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谑部杂录二

辍耕录淮南潘子素尝作辊卦讥世之仕宦人以突

梯滑稽而得显爵者虽曰资一时之谑浪调笑不为

无补于名教卦辞曰辊亨可小事亦可大事彖曰辊

亨天地辊而四时行日月辊而昼夜明上下辊而万

事成辊之时义大矣哉象曰地上有木辊君子以容

身固位初六辊出门无咎象曰出门便辊又何咎也

六二傅于铁象曰傅于铁天下可行也六三君

子终日辊辊厉无咎象曰终日辊辊虽危无咎也九

四模棱吉象曰模棱之吉以随时也六五神辊象曰

六五神辊老于事也上六或锡之高爵天下揶揄之

象曰以辊取爵亦不足敬也此篇或者又谓自宋末

即有非潘所造未审是否后平江蔡宗鲁作吝卦爻

配之曰吝亨利居闲不利有所为彖曰吝鄙啬也利

居闲无所求也不利有所为恐致祸也初六居富吝

于周急悔亡无攸利象曰吝于周急不恤其贫也悔

亡无攸利己终有望也六二听妇言至吝不养其亲

不恤其弟贞凶象曰听妇言昵于私也不养其亲忘

大恩也不恤其弟失大义也虽养弗时亦致灾也故

贞凶九三极吝吝其财不吝其身于行非宜象曰吝

其财斯致富也不吝其身乃轻生也六四太吝君子

吉小人凶象曰吝于君子虽有言无尤也吝于小人

虽不有言终有悔也六五不吝于色务所欲终以死

亡凶朋来吝于酒食弗克欢□咎象曰不吝于色惑

于淫也务所欲乐其顺从也终以死亡凶可知也朋

来从其类也吝于酒食诚大谬也虽弗克欢而□咎

也上九居其家不吝于内吝于教子弗□吉象曰居

其家妄自尊也不吝于内畏寡妻也吝于教子终无

所成也近扶风马文璧又作谝卦曰谝贞亨初吉终

凶利见小人不利于见君子彖曰贞正也亨通也通

乎正言谝或庶几也终凶谝不由初也利见小人由

同类也不利于君子入于邪也象曰丽口掉舌谝君

子以求名干禄初九谝于同朋□咎象曰同朋于谝

又谁咎也九二略施于民吉象曰九二之吉以新众

听也六三来其谝酒食用享象曰来其谝民取则也

享其酒食以崇功也九四饰言如簧以娱彼心用获

南金象曰娱人获金不足道也九五君子终日高谝

王用征安车以迎终岁弗宁后有凶象曰以谝受征

不羞也终岁弗宁祇足烦劳也后有凶不副实也上

六莽谝不已四方欲杀之象曰莽谝众怒杀之何过

也右三卦切中时病真得风刺之正因并录之

何孟春余冬序录苏长公平生以言语文字得罪时

相至有欲杀之者而公节气益高咳唾之余亦不以

是少畏忌也仇池笔记云余谪南海时一日因醉卧

有鱼头鬼身者自海中来云广利王请余不觉身步

入水中广利王冠剑而出顷南溟夫人亦造焉出素

鲛绡令余题诗乃赋之曰天地虽虚阔溟海为最大

圣王乃祀事位尊河伯拜祝融为异号恍惚聚百怪

二气变流光万里风云快灵旗摇红纛赤虬喷滂湃

家近玉皇楼形光照无界若得明月珠可偿逐客债

写竟进广利诸仙咸称妙独广利有一冠簪水族谓

之□相公进言苏轼不避忌讳祝融字犯王讳王大

怒余退叹曰到处被相公厮坏又东坡手泽云元丰

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梦数吏持一幅纸上题云请

祭春牛文余书云三阳既至庶草将萌爰出土牛以

戒农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成毁须臾之间谁

为愠喜吏微笑曰此二句当复有怒者旁一吏曰不

妨此是唤醒他二文皆以戏泄其不平者也区区妒

媢工排挤之人其有愧而少戢乎虽然坡何必以此

更侮于人疑此非坡文当时有为坡不平者为是文

也

逌旃璅言十七字诗谓之瘸脚助笑谈者多不备录

有嘲太学生一首云士子谒黉宫纷纷尽鞠躬头黑

身上白米虫殊为近理

揽茞微言京中六科及铨部司官极崇重有人自外

僚入见六科例应送至门辄有办官唱云门上看见

铨司例该门上揖办官辄传呼不许说话其人退戏

谓相知曰误矣科中应唱不许说话言其少建白也

吏部应传门上看见言其多馈遗也闻者绝倒

丹铅总录锺繇字元常取咎繇陈谟彰厥有常之义

也今多以繇音由非晋世说载庾公谓锺会曰何以

久望卿遥遥不至盖举其父讳以嘲之此可证矣

玉衡杓建天之纲也日月初缠星之纪也今名北斗

为天纲本此予尝与客夜坐客指北斗曰此天纲星

非北斗星也予因笑曰昔人谓文选只有班孟坚文

无班固文观子之言信矣其人亦不悟

滑稽传优孟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

敖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为寿王大惊以为

叔敖复生欲以为相刘子元讥之曰人心不同有如

其面非由仿效俾有迁革又况叔敖之殁时日已久

岂有一见无疑而遽欲加以宠荣复其禄位者哉予

按此传以滑稽名乃优孟自为寓言云欲复以为相

亦优孟自言如今人下净发科打诨之类岂可真以

为王欲复相之事乎

