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擒首贼、一百零四名。
生擒从贼、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内审放胁从一千一百九十三名)
斩获贼级、共四千四百五十九颗。
俘获贼属男妇、二百三十八名口。宫人四十三名。
夺回被胁被掳官民人等、三百八十四员名口。
招抚畏服投首一百九十三位名。
夺获符验一道。金玺二颗。金册二副。印信关防一百零六颗。
金并首饰、六百二十三两一钱二分。银首饰器皿、八万三千八百九十七两一钱五分零。
赃仗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
牛三十头。马一百九匹。驴骡十三头。鹿三只。
烧毁贼船七百四十三只。
后人有诗一絶、诵先生之功云、
指挥谈笑却莱夷。千古何人似仲尼。旬日之间除叛贼。眞儒作用果然奇。
话分两头、却说兵部尚书王琼、见先生所上宁王反叛两次表章、疏请五府六部大臣、会议于左顺门。诸臣中也有曾受宁王贿赂、与他暗通的。也有见宁王势大、怕他成事的、一个个徘徊观望、尚不敢斥言濠反。王琼正色言曰:
「竖子素行不义、今仓卒造乱。自取减亡耳。都御史王守仁、据上游、必能了贼。不日当有捷报至也。其请京军、特张威耳。」
乃顷刻覆了十三本。
首请削宸濠属籍。正名为贼、布告天下。但有忠臣义士、能倡义旅。擒反贼宸濠者、封以侯爵。先将通贼逆党朱宁、臧贤拿送法司正罪。又传檄南京、两广、浙江、江西、各路军马、分据要害、一齐剿杀。朝廷差安邉伯许泰、摠督军务、充总兵官。平虏伯江彬、太监张忠、魏彬倶为提督官、左都督刘翚、为摠兵官、太监张永、赞画机密、并体勘濠反逆事情。
兵部侍郎王宪、督理粮饷、前往江西征讨行至临清地方。闻江西有捷报、宁王已擒、许泰、江彬、张忠等、耻于无功。乃密疏请御驾亲征、顺便游覧南方景致。武宗皇帝大喜、遂自称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鎭国公、往江西亲征。廷臣力諌不听。有被杖而死者。车驾遂发。大学士梁储、蒋冕扈从。
九月十一日先生南昌起马、将宸濠一班逆党囚禁。先期遣官上疏。略云、
逆濠睥睨神器、阴谋乆蓄。招纳叛亡、探辇毂之动静、日无停迹、广置奸细。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发谋之始、逆料大驾必将亲征、先于沿途伏有奸党。为博浪荆轲之谋、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阙下、式昭天讨。欲令部下各官押解。恐旧所潜布、乘隙窃发、或致意外之虞、臣死有余憾。况平贼献俘国家常典、亦臣子常职。臣谨于九月十一日、亲自量带官军、将濠并官眷逆贼情重罪犯、潜解赴阙。
先生行至常山草萍舗、闻有御驾亲征之事、大惊曰:
「东南民力已竭。岂堪骚扰。」
即索笔题诗于壁上、传谕次早兼程而进。诗曰:
一战功成未足奇。亲征消息尚堪危。邉烽西北方传警。民力东南已尽疲。万里秋风嘶甲马。千山晓日渡旌旗。小臣何事驱驰急。欲请回銮罢六师。
时圣驾已至淮徐。许泰、张忠、刘翚等、见先生疏到、密奏曰:
「陛下御驾亲征、无贼可擒。岂不令天下人笑话。且江南之游、以何为名。今逆贼党与惧尽、釜中之鱼。宜密谕王守仁释放宁王于鄱阳湖中、待御驾到、亲擒之、他日史书上传说陛下英武、也教扬名万代。」
武宗皇帝原是好顽要(耍)的、听他邪说、果然用威武大将军牌面、遣锦衣千戸追取宸濠。
先生行至严州、接了牌面。或言:
「威武大将军、即一今上也。牌到与圣旨一般。礼合往迎。」
先生曰:
「大将军品级、不过一品。文武官僚不相统属。我何迎为。」
众皆曰:
「不迎必得罪。」
先生曰:
「人子于父母乱命、不可告语。当涕泣随之、忍从谀乎。」
三司官若苦(苦苦)相劝。先生不得已令参随负勅印出、同迎以入。中军禀问、
「锦衣奉御差至此。当送何等样程仪。」
先生曰:
「不过五金。」
中军官曰:
「恐彼怒不纳奈何。」
先生曰:
「繇他便了。」
锦衣千戸果然大怒、麾去不受。次日即来辞别。先生握其手曰:
「下官在正德初年、下锦衣狱甚乆、贵衙门官相处极多。看来未见有轻财重义如公者。昨薄物出区区鄙意。只求礼备。闻公不纳令我惶愧。下官无他长。单只会做几篇文字。他日当为公表章其事、令后世锦衣知有公也。」
锦衣唯唯不能出一语。竟别去。先生竟不准其牌。不把宸濠与他。锦衣星夜回报。
许泰、江彬等大怒、遂造榜言。说、
「先生先与宁王交通、曾遣门人冀元亨往见宁王、许他借兵三千、后见事势无成、然后袭取宁王以掩已罪。」
太监张永素知先生之忠、力为辩雪、且请先行査访。先生至杭州、张永先在。先生与永相见。永曰:
「泰彬等诽谤老先生、只因先生献捷太早、阻其南行。以此不悦。」
先生曰:
「西民乆遭濠毒、今经大乱、继以旱灾、困苦已极。若邉军又到、责以供饷、穷迫所激、势必迯聚山谷为乱。奸党羣应、土崩之势成矣。更思兴兵伐之、不亦难乎。」
张永深以为然徐曰:
「本监此出、正为羣小蛊惑圣听、欲于中调获、非掩功也。但皇上圣意、亦耻巡游无名。老先生但将顺天意、犹可挽回几分。苟逆之、徒激羣小之怒、何救于大事。」
先生曰:
「老公所见甚明。下官不愿居功。情愿都让他们。容下官乞休而去足矣。」
乃以宸濠及逆党交付张永、遂上疏乞休。屏去人从、养病于西湖之净慈寺。张永在武宗皇帝面前、备言王守仁尽心为国之忠。江西反侧未安、全頼弹压。不可听其休致自便。
诸奸捕冀元亨付南京法司、备极拷掠。并无一语波及先生。奸谋乃沮。
忠泰等、又密奏、
「宁王余党尚多、臣等愿亲往南昌捜捕、以张天威。」
武宗皇帝复许之。比及先生赴南昌任、忠泰等亦至。带令北军二万。塡街塞巷。许泰、江彬、张忠坐了察院、妄自尊大。先生往拜之。泰等看坐于傍、令先生坐。先生佯为不知。将傍坐移下、自踞上坐、使泰彬等居主位。泰彬等且愧且怒、以语讽剌先生。先生以交际事体谕之。然后无言。先生退、谓门人邹守益等曰:
「吾非争主也。恐屈体于彼、便当受其节制。举动不得自繇耳。」
泰彬等托言捜捕余党、板害无辜、富室索诈贿赂、满意方释。又纵容北军占居民房、抢掠市井财物、向官府索粮要赏。或呼名谩骂、或故意冲导。欲借此生衅、与先生大闹一场。就好在皇上面前谤毁。先生全不计较、务待以礼。
预令市人移居郷村、以避其诈害、仅以老羸守家。先生自出金帛、不时慰犒北军。病者为之医药、死者为之棺殓。邉军无不称颂王都堂是好人。泰彬等怪先生买了军心、严禁北军、不许受军门犒劳。先生乃传示内外、北军离家苦楚。尔居民当敦主客之礼。百姓遇邉军、皆致敬或献酒食。北军人人知感、不复行抢夺之事。
时十一月冬至将近。先生示谕百姓、新遭濠乱、横死甚多。深为可悯。今冬节在迩。凡丧家倶具奠如礼、如在官人役、给暇三日。于是居民家家上坟酬酒。哀哭之声、远近相接。北军闻之。无不思家、至于泣下。皆向本官叩头求归。分明是、
