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珙究心经学,尤专意于「毛诗」传。归里后,键户著书;与长洲陈奂往复讨论不绝,着「毛诗后笺」三十卷。其书主于申述毛义;自注疏而外,于唐、宋、元诸儒之说及近人为诗学者无不广征博引,而于名物训诂及毛与三家诗文有异同,类皆剖析精微,折衷至当。而其最精者,能于毛传本文,前后会出指归;又能于西汉以前古书中反复寻考,贯通诗义,证明毛旨。凡三、四易稿,手自写定;至鲁颂「泮水」章而疾作,遗言属陈奂校补,奂乃为续成之。又以郑君注「仪礼」参用古、今文二本,撮其大例,有必用其正字者、有即用其借字者、有务以存古者、有兼以通今者、有因彼以决此者、有互见而并存者,闳意妙旨,有关于经实伙;遂取注中迭出之字并读--如读为、当为各条,排比梳栉,考其训诂、明其假借,参稽旁采疏通而证明之,作「仪礼古今文疏义」十七卷。又谓惠氏栋「九经古义」未及「尔雅」,遂补撰数十条,成二卷。「小尔雅」原本不传,今存「孔丛子」中,世多谓为伪书;作「小尔雅义证」十三卷,断以为真。复着有「求是堂诗文集」三十四卷。
--选自原书卷四八九(「列传」二六九「儒林」三)。
一百二十二(文苑)
刘献廷
赵翼
魏源
林纾(严复)
刘献廷
刘献廷,字继庄,大兴人;先世,本吴人也。其学主经世,自象纬、律历、音韵、险塞、财赋、军政以逮岐黄、释老之书,无所不究习。与梁溪顾培、衡山王夫之、南昌彭士望为师友,而复往来昆山徐干学之门。议论不随人后,万斯同引参明史馆事,顾祖禹、黄仪亦引参「一统志」事;献廷谓诸公考古有余,实用则未也。
其论方舆书:当于各疆域前,测北极出地,定简平仪制度为正切线表;而节气之后先、日食之分秒、五星之陵犯,占验皆可推矣。诸方七十二候不同;世所传者,本之月令,乃七国时中原之气候,与今不合;则历差为之。今宜细考南北诸方气候,取其核者详载之,然后天地相应,可以察其迁变之微矣。燕京、吴下水皆南流,故必东南风而后雨;衡、湘水北流,故必北风而后雨。诸方山水向背分合皆纪述之,而风土之刚柔暨阴阳燥湿之征,可次第而求矣。
其论水利,谓西北乃先王旧都,二千余年未闻仰给东南;何则?沟洫通、水利修也。自刘、石云扰以讫金、元千余年,未知水利为何事;不为民利,乃为民害。故欲经理天下,必自西北水利始矣。西北水利,莫详于「水经」郦注;虽时移势易,十犹可得六、七。郦氏略于东南,人以此少之;不知水道之当详,正在西北。于是欲取「二十一史」关于水利农田、战守者,考其所以,附以诸家之说为之疏证。凡献廷所撰着,类非一人一时所能成;故卒不就。
又尝自谓于「华严」字母悟得声音之道,作「新韵谱」,足穷造化之奥;证以辽人林益长之说,益自信。其法先立鼻音二,各转阴、阳、上、去、入之五音,共十声;而不历喉、腭、舌、齿、唇之七位,故有横转、无直送,则等韵重迭之失去。次定喉音四,为诸韵之宗;从此得半音、转音、伏音、送音、变喉音。又以二鼻音分配之,一为东北韵宗、一为西南韵宗。八韵立,而四海之音可齐。于是以喉音互相合,得音十七;喉音、鼻音互相合,得音十;又以有余,不尽者三合之,得音五:共三十二音为韵父,而韵历二十二位为韵母。横转各有五子,而万有不齐之声摄于此矣。同时吴殳,盛称其书。
他所著多佚;殁后弟子黄宗夏辑录之,为「广阳杂记」;全祖望称为薛季宣、王道父一流云。
--选自原书卷四九一(「列传」二七一「文苑」一)。
赵翼
赵翼,字耘松;阳湖人。生三岁,能识字。年十二,为文,一日成七篇;人奇其才。乾隆十九年,由举人中明通榜,用内阁中书,入直军机;大学士傅恒尤重之。二十六年,复成进士。殿试,拟一甲第一,王杰第三;高宗谓陕西自国朝以来、未有以一甲一名及第者,遂拔杰而移翼第三,授编修。
后出知镇安府。粤民输榖常社仓,用竹筐以权代概,有司因购马济滇军,别置大筐敛榖。后遂不革,民苦之。翼听民用旧筐自权,持羡去。民由是感激;每出行,争肩舆过其村。先是,镇民付奉入云南土富州为奸;捕获百余人,付奉顾逸去,前守以是罢官。已而付奉死,验其尸良是;总督李侍尧疑其为前守地道。翼申辨,总督怒,劾之;适朝廷用兵缅甸,命翼赴军赞画,乃追劾疏还。傅恒既至滇经略兵事,议以大兵渡戛鸠江,别遣偏师从普洱进。翼谓普洱距戛鸠江四千余里,不如由江东岸近地取猛密;如其策入告。其后戛鸠兵遭瘴,多疾病;而阿桂所统江东岸一军独完,卒以蒇事。寻调守广州,擢贵西兵备道。以广州谳狱旧案降级,遂乞归,不复出。
五十二年,林爽文反台湾;侍尧赴闽治军,邀翼与俱。时总兵柴大纪城守半载,以易子析骸入告;帝意动,谕大纪以兵护民内渡。侍尧以询翼;翼曰:『总兵欲内渡久矣,惮国法,故不敢。今一弃城,则鹿耳门为贼有,全台湾休矣;即大兵至,无路可入。宜封还此旨』。侍尧悟,从之。明日,接追还前旨之谕,侍尧膺殊赏;而大将军福康安续至,遂得由鹿耳门进兵破贼:皆翼计也。
事平,辞归,以著述自娱;尤邃史学,着「廿二史札记」、「皇朝武功纪盛」、「陔余丛考」、「檐曝杂记」、「瓯北诗集」。嘉庆十五年,重宴鹿鸣,赐三品衔。卒,年八十六。同时袁枚、蒋士铨,与翼齐名,而翼有经世之略,未尽其用。所为诗,无不如人意所欲为;亦其才优也。
--选自原书卷四九二(「列传」二七二「文苑」二)。
魏源
魏源,字默深;邵阳人。道光二年,举顺天乡试。宣宗阅其试卷,挥翰褒赏;名藉甚。会试,落第;房考刘逢禄赋「两生行」惜之--两生者,谓源及龚巩祚两人;皆负才自喜,名亦相埒。源入赀,为中书。至二十四年,成进士;以知州发江苏,权兴化。二十八年,大水,河帅将启闸;源力争不能得,即亲击鼓制府;总督陆建瀛驰勘,得免;士民德之。补高邮,坐迟误驿递,免;副都御史袁甲三奏复其官。咸丰六年,卒。
源兀傲有大略,熟于朝章国故。论古今成败利病、学术流别,驰骋往复,四座皆屈。尝谓:河宜改复北行故道。至咸丰五年,铜瓦厢决口,河果北流。又作「筹鹾篇」上总督陶澍谓:『自古有缉场私之法,无缉邻私之法;邻私,惟有减价敌之而已。非裁费,曷以轻本减价;非变法,曷以裁费』。顾承平久,挠之者众。迨汉口火灾后,陆建瀛始力主行之。
源以我朝幅员广,武功实迈前古;因借观史馆官书,参以士大夫私着,排比经纬,成「圣武记」四十余万言。晚遭夷变,谓「筹夷事,必知夷情」;复据史志及林则徐所译「西夷四州志」等,成「海国图志」一百卷。他所著,有「书古微」、「诗古微」、「元史新编」、「古微堂诗文集」。
林纾(严复)
林纾,字琴南,号畏庐;闽县人。光绪八年举人。少孤,事母至孝。幼嗜读,家贫,不能藏书。尝得「史」、「汉」残本,穷日夕读之;因悟文法,后遂以文名。
壮,渡海游台湾归,客杭州,主东城讲舍。入京,就五城学堂聘,复主国学。礼部侍郎郭曾炘以经济特科荐,辞不应。生平任侠,尚气节,嫉恶严;见闻有不平,辄愤起。忠恳之诚,发于至性。念德宗以英主被扼,每述及,常不胜哀痛。十谒崇陵,匍伏流涕;逢岁祭,虽风雪勿为阻。尝蒙赐御书「贞不绝俗」额,感幸无极;誓:死必表于墓曰「清处士」。忧时伤事,一发之于诗文;为文宗韩、柳。
少时,务博览;中年后,案头唯有「诗」、「礼」二疏、「左」、「史」、「南华」及韩、欧之文。此外,则「说文」、「广雅」,无他书矣:其由博反约也如此。其论文,主意境、识度、气势、神韵,而忌率袭庸怪。文必已出,尝曰:『古文唯其理之获与道无悖者,则味之弥臻于无穷。若分画秦、汉、唐、宋,加以统系派别,为此为彼,使读者炫惑莫知所从,则已格其途而左其趣。经生之文朴,往往流入于枯淡;史家之文则又隳突恣肆,无复规检:二者均不足以明道。唯积理养气,偶成一篇,类若不得已者,必意在言先;修其辞而峻其防,外质而中膏、声希而趣永,则庶乎其近矣』。
纾所作,务抑遏掩蔽,能伏其光气;而其真,终不可自閟。尤善叙悲,音吐凄梗,令人不忍卒读:论者谓以血性为文章,不关学问也。所传译欧西说部,至百数十种。然纾故不习欧文,皆待人口达而笔述之。任气,好辨。自新文学兴,有倡「非孝」之说者;奋笔与争,虽胁以威,累岁不为屈。尤善画山水,浑厚冶南北于一炉;时皆宝之。
纾讲学不分门户,尝谓清代学术之盛,超越今古;义理、考据合而为一而精博过之,实于汉学、宋学以外,别创清学一派。时有请立清学会者,纾抚掌称善,力赞其成。
甲子秋,卒,年七十有三;门人私谥「贞文先生」。有「畏庐文集」、「诗集」、「论文」、「论画」等。
严复,初名宗光,字又陵、一字几道;侯官人。早慧,嗜为文。闽督沈葆桢初创船政,招试英俊,储海军将才;得复文奇之,用冠其曹--则年十四也。既卒业,从军舰练习,周历南洋、黄海。
日本窥台湾,葆桢奉命筹防,挈之东渡诇敌,勘测各海口。光绪二年,派赴英国海军学校肄战术及炮台建筑诸学,每试辄最。侍郎郭嵩焘使英,赏其才,时引与论析中西学术同异。学成,归。北洋大臣李鸿章方大治海军,以复总学堂。二十四年,诏求人才,复被荐;召对称旨,谕缮所拟万言书以进。未及用,而政局猝变;越二年,避拳乱,南归。是时,人士渐倾向西人学说。复以为自由、平等、权利诸说由之未尝无利,脱靡所折衷,则流荡放佚,害且不可胜言;常于广众中陈之。
复久以海军积劳,叙副将;尽弃去,入赀为同知,累保道员。宣统三年,海军部立,特授协都统。寻赐文科进士,充学部名词馆总纂。以硕学通儒,征为资政院议员。三年,授海军一等参谋官。