艾子后语齐大夫邾石父谋叛宣王诛之欲灭其族

邾之族大以蕃聚而谋曰他人之言王必不纳惟艾

先生辩而有宠盍往祈焉举族拜于艾子之庭涕泗

以请艾子笑曰是不难诸公但具一绳来立可免祸

邾氏以为戏言亦不敢诘退而索绹以馈艾子怀其

三尺以见王曰邾石父包藏祸心王肆诸市当矣然

为之者石父一人耳宗族何辜而王欲尽歼之无乃

非仁君之用心乎宣王曰此非寡人意也先王之律

有明训也政典曰与叛同宗者杀无赦是以寡人不

敢曲宥以伤先王之法艾子顿首曰臣亦知王之不

得已也窃有一说往年公子巫以邯郸降秦非大王

之母弟乎以是而言大王亦叛臣之族理合随坐臣

有短绳三尺敢献于下执事请大王即日引决勿惜

一身而伤先王之法王笑而起曰先生且休寡人赦

之矣

艾子夜梦游上清见天帝见一人戎服带剑而失其

首颈血淋漓手持奏章而进其词曰诉冤臣秦国樊

于期得罪亡奔在燕有不了事荆轲借去头颅一个

至今本利未还燕太子丹为证见伏乞追给天帝览

之蹙额而言曰渠自家手脚也没讨处何暇还你头

颅于期乃退艾子亦觉

艾子在齐居孟尝君门下者三年孟尝君礼为上客

既而自齐反乎鲁与季孙氏遇季孙曰先生久于齐

齐之贤者为谁艾子曰无如孟尝季孙曰何德而谓

贤艾子曰食客三千衣廪无倦色不贤而能之乎季

孙曰嘻先生欺予哉三千客予家亦有之岂独田文

子艾子不觉敛容而起谢曰公亦鲁之贤者也翼日

敢造门下求观三千客季孙曰诺明旦艾子衣冠斋

洁而往入其门寂然也升其堂则无人焉艾子疑之

意其必在别馆也良久季孙出见诘之曰客安在季

孙怅然曰先生来何暮三千客各自归家吃饭去矣

艾子胡卢而退

艾子讲道于嬴博之间齐鲁之士从之者数十百人

一日讲文王羑里之囚偶赴宣王召不及竟其说一

士怏怏反舍其妻问之曰子日闻夫子之教归必欣

然今何不乐之甚士曰朝来闻夫子说周文王圣人

也被其主殷纣囚于羑里吾怜其无辜是以深生愁

恼妻欲宽其忧姑慰之曰今虽见囚久当放赦岂必

禁锢终身士叹息曰不愁不放只愁今夜在牢内难

过活耳

艾子游于郊外弟子通执二子从焉渴甚使执子乞

浆于田舍有老父映门观书执子揖而请老父指卷

中真字问曰识此字馈汝浆执子曰真字也父怒不

与执子返以告艾子曰执也未达通也当往通子见

父父如前示之通子曰此直八两字也父喜出家酿

之美者与之艾子饮而甘之曰通也智哉使复如执

之认真一勺水吾将不得吞矣

艾子有孙年十许庸劣不学每加榎楚而不悛其子

仅有是儿恒恐儿之不胜杖而死也责必涕泣以请

艾子怒曰吾为若教子不善耶杖之愈峻其子无如

之何一旦雪作孙抟雪而嬉艾子见之褫其衣使跪

雪中寒战之色可掬其子不复敢言亦脱其衣跪其

旁艾子惊问曰汝儿有罪应受此罚汝何与焉其子

泣曰汝冻吾儿吾亦冻汝儿艾子笑而释之

赵有方士好大言艾子戏问之曰先生寿几何方士

哑然曰余亦忘之矣忆童时与群儿往看宓羲画八

卦见其蛇身人首归得惊痫赖宓羲以草头药治之

予得不死女娲之世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余时居中

央平稳之处两不能害神农播厥百谷余已辟谷久

矣一粒不曾入口蚩尤犯余以五兵因举一指击伤

其额流血被面而遁苍氏子不识字欲来求教为其

愚甚不屑也庆都十四月而生尧延余作汤饼会舜

为父母所虐号泣于天余手为拭泪敦勉再三遂以

孝闻禹治水经余门劳而觞之力辞不饮而去孔甲

赠余龙醢一脔余误食之于今口尚腥臭成汤开一

面之网以罗禽兽尝面笑其不能忘情于野味履癸

强余牛饮不从置余炮烙之刑七昼夜而言笑自若

乃得释去姜家小儿钓得鲜鱼时时相饷余以饲山

中黄鹤穆天子瑶池之宴让余首席徐偃称兵天子

乘八骏而返阿母留余终席为饮桑落之酒过多醉

倒不起幸有董双成萼绿华两个丫头相扶归舍一

向沈醉至今犹未全醒不知今日是何甲子也艾子

唯唯而退俄而赵王堕马伤胁医云须千年血竭傅

之乃瘥下令求血竭不可得艾子言于王曰此有方

士不啻数千岁杀取其血其效当愈速矣王大喜密

使人执方士将杀之方士拜且泣曰昨日吾父母皆

五十东邻老姥携酒为寿臣饮至醉不觉放词过度

实不曾活千岁艾先生最善说谎王其勿听赵王乃

叱而赦之

燕里季之妻美而荡私其邻少年季闻而思袭之一

旦伏而觇焉见少年入室而门扃矣因起扣门妻惊

曰吾夫也奈何少年顾问有牖乎妻曰此无牖有窦

乎妻曰此无窦然则安出妻目壁间布囊曰是足矣

少年乃入囊悬之□侧曰问及则绐以米也启门纳

季季遍室中求之不得徐至□侧其囊累然而见举

之甚重诘其妻曰是何物妻惧甚嗫嚅久之不能答

而季厉声诃问不已少年恐事露不觉于囊中应曰

吾乃米也季因扑杀之及其妻艾子闻而笑曰昔石

言于晋今米言于燕乎

齐有病忘者行则忘止卧则忘起其妻患之谓曰闻

艾子滑稽多智能愈膏肓之疾盍往师之其人曰善

于是乘马挟弓矢而行未一舍内逼下马而便焉矢

植于土马系于树便讫左顾而睹其矢曰危乎流矢

奚自几乎中我右顾而睹其马喜曰虽受虚惊亦得

