拣个极寛的去处安顿。」
方好问中军官
「何处最为寛闲。」
中军官禀道。
「惟有祥符寺。地最寛厂、房屋亦倶整齐。」先生曰:「就引至祥符寺居住罢。」又问、
「众人今在何处。」
中军官不等仲容开口、便禀道、
「众人见屯教场。」
先生伪变色曰:
「尔等皆我新民、不来见我、而营于教场、莫非疑心本院么。」
仲容惶恐叩首曰:
「就空地暂息、听老爷发放。壹有他意。」
先生曰:
「本院今日与你洗雪、复为良民也非容易。你若悔过自新、学好做人、本院还有扶持你处。」仲容叩谢而出。
既至祥符寺、见宫室整洁、又有参随数人为馆伴、赐以米薪酒肉、标下各官倶来相拜。各有下程相送。欢若同僚、喜出望外。时乃闰十二月二十三日也。
参随等日导众贼、游行街市。见各营官军果然散归、街市上张灯设戏、宴饮嬉游。信以为督府不复用兵矣。又密赂狱卒、私往觇卢珂等动静。果然械繋深固。狱卒又说、
「官府已行牌、拘其家属、一同究问不日取斩。」
仲容大喜曰:
「吾事今日始得万全也。」
先生复制长衣油靴、分给众贼使参随教之习礼。一日又漫给布帛、未曾开明分别赏赐、于是老少互争。参随禀知。先生曰:
「本院多事、未及细开、何不教他开一花名手本。下次、照依次序给赏、老少不乱。岂不便乎。」
仲容依言:开手本送上。于是尽得其九十三人名姓。
过五日。仲容等辞归。先生曰:
「自此至浰有八九日程途。即今往不能到家过歳矣。新春少不得又来贺节、多了一番跋踄。况赣州今歳灯事颇盛。在此亦不寂寞。何不以正月回去。」
贼中少年喜观灯、日得游于娼家、参随复借贷银钱。诸贼皆欣然忘归。
至元旦随班入贺行礼。下午仲容复入辞、先生曰:
「汝谒正、尚未犒赏。奈何就去。初二日本院尚未得暇。初三日当有薄犒。」
次日令有司送酒于寺馆、参随官携妓女陪侍。众贼欢饮竟日。预悬牌于辕门。牌上写道、
「浰头新民池仲容等、次日齐赴军门领赏、照依花名次序不许搀前哗乱。领赏过、三叩头即出、齐赴兵备道叩谢、事毕径回、不必又辞。」
本院参随官抄写牌面与众贼看了。无不欢喜。
是夜先生密谕守备郏文、令拨经战甲士六百人、分作二十队、伏于射圃、候本院犒赏贼酋、毎五名一班、鼓吹送出院门过射圃、则以甲土一队、擒而杀之。大约六人制一人度无不胜。事了之后、只用一人在龙县丞处回话。
龙县丞者名光。原是正途出身、为吉安县丞、因不善逢迎、上司不喜、要赶逐他。太守伍文定察其人可用、言其寃于先生、留作参随。
先生又召龙光分付。「汝可引甲士一队、妆做衙门公役。各藏暗器、立于大门照墙之下、如贼党中有强力难制者、你令手下甲士上前相帮。若了事时、你便遥立屏墙、使我望见以慰我心。倘有他变、趋入报我。」
又分付有司、
「预备花红、羊豕、坛酒、历日、银两之类、院内军将随常排列、自有规矩。」
亦密谕中军官、
「只等本院号令、一齐下手。」
至初三日侵早、军门上已吹打过二次、各官倶集。
池仲容引着九十三人、都穿着军门颁赐长衣油靴整整齐齐、来至院前。见巡捕官在院门上结彩、问其縁故。答道、
「今日老爷犒赏新民、乃是地方吉庆之事、如何不挂彩。」
须臾屠戸率许多猪羊来到。参随指与仲容道、
「这都是你们的赏物。」
众贼预先欢喜。
须臾三通吹打、放铳开门、文武属官进院作揖。仲容等亦随入叩头、礼毕。先生先唤池仲容到前说、
「你自头目、倡率归顺。与众不同。」
将案上大葵花银杯、赐酒三大杯、草花一对、红绢二段纒身、犒银三两、大馍馍一盘、羊肉豚肉各五斤、酒二坛、分付、