复殚心著述,于学无所不窥举;中外治术学理,靡不究极原委、抉其失得,证明而会通之。精欧西文字,所译书,以瓌辞达奥旨。其「天演论」「自序」有曰:『仲尼之于六艺也,「易」、「春秋」最严。司马迁曰:「易」本隐而之显,「春秋」推见至隐。此天下至精之言也。始吾以为「本隐之显」者,观众系辞以定吉凶而已;「推见至隐」者,诛意褒贬而已。及观西人名学,则见其格物致知之事,有内籀之术焉、有外籀之术焉。「内籀」云者,察其曲而知其全者也,执其微以会其通者也。「外籀」云者,援公理以断众事者也,设定数以逆未然者也:是固吾「易」、「春秋」之学也。迁所谓「本隐之显」者,外籀也;所谓「推见至隐」者,内籀也。二者,即物穷理之要术也。夫西学之最为切实而执其例可以御蕃变者,名、数、质、力四者之学而已。而吾「易」则名、数以为经,质、力以为纬,而合而名之曰「易」。大宇之内,质、力相推,非质无以见力,非力无以呈质。凡力,皆干也;凡质,皆坤也。奈端动之例三;其一曰静者不自动、动者不自止,动路必直、速率必均。而「易」则曰:干,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有斯宾塞尔者,以天演自然言化。其为天演界说曰:翕以合质、辟以出力,始简易而终杂糅。而「易」则曰: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至于全力不增减之说,则有自强不息为之先。凡动必复之说,则有消息之义居其始。而「易」「不可见干、坤或几乎息」之旨,尤与热力平均、天地乃毁之言相发明也。大抵古书难读,中国为尤。二千年来士徇利禄,守阙残,无独辟之虑;是以生今日者,乃转于西学得识古之用焉』。凡复所译箸,独得精微皆类此。世谓纾以中文沟通西文、复以西文沟通中文,并称林、严。
辛酉秋,卒;年六十有九。着有「文集」及译「天演论」、「原富」、「群学肄言」、「穆勒名学」、「法意」、「群己权界论」、「社会通诠」等。
--以上选自原书卷四九三(「列传」二七三「文苑」三)。
一百二十三(忠义)
阿克善
董廷元(弟廷儒、廷柏)
济三(瑚密色等)
许友信(成升等)
朱国治
李成功(张善继等)
戴玑
阿克善
阿克善,景祖兄索长阿三世孙,隶正黄旗。随大兵征明于锦州、宁远及入关击李自成,皆有功;历官至兵部侍郎。
顺治九年,同都统噶达浑征剿鄂尔多斯部叛逃蒙古多尔济等,歼之贺兰山。以失究兴安总兵任珍家属淫乱、檀杀多人事,解兵部,管副都统事。
十一年,随征湖广,败贼兵于湘潭、常德、龙阳等处。
十三年,郑亲王世子济度征「海贼」郑成功,阿克善率兵从大军至乌龙江,以水险难渡,乃潜取道山间,径趋福州;未至,闻成功在高齐,即分兵令佐领褚库等先往迎战,击走之。又分遣署护军统领伊色克图往侯官征剿水路贼,遂抵福州。又侦知贼船三百余尚泊乌龙江,亲督水路,约营总星鼐等在陆路合击;追至三江口,斩伪都督、总兵等,俘获甚众。以贼犯罗源,驻防兵被围;率兵赴援,力战阵亡。
董廷元(弟廷儒、廷柏)
董廷元,正白旗汉军;与弟廷儒、廷柏,并以闲散从征。天命六年,兵攻沈阳,廷元先登陷阵;授宽甸守备。从攻大凌河、察哈尔、旅顺口、江华岛,皆有功。崇德二年,从恭顺王孔有德征皮岛,明总兵沈世魁阵海口,廷元以小舟从北冲入,明兵炮碎之,与家丁六人殁于海。
廷儒,积功为大同守备。顺治五年,大同总兵姜瓖谋叛,以廷儒勇略过人、为士卒爱惮,佯以宴射,诱至署,讽以同叛;廷儒以严词斥之,不听,即拔佩刀与斗。贼群执之,骂不绝口;剖其腹,支解之;并其子开国、男妇二十七人,俱被害。
廷柏,初任骁骑尉。崇德五年,从征明,同参领孙有光败松山步兵、杏山骑兵,闾洪山守兵;明兵夜犯填堑,手发红衣炮击却。随攻塔山及前屯卫、中后所等城,均以红衣炮克之,绩称最。
顺治二年,从豫亲王多铎南征,破流贼,定河南,克扬州、嘉兴等处,俱在事有功。时明鲁王朱以海据绍兴,大兵营钱塘江上。明督师大学士张国维以兵九千人乘夜劫营,廷柏从都统吴守进败之。
后从郑亲王济尔哈朗征湖广,明总督何腾蛟招流贼连营拒敌;从副都统金维城率兵至马河力战,殁于阵。
济三(瑚密色等)
济三,满洲正黄旗人;姓扎库塔。自崇德六年,以佐领,从大兵有功。
顺治元年,与骑都尉色勒布、云骑尉祖应元、参领金应得、骁骑尉西来、间敌达鲁哈、萨门、岱纳并从定国大将军豫亲王多铎南征。二年四月,大兵渡淮,薄扬州城;应元、应得、岱纳以红衣炮攻城。城颓,岱纳先登,与应元,应得同阵亡,克扬州。大兵渡江,令左翼舟师留泊北岸备敌;敌驾舟来犯,色勒布迎击,中炮死。分兵江阴县,萨门以云梯先登,被戕;达鲁哈继进,亦阵殁。六月,多铎定南京,分大兵之半,令多罗贝勒博洛等进徇苏州,下之;擢济三副都统驻守。明福王总兵黄蜚潜纳苏州叛卒来袭,济三闻变,率兵擒剿;敌合围,济三战死。大兵至浙,攻嘉兴,炮毁其城;西来率所部先登,克之。旋回兵,取昆山县城;被炮死。
瑚密色,满洲镶黄旗人,姓佟加;世居加哈。崇德元年,以佐领衔,从征明;屡有功。
顺治元年,从入关,败流贼唐通于一片石;追至安肃、望都,歼贼无算。
嗣随多铎军渡江,屡破明兵句容。时明鲁王朱以海据绍兴,博洛遣参领王元爵徇湖州;土兵蜂至,元爵战殁。博洛次杭州,鲁王遣其督师侍郎孙嘉绩、熊汝霖渡钱塘江来犯;瑚密色偕骑都尉色赫等击败嘉绩兵,擒其队帅。追至江中,汝霖兵殊死战;瑚密色中枪,战死。
色赫从定浙江,旋下福建;还过平湖,遇土寇,亦以中枪阵亡。
许友信(成升等)
许友信,以军弁随明将左梦庚投诚,隶镶白旗汉军。随大兵征闽、粤有功,定南大将军贝勒博洛委署潮州副总兵。顺治四年,明桂王由榔遣兵略境,友信单骑出战,遇伏死。
是年,桂王兵部尚书张家玉陷东莞,署总兵成升、副将李义均阵亡。桂王兵科给事中陈邦彦同时犯广州,游击阎行龙、王士选、熊师文俱死之。
桂王既由监国僭号,志在兴复;其始略有两广、云贵、湖南、江西、四川各地,且郑成功出没闽、浙,奉其伪号遥相应和,声势颇张。经大军先后戡定,桂王已穷窜土司,肃清在迩;而孙可望、李定国等复群相拥戴,作螳臂之拒者有年。至定国与可望内讧,顺治十四年十月可望走湖南乞降,于是洪承畴、吴三桂乃奏请乘时大举;逐渐进剿,军行有利。十八年,三桂兵及缅甸,缅人执献由榔军前,事乃大定。十余年中,死事或被执不屈者,如四年剿广东假明封号土贼,有广东巡按刘显名等;六年剿灵山土贼,有广东都司佥书李昌等;七年征广州,有轻车都尉尚可福等;八年李定国分兵窥全州,有广西巡按王荃可等;九年犯辰州,有分巡辰常道刘升祚等;犯平乐,有府江道周永绪等;犯柳州,有分守右江道金汉蕙等;陷桂林,有右翼总兵曹成祖、提标游击马腾龙等;十年犯罗定,有兵备道邬象鼎等;犯靖州,有湖南副总兵杨国勋等;犯连州,有广东运署都司佥书窦明运等;犯化州,有防守参将应太极等;十一年犯电白,有从征八品官费扬古等;十四年,「海贼」乘乱窜雷州,有徐闻营游击傅进忠等;孙可望之从乱也,六年贼党一只虎犯永州,有新擢陕西布政使右参议李懋祖等;九年犯衡州,有随定远大将军敬谨亲王尼堪部下副都统武京等;犯成都,有叙州府知府周基昌等;十三年犯临蓝,有委署参将殷壮猷等。至为郑成功而死者,三年成功族人郑彩据厦门、掠连江,有知县宋人望等;六年成功犯长泰,有知县傅永吉等;犯漳浦,有总兵杨佐等;八年犯海澄,有知县甘体垣等;十二年犯仙游,有知县陈有虞等;十三年犯海澄,有一等轻车都尉哈勒巴等;犯福州,有二等轻车都尉巴都等;十五年犯台州,有海门营水师游击李宏德等;犯温州,有盘石卫水师游击熊应凤等;十七年犯江宁,有一等轻车都尉瑚伸布禄、二等轻车都尉猛格图等;犯崇明,有知县陈慎等;犯台州之太平,有左营都司李柱国等;犯厦门,有护军统领伊勒图、前锋参将佟济、前锋校鄂勒布等。盖明藩自立以兵力削除者,桂王为最棘。同时,附唐王朱聿键而陆梁于江西郡邑者,则为金声桓;参领布达理、布政使迟变龙、分守湖东道成大业、宜黄知县冯穆等皆死之。鲁王以蓝国踞浙,逼福建兴化,则知府黎树声等;据舟山内扰,则绍兴府推官刘方至死之。其无所附丽而以叛闻者,为姜瓖。五年踞大同,催饷骑都尉锺固、山西兵备道宋子玉等死之。六年,从英亲王阿济格等军进讨者,骑都尉索宁、云骑尉洛多理等皆阵亡;分援河东井坪、蒲州、神木等处,则郑宏国、佟国仕、武韬、郑世英等亦先后阵亡。时天下初定,人心反侧,各省土贼峰起;或剿、或守,在顺治一朝死者尤伙。独着其关系大局者,见有清开国艰难之大概焉。
--以上选自原书卷四九四(「列传」二七四「忠义」一)。
朱国治
朱国治,汉军正黄旗人。顺治四年,由贡生授固安知县;屡擢至大理寺卿。
十六年,外简江宁巡抚。时郑成功盘踞外洋,出没江南滨海州县;国治疏言:『欲破狡谋,先度形势。贼众负险,我师远涉风涛,其劳逸不同;贼众熟识海道,我师弓马便捷,其素习不同;水师舟楫较之贼船,大小悬殊,其攻取不同。臣谓宜以守寓战,凡海边、江口,多设墩台;待贼势困援绝,乘间攻之,自能禽渠献馘』。下所司议行。又以苏、松、常、镇四府钱粮抗欠者多,分别造册:绅士一万三千五百余人、衙役二百四十人;请敕部察议。部议:见任官降二级调用、衿士褫革、衙役照赃治罪有差。以是,颇有刻核名。
康熙十年,补云南巡抚。时吴三桂谋叛久矣;十二年,诡请移藩锦州,并期以十一月二十四日启行。国治方请增设驿堡,协拨夫马待之;三桂遽踞关隘起事。先期三日,邀国治及按察使李兴元、云南知府高显辰、同知刘昆,胁之从逆;皆不屈。国治骂贼尤烈,实时遇害。先后殉难者,云贵总督甘文焜、先后广西巡抚马雄镇、傅宏烈及李兴元(均自有传)。
李成功(张善继等)
李成功,奉天铁岭人。顺治六年武进士,历官至广东潮州参将。康熙十三年,总兵刘进忠应耿精忠叛,成功潜与游击张善继等谋诛进忠。事觉,进忠以兵胁同叛;曰:『汝为我中军,我视汝犹子;何无义至此』!成功曰:『禄山叛国,死于猪儿;李泚叛国,死于韩旻。汝今叛国,不知死之将至;我何为从汝』!进忠命斩之;骂不绝口而死。