楚歌一夜起。吹散八千兵。
张忠、许泰、属翚等、自恃北人所长在于骑射、度先生南人决未习学、一日托言演武、欲与先生较射。先生谦谢不能、再四强之。先生曰:
「某书生何敢与诸公较艺。」
诸公请先之。刘翚以先生果不习射矣。意气甚豪。谓许泰、张忠曰:「吾等先射一回、与王老先生看。军士设的千一百二十歩外。三人鴈行叙立。张忠居中、许泰在左、刘翚在右。各逞精神施设。北军与南军分别两邉、抬头望射。一个个弓弯满月、箭发流星、毎一发矢、叫声着。一会箭、九枝都射完了。单只许泰一箭射在鹄上、张忠一箭射着鹄角、刘翚射个空回。他三个都是北人、惯习弓矢、为何不能中的。一来欺先生不善射、心满气骄了。二来立心要在千人百眼前逞能炫众。就有些患得患失之心。矜持反太过、一箭不中。便着了忙、所以中的者少。三人射毕、自觉出丑、面有愧色。说道咱们自从跟随圣驾乆不曾操弓执矢。手指便生踈了。必要求老先生射一回赐教。」
先生复谦让。三人越发相强。务要先生试射。射而不中、自家便可掩饰其惭。先生被强不过、顾中军官取弓箭来、举手对泰彬等曰:
「下官初学、休得见笑。」
先生独立在射椚之中。三位武官太监环立于傍。光着六只眼睛含笑观看。先生神闲气定。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飕的一箭。正中红心。北军连声喝采、都道、
「好箭射的准射的准。」
泰彬等心中已自不快了。还道、
「是偶然幸中。」
先生一连又发两矢。箭箭倶破的。北军见先生三发三中、都道、
「咱们北邉到没有恁般好箭。」
欢呼动地。泰等便执住先生之手、说道到。
「是老先生乆在军中、果然习熟。已见所长、不必射了。」
遂不乐而散。
是夜刘翚私遣心腹窥探北军口气、一个个都道、
「王都堂做人又好、武艺又精、咱们服事得这一位老爷、也好建功立业。不枉为人一世。」
刘翚闻之、一夜不睡。次早见许泰、张忠曰:
「北军倶归附王守仁矣。奈何。」
泰忠乃商议班师。前后杀害良民数百、皆评为逆党、取首级论功。
北军离了西江省城、百姓始复归乐业。时武宗皇帝大驾自淮阳至京口、馆于前大学士杨一清之家。泰等来见、但云、
「逆党已尽。」
遂随驾渡江、驻驆南都、游览江山之胜。
三人乘间谗谤先生、说、
「他专兵得众。将来必有占据江西之事。」
頼张永力周旋、上信永言:付之不问。
泰等又遣心腹屡矫伪旨、来召先生。只要先生起马、将近南都、遂以擅离地方驾罪。先生知其伪、竟不赴。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尚留省城。
泰等三人因侍宴武宗皇帝、言及天下太平。三人同声对曰:
「只江西王守仁早晩必反。甚是可忧。」
武宗皇帝问曰:
「汝谓王守仁必反、以何为验。」三人曰:
「他兵权在手、人心归向。去歳臣等带领邉兵至省城。他又私恩小惠、买转军心。若非臣等速速班师、连北军多归顺他了。皇爷若不肯信、只须遣召之、他必不来。」
武宗皇帝果然遣诏召先生面见。张永重先生之品、又怜先生之忠、密地遣人星夜驰报先生、尽告以三人之谋。
先生得诏、即日起马、行至芜湖。张忠闻先生之来、恐面召时有所启奏、复遣人矫旨止之。
先生留芜湖半月、进退维谷。不得已、入九华山、毎日端坐草庵中。日微服重游化城寺、至地藏洞。思念二十七歳时、于此洞见老道、共谈三教之理。今年四十九歳。不觉相隔二十二年矣。功名覇绊不得自繇。进不得面见圣上、扫除奸佞。退不得归卧林泉。专心讲学。不觉凄然长叹、取笔砚题诗一首。将曰:
爱山日日望山时。忽到山中眼自明。鸟道渐非前度险。龙潭更比旧时清。会心人远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莫谓中丞喜忘世。前途风浪苦难行。
又见山岩中有僧危坐问、
「何时到此。」
僧答曰:
「已三年矣。」
先生曰:
「吾儒学道之人、肯如此精专凝静、何患无成。」
复吟一诗云、
莫怪岩僧木石居。吾侪眞切几人如。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粃齿颊余。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启予。
张忠等既阻先生之行、反奏先生不来朝谒。武宗皇帝问于张永。永密奏曰:
「王守仁已到芜湖、为彬等所拒。彼忠臣也。今闻众人争功。有谋害之意、欲弃其官入山修道。此人若去、天下忠臣更无肯为朝廷出力者矣。」
武宗皇帝感动、遂降旨、命先生兼江西巡抚、刻期速回理事。先生遂于二月还南昌、以祖母岑太夫人鞠育之恩、临终不及面诀、乃三疏请归省葬。惧不允。
六月复还赣州。过泰和、少宰罗整庵(讳钦顺弘治癸丑榜眼)以书问学。先生告以学无内外、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以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所谓穷理以尽性。其功一也。天下无性外之理、即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繇世儒认理为内、认物为外。将反观内省与讲习讨论分为两事、所以有朱陆之岐。然陆象山之致知、未尝专事于内。朱晦庵之格物、未尝专事于外也。整庵深叹服焉。
是年秋七月、武宗皇帝尚在南都。许泰、江彬欲自献俘以为己功。张永曰:
「不可。昔未出京时、宸濠己擒。献俘北上、过玉山、渡钱塘、在杭州交割于吾手、经人耳目、岂可袭也。」
于是用威武大将军钩帖、下于南赣、令先生重上捷音。先生乃节略前奏、尽嵌入许泰、江彬、张忠、魏彬、张永、刘翚、王宪等扈驾诸官、疏中言逆濠不日就擒、此皆总督提督诸臣、密授方略所致。于是羣小稍稍回嗔作喜。
止将冀元亨坐濠党繋狱。先生遂得无恙。后世宗皇帝登极。先生备咨刑部、为元亨辩寃。科道亦交章论之、将释放。而元亨死。同门陆澄、应典辈备棺盛殓。先生闻讣、为设位恸哭之。此是后话。
是年九月先生再至南昌。檄各道院、取宸濠废地、改易市廛、以济饥代税。百姓稍得苏息。
时有泰州王银者、服古冠、执木简、写二诗为赘、以宾礼见。先生下阶迎之。银踞然上坐。先生问、
「何冠。」
曰:
「有虞氏之冠。」
又问
「何服。」
曰:
「老莱氏之服。」
先生曰:
「君学老莱乎。」
对曰:
「然。」
先生曰:
「君学老莱、止学其服耶。抑学其上堂诈跌为小儿啼也。」
银不能答。色动、渐将坐椅移侧。及论致知格物、遂恍然悟曰:
「他人之学、饰情抗节、出于矫强。先生之学、精深极微、得之心者也。」
遂反常服、执弟子之礼。先生易其名为艮、字曰汝止。