「你且站在一邉。看本院赏完众人。拨门上家下一名送你归寺。」
仲容复叩头称谢。
此时天门二门两班乐人、大吹大擂。阶下屠戸杀猪宰羊、论斤分刴、好不热闹。仲容双花双红、立于泊水檐下。何等荣耀、便似新得了科第一般。不胜之喜、众贼候赏的一个个伸头舒颈、在阶下专听唱名。先生将花名手本付与中军、分付道、
「依次唱名、毎五名做一班、鼓乐导出。也教百姓看见、晓得从顺的好处四方传说。」
中军官领诺、手执手本、高唱某某。众贼答应、毎五名做一字脆着。毎名草花一对、红布一匹、都是中军官与他挿纒。亦各赐热酒二杯、犒赏银一两、大馍馍十枚、羊羊豕肉各一斤、酒一小坛。贼人要将馍馍银封置于袖中。中军官道、
「你若藏了不见督府老爷的恩典。须是放在外面、教众百姓们大家观看。」
乃教他将衣兜子兜起馍馍、右手抱着酒坛、手中就捻着银封、左手提着猪羊肉、东脚门进、西脚门出、刚到射圃前。
那三十名甲士先在那里挨次伺候、六人伏侍一个。已自众寡不敌。况且没心人对了有心人。双手又拿着许多赏物、身上穿着长衣、又被红布纒住脚下。油靴底滑、许多不方便。虽有强悍有本事的、也灭了数分。不消得十分费力、便都了当。就将五个银封缴到龙县丞处为信。这里杀人、里面热闹之际、那得知道。一五一十、只管送将出来。龙县丞在屏墙下、数过第十七队、已了过八十五人矣。筭道、
「院内连池仲容只有九人、不足为虑。」
乃走入院门、意欲回复。
先生遥见龙光走进、疑外厢有变、注目视之、见龙光行歩甚缓、知其无他、心下方纔安稳。龙县丞歩至堂、取茶一瓯、送至先生案前、密禀曰:
「都了却。」
先生以头麾去。中军官又唤五名、已跪下领赏。先生曰:
「汝等倶是少年后辈、前日何得与年长者争赏。须挪出捆打二十、以示教诲。」
因指未赏者三人曰:「汝亦是争赏者、且只教诲你八个人。」
中军官及两班勇士一齐上前挪缚。
池仲容色变、肚中如七八个吊桶一上一落。好不安稳。一时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先生见各贼挪完、唤池仲容到前。说、
「汝虽投顺、去后难保其心。」
仲容方欲启口分辨。先生喝声中军官也与我挪着。就于袖中出卢珂等首状、当面逐款质问。「伪檄上金龙覇王印信从何而来。」
仲容顿口无言。惟有叩头请死。
先生命押付辕门、同八人斩首号令。仲容到辕门之外方知领赏众贼倶已杀完。悔之无及。瞑目受刑。正是、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先生用计、不动声色。除了积年的反贼。满城官吏士民无不称快。犒贼之物、一毫不失。即以赏有功甲士。狱中放出卢珂郑志高陈英、厚加赏赐、不在话下。
时日已过午、先生退堂。一个头旋昏倒在地。左右慌忙扶起、呕吐不止。众官倶至私衙问安。先生曰:
「连日积劳所致、非他病也。」
幸食薄粥、稍静坐片时、安然如故矣。
是夜先生发檄催各路兵。期定本月初七日、于三浰到相会、一同捣巢。
那几路、从广东恵州府龙州县入者、共三路。
知府陈详兵从和平都入、
指挥姚玺兵从乌虎鎭入、
千戸孟俊兵从平地水入。
从江西赣州府龙南县入者、共四路。
指挥余恩兵从高沙堡入、
推官危寿兵从南平入、
知府邢珣兵从太平堡入、
指挥郏文兵从冷水径入。
从赣州府信丰县入者、共二路。
知府季斅兵从黄田冈入、
县丞舒富兵从乌径入。
先生自率帐下官兵、从龙南冷水径直捣下浰大巢。