善继,直隶彭城卫人。习儒,通孙、吴兵法。康熙六年第二名武进士,授潮州城守营游击。进忠阴遣腹弁赴精忠献款;弁归,与进忠谋曰:『善继刚方固执,深得众心;宜亟散其卒』!进忠遂令所部分隶私党。善继麾下虚无人,谒进忠曰:『公不闻晋王敦乎,威势未尝不赫也;兵败身死,发瘗斩尸?未有叛国而克全终者』!进忠怒,羁之马王庙。贡生林应璧同被羁,日谈古忠孝事。进忠屡遣人谕降,终不屈;令斩之。
白虎,陕西秦州人。康熙十一年,官澄海协右营都司;有「虎将」名。进忠将叛,调虎与其子崇质入郡;至则知进忠有异志,潸焉涕下。进忠令虎易帽,虎曰:『头可断,帽不可易』!令翦辫,虎曰:『颈可截,辫不可翦』!且责进忠词甚厉。左右以摇惑军心,怂进忠毙之。进忠爱其勇,不忍;曰:『此愚人,不识时务耳』!遂羁之;篡取虎妻张、虎子士俊为质。虎与同志密遣人赴省请兵,约内应;谋泄,将就刃,谓崇质曰:『死,吾分也。委身存祀,则在汝』。崇质对曰:『父为忠臣、子从叛贼,乌乎可』!缚至西市,虎望北叩首,大言曰:『君臣大义,尽于此;父子至情,亦尽于此矣』!观者皆泣下。
何亮,潮州人。官澄海协千总,虎以心腹待之。亮随虎赴郡,进忠羁虎;旋以内应事泄,并将斩亮。进忠叱之,亮谓「当诉于天」!同时遇害。其兄弟、妻子被杀者尤众。
于国琏,奉天人;为续顺公沈瑞旗员。进忠乱作,瑞命偕都统宋文科、邓光明攻之。战太平街三日,国琏身先士卒,射伤进忠左臂,贼披靡;以众寡不敌,终为所败。瑞缚光明及国琏以降;国琏独不屈,斩于市。尸僵立不仆数日,面如生;众咸异之。
戴玑
戴玑,字利衡;福建长泰人。顺治六年进士,授主事;例转湖广按察司佥事。时滇、黔未入版图,上江防道尤要;玑遍履所部,自岳州至嘉鱼立七汛,造哨船巡逻,■〈艹佳〉苻无警。又于洞庭湖接立三汛,行者尤便之,洪承畴正经略五省,以韩范俦称之。寻迁陕西西宁道;未行,丁父艰。
服除,补广西右江道;驻柳州。东阑土酋构祸日久,玑以恩意调解之。大酋黄应元煽乱,则斩渠魁以徇。诸蛮用是怀德畏威,顽梗尽化。柳堡屯田,寄佃于民;既输军租,复应民役。为申请督、抚具奏,获免。复修葺文庙及罗池、司户二贤祠。会朝命裁并监司,解任。
归里,督课诸子,教以忠孝大义。耿精忠乱作,台湾贼围漳州;时玑次子鏻为海澄公将,守东门。贼劫至城下,使招鏻降;玑大声呼鏻「坚守,勿以老人为念」!贼怒,牵去。城破,鏻巷战死;阖门为俘。大兵复漳州,贼遁;玑与子锎等乘间入山,而妻叶并诸幼子为贼执赴台湾,玑置不为意。贼复犯海澄及长泰,玑再被执;胁之降,不从。幽之密室,历年余,终不为屈;朝夕诵文信公「正气歌」以自壮。一日,顾谓子铣曰:『吾久辱不死,何为』!遂绝粒数日,病甚;衣冠,命铣扶掖北向再拜曰:『臣死,命也!当为厉鬼杀贼』。索纸笔,大书「惟忠惟孝,可以服人」数字。呕血数升,死;年七十有四。
--以上选自原书卷四九五(「列传」二七五「忠义」二)。
一百二十四(忠义)
李茂吉
汤大奎(周大纶、寿同春、李乔基)
罗江泰
吕志恒(邵用之等)
孔昭慈
刘继祖
张毅
李茂吉
李茂吉,福建漳浦人;台湾水师营把总,平日不以官小自卑。
康熙六十年,土贼朱一贯乱作,自请于副将许云,战败被禽。贼渠怪其不跪。叱之。茂吉举足踢其案,案翻,奋力断缚,直前夺刀杀贼;贼共斫之,头脑破裂,尚骂不绝口;贼碎其尸。
--选自原书卷四九五(「列传」二七五「忠义」二)。
汤大奎(周大纶、寿同春、李乔基)
汤大奎,字纬堂;江苏武进人。乾隆二十八年进士,授福建凤山县知县。
五十一年冬,台湾贼民林爽文作乱,起彰化;其党曾伯达等应之,南窜凤山县--故无城,仅土垣三尺许。时大奎已秩满,候代;属贼势蔓延,乃率僚佐募乡勇日夜守御。贼来攻,与参将瑚图里击却之。瑚图里驰马逐贼去;大奎闻城北有警,捕内应四贼,斩以徇。方奖厉兵役,贼突进北门,入县治,典史史谦死之。大奎朝服,坐听事;手剑击贼。贼刃交下,犹瞋目,詈不止。长子荀业,从之官;先以父诗文稿畀其戚,令远避。身佩刀蔽父,不去;同遇害。大奎初丧其元;城复后,有仆识大奎系发线,形容亦约略可辨,因并入棺。孙二:贻、汾(自有传)。
谦字昭和,顺天宛平人。先遣子善战,奉大母出避;乃与大奎同城守。死后,亦丧其元;为百姓窃埋之。贼退,始改殓。
周大纶,字理甫;直隶天津人。乾隆二十年,由贡生捐职州同,发福建;补台湾府彰化县丞。数年,知民顽,忧形于色;屡言于上官,斥不信。任满,将引见,假公事滞诸诸罗。
乱作,大纶奋入县治;县令懦,甘以身殉。大纶曰:『国家建官,命能守、不命能死。坐致民逆,死以塞责,小丈夫也』!激之,弗应;为谋所以御贼计。夜,贼入据县治,有见大纶者,缚去不杀,而劝之降;大纶大骂之。贼掴其颊,抚颊大哭,曰:『此颅乃为贼污』!首触柱,额裂;囚数日,卒遇害。大纶仆陈德,以护主不去;大纶死,以头桩贼,支解死。
寿同春,名星,以字行;浙江诸暨人。习文法;客台湾淡水厅同知程俊署,年七十余矣。
竹堑城陷,俊先以出捕贼,遇害;俊子携印走。同春为贼执,佯为所用;贼留其党三十六人守城,而自出掠。同春客淡水久,胥徒皆熟习、士民皆信服;潜为纠合,甚众。出不意,就同知听事骈斩留贼;即日闭城门,为朝廷守。贼闻大駴,悉众返攻;同春部勒其众,日夜登陴。樵苏既断,发屋掘鼠为食;得间,辄出选锋击贼。相持数日,贼稍引却;道通。署同知徐梦麟始以印至,次第招抚附近胁从者;梦麟一切倚同春办治。
是时,首逆负嵎,据大里杙自固;官军环营其外,疑莫敢入。同春草书与梦麟,令上军门速攻之;久乃得报,合六路进剿。同春率官军从西路入,而鹿港之兵迁延失期;既入无援,马蹶被获。贼恨同春久;至是,喜得报,攒刃支解之。
又,广东嘉应州人李乔基者,名安善,以字行。善少林拳术。客台湾,见土豪啸聚相雠杀,叹曰:『乱将作矣』!乃简侨寓南、北庄人团练之。
乱作,郡城大震;召诸健儿曰:『贼众一閧而出,遂破彰化、淡水、诸罗三城。所不即取郡城者,惧粤人蹑其后耳。吾出兵牵制之,贼至则守、去则击;相持久,则援师且至,贼不足平矣』。集万余人,庄为栅、里为台,计亩以为粮;一庄有贼,诸台应之。贼数至,皆不得逞。十二月,率三千人从知县张贞生复彰化。已而粮尽,士卒多散去,城复陷。
明年正月,复从总兵柴大纪复诸罗。自起义兵,与贼二十余战,斩馘万计;贼衔之,以万金购乔基首。二月,乔基与从子举柏率健儿数百人赴鹿港请火药,为贼所侦,还至青堈,伏发;御之,杀数百人。贼大至,矢石交下,突围出,失举柏;乔基三入贼中,伤左股,被获;诸健儿皆战死。贼诱乔基降,骂贼;贼断其舌,缚而射之,犹不屈;乃磔焉。至是,白衣冠哭者万余人,皆誓不与爽贼俱生也。
是役也,死事之烈,以乔基为最。
罗江泰
罗江泰,字静波;浙江黄岩人。家贫,习贾。去贾投营,由外委历擢游击,皆在浙;由参将至副将,在闽;总兵,又在浙。前后与提督李长庚相左右,而在闽功特显。
长庚锐意剿海寇蔡牵,专意外洋;凡阃内事,均以属江泰。贼船高大,官军仰攻失利;檄江泰造「霆艇」。艇成,陵贼船,贼大困,南走福建。江泰于白犬洋、四礵、屿头、东■〈石扈〉各役,俱有功;护海坛总兵。遂赴南洋,合金门总兵何定江截牵去路,横击于铜山。追至浮鹰洋,贼冲礁,走匿山上;江泰搜山,禽贼自王朱。又焚贼船于仰月横山。贼皆堕水死。在闽逾年,凡十击贼,号「敢死军」;贼见江泰军,辄引去。擢总兵,镇金门。
九年,移镇定海。是时,牵南窜台湾;长庚正总闽、浙水军,同心戮力誓杀牵。十年九月,牵船泊道头,忽遁去;江泰从瓯洋会八总兵追之。至尽山,失牵所在;黑云起海上,亟令移港。风骤至,白波山立,群舟相击触;顷刻破碎。江泰大船帆重,不可下;下及尺,船遽不知所终。朝命沿海各省探访,久之无得者;葬衣冠黄岩。
吕志恒(邵用之等)
吕志恒,江苏阳湖人。由监生捐县丞,发福建;累擢至台湾府知府。道光十二年,嘉义县贼匪张丙等纠众滋事,焚掠各庄;志恒率署知县邵用之分路剿捕。用之行至店仔口,被戕;志恒复带兵击贼于大排竹,以众寡不敌,遇害。
先是,逆匪辄以「贪官污吏妄杀无辜」为词;帝疑有激变事,下福州将军瑚松头等查奏。无据,如例予恤。
方振声,顺天大兴人。由供事,选授福建巡检,升嘉义县斗六门县丞。贼逼斗六门,振声树栅、浚渠,率兵勇防堵。贼首黄城率匪党攻扑,与署守备马步衢等协力守御。贼夤夜纵火,蜂拥入栅;振声持刀巷战,戮数贼。力竭,遇害;幕友沈志勇等同死之。妻、女皆被戕,甚惨。
步衢与把总陈玉威,赤同时阵殁。
--以上选自原书卷四九六(「列传」二七六「忠义」三)。
孔昭慈
孔昭慈,字云鹤,山东曲阜人;至圣七十一代裔孙。道光十五年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广东饶平县知县。忧归。服阕,发福建,署莆田、沙县,摄兴化通判;授古田县。
二十八年,调闽县;进邵武同知,移台湾鹿港。时南北匪徒洪恭等陷凤山,知县王廷干、高鸿飞相继死,郡城岌岌不保。昭慈闻警,航海赴援;协力守御,歼擒甚众。四年,擢台湾府知府。督捕余孽,次第荡平。进道员,备兵台、澎;加按察使衔,兼督学政。以助饷,加二品衔。在台五年,威信大着;外裔、内番悉畏服。
同治元年,彰化乱民戴万生等纠众结会谋乱;昭慈侦知,督兵驰抵彰化。部署未定,变起仓卒,城陷;巷战,力竭不支,殉节文庙先圣前。
昭慈为政,兴利剔弊不遗余力。莆田俗好斗,推诚谕禁,劝以惩;忿保身(?),治正凶不少贷。民惮法,罢斗。邑多孔氏寄籍,为创立义学。沙县土利艺茶,少耕植;游民竞逐末,暇则事攘夺为。拔茶禁之,而农桑始兴;至今利赖。所至停采买、革津贴、捐粟平粜,多损己益民;尤爱才。重林文察材略,白其复父雠,可宥而荐之;杀贼立功,官至提督。治盗严明,诛止其魁;盗之良者,或重其贤而避之。殁后,匪为敛殡归丧;愧叹曰:『吾辈负孔使君矣』!