一马引辔将旋忽自践其所遗粪顿足曰踏脚犬粪

污吾履矣惜哉鞭马反向归路而行须臾抵家徘徊

门外曰此何人居岂艾夫子所寓耶其妻适见之知

其又忘也骂之其人怅然曰娘子素非相识何故出

语伤人

齐王好谈相士之以相进者接踵于朝有自称神相

者介艾子以见王曰臣鬼谷子之高足弟而唐举之

受业师也即臣之术可知矣王亦闻之乎王笑曰寡

人乃今日而闻君矣试视寡人何如答曰王勿亟也

臣相人必熟视竟日而后言言无不中于是拱立殿

上以视俄有使者持檄入白王色变相者请其故王

曰秦围即墨三日矣当发援兵相者仰而言曰臣见

大王天庭黑气必主刀兵王不应须臾有人着械入

见王色怒相者问其由王曰此库吏盗金帛三万是

以囚之相者又仰而言曰臣见大王地角青色必主

失财王不悦曰此已验之祸请勿言但言寡人终身

休咎何如尔相者曰臣仔细看来大王面部方正不

是个布衣之士艾子趋而前曰妙哉先生之相也齐

王大笑相者惭而退

虞任者艾子之故人也有女生二周艾子为其子求

聘任曰贤嗣年几何答曰四岁任艴然曰公欲配吾

女子老翁耶艾子不喻其旨曰何哉任曰贤嗣四岁

吾女二岁是长一半年纪也若吾女二十而嫁贤嗣

年四十又不幸二十五而嫁则贤嗣五十矣非嫁一

老翁耶艾子知其愚而止

齐宣王谓淳于髡曰天地几万岁而翻覆髡对曰闻

之先师天地以万岁为元十二万岁为会至会而翻

覆矣艾子闻其言大哭宣王讶曰夫子何哭艾子收

泪而对曰臣为十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上百姓

而哭王曰何也艾子曰愁他那年上何处去躲这场

灾难

艾子蓄羊两头于囿羊牡者好斗每遇生人则逐而

触之门人辈往来甚以为患请于艾子曰夫子之羊

牡而猛请阉之则降其性而驯矣艾子笑曰尔不知

今日无阳道的更猛里

艾子晨饭毕逍遥于门见其邻担其两畜狗而西者

艾子呼而问之曰吾子以犬安之邻人曰鬻诸屠艾

子曰是吠犬也乌乎屠邻人指犬而骂曰此畜生昨

夜盗贼横行畏顾饱食噤不啧一声今日门辟矣不

能择人而吠而群肆噬啮伤及佳客是以欲杀之艾

子曰善

艾子通五行与星士游有南里先生者其刎颈交也

娶妻而求全每闻一女必相其容德推其命造务底

于善而后可故久而不就一旦为媒氏所误娶得丑

女臼头深目皮肤如漆虽登徒之妇不至是也南里

先生不悦艾子往贺之曰贤阃容色某闻之审矣第

未知庚甲愿以见谕当为吾子推之南里先生闭目

摇手而答曰辛酉戊辰乙巳癸丑艾子拊掌而退

笑禅录举遵布衲浴佛布衲曰这个从汝浴还浴得

那个么遵曰把将那个来

说

一人途中肚饥至一家

诳饭吃曰我能补破针鼻子但要些饭吃其家即与

之饭遍寻许多破鼻子针来吃饭毕请补之其人曰

拿那边针鼻子来

颂

曰

那边那个快去寻取有垢则

浴有破则补若还寻不出来我亦忙忙无主

举舍多那尊者将入鸠摩罗多舍即时闭户祖良久

扣其门多罗曰此舍无人祖曰答无者谁

说

一秀才

投宿于路旁人家其家止一妇人倚门答曰我家无

人秀才曰你复曰我家无男人秀才曰我

颂

曰

舍内

分明有个人无端答应自相亲扣门借宿非他也尔

我原来是一身

举临济示众云有一无位真人常向汝等面门出入

初心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问如何是无位真人济

下禅□擒住这僧拟议济托开云无位真人是甚干

矢橛

说

一人晚向寺中借宿云人有个世世用不尽

的物件送与宝寺寺僧喜而留之且为加敬至次早

请问世世用不尽的甚么物件其人指佛前一树破

帘子云此以作剔灯棒可世世用不尽

颂

曰

人人有

个用不尽说出那值半文钱无位真人何处是一灯

不灭是元元

举楞严经云纵灭一切见闻觉知内守幽闲犹为法

尘分别影事

说

一禅师教一斋公屏息万缘闭目静

坐至五更陡然想起某日某人借了一斗大麦未还

遂唤醒斋婆曰果然禅师教我静坐有益几乎被某

人骗了一斗大麦

颂

曰

兀坐静思陈麦帐何曾讨得

自如如若知诸相原非像应物如同井轳

举圆觉经云此无明者非实有体如梦中人梦时非

无及至于醒了无所得

说

一痴人梦拾得白布一匹

紧紧持定天明即蓬头走往染匠家急呼云我有匹

布做颜色匠曰拿布来看痴人惊曰啐错了是我昨

夜梦见在

颂

曰

这个人痴不当痴有人梦布便缝衣

更嗔布恶思罗绮问是梦么答曰非

举金刚经云如来说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

以为有我

说

一秀才夏日至一寺中参一禅师禅师

趺坐不起秀才怪问之师答曰我不起身便是起身

秀才即以扇柄击师头一下师亦怪问之秀才曰我

打你就是不打你

颂

曰

有我即无我不起即是起起

来相见有何妨而我见性尚无止秀才们禅和子那

个真是自如如莫算嘴头禅而已

举或问药山如何得不被诸现惑山曰听他何碍汝