同时陈九川、夏良胜、万湖、欧阳德、魏良弼、李遂、裘衍日侍讲席。有洙泗杏坛之风。是年冬、武宗皇帝自南京起驾、行至临清、将宸濠一班逆贼、并正刑诛。人心大快。
正德十六年春正月、武宗皇帝还京、三月晏驾。四月世宗皇帝登极、改元嘉蜻。诛江彬、许泰、张忠、刘翚等诸奸、录先生功降勅召之。先生以六月二十日起程、方至钱塘。科道官迎阁臣意、建言国丧多费、不宜行宴赏之事。先生复上疏乞便道省亲。得旨。升南京兵部尚书。赐蟒玉、准其归省。
九月至余姚、拜见龙山公。公当宸濠谋逆时、有言先生助逆者。公曰:
「吾儿素在天理上用工夫、必不为此。」
又或传先生与孙许同被害者。公曰:
「吾儿得为忠臣、吾复何忧。」
及闻先生起兵讨濠、又传言:濠怒先生、欲遣人来刺公、公宜少避。公笑曰:
「吾儿方举大义。吾为国大臣。恨年老不能荷戈同事。奈何先去以为民望乎。」
怡然不变。至是相见、欢如再生。
値龙山公诞日、朝廷存问适至。先生服蟒腰玉、献觞称贺。至明旦、谓门人曰:
「昨日蟒玉、人谓至荣、晩来解衣就寝、依旧一身穷骨头、何曾添得分毫。乃知荣辱原不在人。人自迷耳。」
乃吟诗一首云、
百战归来白髪新。青山从此作间人。峰攅尚忆冲蛮阵。云起犹疑见虏尘。岛屿微茫沧海暮。桃花烂熳武陵春。而今始信还丹诀。却笑当年识未眞。
先生日与亲友及门人辈宴游山水、随地指点良知。一时新及门就学者七十四人。
是年十二月、朝廷论江西功、封先生为新建伯、食禄一千石。荫封三代。少时梦威宁伯王越解劔相赠、至是始验。
明年正月、先生疏辞封爵、不允。时龙山公年七十有七、病笃在床。将属纩。闻部咨已至、促先生及诸弟出迎曰:
「虽仓遽、乌可以癈礼。」
少顷问、已成礼否。家人曰:
「诏书已迎至矣。乃瞑。」
先生戒家人勿哭。加新冕服、挽绅、事毕。然后举哀。一哭顿絶、病不能胜。门人子弟纪丧。因才任使。仙居、金克厚典厨、内外井井。
先生以先后平贼、皆頼兵部尚书王琼从中主持。又同事诸臣多有劳绩、己何敢独居其功。再上疏辞爵、归功于琼。
时宰方忌琼。并迁怒于先生。御史程启充、给事中毛玉、相率论劾先生指为邪学。先生讲论如故。门人尚谦临去、先生赠诗云、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话更分明。湏(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离辩浊清。乆奈世儒横臆说。竞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繇来是浑成。
嘉靖三年、海宁董萝。号萝石。以能诗闻于江湖。年六十八、来游会稽。闻先生讲学、戴笠携瓢、执杖来访。入门长揖上坐。先生敬异之。与语连日夜。萝言下有悟。因门人何秦请拜先生门下。先生以其年高不许。归家与其妻织一缣以为贽、复因何秦来强。先生不得已。与之倘佯山水间。萝日有所闻。欣然而而忘归。其郷之亲友。皆来欢之还郷。曰:
「翁老矣。何自苦如此。」
萝曰:
「吾今方扬鬐于渤海、振羽于云霄。安能复投网罟而入樊笼乎。去矣。吾将从吾所好。」
遂自号从吾道人。
时郡守南大吉、先生所取士也。以座主故拜于门下。然性豪旷不覊、不甚相信。遣弟南逢吉觇之。归述先生讲论如此数次。大吉乃服、始数来见。且曰:
「大吉临政多过失。先生何无言。」
先生曰:
「过失何在。」
「大吉历 数某事某事。」
先生曰:
「吾固尝言之矣。」
大吉曰:
「先生未尝见教也。」
先生曰:
「吾不言:汝何以知之。」
大吉曰:
「良知。」
先生笑曰:
「良知非我常言而何。」
大吉笑谢而去。于是辟稽山书院。聚八邑彦士讲学。
璆萧、杨汝荣、杨绍芳等、来白湖广。扬仕呜、薛宗铠、黄梦星等、来自广东。王艮、周冲等、来自南直。何秦、黄竹纲等、来自南赣。刘邦采、刘文敏等、来自安福。曾抃来自泰和。魏良政、魏良器等、来自新建。宫刹卑隘、至不能容。毎一发讲、环而听者、三百余人。一日讲君子喩义小人喩利章。众人倶发汗泣下。邑庠生王几与魏良器相厚。毎言妨废举业、劝勿听讲。及是日闻讲、自悔失言:即日执贽为弟子。
嘉靖四年。门人辈立阳明书院于越城西郭门内光相桥之西。
明年正月、邹守益以直諌谪判广德州。筑复古书院、集生徒讲学。先生为书赞之。
四月南大吉入觐。被黜、略无愠色。惟以闻道为喜。其得力于先生之薫陶者多矣。
是夏御史聂豹、巡按福建、特渡钱塘来谒先生、听讲而去。时席书为礼部尚书。特疏荐先生。御史石金等、亦交章庐荐、不报。
嘉靖六年、广西田州岑猛作乱。提督都御史姚镆征之、擒猛父子。未几、其头目卢苏、王受构众复乱、攻陷思恩。镆复调四省兵征之、弗克。阁老张璁、桂萼共荐先生起用、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先生闻命力辞、不允。乃于九月起马、繇杭衢、历常山南昌吉安诸处。一路门人迎接者、动数百人、不必细说。
十一月至梧州。先生以土官之叛、皆繇流官掊克所致、乃下令尽撤调集防守之兵、使人招卢苏、王受、喩以属祸福。
二人见守兵尽撤、遂自缚谢罪。先生杖而释之。抚定其众、凡七万余人。不动声色、一境悉平。
时八寨、断藤峡等处、自韩都堂雍平定以后、至是复遽险作乱。先生因湖广归师之便、密授方略、令袭之。卢苏、王受请出兵饷。当先效力、三月之间、斩首三千余级、扫荡其巢而还。朝中当事大臣、犹以先生擅兵讨贼为罪。頼学士霍韬力诵其功、乃得免议。止以招抚恩田之功颁赐奨赏。
先生一日谒伏波将军庙、(庙在梧州)、拜其像。叹曰:
「吾十五歳梦谒马伏波。今日所见、宛如梦中。人生出处岂偶然哉。」
因赋诗云、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渐无术救疮痍。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
先生大兴恩田学较。广西士民始知有理学。
十月先生以积劳成疾。病剧。上疏乞休。不候旨遂发。布政使王大用、亦先生门人。备美材以随。
十一月廿五日、踰梅岭、至南安登舟。南安府推官门人周积来见。先生犹起坐、咳喘不已。犹以进学相勉。廿八日晩泊船。问、
「何地。」
侍者对曰:
「青龙舗。」
明日召周积至船中。积拱俟良乆。先生开目视曰:
「吾去矣。」
积泣下。问、
「有何遗言。」
先生笑曰:
「此心光明、复何言哉。」
少顷瞑目而逝。时廿九日也。享年五十七歳。
南赣兵备门人张思聪、进迎于南野驿、用王布政所赠美材制棺。周积就驿中堂沐浴衾殓如礼。明日为十二月朔。安成门人刘邦采适至。同官属师生设奠入棺。初四日舆衬登舟。士民远近遮道、哭声震地。如丧考妣。舟过地方、门生故吏连路设祭哭拜。
将发南昌、东风大逆、舟不能行。门人越渊祝于柩前曰:
「先生岂为南昌士民留耶。越中子弟门人相候已乆矣。」
祝毕忽变西风。舟人莫不惊异。门人王几等数人、以会试起身。闻先生讣音。还舟执丧。