卒年六十八;恤世职,谥「刚介」,于立功地方建祠。
--选自原书卷四九七(「列传」二七七「忠义」四)。
刘继祖
刘继祖,江西玉山人;增贡生。道光十一年,以同知分福建;十九年,除淡水同知,以忧去。
服阕,借拣知州,发广西。二十七年,授永康;寻署藤县。时灌阳、平乐、阳朔等处匪徒肆扰,偕知府张熙宇督剿,歼擒殆尽;进知府。咸丰元年,金田贼败窜大黄江,继祖率水陆壮勇乘夜攻击,焚其巢。以所部练勇失钤束,夺职。四年,巡抚劳崇光奏请留藤协办团练。寻艇贼梁培友纠众攻藤,继祖偕知县翟登峨等婴城固守;设间出奇,击却之。旋以土贼冯六、戴九等接踵至,据河干,尽焚沿岸舟,乡团来援者不得渡;贼众兵单,城陷。继祖受重创,与登峨子襄采,团长梁文轼等巷战,力竭死之。登峨被掳,骂贼不屈,被害;弃尸于河。典史冉正棠,斗死狱门。诏复继祖原官,赏世职;登峨以次死者,恤有差。
登峨,字眉峰,山东章邱人;进士。截取,选藤县。
--选自原书卷四九八(「列传」二七八「忠义」五)
张毅
张毅,字仁府;直隶天津人。父梦元,官福建布政使,护台湾巡抚;以清廉著称。卒,赠太子少保。
毅由荫生,官部曹。改道员,分山西;奏调陕西,授甘凉道。宣统三年六月,擢安徽提法使(下略)。
--选自原书卷五○三「列传」二八三「忠义」一○)。
一百二十五(孝义)
程愿学
杨越(子宾)
程愿学
程愿学,字奂若;江南仪真人。顺治十六年,郑成功兵退,县人坐连染死者二十余;愿学祖故睢州知州绍儒,与焉。父免死,徙塞外;愿学以幼,留。稍长,将出塞求父,虑死且无后,乃娶妻生子;妻死,挟子行。道中子病,还;计行,待子长。
居恒丧服,食但啜粥,不饭、不食果蔬;衣不帛、不棉。僦居学舍旁,授经;不出户。训导顾蔼慕其贤,屡过,皆不见;偕其弟子出不意往,语愿学:『何自苦』!愿学对曰:『愿学有隐痛,不可以为人;非以自苦也』!明日报谒,赞砚与画;霭谢曰:『子无所受于人;今吾受子遗,亦愿以报子』!愿学乃持砚与画去。他日复过之,已他徙矣。
俄卒;霭求得其砚,铭曰「廉士砚」。
--选自原书卷五○五(「列传」二八五「孝义」二)
杨越(子宾)
杨越,初名春华,字友声;浙江山阴人。所居曰安城,因以为号。为诸生,慷慨尚侠。
康熙初,越友有与张煌言交通者;事发,辞连越,减死,流宁古塔。例佥妻,与其妻范偕行;留老母及二子家居。宁古塔地初辟,严寒;民朴鲁。越至,伐木构室,垒土石为炕,出余物易菽粟。民与习,乃教之读书明礼数、崇退让。躬养老抚孤,赎入官为奴者萧山李兼汝、苏州书贾朱方初及黔沐氏之裔忠显、忠祯,皆廪焉;又赎明大学士朱大典孙妇、河南李天然希声夫妇。凡贫不能举火及婚丧,倡出资以赒。民相助恐后;吝则嗤之曰:『何以见杨马法』--「马法」犹言长老,以敬越也。母终于家,年余始闻丧;哀恸,杜门居三年。
子宾,出塞省越。越初戍,年二十四;至是,已六十八。宾还叩阍乞赦越。事未行,子宝复出塞省越。又二年,越卒于戍所,例不得归葬。宾、宝请不已;又二年,乃得请。迎范奉越丧以归,民送者哭填路。宾撰「柳边纪略」,述塞外事甚详。
--选自原书卷五○六(「列傅」二八六「孝义」三)
一百二十六(遗逸)
曹元方
庄元辰(王玉藻)
李长祥(王正中、董守谕)
陆宇■〈火鼎〉(弟宇燝、江汉)
钱澄之
恽日初
郭金台
朱之瑜
沈光文(陈士京)
吴祖锡
李世熊
曹元方
曹元方,字介皇;海盐人。父履泰,明兵部侍郎;以忠直着。
元方,崇祯癸未进士;南京建号,授常熟知县。时大学士马士英擅国政,有荐元方署职方司事者;士英亦藉元方名,冀往谒附己。元方讫不往,上疏言愿遵定制,补外吏;语侵士英。士英怒,卒与令常熟。常熟为吴中烦剧,邑最当;金陵草创,所在兵与民交狃,无宁晷。元方措兵饷、惜民力,俱贴然;邑称治。
金陵败,弃官归。履泰先获谴,谪戍;亦适归。父子相谓,于义不可宴然以居。元方先变姓名,间道入闽。至建宁,谒唐王;即授吏部文选司主事,进验封司郎中。顷之,履泰亦由海道至;即授太常卿,晋兵部右侍郎。父子俱以忠义激发,间关来;一时咸伟之。当是时,郑芝龙久以桀寇内附,崇其秩号,姑息为养骄;至是,益甚,志叵测。元方抗疏,自请出视江上师;阅封守,欲从外为重内计。得召对,加御史衔,赐白金;挥涕以行。至浦城,则江上溃兵接踵狼狈下;元方仓卒走,计后图。履泰从唐王趋赣州,遇兵,投身崖石下,绝复苏;舁至僧舍。辗转至浦城,父子得相见。
履泰疾甚,先归;旋卒于家。元方闻,乃亟归。微服挈母及妻子行,寄食旅舍中。久之,事稍定,卜居硖石村;筑草堂,自号耘庵。以老卒,年八十有二。
庄元辰(王玉藻)
庄元辰,字起贞,晚字顽庵,鄞人;学者称「汉晓先生」。赋性严凝,不随人唯阿。崇祯丁丑进士,授南京太常博士。
甲申之变,一日七至中枢史可法之门,促以勤王。福王立,议推科臣,总宪刘宗周、掌科章正宸皆举元辰为首;而马士英密遣私人致意曰:『博士曷不持门下刺上谒相公,掌科必无他属』。峻拒之;中旨仅授刑部主事。己而阮大铖欲兴同文之狱,元辰曰:『祸将烈矣』!遽行。未几,而留都亡。
钱肃乐之起事也,元辰破家输饷。时降臣谢三宾为王之仁所胁,以饷自赎;及肃乐与之仁赴江上,三宾潜招兵,众疑之。明经王家勤谓肃乐曰:『浙东沿海,皆可以舟师达盐官;倘彼乘风而渡,列城且立溃矣。非分兵留守不可』!肃乐曰:『是无以易吾庄公者』。于是共推元辰任城守事,分兵千人属之;以四明驿为幕府,家勤及林时跃参其事。元辰日耀兵巡诸堞,里人呼为「城门军」;三宾不敢动。乃迎鲁王于天台,鄞始解严;晋吏科都给事中,迁太常卿。上疏言:『殿下大雠未雪,举兵以来将士宣劳外、编氓殚藏于内,卧薪尝胆之不遑;而数月来颇安逸乐,釜鱼幕燕,抚事增忧,则晏何可怀也!敌在门庭,朝不及夕;有深宫养优之心,安得有前席借箸之事!则蒙蔽何可滋也!天下安危,托命将相;今左右之人,颇能内承色笑,则事权何可移也!五等崇封,有如探囊,有为昔时佐命元臣所不能得者;则恩膏何可滥也!陛下试念两都黍离麦秀之悲,则居处必不安;试念孝陵、长陵铜驼荆棘之惨,则对越必不安;试念青宫、二王之辱,则抚王子,何以为情!试念江干将士、列邦生民之困,则衣食可以俱废』。疏入,报闻。已又言中旨用人之非,累有封驳;王不能用。时三宾夤缘居要,而马士英又至;元辰言士英不斩,国事必不可为。贻书同官黄宗羲、林时对云:『蕞尔气象,似惟恐其不速尽者。区区忧愤,无事不痛心疾首;以致咳嗽缠绵,形容骨立。愿得以微罪,成其山野』!遂乞休。
未几,大兵东下;乃狂走深山中,朝夕野哭。元辰故美须眉,顾盼落落。至是,失其面目,巾服似头陀。一日数徙,莫知所止,山中人亦不复识。忽有老妇呼其小字曰:『子非念四郎邪』?因叹曰:『吾晦迹未深,奈何』!顺治四年,疽发背,戒勿药;曰:『吾死已晚;然及今死犹可』。遂卒。
王玉藻,字质夫;江都人。崇祯癸未进士,授慈溪知县。少詹项煜以从逆亡命,玉藻及慈民冯元颷均出其门,遂匿于冯氏。慈人毙煜于水,玉藻置不问。有明士习重闱谊,或以为过;玉藻曰:『吾岂能为向雄之待锺会哉!夫君臣之与师友,果孰重』?闻者悚然。
金陵破,鲁王监国,玉藻乃与沈宸荃起兵;晋御史,仍行县。复募义勇,请赴江上自效;略谓:『今恃以自保者,惟钱唐一江;待北兵渡江而后御,曷若御之于未渡之先!臣愿以身先之』。乃解县事,以兵科都给事往军前。时驻兵江上者有方国安、王之仁、孙嘉绩、熊汝霖、章正宸、郑遵谦、钱肃乐、沈光文、陈潜夫、黄宗羲,咸各自为军;兵饷交讧,莫敢先进。既不予玉藻以饷,复陈划地分饷,又不听;玉藻乃力请还朝。既入谏垣,上封事十余;略谓:『北兵之可畏者在勇,而我军之可虑者在怯。怯由于骄,兵骄由于将骄。今统兵之将无汗马之劳,辄博五等之封;安得不启以骄心!骄则畏战。非稍加裁抑,恐无以戢其嚣陵之气』!又谓:『宜用海师窥吴淞,以分杭州北兵之势。又刘宗周、祁彪佳诸臣,宜加褒忠之典』。以是不为诸臣所喜,乃力求罢职。时元辰为太常,固乞留之;谓『古人折槛旌直;今令直臣去国,岂国家之福』!玉藻感其言,供职如初。
浙东再破,玉藻追鲁王跸弗及,自投于池;水涸不得死,乃以黄冠遯于剡溪。资粮俱尽,采野葛为食。妻李,辽东巡抚植女;知书,明大义。在浙右时,屡脱簪珥佐军兴。偕入剡溪,命二子方岐、方嶷拾堕樵,不以穷阨易操。适四明山寨竞起义军,以书致玉藻;玉藻思乘间入舟山,为侦骑所遏,不果往。每临流,读所作诗,辄激厉慷慨,仰天起舞;或朝夕悲歌,与门人熊亦方相和答。继,亦方以癫死;玉藻归隐北湖,誓不易衣、去发。作绝词以逝,遗命不冠而敛。
李长祥(王正中、董守谕)
李长祥,字研斋;达州人。崇祯癸未进士。初以诸生练乡勇,助城守;后选庶吉士,吏部荐备将帅之选。或曰:『天子果用公,计安出』?叹曰:『不见孙白谷往事乎?今惟有请便宜行事;虽有金牌,来不受进止。平贼后,囚首阙下,受斧钺耳』。闻者咋舌。贼日逼,上疏请急令大臣辅太子出镇津门,以提调勤王兵。不果行而京师溃,为贼所掠;乘间,南奔。
福王立,改监察御史,巡浙盐。鲁王监国,加右佥都御史,督师西行;而江上师又溃,鲁王航海去。长祥以余众,结寨上虞之东山。时浙江诸寨林立,四出募饷,居民苦之;独长祥与张煌言、王翊三营且屯且耕,井邑不扰。监军鄞人华夏者,为之联络布置,请引舟山之兵连大兰诸寨以定鄞、慈五县,因下姚江;会师曹娥,合偁山诸寨以下西陵。佥议奉长祥为盟主,刻期将集;而为降绅谢三宾所发,引兵来攻,前军张有功被执死。中军与百夫长十二人,期以次日缚长祥为献;晨起,十二人忽自相语:『奈何杀忠臣』?折矢扣刃,偕誓而遯。长祥匿丐人舟中,入绍兴城;居数日,事益急,复遯。至奉化,依平西伯〔王〕朝先。朝先,亦蜀人;得其助,复合众于夏盖山。晋兵部左侍郎;请合朝先之众,联络沿海,以为舟山卫。张名振忌之,袭杀朝先,长祥仅免。
舟山破,亡命江、淮间;总督陈锦捕得之,安置江宁。未几,乘守者之怠,逸去。由吴门渡秦邮,奔河北;遍历宣府、大同,复南下百粤。
晚岁,始还居毗陵,筑读易堂以老。
王正中,字仲■撝;保定人。崇祯丁丑进士;鲁王监国,以兵部职方司主事摄余姚县事。时义军猝起,市魁里正得一札付,辄入民舍括金帛;郡、县不敢谁何。正中既视事,令各营取饷,必经县;否则,以盗论。总兵陈梧渡海掠余姚,正中遣民兵击杀之。诸营大哗,责正中擅杀大将;黄宗羲言于监国曰:『梧借丧乱以济其私,致犯众怒;是贼也。正中守土,当为国保民;何罪之有』!议乃息。张国柱、田仰、荆本彻各率所部过姚江,舳舻蔽空而下;以正中严备,不敢犯,皆帖帖趣行。国柱后从定海入,纵兵焚掠;正中单骑入其军,呵止之;国柱迄不得逞。寻擢监察御史;诸军从浙西来会,一听约束,众倚之若严城焉。