曰不会山曰何境惑汝

说

诸少年聚饮酒歌妓侑酒

惟首席一长者闭目叉手危坐不顾饮毕歌妓重索

赏于长者长者拂衣而起曰我未看汝歌妓以手扳

之曰看的何妨闭眼想的独很

颂

曰

水浇鸭背风过

树佛子宜作如是观何妨对境心数起闭目不窥一

公案

举起信论云犹如迷人依方故迷若离于方则无有

迷众生亦尔

说

吾邑中罗文学泛舟下荆州命痴奴

名二生者荡桨答曰我不荡头桨文学讶之答曰我

怕不晓得路

颂

曰

岸夹轻舟行似驰只因方所自生

疑海天空阔无人境星落风平去问谁又曰但得梢

公把舵正何愁荡桨不悠悠任他风雨和江涌稳坐

船头看浪头

举僧问大惰如何是学人自己惰曰是我自己曰如

何是和尚自己曰是汝自己

说

一少年好作反语偶

骑马向邻翁索酒翁曰我有斗酒恨无下物少年曰

杀我马翁曰君将何骑少年即指阶下鸡曰骑他翁

笑曰有鸡可杀无柴可煮少年曰脱我布衫去煮翁

曰君将何穿少年即指门前篱笆曰穿他

颂

曰

指鸡

说马指衫说篱谁穿谁煮谁杀谁骑参参如何是自

己当面不语时

举坛经云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说

一道学先生教人

只体贴得孔子一两句言语便受用不尽有一少年

向前一恭云某体孔子两句极亲切自觉心广体胖

问是那两句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颂

曰

自有诸佛

妙义莫拘孔子定本若向言下参求非徒无益反损

举睦州问一秀才先辈治甚经曰治易经师曰易中

道百姓日用而不知且道不知个甚么曰不知其道

师曰作么生是道

说

一僧曾与众友戏集问一音字

下着一心字甚么字座中有云生平未见此字者有

云曾向某书上见此字者有云常常见此字只记不

起有以手画几案云必无此字者后明说破一座皆

笑

颂

曰

最平常是最神奇说出悬空人不知好笑纷

纷求道者意中疑是又疑非

举云芝再至翠岩求入室岩曰佛法不怕烂却天气

正冷且化炭去

说

老山宁长者离城二百余里冬月

大雪忽早起披裘上马有老奴名供耕者头蓬舌僵

拥马首而前曰天色正冷爹爹今日往那里去长者

曰我往二程祠上大会讲学耕曰我也要去听讲学

长者呵之曰你晓得听讲甚么学耕以手自指腰下

曰我也去听讲冬九腊月该有□儿穿不

颂

曰

冷时

烧炭并穿□这是修行吃紧人朳朳桔桔何为也空

向丛林走一生

举桂琛见一僧来竖起拂子示之僧便作礼赞叹云

谢和尚指示琛打云我终日在扫□扫地为甚么不

道谢和尚指示

说

一老学究训蒙门不乱出一日戒

其徒曰你们莫顽我去讲学与后生辈听有一徒出

云先生每日在学堂里讲底是甚么又要去那里讲

学

颂

曰

那时不在指禅机何必赞礼竖拂子好笑峨

冠赴讲堂良知良知而已矣

举崔相国入殿见雀抛粪于佛头上问如会云一切

众生皆有佛性为甚却抛粪于佛头上会云他终不

向鹞子头上抛粪

说

大盗夜劫人其家惊跪称大

王盗曰莫叫大王可称我们做好汉忽听鸡鸣便唤

起马其家云好汉好汉只管请吃了早饭去

颂

曰

盗

怕天明雀怕鹞可知佛性通诸窍若分恶类与禽门

大地众生皆不肖

举楞伽云观察世妄想如幻梦芭蕉虽有贪嗔痴面

实无有人从爱生诸阴有皆如幻梦

说

一人告友云

我昨夜梦见大哭日里便是大笑其入复云若果然

夜里梦见有我在哭日里岂不是无我在笑

颂

曰

梦

时有我哭醒时无我笑贪嗔痴何在正好自观照

举一僧问雪峰乞师指示佛法峰云是甚么

说

甲乙

两友平素极厚一日甲偶病不胜愁苦乙来问云兄

是何病所须何物我皆能办甲曰我自害了银子的

病只得二三钱便彀了乙即徉为未闻乃吞咽云你

说甚么

颂

曰

黄金贵似佛法佛法贵似黄金觅时了

不可得吾已与汝安心

举盘山积师行于市肆见一人买猪肉告屠家曰精

的割一斤来屠家放下屠刀叉手曰长史那个不是

精的

说

友人劝监生读书生因闭门翻阅数日出谢

友人曰果然书该读我往常只说是写的原来都是

印的

颂

曰

个个是精心心有印放下屠刀证菩提揭

开书本悟性命咄不烦阅藏参禅即此授记已竟

举或问龙牙古人得个甚么便休去牙曰如贼入空

室

说

一盗夜挖入贫家无物可取因开门径出贫人

从□上呼曰那汉子为我关上门去盗曰你怎么这

等懒难怪你家一毫也没有得贫人曰且不得我勤

快只做倒与你偷

颂

曰

本来无一物何事惹贼入纵

使多金宝劫去还空室

应谐录一里尹管解罪僧赴戍僧故黠中道夜酒里

尹致沈醉鼾睡已取刀髡其首改绁己縤反绁尹项

而逸凌晨里尹寤求僧不得摩其首髡又縤在项则

大诧惊曰僧故在是我今何在耶夫人具形宇内罔

罔然不识真我者岂独里尹乎

昔人有睹雁翔者将援弓射之曰获则烹其弟争曰

舒雁烹宜翔雁燔宜竞斗而讼于杜伯杜伯请剖雁