二月抵家。子弟门人辈、奉柩于中堂、遂饰丧祀、妇人哭于门内、孝子及亲族子弟哭于幕外。门人哭于门外。毎日四方门人来者、百余人。
十一月葬横溪。先生所自择地也。先是前溪水入懐、与左溪会。冲啮右麓。术者心嫌、欲弃之。有山翁梦见一神人、绯抱玉带立于溪上、曰:「吾欲还水故道。」明日雷雨大作、溪水泛溢、忽从南岸而行。明堂周阔数百丈。遂定穴。门人李珙等、更番筑治、昼夜不息。月余墓成。
会葬者数千人、门人中有自初丧迄葬不归者。即孔门弟子之懐师、亦不是过矣。御史聂豹、原未拜门下。及闻讣之后。遣吊奠、亦称门人。葢素佩先生之训、中心悦而诚服也。
后十二年浙江巡按御史周汝贞、亦先生门人。为建祠于阳明书院之楼前。扁曰:「阳明先生祠」。各处书院、倶立先生牌位、朝夕瞻礼。
比于仲尼、今子孙世世、袭爵为新建伯不絶。
先生幼时常言:
「一代状元不为希罕。」
又言:
「须作圣贤、方是人间第一流。」
斯言岂妄发哉。
先生殁后、忌其功者或斥为伪学、乆而论定。至今道学先生尊奉阳明良知之说。圣学頼以大明。公议从祀圣庙。后学有诗云、
三言妙诀致良知。孔孟眞传不用疑。今日讲坛如聚讼。惜无新建作明师。
又髯翁有诗云、
平蛮定乱奏奇功。只在先生掌握中。堪笑伪儒无用处。一张利口快如风。
靖乱录
明 冯梦龙
双红堂『靖乱録』皇明大儒王阳明先生出身靖乱录上ー双红堂蔵本
墨憨齐新编
诗曰:
绵绵圣学已千年
两字良知是口传
欲识浑沦无斧凿
须知规矩出方圆
不离日用常行内
直造先天未画前
握手临岐更何语
殷懃莫愧别离筵
这首诗、乃是国朝一位有名的道学先生别门生之作。那位道学先生、姓王、双名守仁、字伯安、学者称为阳明先生。乃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人也。
如今且说道学二字。道乃道理、学乃学问。有道理、便有学问。不能者待学而能、不知者待问而知。问总是学、学总是道。故谓之道学。
且如鸿蒙之世、茹毛饮血、不识不知。此时尚无道理可言。安有学问之名。自伏羲始画八卦、制文字、泄天地之精微、括人事之变化。于是学问渐兴。据古书所载、黄帝学于太眞、颛帝学于录图、帝喾学于赤松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汤学于伊尹、文王学于时子思、武王学于尚父、成王学于周公。这几个有名的帝王、天纵聪明、何所不知、何所不能。只为道理无穷。不敢自足。所以必须资人讲解。此乃道学渊源之一派也。自周室东迁、教化渐衰、处士横议、天生孔圣人出来、删述六经、表章五教、上接文武周公之脉、下开百千万世之绪。此乃帝王以后第一代讲学之祖。
汉儒因此立为经师。易经有田何、丁寛、孟喜、梁丘贺等。书经有伏胜、孔安国、刘向、欧阳高等。诗经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礼经有大戴、小戴、后苍、高堂生等。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董仲舒、睦弘等。各执专经、聚徒讲解。当时明经行修者、荐举为官。所以人务实学、风俗敦厚。
及唐以诗赋取士、理学遂癈。惟有昌黎伯韩愈、独发明道术、为一代之大儒。
至宋大祖崇儒重道、后来眞儒辈出、为濂洛关之传。濂以周茂叔为首、洛以二程为首、关以张横渠为首、闽以朱晦庵为首。于是理学大着。
许衡、呉澄当胡元腥世、犹继其脉、迄于皇明。薛瑄、罗伦、章懋、蔡清之徒、皆以正谊明道清操劲节相尚生为名臣、没载祀典。然功名事业、总不及阳明先生之盛。
即如讲学一途、从来依经傍注。惟有先生掲良知二字为宗、直抉千圣千贤心印、开后人多少进修之路。只看他一生行事、横来竖去、从心所欲、勘乱解纷、无不底绩。都从良知挥霍出来。眞个是巻舒不违乎时。文武惟其所用。这纔是有用的学问。这纔是眞儒。所以国朝道学公论必以阳明先为第一。有诗为证。
世间讲学尽皮肤
虚誉虽隆实用无
养就良知满天地
阳明纔是仲尼徒
且说阳明先生之父、名华、字德辉、别号龙山公。自幼警敏异常、六歳时与羣儿戏于水滨。望见一醉汉濯足于水中而去、公先到水次、见一布囊。提之颇重、意其中必有物。知是前醉汉所遗。酒醒必追寻至此。犹恐为他儿所见、乃潜投于水中。羣儿至问、
「汝投水是何物。」公谬对曰:
「石块耳。」
羣儿戏罢、将晩餐拉公同归。公假称腹痛不能行、独坐水次而守之。
少顷前醉汉、酒醒悟失囊、号泣而至。公起迎问曰:
「汝求囊中物耶。」
醉汉曰:
「然。童子曾见之否。」
公曰:
「吾恐为他人所取、为汝藏于水中。汝可自取。」
醉汉取囊解而视之、内裹白金数锭分毫不动。醉汉大惊曰:
「闻古人有还金之事、不意出自童子。」
简一小锭为谢曰:
「与尔买果饵吃。」
公笑曰:
「吾家岂乏果饵、而需尔金耶。」
奔而去。归家亦絶不言于父母。
年七歳母岑夫人授以句读。値邑中迎春。里中儿皆欢呼出观。公危坐读书不辍。岑夫人怜之谓曰:
「儿可出外暂观。再读不妨。」
公拱手对曰:
「观春不若观书也。」
岑夫人喜曰:
「是儿他日成就殆不可量。」
自此送郷塾就学。过目辄不忘。同学小儿所读书、经其耳无不成诵。年十一从里师钱希宠初习对句、辄工。月余学为诗。又月余学为文。出语惊人。为文两月、同学诸生虽年长无出其右者。钱师惊叹曰:
「一歳之后、吾且无以教汝矣。」
値新县令出外拜客。仆从甚盛。在塾前喝道而过。同学生停书争往出观。公据案朗诵不辍。馨琅琅达外。钱师止之曰:
「汝不畏知县耶。」
公对曰:
「知县亦人耳。吾何畏。况读书、未有罪也。」
钱师语其父竹轩翁一曰:
「令公子德器如此。定非常人」
年十四学成。假馆于宠泉寺。寺有妖祟。毎夜出抛砖弄瓦。往时借寓读书者、咸受惊恐、或发病。不敢复居。公独与一苍头寝处其中。寂然无声。僧异之、乘其夜读、假以猪尿泡涂灰粉、画眉眼其上、用芦管、透入窗棂、嘘气涨泡、如鬼头形。僧口作鬼声欲以动公。公取床头小刀剌泡、泡气泄。僧拽出、公投刀复诵读如常。了不为异。闻者皆为缩舌。
娶夫人郑氏于成化七年、怀娠凡十四月、岑夫人梦神人衣绯腰玉、于云中鼓吹送一小儿来家。比惊醒闻啼声。侍女报郑夫人已产儿。儿即阳明先生也。
竹轩公初取名曰云。郷人因指所生楼曰瑞云楼。云五歳尚不能言。一日有神僧过之、闻奶娘呼名。僧摩其顶曰:
「好个小儿、可惜道破了。」
竹轩翁疑梦不当泄。乃更名守仁。
是日遂能言。且祖父所读书、毎毎口诵。讶问曰:
「儿何以能诵。」
对曰:
「向时虽不言:然闻声已暗记矣。」
其神契如此。
有富室闻龙山公名。迎至家园馆谷。忽一夜有美姬造其馆。华惊避。美姬曰:
「勿相讶。我乃主人之妾也。因主人无子、欲借种于郎君耳。」
公曰:
「蒙主人厚意留此。岂可为此不肖之事。」
姬即于袖中出一扇曰:
「此主人之命也。郎君但看扇头字当知之。」
公视扇面、果主人亲笔。书五字曰:
「欲借人间种。」
公援笔添五字于后曰:
「恐惊天上神。」