寻以株连,系狱论死。狱中有闽人柯仲炯者,精星象;正中欲从受业,援黄霸从夏侯胜授经事为说。数年,讲习不怠,洞悉天官、律吕、度数诸书。复从黄宗羲学壬遁、孤虚之术;宗羲叹曰:『传吾绝学者,仲撝一人耳』。遂造「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以进。
浙东亡,避窜山中。贫不能自存,傍鉴湖佃田五亩,佐以医卜自给。康熙六年,卒;年六十九。着有「周易注」、「律书详注」。
董守谕,字次公;鄞县人,举人。鲁王监国,召为户部贵州司主事。时熊汝霖、孙嘉绩首事起兵,然皆书生不知调度。乃迎方国安、王之仁,授之军政;凡原设营兵、卫军,俱隶之。孙、熊所统,惟召募数百人。方、王兵既盛,反恶当国者,有所参决;因而分饷、分地之议起。分饷者,正兵食正饷,田赋之出也;方、王主之。义兵食义饷,劝捐无名之征也;熊、孙诸军主之。分地者,某正兵支某邑正饷、某义兵支某邑义饷也。鲁王令廷臣集议,方、王司饷者皆至殿陛哗争;守谕曰:『诸君起义旅,咫尺天威,不守朝廷法乎』?乃稍退。守谕又进曰;『义饷,有名无实;以之馈义兵,必不继。即使能继,谁为管库?今请以一切税供悉归户部,计兵而后授饷;核地之远近、酌给之后先,则兵不绌于食而饷可以时给也』。方、王虽不从,然所议正,无以难也。之仁请收渔船税;守谕曰:『今日所恃者,人心耳。渔户已办渔丁税矣;若再苛求,民不堪命!人心一摇,国何以立』?久之,又请行税人法、请塞金钱湖为田、官卖大户祀田赡军,三疏皆下部议,兵士露刃以待覆;守谕力持不可。之仁大怒,谓『行朝大臣,不敢裁量;幕府户曹小臣,敢尔阻大事邪』!檄召守谕,将杀之。鲁王不能禁,令且避;守谕慷慨对曰:『司饷守正,臣分也。生杀出主上;武宁虽悍将,何为者!臣任死王前,听武宁以臣血溅丹墀可耳』。于是举朝忿怒,曰:『之仁反邪?何敢无王命而害饷臣』!之仁乃止。
明年,庄烈帝大祥,守谕请谒朝堂哭,三军缟素一日。迁经筵日讲官,兼理饷事。鲁王航海,守谕不及从;遂遯迹荒郊。
旋卒。着有「擘兰集」。
陆宇■〈火鼎〉(弟宇燝、江汉)
陆宇■〈火鼎〉,字周明;鄞县人,诸生。慷慨,尚气节。时有弟子讼其师,师不得直;宇■〈火鼎〉诣文庙恸哭伐鼓,卒直其师而后止。
明亡,尝与黄宗羲谋举事。其所与计划者,皆四方知名士。其城西田舍复壁、柳车,杂宾死友;计败,喜事乃益甚。江湖间多传其姓名,以为异人。
南都破,甬东师起,宇■〈火鼎〉毁家纾饷。翁洲又破,宇■〈火鼎〉捐金与谍者,令访死事消息。
张肯堂之孙以俘至,亟治橐饘,入狱视之;语其弟宇燝,使为脱系。董志宁之丧在海上,宇■〈火鼎〉致而葬之。旋为降卒所诬,捕入省狱;狱具,宇■〈火鼎〉无所诖误,脱械出门,未至馆而卒。
宇■〈火鼎〉以好事尽其家产;室中所有,惟草荐、败絮及故书数百卷。讣闻,家人整理其室,得布囊于乱书之下;发而视之,则赫然人头也。宇燝识其面目,捧之而泣曰:『此故少司马笃庵王公头也』!初,司马兵败,枭城阙;宇■〈火鼎〉思收葬之,每徘徊其下。一日,见暗中有叩首而去者。迹之,走入破室;宇■〈火鼎〉曰:『子何人』?其人曰:『余毛明山,曾以卒伍事司马;今不胜故主之感耳』!宇■〈火鼎〉相与流涕,而诣江子云,计所以收其头者。子云,名汉,钱肃乐部将也;失势家居。会端阳竞渡,游人杂沓;子云红笠握刀,从十余人登城遨戏。至枭头所,问守卒曰:『孰戴此头也者』?卒以司马对。子云佯怒曰:『嘻!吾怨家也;亦有是日乎』!拔刀击之,绳断堕地。宇■〈火鼎〉、明山已豫立城下;方是时,龙舟噪甚,人无回面易视者。宇■〈火鼎〉以身蔽明山,拾头杂俦人而去。宇■〈火鼎〉祀之书室,盖十二年矣;而家人无知者。至是,宇燝始瘗之。
宇燝,宇■〈火鼎〉第五弟,字春明。负才自喜,俯视一切。宇■〈火鼎〉风格棱棱不可犯,而宇燝稍济之以和;故世人亲之,如夏日、冬日之分。然其刻意厉行,虽嚬笑皆归名节,则一也。
丙戌后,弃诸生;与诸遗民游荒亭木末,时闻野哭。同里秀才杜懋俊,仗义死难,藏其遗孤。桐城方授避地来鄞,宇燝馆之湖楼中;授卒,宇燝经纪其丧,收拾遗文以致其家。
性嗜异书;晚年,家既贫,不能具写官,乃手钞之,濒病不倦。从子官山左,令其访东莱赵士哲遗书;垂殁,尚以其书未至为恨。自弃诸生,即练衣蔬食。丛林以为佞佛,争劝之披缁;宇燝笑不答。及遗命不作佛事,众始瞿然。
卒,年六十六。着「观日堂集」八卷。
汉,钱唐人;为肃乐所倚恃,授以都督佥事总兵官。师至闽,几下福州,汉功为多。侍郎冯京第之乞师日本也,请与偕行。及归,汉曰:『东师必不出也』!已而果然。
肃乐既卒,汉侍母居鄞,种蔬自给。四壁无长物,惟余肃乐所赠宝刀一而已。每语及肃乐,则泪淋淋下。抑郁终。
钱澄之
钱澄之,字饮光,原名秉镫;桐城人。少以名节自励。有御史巡按至皖,盛仪从;谒孔子庙,诸生迎迓门外。澄之忽前扳车,御史大骇,止车;因抗声数其秽行。御史故阉党,方自幸脱「逆案」;内惧,不敢究其事。澄之以此名闻。是时,复社、几社始兴;比郡中主坛坫者,宣城沈寿民、池阳吴应箕、桐城则澄之及方以智。而澄之又与陈子能、夏允彝辈联云龙社,以接武东林。
澄之体貌伟然,好饮酒、纵谈经世之略。尝思冒危难,立功名。阮大铖既柄用,刊章捕治党人;澄之先避吴中,妻方赴水死(事具「明史」)。于是亡命走浙、闽入粤,崎岖险绝;犹数从锋镝间支持名义,不少屈。黄道周荐诸唐王,授吉安府推官,改延平府。桂王时,擢礼部主事;特试,授翰林院庶吉士,兼诰敕撰文。指陈皆切时弊;忌者众,乃乞假间道归里,结庐先人墓旁。环庐,皆田也;自号曰「田间」。
着「田间诗学」、「易学」。澄之尝问「易」道周,依京房、邵雍说究极数学;后乃兼求义理。其治诗,遵用小序首句,于名物训诂、山川地理尤详。自谓着「易」、「诗」成,思所以翊二经者;而得庄周、屈原,乃复着「庄屈合诂」。盖澄之生值末季,离忧抑郁无所泄,一寓之于言;故以庄继「易」、以屈继「诗」也。又有「藏山阁诗文集」。
卒,年八十二。
恽日初
恽日初,字仲升,号逊庵;武进人。崇祯癸酉副榜;久留京师,应诏上备边五策,不报。知时事不可为,乃归隐天台山。
两京亡,唐王立福州,鲁王亦监国绍兴;吏部侍郎姜垓荐日初知兵,鲁王遣使聘之,固辞不起。大兵下浙,避走福州;福州破,走广州。广州复破,乃祝发为浮图,复至建阳。
是时,唐王被执死,鲁王亦败走海外;湖广何腾蛟、江西杨廷麟等,皆前后覆灭;而明遗臣尚拥残旅,遥奉永历。金坛人王祈聚众入建宁,属县多响应;日初曰:『建宁,八闽门户;能守,则诸郡安。然不扼仙霞关,建宁终不守也!欲取仙霞,宜先取蒲城』。乃遣长子祯,随副将谢南云先趋蒲城,失利;皆死。而御史徐云兵连入数州县,锐甚;日初说令夜入蒲城,自督兵继进。会大雷雨,人马冲泥淖,行不能速;军遂溃。建宁被围,王使兵部尚书揭重熙赴援;日初上书:请径取蒲城、断仙霞岭饷道,徐与围中诸将夹击之。重熙巡至邵武,不能进;建宁遂破,王祈力战死。日初收残卒,走广信;寻入封禁山中。数日粮尽,喟然曰:『天下事坏散已数十年,不可救正。然庄烈帝殉社稷,薄海茹痛;小臣愚妄,谓即此可延天命!今乃至此,徒毒百姓,何益』!遂散众独行,归常州。
久之,张煌言与郑成功军薄江宁,败走;讹传张弟凤翼乃日初门人,从师匿。县官将收捕;日初色如常,曰:『吾当死久矣』!既而事解。卒,年七十有八。
少与杨廷枢等交,于百氏无所不窥;尤喜宋儒书。及从刘宗周游,学益进。常上书申救,义声震天下。丙戌后,累至山阴哭祭,为之行状近十万言。晚服浮图服,而言学者多宗之。无锡高世泰重葺东林书院,日初与同志,习礼其间。知常州府骆锺泰屡求见,不纳。去官后,与一见,言「中庸」要领;喜而去,曰:『不图今日得聆大儒绪论也』!
次子桓,在建宁被掠,不知所终;少子格,字寿平,见「艺术传」。
郭金台
郭金台,字幼隗;湘潭人。本姓陈氏,名湜。年十五,遭家难,赖中表郭氏卵翼,得脱;遂为继。弱冠,有声黉序间。万历间,两中副车。崇祯朝,屡以名荐,不起;例授官,亦不拜。
既南渡,隆武乡试,登贤书;督师何腾蛟论荐,授职方郎中,再起监军佥事。有司敦迫,皆以母老病,辞不就;避迹山中。然于时事,多所论列。一二枕戈泣血之士崎岖岭海,经营措置,不遗余力。当是时,溃卒猖獗,积尸盈野,百里无人烟;金台请于督师,命偏裨主团练,力率乡勇锻矛戟、峙刍糗,乡人全活者以数万计。
清初,当局特疏荐于朝;力请,得免。晚授徒衡山,深衣幅巾,足不履户外,绝口不谈世事。惟论列当时殉难诸人,辄欷歔流涕。
康熙十五年,以疾卒于家,年六十有七;自题其墓曰「遗民郭某之墓」。着有「石村诗文集」、「五经骈语」、「博物汇编」。
朱之瑜
朱之瑜,字鲁玙,号舜水;余姚人,寄籍松江。少,有志概。九岁,丧父,哀毁逾礼。及长,精研「六经」,特通「毛诗」。崇祯末,以诸生两奉征辟,不就。
福王建号江南,召授江西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职方司郎中,监方国安军;之瑜力辞。台省劾偃蹇不奉诏,将逮捕;乃走避舟山。与经略王翊相缔结,密谋恢复;渡海至日本!思乞师。鲁王监国,累征辟,皆不就。又赴安南,见国王,强令拜,不为屈;转敬礼之。复至日本。
时舟山既失,之瑜师友拥兵者如朱永佑、吴锺峦等皆已死节,乃决蹈海全节之志,遂留寓长崎。日人安东守约等师事之,束修敬养,始终不衰。日本水户侯源光国厚礼延聘,待以宾师;之瑜慨然赴焉。每引见,谈论依经守义,曲尽忠告善道之意。教授学者,循循不倦。日人重之瑜,礼养备至;特于寿日设养老之礼,奉几杖以祝。又为制明室衣冠,使服之。并欲为起居第,之瑜再辞曰:『吾藉上公眷顾,孤踪海外,得养志守节而保明室衣冠,感莫大焉!吾祖宗坟墓,久为发掘;每念及此,五内惨烈!若丰屋而安居,岂我志乎』!乃止。之瑜为日人作「学宫图说」,商榷古今、剖微索隐,使梓人依其图而以木模焉。栋梁枅椽,莫不悉备;而殿堂结构之法,梓人所不能通晓者,亲指授之。度量分寸,凑离机巧,教喻缜密,经岁而毕;文庙、启圣宫、明伦堂、尊经阁、学舍、进贤楼廊庑射圃、门户墙垣,皆极精巧。又造古祭器;先作古升、古尺,揣其称胜作簠簋、笾豆、豋铏之属。--如周庙欹器,唐、宋以来图虽存而制莫传;乃依图考古,研核其法,巧思默契,指画精到。授之工师,或未洞达;复为揣轻重、定尺寸,关机运动,教之经年,不厌烦数;卒成之。于是,率儒学生习释奠礼,改定仪注,详明礼节,学者皆通其梗概:日人文教为之彬彬焉。