却说巢中诸贼先前得池仲容书信、说「赣州兵倶已散归、督府待之甚厚。不日诛卢珂等。」传去各巢人人信以为眞、各自安居不做准备。初闻官兵四路并进、怪仲容无信到、尚不以为然。比及打听得实、官兵已至龙子岭、去贼巢甚近了。一时惊惶失措、乃悉其精锐、据险设伏、并势迎敌。
官军聚为三冲、犄角而前。指挥余恩兵首先遇贼。百长王受奋勇前进、与贼大战。约莫三十余合、贼兵稍却。王受追赶里许、贼伏四起。将王受围困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出去。忽闻东角头鼓噪之声。一队官军杀将入来。乃是恵州府推官危寿部下义官叶芳也。伏兵见有接应、正欲分兵迎敌。千戸孟俊兵又从冈后杀到、横冲贼伏、与王受合兵。
三路军马同时剿杀、呼声震天。贼大奔溃。官军乘胜逐北。三浰大巢倶不能守。各路兵闻大巢已破、心胆益壮。各自奋勇立功、连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巢穴十一处。斩级无数、其夜败贼复奔铁石障尺八岭等巢穴。
次早先生传令各哨官兵、探贼所往、分投急击。
初九日知府陈祥破铁石障巢、斩池仲宁、获金龙覇王伪印、及违禁旗炮各物、于是复克羊角山等巢穴二十三处、檎斩更多。各巢奔散之贼、其精悍者尚有八百多人。高飞甲等率之、复哨聚于九连山。那九连山高有百仭、横亘数百余里、倶是顽石卓立、四面抖絶。止东南崖壁之下、一条线路可通。贼又将木石堆积崖上、只等我兵到时、发石滚木、百无一全。先生传选精锐七百人、将所获贼人号衣穿着、假作奔溃之贼、乘夜直冲崖下涧道而过。贼认做各巢败散之党、于崖上招呼。我兵亦佯与呼应。贼遂不疑。我兵已度险、遂扼断其后路。
次日黎明我兵放起炮来。贼方知是官军、并势来攻。我兵所据反在贼崖上面、从上击下。贼不能支。遂退。高飞甲与池仲安商义、分队潜遁。先生预令各哨官兵、四路埋伏。贼遇伏輙败。又杀五百余人。池仲安中箭而死、高飞甲率残党三百余人、分迯上下坪黄田坳等处。各哨官兵复约会捜捕、见贼便杀。高飞甲亦为守备郏文所斩。
有名贼徒剿灭殆尽。惟张仲全等二百余人、聚于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自言:
「本是龙川良民、被池仲容等迫胁在此、与他搬运木石、只因贪恋残生受其驱役。并不曾见阵厮杀、求开生路。」
先生遣报效生员黄表往验、果然。倶是老弱且从贼未乆。其情可怜、乃使赣州邢知府往抚其众、籍其名数、安挿于白沙地方、复为良民。
此蕃用兵自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通计两月内。
捣过巢穴三十八处、
斩大贼首二十九名颗、
次贼首三十八名颗、
从贼二千零六名颗、
俘获贼属男妇八百九十名口、
夺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只匹、
器械赃仗二千八百七十件、
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
先生上疏奏捷。请于和平峒添设县治、以扼三省之冲。得旨准添设、名和平县。
升先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一子锦衣卫世袭千戸。辞免不允。时正德十三年也。