厉色拒之。姬娘怅怅而去。公既中郷榜。明年会试。前富室主人延一高眞设醮祈嗣。高眞伏坛遂睡去。乆而不起既醒。主人问其故。高眞曰:
「适梦捧章至三天门、遭天上迎状元榜。乆乃得达。故迟迟耳。」
主人问状元为谁。高眞曰:
「不知姓名。但马前有旗二面。旗上书一联云、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神。」
主人默默大骇。时成化十七年辛丑之春也。未几会试报至、公果状元及第。阳明先生时年十歳矣。
次年壬寅、公在京师、迎养其父竹轩翁。翁因携先生同往。过金山寺、竹轩公与客酣饮、拟作诗未成。先生在旁索笔。竹轩翁曰:
「孺子亦能赋耶。」
先生即书四句云、
金山一点大如拳
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
玉箫吹彻洞龙眠
坐客惊异、咸为起敬。少顷游蔽月山房。竹轩公曰:
「孺子还能作一诗否。」
先生应声吟曰:
山近月远觉月小
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
还见山小月更阔
坐客谓竹轩翁曰:
「令孙声口、倶不落凡。想他日定当以文章名天下。」
先生曰:
「文章小事、何足成名。」众益异之。
十二歳在京师就塾师。不肯专心诵读。毎潜出与羣儿戏。制大小旗帜、付羣儿持立四面、自己为大将、居中调度。左旋右转、略如战阵之势。龙山公出见之怒曰:
「吾家世以读书显。安用是为。」
先生曰:
「读书有何用处。」
龙山公曰:
「读书则为大官。如汝父中状元、皆读书力也。」
先生曰:
「父中状元、子孙世代还是状元否。」
龙山公曰:
「止我一世耳。汝若要中状元、还是去勤读。」
先生笑曰:
「只一代虽状元、不为希罕。」
父益怒朴责之。
先生又尝问塾师曰:
「天下何事为第一等人。」
塾师曰:
「嵬科高第、显亲扬名如尊公、乃第一等人也。」
先生吟曰:
嵬科高第时时有
岂是人间第一流
塾师曰:
「据孺子之见、以何事为第一。」
先生曰:
「惟为圣贤方是第一。」
龙山公闻之笑曰:
「孺子之志何其奢也。」
先生一日出游市上、见卖雀儿者、欲得之。卖雀者不肯与。先生与之争。有相士号麻衣神相、见先生惊曰:
「此子他日大贵。当建非常功名。」
乃自出钱、买省以赠先生。因以手抚其面曰:
「孺子记吾言。
须拂领、其时入圣境
须至上丹毫、其时结圣胎
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
又嘱曰:
「孺子当读书自爱。吾所言将来以有应验。」
言讫遂去。先生感其言:自此潜心诵读、学问日进。
十三歳母夫人郑氏卒。先生居丧哭泣甚哀。父有所宠小夫人、待先生不以礼。先生游于街市、见有缚鸮鸟一只求售者。先生出钱买之、复怀银五钱赠一巫妪、授以口语、
「见庶母如此恁般。」
先生归、将鸮鸟潜匿于庶母床被中。母发被、鸮冲出遶屋而飞、口作怪声。小夫人大惧、开窗逐之。良乆方去。俗忌野鸟入室。况鸮乃恶声之鸟、见者以为不祥、又伏于被中。曲房深戸重帷锦衾、何自而入。岂不是大怪极异之事。先生闻房中惊诧之声、佯为不知、入问其故。小夫人述言有此怪异。先生曰:
「何不召巫者询之。」
小夫人使人召巫妪。巫妪入门便言:
「家有怪气。」
既见小夫人、又言:
「夫人气色不佳。当有大灾晦至矣。」
小夫人告以发被得鸮鸟之异。巫妪曰:
「老妇当问诸家神。」
即具香烛、命小夫人下拜。索钱楮焚讫。妪即谬托郑夫人附体、言曰:
「汝待我儿无礼。吾诉于天曹、将取汝命。适怪鸟即我所化也。」
小夫人信以为眞、跪拜无数。伏罪悔过言:
「此后再不敢。」
良乆、媪苏曰:
「适见先夫人。意色甚怒、将托怪鸟啄尔生魂。幸夫人许以改过、方纔升屋檐而去。」
小夫人自此待先生加意有礼。先生尚童年、其权术已不测如此矣。
先生十四歳、习学弓马、留心兵法、多读韬钤之书。尝曰:
「儒者患不知兵。仲尼有文事、必有武备。区区章句之儒、平时叨窃富贵、以词章粉饰太平、临事遇变、束手无策、此通儒之所羞也。」
十五歳、从父执(父辈谓之父执)、游居庸三关、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一日梦谒伏波将军庙、(汉马援封伏波将军)赋诗曰:
巻甲归来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
云埋铜柱雷轰折
六字题文尚不磨
其时地方水旱、盗贼乘机作乱。畿内有石英王勇、陜西有石和尚刘千斤。屡屡攻破城池、劫掠府库。官军不能收捕。先生言于龙山公、
「欲以诸生上书请效终军故事、愿得壮卒万人、削平草寇、以靖海内。」
龙山公曰:
「汝病狂耶。书生妄言取死耳。」
先生乃不敢言。于是益专心于学问。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歳、归余姚、遂往江西就亲、所娶诸氏夫人、乃江西布政司参议诸养和公之女也。既成婚。官署中一日信歩出行、至许旌阳铁柱宫、于殿侧遇一道者。庞眉皓首、盘膝静坐。先生叩曰:
「道者何处人。」
道者对曰:
「蜀人也。因访道侣至此。」
先生问其寿几何。对曰:
「九十六歳矣。」
问其姓。对曰:
「自幼出外、不知姓名。人见我时时静坐、呼我曰无为道者。」
先生见其精神健旺声如洪钟、疑是得道之人。因叩以养生之术。道者曰:
「养生之诀、无过一静。老子清净、庄生逍遥。惟清净而后能逍遥也。」
因教先生以导引之法。先生恍然有悟。乃与道者闭目对坐。如一对槁木。不知日之已暮。并寝食倶忘之矣。
诸夫人不见先生归署。言于参议公、使衙役遍索不得。至次日天明、始遇之于铁柱宫中。隔夜坐处尚未移动也。衙役以参议命促归。先生呼道者与别。道者曰:
「珍重珍重、二十年后、当再见于海上也。」
先生回署。
署中蓄纸最富。先生日取学书。纸为之空。书法大进。先生自言吾始学书。对摸古帖、止得字形。其后不轻落纸。凝思于心乆之始通其法。明道程先生有曰:
「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是此学。」
夫既不要字好、所学何事。只不要字好一念、亦是不敬。闻者叹服。
明年己酉、先生十八歳、是冬与诸夫人同归余姚。行至广信府上饶县、谒道学娄一斋。(名谅)语以宋儒格物致知之义。谓、
「圣人必学而可至。」
先生深以为然、自是奋然有求为圣贤之志。平日好谐谑豪放。此后毎毎端坐省言曰:
「吾过矣。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何其晩也。」
弘治五年壬子、先生年二十一歳、竹轩翁卒于京师。龙山公奉其丧以归。
是秋先生初赴郷试场中、夜半巡场者见二巨人。一衣绯、一衣绿、东西相向立、大声言曰:
「三人好做事。」