之瑜居日本二十余年;年八十三,卒,葬于日本长崎瑞龙山麓。日人谥曰「文恭先生」,立祠祀之;并护其墓,至今不衰。
之瑜严毅刚直,动必以礼。平居不苟言笑;唯言及国难,常切齿流涕。鲁王敕书,奉持随身,未尝示人;殁后,始出:人皆服其深密谨厚云。着有「文集」二十五卷、「释奠仪注」一卷、「阳九述略」一卷、「安南供役纪事」一卷。
沈光文(陈士京)
沈光文,字文开,一字斯庵;鄞人。少以明经,贡太学;福王授太常博士。浮海至长垣,晋工部郎。闽师溃而北,扈从不及;闻粤中建号,乃走肇庆,累迁太仆卿。由潮阳航海至金门,闽督李率泰方招徕故国遗臣,密遣使以书币招之;光文焚书返币。知粤事不可支,卜居于泉州海口,浮家泛宅。忽飓风大作,舟人失维,飘泊至台湾。
时郑成功尚未至,而台湾为荷兰所据;光文受一廛以居,与中土音耗隔绝。成功克台湾,知光文在,大喜;以宾礼见。时海上诸遗老,多依成功入台;光文与握手,相劳苦。成功致廪饩,且以田宅赡之。成攻卒,子锦嗣;改父之臣与政,军亦日削。光文作赋讽之,几不测;乃变服为浮屠,逃入台北鄙,结茅罗汉门山中以居。山旁有伽溜湾者,番社也。光文教授生从自给;不足,则济以医。叹曰:『吾二十载飘零绝岛、弃坟墓不顾者,不过欲完发以见先皇帝于地下耳;而卒不克,命也夫』!已而锦卒,诸郑复礼之如故。
康熙癸丑年,王师下台湾;闽督姚启圣招之,光文辞。启圣贻书问讯曰:『管宁无恙』?且许遣人送归鄞。会启圣卒,不果。而诸罗令季麒光(原文为李麟光),贤者也;为粟肉之继,旬日一候门下。时耆宿已尽,而寓公渐集;乃与宛陵韩文琦、关中赵行可、无锡华衮、郑廷桂、榕城林奕、丹山阳宗城、螺阳王际慧等结诗社,所称「福台新咏」者也。寻卒于诸罗。
陈士京,字佛庄。先世本奉化朱氏;迁鄞,改姓陈。熊汝霖荐授职方司郎中,监三衢总兵陈谦军。谦使闽,偕行;而唐、鲁方争颁诏事,谦死,遂遯之海上。郑芝龙闻名,令与其子成功游。芝龙以闽降,成功不肯从,异军特起;士京实赞之。已而汝霖奉鲁王至,复以公义说成功,始致寓公之敬。会鲁王上表粤中,成功亦欲启事于粤,使士京往;加都御史,归。
鲁王入浙,特留闽与成功相结,以为后图。成功盛,以恢复自任;宾礼遗臣,其最致敬者:尚书卢若腾、侍郎王忠孝、都御史辜(原文为章)朝荐及徐孚远、沈光文与士京数人而已。久之,见海师无功、粤事亦日坏,乃筑鹿石山房于鼓浪屿中,感物赋诗以自遣。寻卒。
吴祖锡
吴祖锡,字佩远;吴江人。崇祯壬午副贡。时中原大乱,料京师必危,预谋勤王;欲身任浙西,以浙东属之许都。约未定,而变作。故镇臣陈洪范随王师下江南,与有旧,自言其降出于不得已;而以奇策告,祖锡立出遗产四万金畀之。已而薙发令下,遽委之去;改名鉏、字稽田,从陈子龙、徐孚远谋恢复。侦事杭州,为仇家缚送江宁,羁系狱中;复髡而纵之。
鲁王授职方都中,桂王亦官之如鲁;仍往来吴、越间。副将冯源淮驻军嘉兴,乃与结纳,冀有所为。其部属董某司诇察,冯耳目也;亦故与厚善。比孚远归自海外,有所谋密,馆之。事稍闻于冯,冯遣董诣问;祖锡遽前握其手,曰『徐公在此,若欲见之乎』?董惊曰:『徐公果在此,顾肯令我见耶』?即引见;董叩头泣下,道其向慕,矢不相负。因以讹言报冯,而阴遣戈船卫孚远浮海去。海师入江,祖锡实导之;且连岁在金陵,隐为之助。乃复遭刊章;事解,志不稍挫。将诣滇南,而先之郧阳。时郧阳十三营尚保残寨,乃劝出师挠楚以救滇;顾十三营已疲敝,不能用其策也。
桂王既入缅甸,思追从;道阻,不得达,复返吴。游中州,更由秦入楚,卒无所遇。康熙己未,客胶州大竹山,郁郁靡所骋。会怀宗忌日,恸哭呕血死,遗命藁葬山中;年六十有二,距明亡已三十有五年矣。
凡明末三王、遗臣、逸士、其初或起义、或言事,各有所谋;其后或蹈海、或居夷,志不少沮,皆先后云亡。及祖锡死,徐枋为之传曰『自吴子殁,而天下绝援溺之望』;亦可悲矣!故以附于明末遗臣之末。
--以上选自原书卷五○七(「列传」二八七「遗逸」一)
李世熊
李世熊,字符仲;宁化人,明诸生。少负奇气,植大节;更危险,死生弗渝。笃交游,敢任难事。生平喜读异书,博闻强记。年八十,读书恒至夜分始休。「六经」、诸子百家,靡不贯究;然独好韩非、屈原、韩愈之书。其为文沈深峭刻,奥博离奇;悲愤之音,称其所遇。纵论古今兴亡、儒生出处及江南北利害、备兵、屯田、水利诸大政,辄慷慨欷歔,涔涔泣下不止。年十六,补弟子员。旋中天启元年副榜,以兴化司李畲昌祚得其文,争元于主司,弗得;袖其卷去,曰『须后作元也』!典闽试者,争欲物色之为重。甲申后,自号寒支道人;屏居不见客。征书累下,固谢却之;凡守令、监司、镇将至其门者,罕能一识面。闽中拥唐王监国,用大学士黄道周、礼部侍郎曹学佺、都察院何楷荐,征拜翰林博士;辞不赴。尝上书道周,感愤时事;及道周殉节,走福州请褒恤,时恤问其孤嫠。顺治初,师入闽,有齮龁于郡帅者;帅遣某生移书逼入都,且言「不出山,祸不测」!世熊复之曰『死生有命,岂遂悬于要津之手!且某年四十八矣,诸葛瘁躬之日仅少一年、文山尽节之辰已多一岁;何能抑情违性,重取羞辱哉』!时蜚语腾沸,世熊矢死不为动;疑谤旋亦释。世熊既以文章、气节着一时,名大震。辛卯、壬辰间,建昌溃,贼黄希孕剽掠过宁化,有卒摘其园中二橘;希孕立鞭之,驻马园侧,视卒尽过乃行。粤寇至,燔民屋,火及其园;贼魁刘大胜遣卒扑救之,曰:『奈何坏李公居』!当时虽匹夫匹妇,无不知有寒支子者。世熊积迭块胸中,每放浪山水以写其牢骚不平之概。尝诣西江,交魏禧、魏礼、彭士望诸子。相与泛彭蠡、登庐山绝顶,追维闯贼横行时事,痛悼如绝;泪下如泉涌,不能禁也。耿精忠反,遣伪使敦聘,世熊严拒之;自春徂冬,坚卧不起,乃得免。世熊山居四十余年,乡人宗之,争趋决事;有为无善者,曰:『不使李公知也』!晚自号媿庵,颜其斋曰「但月」。所著有「寒支集」、「宁化县志」、「本行录」、「经正录」、「狗马史记」等。年八十五,卒于家。世熊有三弟,早世;遗子女,抚育装遣之,馈遗其亲戚终身。又独建祖祠、修祖墓,编述九世以来宗谱;凡祭祀必谨。父母忌日,则减餐、绝宴会。元旦,展先人遗像,则泣下沾襟,拜伏不能起。盖其孝友出于天性云。
--选自原书卷五○八(「列传」二八八「遗逸」二)。
一百二十七(列女)
郑哲飞妻朱
沈瑞妻郑(传璇妻黄)
刘亨基女
方振声妻张(陈玉威妻唐)
刘廷斌女
嘉义番妇
郑哲飞妻朱
郑哲飞妻朱--哲飞,南安人,朱明鲁王以海女也。嫁哲飞,生丈夫子一、女子子三。而哲飞卒,会以海亦殂,渡海至台湾,依明宗室宁靖王术桂以居。
康熙二十二年,师克台湾,术桂自杀;朱奉姑、育诸孤,以女红自给。居五十余年,乃卒;年八十余。
初,师下舟山,以海妃陈入井死,以海谥之曰「贞」;而以海女又以节终。
--选自原书卷五一六(「列传」二九六「列女」二)。
沈瑞妻郑(传璇妻黄)
沈瑞妻郑(瑞附见其从祖志祥传)--郑父斌,事郑锦,私署礼官;盖亦锦族。瑞嗣封续顺公,驻潮州;锦兵破潮州,送瑞台湾。时瑞年十五,斌盖以此时婿瑞。居数年,锦部有傅为霖者谋为反间事泄,连连瑞;锦系瑞及其孥,而以郑归斌。郑泣谓斌曰:『儿既归沈氏,生死与共;请遣儿同系』!斌使处于别室。及瑞将死,问夫人安在?或以告;解带使诀郑,郑遂自经。
傅璇妻黄,名弃娘;台湾人。璇,为霖子也;为霖事败,锦俘其孥。弃娘有兄铨,为营救;得免。为霖、璇皆被杀,弃娘矢殉;铨宽譬之。弃娘曰:『今日之事,子为父死、妻为夫死,复何言』!卒自经。
刘亨基女
刘亨基女,字满;湘潭人。亨基官台湾府同知,权知彰化县;林爽文之难,亨基殉焉。满年十六,自沈厅后池;池浅不得死,展转泥中。贼大至,曳之上;满骂曰:『我名家女,岂惧死乎!汝曹生太平,乃为逆乱;官军至,汝曹当万段』!贼劙其口、劓其鼻,骂愈厉;乃杀之。台湾平,得旌;台湾之民私谥曰「贞烈」。
方振声妻张(陈玉威妻唐)
方振声妻张,大兴人;陈玉威妻唐,台湾人。振声官嘉义县斗六门县丞,玉威官台湾北路协把总;道光十二年十一月,盗张炳为乱,遣其徒黄城攻斗六门,振声、玉威与千总唐步衢拒战,皆死之;张、唐殉焉。张骂贼,劓鼻、剜舌,死尤惨。其幼女,亦从死。宣宗命张、唐并谥「节烈」,附祀振声、玉威祠。
--以上选自原书卷五一七(「列传」二九七「列女」三)。
刘廷斌女
刘廷斌女,四川温江人。廷斌,道光七年,官台湾镇总兵;八年,卒官。丧还,渡海遇盗,盗杀其家十七人尽;女以美,独不杀。有客附舟,哀;盗掷岸上。盗以女还;居十余年,生四子。一日,女入寺礼佛,见僧似若相识。既归,省僧即附舟客也,乃为牒具遇盗始末;复入寺,密以畀僧。僧告官,官取盗及其徒,悉诛之。絷四子以问女;女曰:『我所以受污、不即死者,仇未报耳。仇报矣,此曹岂我子哉』!手刃四子,自缢死。
嘉义番妇
嘉义番妇,加溜湾社番大治妻也。大治死,愿变故俗,不更嫁;引刀誓曰:『妇发可封、妇臂可断,妇节不可移』!力耕,育其子。居三十七年,乃卒。
--以上选自原书卷五一八(「列传」二九八「列女」四)
一百二十八(属国)
琉球
越南
琉球
琉球,在福建泉州府东海中。先是,明季琉球国王尚贤遣使金应元请封,会道阻,留闽中。清顺治三年,福建平,使者与通事谢必振等至江宁投经略洪承畴,送至京。礼官言:前朝敕印未檄,未便受封。四年,赐其使衣帽、布帛,遣归。是年,尚贤卒;弟尚质自称世子,遣使奉表归诚。十年,遣使来贡。明年,再遣贡使兼缴前朝敕印,请封;允之。诏曰:『帝王祗德,应治协于上下;灵承于天,薄海通道,罔不率俾为藩屏臣。朕懋缵鸿绪,奄有中夏;声教所绥,无间遐迩。虽炎方荒略,不忍遗弃。尔琉球国,粤在南徼,乃世子尚质达时识势,祗奉明纶;既令王舅马宗毅等献方物,禀正朔抒诚进表,缴上旧诏敕印,朕甚嘉之;故特遣正使兵科副礼官张学礼、副使行人司行人王垓赍捧诏印往,封为琉球国中山王。尔国官僚及尔氓庶,尚其辅乃王、饬乃侯度协,抒乃忠荩,慎乂朔职,以凝休绵祉于奕世。故兹诏示,咸使闻知』。赐王印一、缎币三十匹,妃缎币二十匹。并颁定贡期:二年一贡进贡人数不得逾一百五十名;许正副使二员、从人十五名入京,余俱留闽待命。既而学礼等至闽,因海氛未靖,仍掣回。