烹燔半焉已而索雁则凌空远矣今世儒争异同何

以异是

有盲子道涸溪桥上失坠两手攀楯兢兢握固自分

失手必坠深渊过者告曰无怖第放下即实地也盲

子不信握楯长号久之手惫失手坠地乃自哂曰嘻

蚤知是实地何久自苦耶夫人道甚夷沈空守寂执

一隅以自矜严者视此省哉

昔人有痒令其子索之三索而三弗中令其妻索之

五索而五弗中也其人怒曰妻子内我者而胡难我

乃自引手一搔而痒绝何则痒者人之所自知也自

知而搔宁勿中乎

两人相诟于衢甲曰你欺心乙曰你欺心甲曰你没

天理乙曰你没天理阳明先生闻之谓门弟子曰小

子听之两人谆谆然讲学也门人曰诟也焉为学曰

汝不闻乎曰心曰天理非讲学而何曰既讲学又焉

诟曰夫夫也唯知求诸人而不知反诸己故也

汝有田舍翁家赀殷盛而累世不识之乎一岁聘楚

士训其子楚士始训之搦管临朱书一画训曰一字

书二画训曰二字书三画训曰三字其子辄欣欣然

掷笔归告其父曰儿得矣儿得矣可无烦先生重费

馆谷也请谢去其父喜从之具币谢遣楚士逾时其

父拟征召□友万氏姓者饮令子晨起治状久之不

成父趣之其子恚曰天下姓氏伙矣奈何姓万自晨

起至今才完五百画也初机士偶一解而即訑訑自

矜有得殆类是已

齐奄家畜一猫自奇之号于人曰虎猫客说之曰虎

诚猛不如龙之神也请更名曰龙猫又客说之曰龙

固神于虎也龙升天须浮云云其尚于龙乎不如名

曰云又客说之曰云蔼蔽天风倏散之云固不敌风

也请更名曰风又客说之曰大风飙起惟屏以墙斯

足蔽矣风其如墙何名之曰墙猫可又客说之曰维

墙虽固惟鼠穴之墙斯圮矣墙又如鼠何即名曰鼠

猫可也东里丈人嗤之曰噫嘻捕鼠者固猫也猫自

猫耳胡为自失本真哉

张诩子缮一榻丽以在卧内人末由见也故托疾卧

榻上致□友省问观之其□尤扬子者新制一袜亦

欲章示其人故褰裳交足加膝而坐已问曰君何疾

张诩睹尤扬子状相视而笑曰吾病亦若病也

粤令性悦谀每布一政群下交口赞誉令乃欢一隶

欲阿其意故从旁与人偶语曰凡居民上者类喜人

谀惟吾令不然视人誉蔑如耳其令耳之亟招隶前

抚膺高蹈嘉赏不已曰嘻知余心者惟汝良隶哉自

是昵之有加

燕人育二女皆一日媒氏来约婚父戒二女曰慎

箝口勿语语则人弃汝矣二女唯唯既媒氏至坐中

忽火爇姊裳其妹期期曰姊而裳火矣姊目摄妹亦

期期言曰父嘱汝勿言胡又言耶二女之吃卒未掩

媒氏谢去

于啴子与友连□围炉而坐其友据案阅书而裳曳

于火甚炽于啴子从容起向友前拱立作礼而致词

曰适有一事欲以奉告谂君天性躁急恐激君怒欲

不以告则与人非忠敢请惟君宽假能忘其怒而后

敢言友曰君有何陈当谨奉教于啴子复谦让如初

至再至三乃始逡巡言曰时火然君裳也友起视之

则毁甚矣友作色曰奈何不急以告而迂缓如是于

啴子曰人谓君性急今果然耶

沈屯子偕友入市听打谈者说杨文广围困柳州城

中内乏粮饷外阻援兵蹙然踊叹不已友拉之归日

夜念不置曰文广围困至此何由得解以此悒悒成

疾家人劝之相羊垧外以纾其意又忽见道上有负

竹入市者则又念曰竹末甚锐衢上行人必有受其

戕者归益忧病家人不得计请巫巫曰稽冥籍若来

世当轮回为女人所适夫姓麻哈回裔族也貌陋甚

其人益忧病转剧□友来省者慰曰善自宽病乃愈

也沈屯子曰若欲吾宽须杨文广围解负竹者抵家

又麻哈子作休书见付乃得也夫世之多忧以自病

者类此也夫

一偷儿黠甚终身行窃无犯垂老子虑其术终于其

身日恳传焉父曰吾何传为之即是子一夕乘闲入

富室卧内有大柜偶未鐍预隐其中伺计主人寐则

窃藏出也乃主人方寝而忆鐍其柜不得出中夜仿

徨夜阑益棘不得计故弹指作鼠啮声主人寤闻之

虑鼠啮衣籍亟起发鐍逐鼠偷儿子跃出逸归对其

父曰父奈何秘不儿传几濒死所矣藉令计不出是

奈何父曰即此是矣吾又何传故善教者道而弗率

开而弗达使人继其志可尔

汉村三老皆款启寡闻之甿也终生未履城市甲老

偶经一过归向二老夸所睹闻二老歆动约舂粮往

游行间甲老顾谓丙老曰至彼慎勿妄语取士子姗

笑须聆吾指比至郭忽闻钟声乙老诧曰此何物叫

号如是甲老曰此钟鸣也丙老曰而我抵舍当市钟

肉啖之甲老曰噫误矣钟乃搏泥为质而火煅成者

安可啖耶甲老盖偶见范钟之具而未实见钟云夫

窃肤末之见而辄哓哓然欲以开示人将率天下而

瞽也

西湖族世丰于财不事诗书其母有弟补博士弟子

员衣青衿来谒母大诧曰尔何服此衣服哉嗟尔贫

衣不足于蓝故缀以青欤奈何不浼我取足耶盖不

识青衿为时制服也

某友素励清真薄滋味而性嗜豕脏羹新市屠家者

多不洁友征召客饮市豕脏作羹且戒庖丁令勿过

涤失其真味羹既熟腥气触鼻不可迩嗅友先自尝

啧啧叹赏曰有味哉有味哉客以友为大方信其知

味附和羡赏而忘秽坐中间有出而呕者吁世学者

秽德滋彰猥称至道视此省哉

上元姚三老赀甲闾右尝买别墅其中有池亭假山

皆太湖怪石一日狂客王大痴来游酌池上酒酣大

痴曰翁费直几何曰费千金大痴曰二十年前老夫

曾觞咏于此主人告我费且万金翁何得之易耶三