言讫忽不见。及发榜、先生与孙忠烈燧、胡尚书世宁同举。其后宁王宸濠之变、胡发其奸、孙死其难、先生平其乱。人以为三人好做事。此其验也。
明年癸丑春、会试下第。宰相李西涯讳东阳、时方为文章主盟。服先生之才。戏呼为来科状元。丙辰再会试、复被黜落。同寓友人以不第为耻。先生曰:
「世情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友人服其涵养。时龙山公已在京任。先生遂寓京中。
明年丁巳、先生年二十六歳、邉任报紧急。举朝仓皇、推择将才、莫有应者。先生叹曰:
「武举之设、仅得骑射击剌之士、而不可以收韬略统驭之才。平时不讲将略、欲备仓卒之用、难矣。」
于是留情武事。凡兵家秘书莫不精研熟讨。毎遇宾客宴会、辄聚果核为阵图。指示开阖进退之方。一夕梦威宁伯、王越解所佩宝劔为赠。既觉喜曰:
「吾当效威宁以斧钺之任、垂功名于竹帛。吾志遂矣。」
弘治十二年己未、先生中会试第二名。时年二十八歳、廷试二甲、以工部观政进士。受命往浚县督造威宁伯坟。
先生一路不用肩舆。日惟乘马。偶因过山马惊、先生坠地吐血。从人进轿、先生仍用马。葢以此自习也。
既见威宁子弟、问先大夫用兵之法。其家言之甚悉。先生即以兵法部署造坟之众。凡在役者更番休息。用力少、见功多。工得速完。其家致金帛为谢。先生固辞不受。后乃出一宝劔相赠曰:
「此先大夫所佩也。」
先生喜其与梦相符、遂受之。
复命之日、値星变达虏方犯邉。朝廷下诏求直言。先生上言邉务八策。言极剀切。
明年授官刑部主事。又明年奉命审录江北。多所平反、民称不冤。
事毕遂。游九华山历无相化城诸寺、到必经宿。时道者蔡、蓬头踞坐堂中。衣服敞陋、若顚若狂。先生心知其异人也。以客礼 致敬、请问神仙可学否。蔡揺首曰:
「尚未尚未。」
有顷先生屏去左右、引至后亭再拜。复叩问之。蔡又揺首曰:
「尚未尚未。」
先生力恳不已。蔡曰:
「汝自谓拜揖尽礼。我看你一团官相、甚说神仙。」
先生大笑而别。
游至地藏洞、闻山岩之巓、有一老道、不知姓名。坐卧松毛、不餐火食。先生欲访之、乃悬崖板木而上、直至山巓。老道蜷足熟睡。先生坐于其傍、以手抚摩其足。乆之老道睡方觉、见先生惊曰:
「如此危险、安得至此。」
先生曰:
「欲与长者论道、不敢辞劳也。」
因备言佛老之要。渐及于儒。曰:
「周濂溪、程明道、是儒者两个好秀才。」
又曰:
「朱考亭是个讲师、只未到最上一乘。」
先生喜其谈论、盘桓不能舎。次日再往访之。其人已徙居他处矣。有诗为证。
路入岩头别有天
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谈已散人何处
古洞荒凉散冷烟
弘治十五年、先生至京复命。京中诸名士倶以古文相尚、立为诗文之社、来约先生。先生叹曰:
「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作此无益之事乎。」
遂告病归余姚、筑室于四明山之阳明洞。洞在四明山之阳、故曰阳明。山高一万八千丈。周二百一十里。道经第九洞天也。为峰二百八十有二。其中峰曰芙蓉峰、有汉隶刻石于上曰四明山心。其右有石牕四面玲珑如戸牖、通日月星辰之光。先生爱其景致、隐居于此。因自号曰阳明。
思铁柱宫道者之言:乃行神仙导引之术。月余觉阳神自能出入、未来之事便能前知。一日静坐谓童子曰:
「有四位相公来此相访。汝可往五云门迎之。」
童子方出五云门、果遇王思舆等四人。乃先生之友也。童子述先生遣迎之意。四人见先生问曰:
「子何以预知吾等之至。」
先生笑曰:
「只是心清。」
四人大惊异。述于朋辈、朋辈惑之。往往有人来叩先生以吉凶之事。先生言多奇中。忽然悟曰:
「此(簸)弄精神。非正觉也。」
遂絶口不言。
思脱离尘网、超然为出世之事。惟祖母岑太夫人与父龙山公在念、不能忘情。展转踌躇、忽又悟曰:
「此孝弟一念、生于孩提。此念若可去、断灭种性矣。此吾儒所以辟二氏。」
乃复思三教之中、惟儒为至正。复翻然有用世之志。
明年迁寓于钱塘之西湖。怎(迮)见得西湖景致好处。有四时望江南词为证。
西湖景
春日最宜晴
花底管弦公子宴
水邉罗绮丽人行
十里按歌声
西湖景
夏日正堪游
金勒马嘶垂柳岸
红妆人泛采莲舟
惊起水中鸥
西湖景
秋日更宜观
桂子冈峦金谷富
芙蓉洲渚丝云间
爽气满前山
西湖景
冬日转清奇
赏雪楼台评酒价
观梅园圃订春期
共醉太平时
又有林和靖先生咏西湖诗一首。
混元神巧本无形
幻出西湖作画屏
春水净于僧眼碧
晩山浓似佛头青
栾栌粉堵揺鱼影
兰社烟丛阁鹭翎
往往鸣榔与横笛
斜风细雨不须听
那西湖。又有十景。那十景。
苏堤春晓。平湖秋月。曲院风荷。段桥残雪。雷峰夕照。南屏晩钟。雨峰出云。三潭印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
先生寓居西湖、非关贪玩景致。那杭州乃呉越王钱氏及故宋建都之地。名山胜水、古刹幽居、多有异人栖止。先生遍处游览、兾有所遇。
一日往虎跑泉游玩。闻有禅僧坐关三年。终日闭目静坐、不发一语、不视一物、先生往访。以禅机喝之曰:
「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
其僧惊起作礼、谓先生曰:
「小僧不言不视已三年于兹。檀越却道口巴巴说甚么、眼睁睁看甚么。此何说也。」
先生曰:
「汝何处人。离家几年了。」
僧答曰:
「某河南人。离家十余年矣。」
先生曰:
「汝家中亲族还有何人。」
僧答曰:
「止有一老母。未知存亡。」
先生曰:
「还起念否。」
僧答曰:
「不能不起念也。」
先生曰:
「汝既不能不起念、虽终日不言:心中已自说着。终日不视、心中自看着了。」
僧猛省合掌曰:
「檀越妙论更望开示。」
先生曰:
「父母天性、岂能断灭。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眞性发现。虽终日呆坐、徒乱心曲。俗语云、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甚人。」
言未毕、僧不觉大哭起来曰:
「檀越说得极是。小僧明早便归家省吾老母。」
次日先生再往访之。寺僧曰:
「已五鼓负担还郷矣。」
先生曰:
「人性本善、于此僧可验也。」
于是益潜心圣贤之学。
读朱考亭语录反复玩味。又读其上宋光宗疏、有曰:
「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致精、为读书之法。」
掩巻叹曰:
「循序致精渐渍洽浃、使物理与吾心混合无间、方是圣贤得手处。」
于是从事于格物致知、毎举一事、旁喩曲晓、必穷究其归、至于尽处。
弘治十七年甲子、山东巡按御史陆偁、重先生之名、遗使致聘、迎主本省郷试。先生应聘而往、得穆孔晖为解元。后为名臣。是省全录、皆出先生之手。