康熙元年,敕曰:『琉球国世子尚质慕恩向化,遣使入贡;世祖章皇帝嘉乃抒诚,特颁恩赉,命使兵科副礼官张学礼等赍捧敕印,封尔为琉球国王。乃海道未通,滞闽多年;致尔使人率多物故。朕念尔国倾心修贡,宜加优恤;乃使臣及地方官逗留迟误,均未将前情奏明,殊失朕怀远之意!今已将正副使,督抚等官,分别处治。特颁恩赉,仍遣正使张学礼、副使王垓,令其自赎前非,暂还原职;速送使人归国。一应敕封事宜,仍照世祖章皇帝前旨奉行。朕恐尔国未悉朕意,故再降敕谕,俾尔闻知』。于是学礼等奉往,至其国成礼而还。三年,质遣陪臣吴国用、金正春奉表谢封,贡方物。四年,再遣贡使,并贺登极。其贡物至梅花港口遭风漂失,帝谕免其补进。五年,质仍遣贡使补进前失贡物;帝谕曰:『尚质恭顺可嘉!补进贡物,俱令赍回。至所进玛瑙、乌木、降香、木香、象牙、锡、速香、檀香、黄熟香等皆非土产,免其入贡。其琉磺,留福建督、抚收贮;余所贡物,令督、抚差解来京,即给赏遣归』。六年,贡使仍赍表入觐。八年,重建柔远馆驿于福建,以待琉球使臣。是年,王尚质薨。八年,世子尚贞遣陪臣英常春来贡--琉球国,凡王嗣位,先请朝命钦命正、副使奉敕往封,赐以驼纽镀金银印,乃称王;未封以前,称世子,权国事。十年、十三年,世子贞均遣陪臣来贡。十八年,贞遣陪臣补进十七年正贡。旧例:贡物有金银罐、金银粉匣、金缸酒海、泥金彩画围屏、泥金扇、泥银扇、画扇、蕉布、苎布、红花、胡椒、苏木、腰刀、火刀、鎗、盔甲、马鞍、丝绵、螺盘;加贡之物,无定额。十九年,陪臣来贡;帝俱令免进。嗣后常贡,惟马及熟硫磺、海螺壳、红铜等物。二十年,贞遣陪臣毛见龙等来贡,帝以贞当耿精忠叛乱之际,屡献方物,恭顺可嘉!赐敕褒谕,兼赐锦币十五;又常贡内免其贡马,着为例。贞疏言:『先臣尚质,于康熙七年薨逝。贞嫡嗣,应袭爵;具通国臣民结状,请封』。礼臣议:航海道远,应令贡使领封。见龙等固请,礼臣执不可;帝特允之。二十一年,命翰林院检讨王楫、内阁中书舍人林麟焻为正副使,赍诏敕、银印往封琉球国世子尚贞为王,赐御书「中山世土」额。礼成,还京;奏言:中山王尚贞愿令陪臣子弟四人来京受学。部议:前明永乐、洪武、宣德、成化间,琉球官生入监读书;今尚贞倾心向学,应如所请。从之。贞遣陪臣毛国珍、王明佐等谢封;奏言:『前代封使奉命后,每迟至三四年、甚有十余年而后临臣国者。今使臣汪楫、林麟焻朝拜命,而夕就道;且当海疆多故之时,冲风冒险。而臣国又僻在海东,封舟开驾,恃西南风以行,中道无可倚泊;常兼旬经月而后至,甚〔至〕水米俱尽,事不可言。今在五虎门开洋,仅三昼夜而达小国。臣遣官迎护,亲见舟行之次,万鸟绕篷而飞、两鱼夹舟而进;经过之处,浪静波平,倏抵琉球内地。通国臣民,以为仅见。仰惟皇上文德功烈,格天感神;且有御笔在船,故征应若此也。乞宣付史馆,以彰嘉瑞』。又疏请饬令使官收受所辞宴金;帝命收受。二十五年,贞遣官生梁成楫、蔡文溥、阮维新、郑秉钧四人入太学,附贡。使船遭风,桅折伤,秉钧飘至太平山修船;二十七年二月,始至京师。十月,贞遣陪臣来谢子弟入监读书恩,并贡方物。帝令成楫等三人照都通事例,日廪甚优;四时给袍袿、衫裤、靴帽、被褥咸备--从人皆有赐,又月给纸笔银一两五钱。特设教习一人,令博士一员督课。二十八年,贞疏言:『旧例,外国船定数三艘,货物得免收税。今琉球进贡船止二艘--尚有接贡船一艘,未蒙免税;请照例免收,以足三船之数。又人数,例带一百五十人;万里汪洋,驾舟人少,不能远涉。乞准加增』。礼臣议:免入贡船税,人数不准加增;帝特令加增至二百人。三十二年,贞遣陪臣来贡,请入监读书官生归国;赐宴及文绮、乘传,厚给遣归。自是,二年一贡如常例。四十八年,琉球国内多灾,宫殿焚;台飓频作,人畜多死。是年,王尚贞薨--世子尚纯先卒;四十九年,尚纯子尚益以嫡孙立。五十一年,卒;未及请封。五十二年,尚益世子尚敬立;比年遣使入贡,称世曾孙。五十七年六月,命翰林院检讨海宝、编修徐葆光充正副使,往封琉球国世曾孙尚敬为王。五十八年,琉球国建明伦堂于文庙南,谓之府学;择久米大夫通事一人为讲解师。月吉,读圣谕衍义。三、六、九日,紫金大夫诣讲掌理中国往来贡典;察诸生勤惰,籍其能者备保举。八岁入学者,择通事中一人为训诂师教之。文庙在久米村泉崎桥北,创始于康熙十二年;庙中制度、俎豆、礼仪,悉遵「会典」。琉球自入清代以来,受中国文化颇深;故慕效华风如此。五十九年,琉球国王尚敬疏请续送官生入监读书;从之。
雍正二年,敬遣陪臣王舅翁国柱及曾信等奉表贺登极,贡方物;兼送官生郑秉哲、郑绳、蔡宏训等入监读书。帝召见国柱等,御书「辑瑞球阳」额赐王,并玉器、缎币等物交国柱赍回。官生蔡宏训病卒,赐银百两交礼官择近京地葬之,并以二百两赡恤其家。三年,敬遣使表谢方物,帝命准作二年一次正贡。四年,敬遣使入贡,并进谢表、方物;命存留作六年正贡,其六年表文俟八年正贡时并进。是年,贡使归,附官生郑秉哲等归国。六年,敬仍遣使入贡。帝命作八年正贡;若八年贡使已经起程,即准作十年正贡。八年,敬遣使入贡;疏言:『请遵旧制二年一贡,不敢愆期』。帝谕:『仍遵前旨行。若十年贡物已遣使起程,即准作十二年正贡。十一年,不必遣使』。
乾隆二年六月,琉球所属之小琉球国有粟米、棉花二船遭风飘至浙江象山,浙闽总督嵇曾筠资给衣粮,遣还。事闻,帝谕:『嗣后被风漂泊之船,令督、抚等加意抚恤:动用存公银两,资给衣粮、修理舟楫;查还货物,遣归本国。着为令』。三年,敬遣陪臣奉表贺登极,并贡方物。帝命贡使赍回,御书「永祚瀛壖」额赐王;并谕不必专使谢恩,俟正贡之年一同奏谢。五年,敬遣使入贡,并进谢恩方物。六年,礼臣议:『琉球谢恩礼物,照雍正四年例,准作二年一次正贡』。从之。五月,浙江提督裴鉽奏言:『江南商民徐淮华等五十三人遭风飘入琉球之叶壁山,国王资遣都通事阮为标护送归国』。帝命礼臣传旨奖之。十五年,敬遣通事阮超群等送回十四年被风失舟之商民吴永盛等四船九十二人;其林士兴等六船一百三十人,先已拨给桅木、廪饩资送回闽。事闻,赐敬缎疋。十六年,福建巡抚潘思渠奏言:『琉球贡使毛如苞等贡船遇飓飘还本岛,今修葺补进。又前有闽县遭风船户蒋长兴等、常熟县商民瞿长顺等三十九人留养两年,今亦随船回闽』。奉旨嘉奖。是年,王尚敬薨;十九年,世子尚穆遣使入贡,兼请袭封。二十年,命翰林院侍读全魁、编修周煌充正副使,往封琉球国世子尚穆为王。二十四年,穆遣使入贡,并遣官生梁文治等入监读书;帝命所进方物准作二十五年正贡。是年,资送遭风商民金任之照屋等五十三人回国。以后迄于光绪朝,凡琉球遭风难民,皆抚恤如例。二十九年,遣官生梁文治等归国。四十九年,穆遣陪臣毛廷栋等入觐,行庆贺礼;御书「海邦济美」额赐之,并赐玉磁、缎疋诸物。五十五年,穆遣使入贡并进谢恩方物,恳恩免抵正贡;帝命如所请行。五十八年,谕军机大臣:『琉球贡船,现距年节两月有余;即饬伴送员按程从容行走。祗须封篆前到京,便与年班各外藩同与宴赉』。五十九年,穆遣使谢特赐「福」字如意恩,贡方物。是年,王尚穆薨;世子尚哲先卒,世孙尚温权署国事。
嘉庆三年,世孙尚温遣使入贡,兼请袭封。是年,尚温建国学于王府北,又建乡学;三国中子弟,由乡学选入国学。四年,命翰林院修撰赵文楷、编修李鼎元充正副使,在封琉球国世孙尚温为王;赐御书「海表恭藩」额。五年,尚温遣陪臣子弟四人入监读书。七年,琉球那霸官民集资请于王,建乡学四。八年,琉球二号贡船至大武仑洋遭风,漂至台湾,冲礁击碎;其正贡船亦同时漂没。福州将军玉德等以闻,帝谕:『救获官伴、水梢人等,照常例加倍给赏;贡物,无庸另备呈进』。十二年,王尚温薨,世子尚成署国事;未及受封,病卒。七月,命翰林院编修齐鲲、工科给事中费赐章往封世孙尚灏为王。是年,琉球接贡船复遭风沉没;帝命给银千两作雇船资用,另给银五百两恤淹毙六十三人家属。
道光二年,琉球贡船至闽头外洋遭风击碎,溺死贡使十名。帝命给银千两雇商船回国,免另备贡物;又琉球遭风难夷米喜阜等每名日给盐菜贷、口粮,俟回国之日另给行粮一月。七年,琉球国王尚灏遣使入贡并谢赐御书恩,贡方物,呈恳免抵正贡;允之。十七年,王尚灏薨;遣使往封世子尚育为王。十九年,尚育遣使谢册封及赏御书,贡方物。又疏请饬使臣受宴金;帝不允,令来使赍回。初,琉球旧例:间岁一贡;上年改为四年朝贡一次。二十年十一月,其国王吁请照旧;允之。其陪臣子弟四人准随同贡使北上,入监读书。琉球国小而贫,逼近日本,惟恃中国为声援。又,贡舟许鬻贩各货,免征关税;举国恃以为生。其资本,多贷诸日本;国中行使,皆日本「宽永」钱。所贩各货,运日本者十常八、九。其数数贡中国,非惟恭顺,亦其国势然也。二十六年,琉球入监官生向克期回国,途中病故;恤银三百两。
咸丰元年,琉球国王世子尚泰遣使贺登极,贡方物,恳免留抵;允之。帝谕军机大臣曰:『琉球恪守藩封,前以英人伯德令住居伊国,久未撤回,频来呼吁;当经饬令徐广缙晓谕文安,委婉开导,令其撤回,文安设词推诿。该督仍当随时体察情形,加意控驭』。三年,赐琉球御书「同文式化」额。四年,琉球世子遣使庆贺册立大典,贡方物。时贼氛遍东南,邮传多阻;谕令使臣无庸绕道来京,即由闽回国。使臣仍恳入都,帝命王懿德等俟来岁道路疏通,派员护送。八年,琉球入监官生毛启祥途中病故,赐恤银三百两。九年,琉球贡使到闽;帝以贡使远涉输诚,命王懿德等察看情形,如闽省上游及江、浙诸省道路已通,即派员伴送来京。十年,琉球入监官生葛兆庆病故;营葬张家湾,赐恤金如例。
同治三年,琉球国世子遣使贺登极,贡方物。是年,英人与日本构衅,将袭取琉球,驻海军;事寻解。五年,遣使赍敕印,往封琉球世子尚泰为王。六年,尚泰遣陪臣子弟四人入监读书。十年,有琉球船遭风漂至台湾,为生番劫杀者五十四人;十一年,复劫杀日本小田县难民四人:日本大哗。既中、日立约天津,要求痛惩生番,恤琉球、日本死难诸人;且言琉球为日本版图,借口称兵台湾(语具「外交志」)。