诸贼既平。地方安靖、乃得专意于讲学。大修濂溪书院、将古本大学朱子晩年定论付梓。凡听教者悉赠之。时门人徐爱亦举进士。刻先生平昔问答行于世。命曰传习录。海内读其书、无不想慕其人也。江西名士邹守益等、执贽门下、生徒甚盛。先生尝论三教同异。曰:
「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于虚上加一毫实。佛家说到无、圣人岂能于无上一加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来、佛家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象貌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为天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皆在于我。」
正是、
道在将兴逢圣世
文当未丧出明师
人人有个良知体
不遇先生总不知
话分两头。却说江西南昌府宗藩宁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名权。初封大宁因号宁王。高皇帝诸子中、只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故封于北邉以捍御北虏。后燕王将起兵靖难。以大宁降胡所聚。以计刼宁王、与之同事、富贵共之。后燕王既登大宝、改元永乐。是为成祖文皇帝。以大宁故地置朶颜三卫、欲封宁王于川广。宁王自择苏杭二处请封。文皇帝不许。宁王大恚。遂出飞旗。令有司治驰道。文皇怒。宁王不自安。屏去从人、独携老监数人、自南京竟走至江西省城、称病卧于城楼之上。布按三司奏闻。文皇帝不得已、以南昌封之。仍号宁王。数传至于臞仙。修眞好道礼贤下士。号为贤藩。
臞仙传恵王、恵王传靖王、靖王传康王。康王中年无子。悦院妓冯针儿、留侍宫中、呼为冯娘娘。针児有娠、康王梦蠎蛇一条飞入宫中、将一宫之人、登时啖尽、又张口来啮康王。康王大呼一声、猛然惊醒。侍儿报冯娘娘已生世子矣。康王恶其不祥、命勿留养。遂匿于伶人秦荣之家。既长归宫。康王心终不喜。临薨时、不令入诀。
濠性聡慧、通诗史、善为歌词。然轻佻无威仪。喜兵嗜利。既袭位、愈益骄横。术士李自然言其有天子骨相、渐有异志。
辇金于都下、先结交内侍李广、正德初又结交刘瑾等八党为之延誉。又贿买诸生、举其孝行。朝廷赐玺书褒奨。
又谋广其府基、故意于近处放火延焼、假意救灭、折毁其房。然后抑价以买其地。
又置庄于赵家园地方、多侵民业、民不能堪。毎收租时、立塞聚众相守。
又畜养大盗胡十三凌十一闵廿四等、于鄱阳湖中刼掠客商货物、预蓄军资。
先是胡世宁为江西兵备副使。洞察其恶、乃上疏奏闻。语甚激切。宸濠亦奏、
「世宁离间骨肉。」
辇金遍赂用事太监、及当道大臣。都察院副都御史丛兰尤与濠密。反劾世宁狂率、拿送锦衣卫、谪戍沈阳。于是宸濠得志。凡仕江右者、倶厚其交际之礼、朝中权贵无不结交。
又这人于各处访求名士、聘为门客。锦衣千戸朱宁者、小名福宁儿。云南李巡简家生子也。太监钱能鎭守云南、因以为养子、名钱宁。因刘瑾得引见、武宗皇帝仗侍踢球、以柔佞得幸、赐姓朱。冒功拜官。宁转荐伶人臧贤、亦得宠。二人招权纳贿、家累巨万。宸濠倶结为心腹。武宗皇帝屡幸臧贤之家。贤于家中造成复壁。外为木櫉、櫉门用锁。门内潜通密室。毎毎驾到预藏宁府使者于复壁中、窃听。一言一动无不悉知。