老曰我谋之久矣其子孙无可奈何只得贱售大痴

曰翁当效刻石平泉垂戒子孙异时无可奈何不宜

贱售

颍川姚尚书神道碑规制颇类颜鲁公所书茅山碑

者国初州人侍郎某者欲割三之一镵墓表畏州守

难之恳祈百端州守曰姚尚书子孙微矣莫有主者

更割三分之二无不可侍郎喜过望或问守曰侍郎

割尚书之碑子不能禁又从而过许之何也守曰吾

意欲使后人割侍郎之碑犹能中分耳

贫家无阔□荐与其露足宁且露手徉谓人曰君观

吾侪有须臾离笔砚者乎至于困睡指犹似笔也小

儿子不晓事人问每夜何所盖辄答曰盖荐嫌其大

陋挞而戒之曰后有问者但云盖被一日出见客而

荐草挂须上儿从后呼曰且除面上被此所谓作伪

日拙者乎

东坡示参寥云桃符仰视艾人而骂曰汝何等辄居

吾上艾人俯应曰汝已半截入土犹争高下乎桃符

怒往复争不已门神解之曰吾辈不肖方傍人门户

何暇争闲气耶此极可为浅学争辩者之喻

新市有齐瞽者性躁急行乞衢中人弗避道辄骂曰

汝眼瞎耶市人以其瞽多不较嗣有梁瞽者性尤戾

亦行乞衢中遭之相触而踬梁瞽故不知彼亦瞽也

乃起亦忿骂曰汝眼亦瞎耶两瞽哄然相诟士子姗

笑噫迷导迷诘难无已者何以异于是

雪涛小说楚人谓虎为老虫姑苏人谓鼠为老虫余

官长洲以事至娄东宿邮馆灭烛就寝忽碗碟砉然

有声余问故阍童答曰老虫余楚人也不胜惊错曰

城中安得有此兽童曰非他兽鼠也余曰鼠何名老

虫童谓吴俗相传尔耳嗟嗟鼠冒老虫之名至使余

惊错欲走良足发笑然今天下冒虚名骇俗耳者不

少矣堂皇之上端冕垂绅印累累而绶若若果能遏

邪萌折权贵摧豪强欤牙帐之内高冠大剑左秉钺

右仗纛者果能御群盗如古孙吴起剪之俦欤骤而

聆其名吓然喧然无异于老虫也徐而叩所挟止鼠

技耳夫至于挟鼠技冒虎名立民上者皆鼠辈天下

事可不大忧耶

天下有百世之计有一世之计有不终岁之计计有

久近而治乱之分数因之国家自洪武至于今二百

四十年承平日久然所以保持承平之计则日益促

自宗藩官制兵戎财赋以及屯田盐法率皆敝坏之

极收拾无策整顿无绪当其事者如坐敝船之中时

时虞溺莫可如何计日数月冀幸迁转以遗后来后

来者又遗后来人复一人岁复一岁而愈敝愈敝愈

极虽有豪杰安所措手盖闻里有病脚疮者痛不可

忍谓家人曰尔为我凿壁为穴穴成伸脚穴中入邻

家尺许家人曰此何意答曰凭他去邻家痛无与我

事又有医者自称善外科一裨将阵回中流矢深入

膜内延使治乃持并州剪剪去矢管跪而请谢裨将

曰镞在膜内者须亟治医曰此内科事不意并责我

噫脚入邻然犹我之脚也镞在膜内然亦医者之事

也乃隔一壁辄思委脚隔一膜辄思分科然则痛安

能已责安能诿乎今日当事诸公见事之不可为而

但因循苟安以遗来者亦若委痛于邻家推责于内

科之意呜呼忠臣事君岂忍如此古人盖有身死而

尸谏临终而荐贤者岂其及吾之身一策莫展而但

欲遗诸后人也哉虽然为之之道盖亦甚难我明任

事如忠肃忠宣二公皆不免以身为殉信乎任事之

难哉

为令之难难于催科催科与抚字往往相妨不能相

济阳城以拙蒙赏盖由古昔为然今非其时矣国家

之需赋也如枵腹待食穷民之输将也如挖脑出髓

为有司者前迫于督促后慑于黜罚心计曰与其得

罪于能陟我黜我之君王不若忍怨于无若我何之

百姓是故号令不完追呼继之矣追呼不完棰楚继

之矣棰楚不完而囹圄而桎梏民于是有称贷耳称

贷不完有卖新丝粜新谷耳丝尽谷竭有鬻产耳又

其甚有鬻妻鬻子女耳如是而后赋可完赋完而民

之死者十七八矣呜呼泽竭而渔明年无鱼可不痛

哉或有尤之者则应曰吾但使国家无逋赋吾职尽

矣不能复念尔民也余求其比拟类驼医然昔有医

人自媒能治背驼曰如弓者如□者如曲环者延吾

治可朝治而夕如矢一人信焉而使治驼乃索板二

片以一置地下卧驼者其上又以一压焉而即踵焉

驼者随直亦复随死其子欲鸣诸官医人曰我业治

驼但管人直那管人死呜呼世之为令但管钱粮完

不管百姓死何以异于此医哉虽然非仗明君躬节

省之政下宽恤之诏即欲有司不为驼医可得耶

呜呼味之至甘者莫过于利人之至苦者莫甚于贫

以至甘之利投至厌苦之人往往如石投水有受无

拒故四知却馈杨震标誉于关西一钱选受刘宠着

称于东汉挥锄隐君视同瓦砾披裘老子耻食道遗

史策所书晨星落落而垂涎染指曲取贪图者则天

下滔滔也尝闻一青衿生性狡能以谲计诳人其学

博持教甚严诸生稍或犯规必遣人执之扑无赦一

日此生适有犯学博追执甚急坐彝伦堂盛怒待之

已而生至长跪地下不言他事但云弟子偶得千金

方在处置故来见迟耳博土闻生得金多辄怒问之

曰尔金从何处来曰得诸地中又问尔欲作何处置

生答曰弟子故贫无赀业今与妻计以五百金市田

二百金市宅百金置器具置童妾止剩百金以其半

市书将发愤从事焉而以其半致馈先生酬平日教

育完矣博士曰有是哉不佞何以当之遂呼使者治

具甚丰洁延生坐觞之谈笑款洽皆异平日饮半酣

博士问生曰尔适匆匆来亦曾收金箧中扃钥耶生

起应曰弟子布置此金甫定为荆妻转身触弟子醒