其年九月改兵部武选司主事。先生往京都赴任。谓学者溺于词章记诵之末、不知身心之学为何等。于是首倡讲学之事。闻者兴起。于是从学者众。先生俨然以师道自任。同辈多有议其好名者。惟翰林学士湛甘泉(讳若水)深契之、一见定交、终日相与谈论。号为莫逆。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宴驾。武宗皇帝初即位。宠任阉人刘瑾等八人。号为八党。那八人、
刘瑾 谷大用 马永成 张永 魏彬 罗祥 丘聚 高凤
这八人自幼随侍武宗皇帝、在于东宫游戏、因而用事。刘瑾尤得主心。阁老刘健与台諌合谋去之、机不早断。以致漏泄。刘瑾与其党、泣诉于上前。武宗皇帝听其言:反使刘瑾掌司礼监。斥逐刘健杀忠直内臣王岳。繇是权独归瑾、票拟任意。公卿侧目。
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等、上疏言。皇上新政宜亲君子远小人。不宜轻斥大臣。任用阉寺。刘瑾票旨、铣等出言狂妄纽解来京勘问。
先生目击时事、满怀忠愤抗疏救之。略曰:
「臣闻、君仁则臣直。今铣等、以言为责。其言如善、自宜嘉纳。即其未善、亦宜包容以开忠谠之路。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不过少事惩创、非有意怒絶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窃惜之。自是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安危之事、亦将缄口不言矣。伏乞追回前旨、俾铣等仍旧供职、明圣德无我之公、作臣子敢言之气。」
疏既入触瑾怒。票旨下先生于诏狱。廷杖四十。瑾又使心腹人监杖。行杖者加力。先生几死而苏。谪贵州龙场驿驿丞。
龙山公时为礼部侍郎。在京喜曰:
「吾子得为忠臣垂名青史、吾头足矣。」
明年先生将赴龙场。瑾遣心腹人二路尾其后、伺察其言动。先生既至杭州、値夏月天暑。先生又积劳致病。乃暂息于胜果寺。妹婿徐曰仁来访。首拜门生听讲。又同郷徐爱(衍字)、蔡宗、朱节、冀元亨、蒋信、刘观时等皆来执贽问道。先生乐之。
居两月余、忽一日午后、方纳凉于廊下。苍头皆出外、有大汉二人矮帽窄衫、如官较状腰悬刀刃、口口吐北音、从外突入、谓先生曰:
「官人是王主事否。」
先生应曰:
「然。」
二较曰:
「某有言相告。」
即引出门外、挟之同行。先生问何往、二较曰:
「但前行便知。」
先生方在病中。辞以不能歩履。二较曰:
「前去亦不远、我等左右相扶可矣。」
先生不得已、任其所之。约行三里许、背后复有二人追逐而至、先生顾其面貌、颇似相熟。二人曰:
「官人识我否。我乃胜果寺邻人沈玉、殷计也。素闻官人乃当世贤者、平时不敢请见、适闻有官较挟去。恐不利于官人。特此追至看官人下落耳。」
二较色变、谓沈、殷二人曰:
「此朝廷罪人。汝等何得亲近。」
沈、殷二人曰:
「朝廷已谪其官矣。又何以加罪乎。」
二较扶先生又行。沈、殷亦从之。
天色渐黒、至江头一空室中、二较密谓沈、殷二人曰:
「吾等实奉主人刘公之命、来杀王公。汝等没相干人。可速去。不必相随也。」
沉玉曰:
「王公今之大贤。令其死于刃下、不亦惨乎。且遗尸江口、必累地方。此事决不可行。」
二较曰:
「汝言亦是。」
乃于腰间解青索一条长丈余、授先生曰:
「听尔自缢、何如。」
沉玉又曰:
「绳上死与刀 下死同一惨也。」
二较大怒、各拔刀在手厉声曰:
「此事不完、我无以复命。亦必死于主人之手。」
殷计曰:
「足下不必发怒、令王公夜半自投江中而死、既令全尸、又不累地方。足下亦可以了事归报。岂不妙哉。」
二较相对低语。少顷乃收刀入鞘曰:
「如此庶几可耳。」
沉玉曰:
「王公命尽此夜。吾等且沽酒共饮、使其醉而忘。」
二较亦许之。
乃锁先生于室中。先生呼沈、殷二人曰:
「我今夕固必死。当烦一报家人收吾尸也。」
二人曰:
「欲报尊府、必得官人手笔、方可准信。」
先生曰:
「吾袖中偶有素纸、奈无笔何。」
二人曰:
「吾当于酒家借之。」
沉玉与一较同往市中沽酒、殷计与一较守先生于门外。少顷沽酒者已至、一较启门、身邉各带有椰瓢。沈玉满斟送先生、不觉涙下。先生曰:
「我得罪朝廷、死自吾分、吾不自悲。汝何必为我悲乎。」
引瓢一饮而尽。殷计亦献一瓢。先生复饮之。先生量不甚弘。辞曰:
「吾不能饮矣。既有高情。幸转进于远客。吾尚欲作家信也。」
沈玉以笔授先生。先生出纸于袖中、援笔写诗一首。诗曰:
学道无成歳月虚
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惭无补
死不忘亲恨有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
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
日夜潮声泣子胥
先生吟兴未已、再作一。
敢将世道一身担
显被生刑万死甘
满腹文章宁有用
百年臣子独无惭
涓流裨海今眞见
片雪填沟旧齿谈
昔代衣冠谁上品
状元门第好奇男。
二诗之后尚有絶命辞。甚长、不录。纸后作篆书十字云、
阳明已入水、沈玉、殷计报。
二较本不通文理。但见先生手不停挥、相顾惊叹以为天才。先生且写且吟、四人互相酬劝、各各酩酊。将及夜半。云月朦胧、二较带着酒兴、逼先生投水。先生先向二较谢其全尸之德、然后径造江岸。回顾沈、殷二人曰:
「必报我家、必报我家。」
言讫从沙泥中歩下江来。二较一来多了几分酒、二来江滩潮湿不便相从。乃立岸上、远而望之。似闻有物堕水之声。谓先生已投江矣。一响之后寂然无声。立了多时、放心不下。遂歩歩挣下滩来。见滩上脱有云履一双。又有纱巾浮于水面曰:
「王主事果死矣。欲取二物以去。」
沉玉曰:
「留一物在、使来早行人人见之、知王公堕水。传说至京都、亦可作汝等证见也。」
二较曰:
「言之有理。」
遂弃履、只捞纱巾带去、各自分别。
至是夜、苍头回胜果寺、不见先生。问之主僧亦云、
「不知。」
乃连夜提了行灯、各处去(找)寻了一回。不见一些影响。其年丁卯乃是郷试之年、先生之弟守文在省应试。仆人往报守文。守文言于官、命公差押本寺僧四出寻访。恰遇沈、殷二人亦来寻守文报信。守文接了絶命词及二诗、认得果其兄亲笔、痛哭了一场。未几又有人拾得江邉二履报官。官以履付守文。众人轰传以为先生眞溺死矣。守文送信家中。合家惊惨自不必说。
龙山公遣人到江邉遗履之处、命渔舟捞尸。数日无所得。门人闻者无不悼惜。惟徐爱言:
「先生必不死。」
曰:
「天生阳明、倡千古之絶学。岂如是而已耶。」
却说先生果然不曾投水。他算定江滩是个絶地没处走脱。二较必然放心。他有酒之人、怎走得这软滩。以此独歩下来、脱下双履、留做证见、又将纱巾抛弃水面、却取石块向江心拗去。黄昏之后、远观不甚分明。但闻扑通声响、不知眞假。便认做了事。不但二较不知、连沈玉、殷计、亦不知其未死也。