安福县举人刘养正、字子吉。幼举神童。既中举不第。不复会试。制隐士服、以诗文自高、三司抚按折节其门、以得见为幸。濠以厚币招致、歳时馈问不絶。遂与濠昵。
李士实繇翰林官、至侍郎致仕。与濠为儿女亲家。士实颇有权术、以姜子牙、诸葛孔明自负。濠用为谋主。
又以承奉刘吉术士李自然徐卿等、党与甚众因武宗皇帝无子、濠谋以其子二哥为皇嗣。朱宁、臧贤与诸大阉、力任其事。朝中六部九卿。科道官员亦多有为之左右者。因其事重大、未敢发言。
李士实为濠谋通于兵部尚书陆完、题复宁府护卫一面使南京镇守大监毕眞、倡率南邉官员人等、保举宁王孝行。及陆完改吏部、王琼代为兵部尚书。琼策濠必反谓陆完曰:
「祖宗革去护卫、所以杜藩王不轨之谋。正是保全他处、宁王再三要复护卫、不知他要兵马何用。异日恐有他变必累及公矣。」
陆完大悔、写书于濠欲其自以己意缴还护卫。濠不从。借护卫为名、公然招募勇健、朝夕在府中使鎗弄棒。
先生闻濠反谋、乃因其贺节之礼、使门人冀元亨往谢。元亨字惟干、钱塘举人、为人忠信可托。先生聘为公子正宪之师。故特遣行、使探听宁王举动。
却说宸濠有意结交先生。闻元亨是先生门人、甚加礼貌、渐渐言及于外事。元亨佯为不知。与谈致知格物之学、欲以开导宁王、止其邪心。濠大笑曰:
「人痴乃至此耶。」
立与絶。元亨归赣、述于先生。先生曰:
「汝祸在此矣。汝留此、宁王必并煤孽及我。」
遂遣人卫之归家。
再说宁府典宝阎顺、内官陈宣刘良、见濠所为不法、私诣京师出首。朱宁与陆完隐其事、使人报濠。濠疑承奉周仪所使、假装强盗、尽杀其家。又杀典仗査武等数百人、复辇金京师、遍赂权要、求杀阎顺等。顺等亡命远方、乃免。于是逆谋益急。
宁王之妃娄氏、素有贤德。生下三子。大哥三哥四哥。宁王最敬重之。娄妃察宸濠有不轨之志、乃于饮宴中间、使歌姬进歌劝酒、欲以讽之。曲名梧叶儿去。
争甚么名和利
问甚么咱共伊
一霎时转眼故人稀
渐渐的朱颜易改
看看的白髪来催
提起时好伤悲
赤紧的可堪
当不住白驹过隙
宸濠听此词、有不悦之色、娄妃问曰:
「殿下对酒不乐何也。」
宸濠曰:
「我之心事非汝女流所知。」
娄妃陪睑笑曰:
「殿下贵为亲王、锦衣玉食、享用非常。若循理奉法、永为国家保障、世世不失富贵。此外更有何心事。」
宸濠带了三分酒意、叹口气道、
「汝但知小享用之乐。岂知有大享用之乐哉。」
娄妃曰:
「愿闻如何是大享用小享用。」
宸濠曰:
「大享用者、身登九五之尊、治临天下、玉食万方。吾今位不过藩王。治不过数郡。此不过小享用而已。岂足满吾之愿哉。」
娄妃曰:
「殿下差矣。天子摠揽万几、晏眠早起、劳心焦思、内忧百姓之失所、外愁四夷之未服。至于藩王、衣冠宫室、车马仪仗、亚于天子。有丰享之奉、无政事之责。是殿下之乐过于天子也。殿下受藩鎭之封、更思越位之乐。窃恐志大谋疎。求福得祸。那时悔之晩矣。」
宸濠勃然变色、掷杯于地而起。有诗为证。
造谋越位费心机。逆耳忠言苦执迷。天位岂容侥幸取。一朝势败悔时迟。
娄妃复戒其弟娄伯将、勿从王为逆。伯将亦不听。
宸濠起造阳春书院、僭号离宫、用酖酒毒死巡抚王哲。守臣无不悚惧。讽有司参谒倶用朝服。各官惧其势焰、亦多从之。时鄱阳湖中屡屡失盗。尽知是宁府窃养、呑声莫诉。娄妃屡諌不听。