已失金所在安用箧博士蘧然曰尔所言金梦耶生

答曰固梦耳博士不怿业与款洽不能复怒徐曰尔

自雅情梦中得金犹不忘生况实得耶更一再觞出

之嘻此狡生者持梦中之金回博士于盛怒之际既

赦其扑又从而厚款之然则金之名且能溺人彼实

馈者人安不为所溺可惧也已尝观韩非以黜妇喻

黜官曰为妇而黜常也所贵善营私耳居官而黜亦

常也所贵善殖货耳呜呼韩子之言世情也楚有一

人为令以墨罢官而归而美衣偷食歌童舞姬受享

拟王者醉中语人曰我若无主意听孔子说话今且

无饭吃安得有此噫此造孽之言然彼直狂诞敢为

此语世之口不若人心若人者可胜数哉庞氏遗安

杨公清白能不目为迂阔者又几何人哉

见卵求富庄周以为蚤计及观恒人之情更有蚤计

于庄周者一市人贫甚朝不谋夕偶一日拾得一鸡

卵喜而告其妻曰我有家当矣妻问安在持卵示之

曰此是然须十年家当乃就因与妻计曰我持此卵

借邻人伏鸡乳之待彼雏成就中取一雌者归而生

卵一月可得十五鸡两年之内鸡又生鸡可得鸡三

百堪易十金我以十金易五牸牸复生牸三年可得

二十五牛牸所生者又复生牸三年可得百五十牛

堪易三百金矣吾持此金举债三年间半千金可得

也就中以三之二市田宅以三之一市僮仆买小妻

我乃与尔优游以终余年不亦快乎妻闻欲买小妻

怫然大怒以手击鸡卵碎之曰毋留祸种夫怒挞其

妻乃质于官曰立败我家者此恶妇也请诛之官司

问家何在败何状其人历数自鸡卵起至小妻止官

曰如许大家当坏于恶妇一拳真可诛命烹之妻号

曰夫所言皆未然事奈何见烹官司曰尔夫言买妾

亦未然事奈何见妒妇曰固然第除祸欲蚤耳官笑

而释之噫兹人之计利贪心也其妻之毁卵妒心也

总之皆妄心也知其为妄泊然无嗜颓然无起即现

在者且属诸幻况未来乎噫世之蚤计妄意希图非

望者独一算鸡卵之人乎

金陵上清河一带善崩太祖患之皆曰猪婆龙窟其

下故尔时工部欲闻于上然疑猪犯国姓辄驾称大

鼋为害上恶其同元字因命渔者捕之杀鼋几尽先

是渔人用香饵引鼋鼋凡数百斤一受钓以前两爪

据沙深入尺许百人引之不能出一老渔谙鼋性命

于其受钓时用穿底缸从纶贯下覆鼋面鼋用前爪

搔缸不复据沙引之遂出金陵人乃作语曰猪婆龙

为殃癞头鼋顶缸言嫁祸也尝观潘去华小说载马

炳然事乃知世之不幸而为大团鼋者多矣去华谓

炳然官至佥都舟归蜀泊团风举家皆盗歼则杀长

鬣辈之报也古语云宁人负我毋我负人药言哉

凡人性急最害事非独害事先足自害故性急人不

能忧忧必损性不能怒怒必损肝皆有死道其不然

者幸也余观古今性急人有一二小事可发笑令其

人自觉亦必自笑当知所以惩其性矣晋王述性急

一日下筋夹鸡子鸡子不受筋乃投之地见其旋转

不定用木屐蹂之鸡子偶匿屐齿空处不受蹂述乃

就地手取置口中啮之尽碎方吐弃我朝天顺时都

宪陈智亦性急尝取鐕剔指鐕坠地就地取之持触

砖数回尽灭其锋乃已暑日坐厅事一蝇拂其面即

叱左右捕之左右故东西驰骛作拿状伺其怒定乃

罢或告之改智乃书戒性急三字于木尺置案头然

僮仆有小过辄又持木尺自抶之噫此两公事言之

皆可笑其实鸡子也鐕也蝇也皆无知之物即我怒

彼彼何损焉徒自苦耳是故西门豹佩韦以自缓庶

几能克己者哉

夫理有常有变然有变而常者有变而变者其在于

物雀变为蛤鹰变为鸠此应气而变变之常也若皇

初平之石变为羊宋康王之泥马变为真马则出于

应气之外是物变之变矣至于人童变而丁丁变而

叟此应时而变变之常也若公牛哀之病而变虎崇

伯鲧之殛而变熊则出于应时之外是人变之变矣

余尝细推人变又有不止此者较之物变有速有迟

夫速者耳目易及人见而骇焉迟者岁迁世移变而

不觉苟非逆睹其萌预杜其渐未有不从善入恶从

成入坏者每见贫穷之家朝胼夕农亩妇桑渐积

不已变为温饱之家温饱之家枕诗藉书旦呻夕吟

渐积不已变为文墨之家乡举里选宾王贡国渐积

不已变为簪缨之家簪缨之家登崇陟峻累俸剩饩

渐积不已变为富贵之家富贵之家纵耳娱目朝唱

夜弹渐积不已变为歌舞之家歌舞之家尘金土珠

浪费不赀渐积不已变为鬻贷之家鬻贷之家基产

罄尽衣食不给渐积不已变为贫穷之家贫穷而奋

则又变为温饱为文墨为簪缨为富贵富贵而骄则

又变而为歌舞为鬻贷为贫穷若此者所谓岁迁时

移溺其中者往往不觉求其逆睹预防百无一二嗟

夫簪缨富贵非可妄冀若温饱文墨为人子孙者可

勉而持奈何不察其渐伥伥然以歌舞易鬻贷与贫

穷而犹不知自奋欤语不云乎宗庙之牺为畎亩之

勤人之变也何日之与有嘻思其变也思其渐也乃

在乎人非蜃非鹰谓造化制我非愚则弃

末世禄命风鉴二家各持其说行于天下大端验者

什一不验者什九要之其人非能精诣其术皆窃糟

粕自糊其口者也第就二家较论并考诸载籍风鉴

之说在在有征而禄命无闻焉易称颙若诗咏委蛇

论语着誾誾侃侃虽不言相然已阴寓之矣至于传

记蜂目豺声卜羊舌之必败豕视狼顾断商臣之不

仁其言信如蓍龟不一而足若夫高祖隆准龙颜吕