先生却沿江滩而去、度其已远、藏身于岸坎之下。次日趂个小船。船子怜其无履、以草履赠之。七日之后、已达江西广信府。行至铅山县。其夜复搭一船。一日夜到一个去处。登岸问之、乃是福建北界矣。舟行之速、疑亦非人力所及。巡海兵船见先生状貌不似商贾、疑而拘之。先生曰:
「我乃兵部主事王守仁也。因得罪朝廷受廷杖、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自念罪重。欲自引决、投身于钱塘江中、遇一异物。鱼头人身、自称巡江使者、言奉龙王之命前来相迎。我随至龙宫。龙王降阶迎接。言我异日前程尚远、命不当死、以酒食相待。即遣前使者送我出江、仓卒之中附一舟至此。送我登岸、舟亦不见矣。不知此处离钱塘有多少程途。我自江中至此。纔一日夜耳。」
兵士异其言:亦以酒食款之、即驰一人往报有司。
先生恐事渉官府、不能脱身、捉空潜遁、从山径无人之处、狂奔三十余里、至一古寺。天已昏黒、乃叩寺投宿。寺僧设有禁约、不留夜客歇宿。寺傍有野庙乆癈。虎穴其中。行客不知、误宿此庙、遭虎所啖。次早寺僧取其行囊、自利以为常事。先生既不得入寺。乃就宿野庙之中。饥疲已甚。于神案下熟寝。夜半羣虎遶庙环行、大吼。无敢入者。
天明寂然。寺僧闻虎声、以为夜来借宿之客、已厌虎腹。相与入庙、欲简其囊。先生梦尚未醒。僧疑为死人、以杖微击其足。先生蹷然而起。僧大惊曰:
「公非常人也。不然岂有入虎穴而不伤者乎。」
先生茫然不知。问、
「虎穴安在。」
僧答曰:
「即此神座下是矣。」
僧心中惊异、反邀先生过寺朝餐。
餐毕、先生偶至殿后。先有一老道者打坐。见先生来即起相讶曰:
「贵人还识无为道者否。」
先生视之、乃铁柱宫所见之道者、容貌俨然如昨。不差毫髪。道者曰:
「前约二十年后相见于海上。不欺公也。」
先生甚喜。如他郷遇故知矣。
因与对坐、问曰:
「我今与逆瑾为难、幸脱余生。将隐姓潜名、为避世之计。不知何处可以兼容。望乞指教。」道者曰:
「汝不有亲在乎。万一有人言汝不死、逆瑾怒逮尔父。诬以北走胡、南走越。何以自明。汝进退两无据矣。」
因出一书示先生。乃预写就者。诗曰:
二十年前已识君
今来消息我先闻
君将性命轻毫髪
谁把纲常重一分
寰海已知夸令德
皇天终不丧斯文
英雄自古多磨折
好拂青萍建大勲
先生服其言:且感其意。乃决意赴谪。索笔题一絶于殿壁。诗曰: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先生辞道者欲行。道者曰:
「吾知汝行资困矣。」
乃于囊中出银一锭为赠。先生得此盘纒、乃从间道游武夷山、出铅山、过上饶、复晤娄一斋。
一斋大惊曰:
「先闻汝溺于江。后又傅有神人相救。正未知虚实。今日得相遇、乃是斯文有幸。」
先生曰:
「某幸而不死。将往谪所。但恨未及一见老父之面。恐彼忧疑成病。以此介介耳。」
娄公曰:
「逆瑾迁怒于尊大人、已改官南京宗伯矣。此去归途便道可一见也。」
先生大喜。娄公留先生一宿、助以路费数金。
先生径往南京、省觐龙山公。父子相见出自意外。如枯木再花。不胜之喜、居数日不敢乆留。即辞往贵州、赴龙场驿驿丞之任。携有仆从三人。始成行李模样。
龙场地在贵州之西北。宣慰司所属。万山丛棘中、蛇虺成堆、魍魉昼见、瘴疠蛊毒、苦不可言。夷人语言:又皆鴂舌难辩。居无宫室、惟累土为窟、寝息其中而巳。夷俗尊事蛊神、有土中人至、往往杀之以祀神、谓之祈福。
先生初至。夷人欲谋杀先生、卜之于神不吉。夜梦神人告曰:
「此中土圣贤也。汝辈当小心敬事听其教训。」
一夕而同梦者数人。明旦转相告语。
于是有中土往年亡命之徒能通夷语者、夷人央之通语于先生、日贡食物。亲近欢爱如骨肉。先生乃教之范木为墼(音激)、架木为梁、刈草为葢、建立屋宇。人皆效之。于是一方有栖息之所。夷人又以先生所居湫隘卑湿、别为之伐木构室、寛大其制。于是有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统名曰龙冈书院。翳之以桧竹、莳之以卉药。
先生日夕吟讽其中、渐与夷语相习。乃教之以礼义孝悌、亦多有他处夷人特来听讲。先生息心开导略无倦怠之色。
乆之得家信。言逆瑾闻先生不死、且闻父子相会于南都、益大恚忌、矫旨勒龙山公致仕还郷。先生曰:
「瑾怒尚未解也。得失荣辱、皆可付于度外。惟生死一念、自省未能超脱。」
乃于居后凿石为椁、昼夜端坐其中。胷中洒然、若将终身夷狄患难倶忘之矣。
仆人不堪其忧、毎毎患病。先生辄寛解之、又或歌诗制曲、相与谐笑、以适其意。因思设使古圣人当此、必有进于此者。吾今终未能免排遣二字、吾于格致工夫未到也。
忽一夕梦谒孟夫子。孟夫子下阶迎之。先生鞠躬请教。孟夫子为讲良知一章。千言万语指证亲切、梦中不觉叫呼。仆从伴睡者倶惊醒。
自是胷中始豁然大悟。叹曰:
「圣贤左右逢源、只取用此良知二字。所谓格物、格此者也。所谓致知、致此者也。不思而得、得甚么。不勉而中、中甚么。总不出此良知而已。惟其为良知。所以得不繇思、中不繇勉。若舎本性自然之知、而纷逐于闻见、纵然想得着、做得来、亦如取水于支流、终未达于江海。不过一事一物之知、而非原原本本之知。试之变化、终有窒碍。不繇我做主。必如孔子从心不踰矩、方是良知满用。故曰:无入而不自得焉。如是又何有穷通荣辱死生之见、得以参其间哉。」
于是嘿记五经、以自证其旨、无不脗合。因着五经臆说。
水西安宣慰、闻先生之名、遣使馈米肉。又馈鞍马金帛。先生倶辞不受。
夷人传说、益加敬礼。时正德三年、先生三十七歳事也。
明年癸巳、贵州提学副使席书号元山、亦究心于理学。素重先生之名、特遣人迎先生入于省城。叩以致知力行、是一层工夫、还是两层工夫。先生曰:
「知行本自合一、不可分为两事。就如称其人知孝知弟、必是已行过孝弟之事、方许能知。又如知痛、必然已自痛了、知寒必然已自寒了。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古人只为世人贸贸然胡乱行去、所以先说个知。不是画知行为二也。若不能行、仍是不知。」
席公大服、乃建立贵阳书院、身率合省诸生以师礼事之、有暇即来听讲。先生乃大畅良知之说。
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反、以诛刘瑾为名。朝廷遣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率师讨之。未至而寘鐇已为指挥使仇针用谋擒缚。一清因献俘、阴劝张永以瑾恶密奏。永从之。武宗皇帝听张永之言:族瑾家、并诛其党张文冕等。凡因瑾得官者尽皆罢斥、召复直諌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