兵部尚书王琼预忧其变、督责各抚臣、训兵修备、又以承奉周仪等之死、责江西抚臣严捕盗贼。南昌府获盗一颗、内有凌十一。有人认得是宁府中亲信之人。抚台孙燧密闻于王琼。宸濠使其党于狱中强刼以去。叛谋益急。
约定八月郷试时、百官皆进科场。然后举兵。
王琼闻凌十一被刼、怒曰:
「有此贼正好做宁府反叛证见、如何容他刼去了。」
责令有司、立限缉获。
濠恐事泄、复讽南昌诸生、颂己贤孝、迫挟抚按具奏、为之解释。
按察副使许逵劝发兵围宁府、捜获刼盗、若拿出一二人、究出谋叛之情、请旨迫夺、免得养成其患。燧犹豫不决。被濠屡次催促、巡抚孙燧不得已、随众署名、乃别奏濠不法事。列欵有据。濠亦虑及此。预布心腹勇健、假装响马于北京一路、但有江西章奏尽行刼去。
燧七次奏本都被拦截、不得上闻。止有保举孝行的表章。濠使心腹林华同赉上京。直达天聪。
时江彬新得宠幸、冒功封平虏伯。太监张忠与朱宁有隙。遂附江彬、毎欲发宁王之事、以倾朱宁、未得其便。及保奏表至、武宗皇帝问于张忠曰:
「保官好升他官职。保亲王意欲何为。」
忠对曰:
「王上更无进歩。其意未可测也。」
先是宸濠结交臧贤、伪使伶人秦荣就学音乐、谢以万金及金丝宝壷一把。忽一日武宗皇帝驾幸臧贤家。贤注酒献上。武宗皇帝见壷、惊曰:
「此壷光泽巧丽、我宫中亦无此好物。汝何从得此。」
臧贤恃上之爱宠、且欲表宸濠之情、遂以实对曰:
「不敢隐瞒。頼万歳洪福。此乃宁殿下所赐也。」
武宗皇帝曰:
「宁叔有此好物、何不献我。乃赐汝耶。」
其时优人中有小刘者。亦新得宠、独未得濠贿赂。心中怏怏。及大驾回宫、又夸金壷之美。小刘笑曰:
「宁殿下不思爷爷物足矣。爷爷尚思宁殿下乎。昨保举贤孝。爷爷岂遂忘之。今朱宁臧贤日夕与宁府交通、所得宝货无筭。藏纳奸细于京中、不计其数。外人无不知、独爷爷不知耳。」
武宗皇帝遂疑臧贤、有旨遣太监萧疏捜索贤家。又降旨各藩使人、无事不许擅留京师。试御史萧淮遂直攻宁王、并参李士实、毕眞等。给事中徐之鸾御史沈灼等、连章复上、朝廷准奏。念亲亲之情、不忍加兵。遣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頥寿及太监頼义、往谕革其护卫。
宁府心腹林华先在复壁中、听知金壷之语、用心打探。及闻京师挨缉奸细、又有诏使遣至江西、遂于会同馆取快马、昼夜奔驰。在路纔十八日。便至南昌。
其日乃是六月十三日。正宸濠诞辰、诸司入贺。濠张宴欵待。林华候至席散、方纔禀奏。濠谓李士实、刘养正等曰:
「凡抄解宫眷、始用驸马亲臣。今诏使远来、事可疑矣。若待科场之事、恐诏使先到、便难措手。今当如何。」
养正曰:
「事急矣。明旦诸司谢酒、便当以兵威胁之。」
士实曰:
「须是假传太后密旨。如此恁般、方好商量停当。」
时闵廿四、凌十一、呉十三等、亦以贺寿毕集。夜传密信、令各饬兵伺候。
及旦、诸司入谢、礼毕。濠出坐立于露台之上、诈言于众曰:
「昔孝宗皇帝为太监李广所误、抱养民间子。我祖宗不血食者、今十四年矣。太后有密旨、命寡人发兵讨罪、共伸大义。汝等知否。」
巡抚孙燧挺身出曰:
「既然太后有旨、请出观之。」
濠大声曰:
「不必多言。我今往南京去。汝愿保驾否。」
燧曰: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这纔是大义。此外非某所知。」
濠戟手怒曰:
「汝既举保我孝行。如何又私遣人诬奏我谋为不轨。如是反复岂知大义。」
叱左右与我挪了。
按察副使许逵、从下大呼曰:
「孙都御史、乃钦差大臣。汝反贼敢擅杀耶。」
濠怒喝令并缚之。逵顾燧曰:
「我欲先发、公不听我言。今果受制于人。尚何言哉。」
因大骂、
「宸濠逆贼、今日汝杀我等、天兵一到你全家受戮、只在早晩。」
濠令较尉火信拽出于恵民门、斩首示众。比及娄妃闻信。急使内侍传救、已无及矣。
阳明先生有哭孙许二公诗二首。其一云、
丢下乌纱做一场
男儿谁敢堕纲常
肯将言语阶前屈
硬着肩头剑下亡
万古朝端名姓重
千年地里骨头言
史官谩把春秋笔
好好生生断几行
其二云、
天翻地覆片时间
取义成仁死不难
苏武坚持西汉节
天祥不受大元官
忠心贯日三台见
心血凝氷六月寒
卖国欺君李士实
九泉相见有何颜
时佥事潘鹏自为御史时、先受宁王贿赂。与之交通。至是率先叩头呼万歳。参政王伦【王纶】、季斆(斆为南安知府从先生平贼有功升参政)惧祸、亦相继拜伏。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杨璋、副使唐锦都指挥马骥、各各以目相视不敢出声。
濠大喝曰:
「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四人不觉屈膝。镇守太监王宏、巡按御史王金、奉差主事马思聪、金山、布政使胡濂、参政程杲、刘斐、参议许效廉、黄宏、佥事頼凤、佥书郏文(以指挥从先生征贼有功升今任)都指挥许清、白昂、初皆不屈。濠令繋狱三日、俟其改口愿附。方释之。惟马思聪与黄宏终不肯服。不食而死。眞忠臣也。
濠即日伪置官属、以吉曁、涂钦、万锐等为御前太监、尊李士实为太师、刘养正为国师、刘吉为监军都御史、参政王纶授兵部尚书。季斆等各加伪职、大盗闵廿四、呉十三、凌十一等、倶授都指挥等官。南昌知府郑瓛、知县陈大道、倶愿降。复职管事如故。其时有瑞州知府姓王名以方、湖广黔阳人、素知宸濠必叛、练卒葺城、为守御计。宸濠慕其才能。屡次遣人送礼、欲招致之。以方拒而不受。至是适有公事到于省城、逆党檎送宁府。宸濠命降、以方不从。繋之于狱。
宸濠又传檄远近、革去正德年号。拟改顺德二字。只待南京正位、即便改元。又造伪檄、指斥乘舆极其丑诋。时濠畜养死士二万、招诱四方盗贼渠魁四万余、又分遣心腹娄伯将王春等、肆出收兵。合护卫党与并胁从之人。共六七万余人。军势甚盛。
又用江西布政司印信公文、差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谕亲王三司等官举兵之意、一面修理战具。此一场、闹动了江西省城百姓。后人有诗叹云、
宁藩妄想动兵戎。枉使机关指日穷。可叹古今兴废迹。鄱阳湖水血流红。
是时福州三卫军人进贵等、聚众鼓噪。朝廷命阳明先生往勘。先生以六月初九日启行。亦要赶十三日、与宁王拜寿、此乃常规。临发时、参随官龙光等、取勅印作一扛、留于后堂。轿出仓卒封门、忘其所以。行至吉安、先生登岸取勅印、方省不曾带来。乃发中军官、转回赣州取扛。以此沿途迟留。待扛至方行。六月十四日午后、刚刚行至豊城。此正孙都堂、许副使遇害之日也。若非忘记勅印、迟此数日、亦在入谢班中同与孙、许之难矣。岂非天乎。
正是万般皆是命
果然半点不繇人
却说豊城县、离省城仅一百二十里、宁王杀害守臣不过半日、便有报到豊城了。知县顾佖谒见先生、将省中之事禀知、兼述所传闻之语。