公因之归女班超虎头燕颔识者度其必侯许负之

相亚夫唐举之相蔡泽黔徒之相卫青与夫邓通之

当饿死裴度之当入相在史册中验者居多若禄命

之不足信比如云贵之官有死者矣而吏部犹然推

升先死后升彼之官星安在耶生员场毕或偶然病

故乃其卷佳者犹然中式先死后中彼之荐元魁名

星安在耶禄命之断不足信此其浅而易见者矣若

论其至则相亦何凭同一貌也仲尼阳虎一圣一狂

同一目也虞舜楚王一仁一暴然则又何可尽信但

较之禄命验处多耳

富贵寿考其途无穷而天所斟酌于人其分有限第

人惰艳于其所未至则有愈得而愈无厌心者尝闻

闽中林太守春泽寿一百四岁当九十九年里人拜

节祝曰顺公百龄公怫然怒且笑曰不曾要君家养

我奈何限我寿耶姑苏韩学士敬堂未第时人有梦

其官侍郎者公喜甚已而公登第入馆其人时来说

前梦率皆喜及转礼侍予告而说前梦者又至公乃

怆然有忧色矣夫百岁上寿也侍郎尊秩也而已至

其地者遂谓止于此为不足故知止知足之言真是

定心丸子不可一日不服

楚人有生而不识姜者曰此从树上结成或曰从土

里生成其人固执己见曰请与子以十人为质以所

乘驴为赌已而遍问十人皆曰土里出也其人哑然

失色曰驴则付汝姜还树生北人有生而不识菱者

仕于南方席上啖菱并壳入口或曰啖菱须去壳其

人曰我非不知并壳者欲以清热也问者曰北方亦

有此物否答曰前山后山何地不有夫姜产于土而

曰树结菱生于水而曰土产坐不知故也余闻四明

有蚶田岭南有乳田夫蚶也乳也皆有血气人皆意

其胎卵生也而四明人之种蚶也用蚶水洒田中一

点一蚶期至而收之如收五谷量亩多寡岭南之种

乳也用米粉洒田中久之粉皆成形如蚕蛹及期而

收之捣碎遂成乳假令不经闻见则必执蚶与乳之

必不出于田与执姜之从树结菱之自土产者一也

乃知物理无穷造化无尽盖一例以规物真瓮鸡耳

世人无贤不肖皆言忍言耐烦此三字言之甚易而

其实有难能者

一仕宦将之官其厚友送之嘱曰公居官无他难只

要耐烦仕者唯唯而已再嘱三嘱犹唯唯及于四五

其人忿然怒曰君以我为呆子乎只此二字奈何言

之数四厚友曰我纔多说两次尔遂发恼辄为能耐

烦可乎此知耐烦之当然及遇小不可耐而遂不能

耐者也余所以信忍与耐烦为难能也

余郡迤西三十里有河洑山隈有王婆庙不知何代

人父老相传此婆酿酒为业一道士往来寓其家每

索酒辄与饮累数百壶不酬值婆不与较一日道士

谓婆曰予饮汝酒无钱相偿请为若掘井井成泉涌

出皆醇酒道士曰此所以偿耳遂去婆不复酿酒但

持井所出泉应酤者比夙酿更佳酤者踵至逾三年

得钱凡数万家遂富前道士忽又至婆深谢之道士

问曰酒好否答曰好倒好只猪无糟耳道士笑题其

壁曰天高不算高人心第一高井水做酒卖还道猪

无糟题讫去自是井不复出泉酒矣国初蜀中一耆

儒题张果老倒跨蹇驴图云世间多少人谁似这老

汉不是倒骑驴凡事回头看语虽浅然其喻世切矣

噫人心膻慕非名即利名利之途愈趋愈永趋而不

已害及厥躬然后悔之其不为贪得之王婆能为回

头之果老者几何人哉

蛛语蚕曰尔饱食终日以至于老口吐经纬黄白灿

然因之自裹蚕妇操汝入于沸汤抽为长丝乃丧厥

躯然则其巧也适以自杀不亦愚乎蚕答蛛曰我固

自杀我所吐者遂为文章天子衮龙百官绂绣孰非

我为汝乃枵腹而营口吐经纬织成网罗坐伺其间

蚊蜂蝶之见过者无不杀之而以自饱巧则巧矣

何其忍也蛛曰为人谋则为汝自为谋宁为我嘻世

之为蚕不为蛛者寡矣夫

读书镜胡端敏云信而未孚者多言也正而未谅者

多戏也余检点多戏之病又往往从多言中来此不

惟见谅于君子而甚且有重得罪于小人者刘攽刘

恕同在馆中刘攽一日问恕曰前日闻君猛雨中往

州西何耶恕曰我访丁君闲冷无人过从我冒雨往

见也攽曰丁方判刑部子得非有所请求耶恕勃然

大怒至于诟骂攽曰我偶与子戏耳何忿之深耶然

终不解同列亦惘然莫测异时方知是日恕实有请

求于丁攽初不知误中其讳耳元佑中黄鲁直先生

与赵挺之俱在馆合先生意常轻之赵尝曰乡中最

重润笔每一志文成则太平车中载以赠之先生曰

想俱是萝卜与瓜虀耳赵衔之切骨其后挤排不遗

余力卒致宜州之贬夫士大夫在庙堂之上言模行

楷岂宜以媟语抵罅人如刘攽黄鲁直可鉴也卫武

公之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余谓即善虐二字亦

可摋去东坡好戏谑语言或稍过范祖禹必戒之

东坡每与人戏必祝曰勿令范十三知然则未能

去戏谑者得一二畏友束之足矣

宋万归宋宋公靳之曰始吾爱子今子鲁囚也吾不

爱子矣万病之遂杀宋公晋孝武帝耽于酒色张贵

人有宠年及三十帝戏之曰汝以年当废矣吾已属

诸姝少矣贵人潜怒帝醉卧贵人遂令其婢蒙之以

被暴崩呜呼幸臣如万女宠如张而其君以一言取

杀身之祸人情可恃乎哉

古今图书集成 · 第 122 / 7856 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