「宁府已发兵千余、邀取王都堂、未知果否。」
先生分付顾佖、
「你自去保守地方、那宁王反情、京师乆已知道、不日大兵将至。可安慰百姓。不必忧虑、本院亦即日起兵来矣。」
顾佖辞去。
先生急召龙光问曰:
「闻顾知县语否。」
光对曰:
「未闻。」
先生曰:
「宁王反矣。」
龙光惊得目睁口呆。先生曰:
「事已至此。惟走为上策。自此西可入瑞州、到彼传檄起兵讨贼。别无他策。」
分付管船的快快转船、连夜行去。
艄子听说反了宁王、心胆倶裂、意不愿行。来禀道、
「来时顺风顺水、今转去是上水。又是大南风甚逆。难以移动。便要行、且待来早看风色如何。」
先生命取辨香、亲至船头、焚香望北再拜曰:
「皇天若哀悯生灵、许王守仁匡扶社稷、愿即反风。若天心助逆、生民合遭涂炭。守仁愿先溺水中、不望余生矣。」
言与涙下、从者倶感动。祝罢南风渐息、须臾樯竿上小旗飘扬、已转北风。艄子又推天晩不行。先生大怒、拔剑欲斩之。众参随跪劝。乃割其一耳。于是张帆而上。行不止二十里。日已西沉。先生见船大行迟、使参随潜觅渔舟。先生微服过舟、惟龙光、雷济相从、止带勅印随身。其衣冠仪仗并留大船、分付参随萧禹在内、随后而至。渔舟惯在波浪出入、拽起蓬来、梭子般去了。
却说宸濠打听南赣军门起马牌、
「是六月初六日发的、旧规三日前发牌。筭定初九日准行。如何还不见到。难道径偷过了、或者半途晓得风声、走转去了。也不可知。此人是经济之才、若得他相助、大事可就。」
遂分付内官喩才、以划船数十只追之。行至地名黄五脑(属豊城县)、已及大船、拿住萧禹。禹曰:
「王都爷已去乆矣。拿我何益。」
喩才乃取其衣冠、回复宁王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
摆尾揺头再不来
先生乘渔舟、径至临江。有司惧不知。先生使龙光登崖、索取轿伞。临江知府戴德孺急来迎接款留先生、入城调度。先生曰:
「临江大江之滨、与省城相近、且居道路之冲、不可居也。」
德孺日、
「闻宁王兵势甚盛、何以御之。」
先生曰:
「濠出上策、乘其方锐之气、出其不意直趋京师、则宗社危矣。若出中策、则径攻南京、大江南北亦被其害。但据江西省城、则勤王之师四集、鱼游釜中、不死何为。此下策矣。」
德孺曰:
「以老大人明见度之当出何策。」
先生曰:
「宁王未经战阵中情必怯。若伪为兵部恣文发兵攻南昌彼必居守、不敢远出。旬日之间王师四集、破之必矣。」
德孺请先生更船、先生辞之。止取黄伞以行至新淦、于船中张伞。知县李美有将才。素练士卒有精兵千余。至是来迎先生固请登城。先生曰:
「汝意甚善。然弹丸之地、不堪用武。」
李美具站船。始更舟、先后共行四昼夜、方至吉安。
知府伍文定闻先生至大喜急来谒见。先生欲暂回南赣征兵。伍文定曰:
「本府兵粮倶已勉力措置。亦须 老大人发号施令。不必又回。稽误时日。」
先生乃驻札吉安、上疏告宁府之变、请命将出师以解东西倒悬之苦。并请留两广差满御史谢源、任希儒、军前纪功、一面请致仕。
卿官王懋中等、与知府伍文定、及门人卿官邹守益等、一同商议、遵便宜之制、传檄四方、暴濠之罪状、征各郡兵勤王。又遣龙光于安福、取刘养正家小、至吉安城中、厚其供给、遗书养正、以疑宁贼之心。又访看李士实家属、谬托腹心、语之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