光绪元年,琉球国贡使蔡呈祚回国,病没山东;赐葬费银。五年,日本入琉球,灭之;夷为冲绳县,虏其王及世子而还。总理衙门以「灭我藩属」诘日本,日人拒焉。六年,帝命北洋大臣李鸿章统筹全局;鸿章奏言:『琉球原部三十六岛,北部九岛、中部十一岛、南部十六岛,而周回不及三百里。北部中有八部早属日本,仅存一岛。去年,日本废灭琉球;中国迭次理论,又有美前总统格兰忒从中排解,始有割岛分隶之说--此时尚未知南岛之枯瘠也。本年,日本人竹添进一来津谒见,称其政府之意,拟以北岛、中岛归日本,南岛归中国;又议改前约。臣以琉球初废之时,中国体统攸关,不能不极与理论;今则俄事方殷,势难兼顾。且日人要索多端,允之则大受其损、拒之则多树一敌;惟有暂从缓议。传询在京之琉球官尚德宏,始知中岛物产较多;南岛贫瘠僻隘,不能自立。而琉球王及其世子,日本又不肯释还。适接出使大臣何如璋来书,复称「询访琉球国王,谓如宫古、八重山小岛另立三子,不止吾家不愿,阖国臣民亦断断不服。南岛地瘠产微,向隶中山,政令由土人自主。今欲举以畀琉球,琉球人反不敢受;我之办法亦穷」等语。臣思中国以存琉球宗社为重,本非利其土地;今得南岛以封琉球而琉球不愿,势不能不派员管理。既蹈「义始利终」之嫌,且以有用之兵饷、守瓯脱不毛之地,劳费正自无穷;而道里辽远,实有孤危之虑。若惮其劳而弃之不守,适坠人狡谋;且恐西人踞之经营垦辟,扼我太平洋咽喉,亦非中国之利。是不议改约,而仅分我以南岛,犹恐进退两难,致贻后悔。今之议改前约,倘能竟释琉球国王,畀以中、南两岛复为一国,其利害尚足相抵;或可勉强允许。不然,彼享其利、我受其害,且并失我内地之利;窃所不取也。臣愚以为日本议结琉球之案,暂宜缓允』。由是,琉球遂亡。
--选自原书卷五三三(「列传」三一三「属国」一)。
越南
越南,先称安南。顺治初,安南都统使莫敬耀来归,未及授爵而卒;寻授其子莫元清为安南都统使。十六年八月,经略大学士洪承畴始奏言:『安南国遣目吏玉川伯邓福绥、朝阳伯阮光华赍启赴信郡王军前,抒诚纳款』。
十七年九月,黎维祺始自称国王,奉表贡方物;帝嘉之,赐文绮、白金。十八年,敕曰:『朕惟修德来远,盛代之宏谟;纳款归仁,人臣之正谊。既输诚而向化,用锡命以宣恩;褒忠劝良,典至重也。尔安南国王黎维祺,僻处炎方,保有厥众;乃能被服声教,特先遣使来归。循览表文,悃忱可见!古称「识时俊杰」,王庶几有之。用锡敕奖谕,仍赍尔差官钗仁根银币、衣服等事;遣通事序班一员伴送至广西,沿途拨发兵马导之出疆。尔受兹宠命,其益励忠节,永作屏藩;恪守职贡,丕承无斁。钦哉』。未几,维祺卒,子维禔嗣;寻又卒,子维禧嗣。康熙二年十一月,维禧遣黎斅等表谢,附贡方物。三年二月,遣内院编修吴光、礼部司务朱志远谕祭故王维祺、维禔。五年五月,维禧缴送故明王永历敕印,遣内国史馆翰林学士程方朝、礼部郎中张易贲册封维禧为安南国王,赐镀金驼钮银印。六年,维禧夺都统使莫元清高平地。元清奔云南,上疏陈诉;帝命安置南宁。维祺亦上疏,言兴兵复雠本末。初,明正德十一年,社堂烧香官陈暠杀其王莫晭自立,晭臣都力士莫登庸讨杀暠,立晭兄子譓。嘉靖元年,登庸逐譓自立;譓子黎平据清华,自为一国。后莫氏渐衰,但保高平一郡,势益弱。至是,帝遣内院侍读李仙根、兵部主事杨兆杰赍敕,谕维禧『将高平土地、人民归莫元清,各守其土,尽尔藩职』。初,安南定为三年一贡。七年,维禧疏请六年两贡并进;帝如所请。八年,使臣李仙根等赍回维禧覆疏,言遵旨将高平府石林、广原、上琅、下琅土地人民归莫元清;因奏称『黎维禧所归土地,尚有保乐、七源二州、昆仑、金马等十二总社未还,请再敕谕全还』。帝不许。是年,黎维禧薨,弟维■〈衤定〉权理国事。十三年正月,维■〈衤定〉以讣告,遣陪臣胡士扬等进康熙八年、十一年岁贡;疏言:『先王世守安南,为逆臣莫登庸篡弒,赖辅政郑檍之祖剿除恢复。莫逆遗孽篡据高平,乍臣乍叛。至莫元清,惧臣讨罪,潜入内地投诚。康熙八年,奉命令还高平;臣维禧钦奉君命,敢不懔遵。但莫元清为臣不共之雠,高平为世守之土;叛逆窃据,祸在萧墙。叩恳天恩,仍令高平属归本国。且莫元清尚有誓辞及祭伊父莫敬耀文内有「图逆天朝」之语;今谨敬呈,并贡方物』。事下部议。寻议:『前维禧退还莫元清高平,取有「复相和好」印结。今维■〈衤定〉虽言收得誓书、祭文,但此文年久,誓辞系莫敬耀名,或得自敬耀存时、或得自元清今日,殊难悬拟。应饬维■〈衤定〉查明具题,再议』。从之。十四年,黎维■〈衤定〉卒,弟维正权理国事。十六年,帝谕维正曰:『逆贼吴二桂值明季闯贼之变,委身从贼;以父死贼手,穷窜来归。念其投诚,锡之王爵。方且感恩图报,殚竭忠诚。讵意以枭獍之资,怀狙诈之计;阴谋不轨,自启衅端。藉请搬移,辄行叛逆;煽惑奸宄,涂炭生灵。朕连年遣兵征讨,秦、陇底定,闽、粤荡平;惟吴三桂窃据一隅,苟延旦夕。今大兵云集,恐其挺走,潜窜岭南。兹以王累世屏藩,效忠天国;乱臣贼子,谅切同仇!今已遣诸军大张挞伐,平定粤西,进取滇、黔。尔国壤地相属,素谙形势。王其遴选将士,协力歼除;懋赏荣褒,朝有令典。钦哉,无负朕命』!十八年十一月,维正庆贺大捷疏言:『逆贼吴三桂变乱,数年阻臣贡路;且再三胁诱,迫令服从。区区愚忠,罔敢易节。乃有逆臣莫元清与三桂密相缔结,潜入高平,图为掩袭。今愿仗天威追禽逆党,明正其罪,以固屏藩』。许之。二十一年九月,维正遣陪臣甲全等表贺闽、粤肃清并进岁贡方物,又为故王维■〈衤定〉请恤;议恤如例。时所贡金银器皿,与本内不符;诏免深求,其余贡物酌减白绢、降真番、中黑、线香等物。二十二年四月,遣翰林院侍读明图、翰林院编修孙卓册封黎维正为安南国王,御书「忠孝守邦」四字赐之。同时,遣翰林院侍读邬黑、礼部郎中周灿谕祭故王维禧、维■〈衤定〉。时莫元清已故,其弟敬光为黎氏所败,率众来奔;帝命发回安南。寻敬光病没泗城土府,莫氏遂绝。
二十五年,增赐安国王表里五十;着为例。三十六年,维正奏言:『牛马、蝴蝶、浦园三处,为邻界土司侵占;请给还』。帝问云南巡抚石文晟,知其地属开化府已三十余年,并非安南故地;移文责之。五十七年十月,黎维正薨;嗣子维祹以讣告,请袭封,附贡方物。五十八年二月,遣内阁中书邓廷哲、翰林院编修成文谕祭故王黎维正,兼册封维祹为安南国王。雍正二年,维祹遣陪臣表贺登极,附贡方物;赐御书「日南世祚」四字。三年,云南总督高其倬奏言:『云南开化府与安南接界,自开化府马伯汛外四十里至铅厂山下小河,内有逢春里六寨,册载秋粮十二石零。康熙二十八年,入于安南。又「云南通志」载:自开化府文山县南二百四十里至赌咒河,与安南为界。今自开化府至现在之马伯汛止一百二十里,即至铅厂山下小河亦止一百六十里;是铅厂山小河外尚有八十里,内设都龙、南丹两厂,为云南旧境。虽失在前明,但封疆所系,均应一并清查委勘立界』。帝谕:『都龙、南丹等处,明季已入安南;是侵占非始于我朝。安南入我朝以来,累世恭顺,不宜与争尺寸之地』。维祹寻疏辩。嗣总督鄂尔泰疏请于铅厂山下小河离马伯汛四十里立界;维祹复激词陈诉。五年,谕维祹曰:『朕统驭寰区,凡兹臣庶之邦,莫非吾土;何必较论此区区四十里之地!但分疆定界,政所当先;侯甸要荒,事同一体。今远藩蒙古,奉谕之下,莫不钦承;岂尔国素称礼义之邦,独违越于德化之外哉!王不必以侵占内地为嫌,拳拳申辩;此乃前人之误,非王之过也。王惟祗遵谕旨,朕不深求。倘意或迟回,失前恭顺,则自取咎戾;怀远之仁,岂能幸邀!王其祗哉,无替朕命』!维祹感悔奏谢;帝因以马伯汛外里十里赐维祹,仍以马伯汛之小赌咒河为界。六年三月,遣副都御史杭奕禄、内阁学士任兰枝往安南宣谕,略云:『王今自悔执迷,情词恭谨;朕特沛殊恩,即将马伯汛外四十里之地,仍赐国王世守之』。寻谕鄂尔泰曰:『朕既加恩外藩,亦当俯从民便。此四十里内人民,若有愿迁内地者,可给资安插滇省,毋使失所;其愿居外藩属安南管辖者,亦听其便』。十一年十一月,黎维祹薨;王嗣子维祜以讣告,请袭封,附贡方物。十二年二月,遣翰林院侍读春山、兵科给事中李学裕谕祭故王维祹,册封维祜为安南国王。十三年,黎维祜薨,弟维袆权理国事。乾隆二年,维袆以讣告,请袭封;遣翰林院侍读嵩寿、修撰陈倓谕祭故王维祜,册封维袆为安南国王。三年九月,维袆遣使奉表贺登极,并贡方物。九年九月,两广总督马尔泰奏:『粤西奸民叶蓁私出外夷,诱教为匪;安南饥民流入宁明诸处』。帝命滇、粤界接安南关隘严行稽查,毋酿事端。嗣两广总督马尔泰、广西署抚托庸、提督豆斌奏言:『南宁府属迁降隆土筒之板蒙等隘、太平府属思陵土州之叫荒等隘、镇南府属下雷土州之下首等隘共三十余口岸,俱逼近安南;宜垒石建栅、添卡拨兵,各土司带领土勇扼险守巡,并饬地方官每年冬月查修通报。安南驱驴地方为货物聚集之所,最与由隘相近。从由隘出入,向设闭禁;开之,实便商民。应设客长稽商民往来,并责地方官慎察查。至平而、水口两关通太源、牧马等地,宜设立铁链,横江拦截;逢五、十日,开一面以通商』。从之。初,广西思陵州沿边与安南接壤,巡抚舒辂请栽竹以杜私越凭祥。思陵土目有乘机侵安南地者;交人不甘,恒与争閧。十六年,总督苏昌奏闻;帝谕:舒辂下部察议。
安南猺匪盘道钳、邓成玉等谋乱,造黄袍、黄旗、木印,勾结内地民夷何圣烈等散札招匪,谋攻都龙、安北、宜经等处;为安南兵目侦知获何圣烈等,盘道钳等窜匿山箐间。十九年,安南八宝河沙目黄国珍诱盘获道钳、邓成玉,云贵总督硕色讯得实,奏闻正法。初,广东土匪李文光与顺化土豪阮姓谋踞禄赖、桐狔等处为乱;番兵捕获,系诸狱。二十一年,械送李文光十六人于福建;闽浙总督喀尔吉善奏言:『安南僻处蛮陬,不敢将李文光擅自加诛,送归请示;足征怀服之忱。应将李文光等照「交结外国」例,分别处治』。从之。二十二年六月,安南番船失风,飘泊永宁汛,拨兵守护,给资送归;并收贮其军械,归时给还。帝谕:『收械贮库,殊为非礼!可颁谕沿海提、镇知之』。二十五年,闽浙总督爱必达奏言:『安南边境沙匪与交目苏由为难,阑入漫卓、马鹿二寨,抢掠滋事;已咨其国王禽解矣』。帝以平日巡防不严、临时追捕不力,切责之。
二十六年,黎维袆薨,王嗣子维褍以讣告,请袭封;遣翰林院侍读德保、大理寺少卿顾汝修谕祭故王维祎,册封维褍为安南国王。维褍欲以彼国五拜事天之礼受封,德保等执不可;随如仪礼成。顾汝修既出境,以安南王送迎仪节未周,遗书责之。广西巡抚熊学鹏以闻,汝修坐革职。二十七年三月,帝谕礼臣曰:『安南世为属国,凡遇朝使册封至,其国自应遵行三跪九叩头礼。乃国王狃于小邦陋见,与册使商论拜跪仪注;德保、顾汝修指示成例,始终恪遵。外藩不谙体制,部臣应预行宣示。嗣后遇安南册封等事,即将应行典礼并前后遵行拜跪仪节告知正、副使,令其永远遵循;着为令』。三十四年,安南莫氏后黄公缵居南掌猛天寨,黎氏逼之,率属内役。维褍请索回处治,移檄责之。四十三年,安南解窜匪入关,赐维褍缎匹。四十六年,维褍遣使谢恩,贡方物。帝命收受,下次正贡着减一半;并命嗣后陈谢表奏,毋庸备礼。五月,谕礼部:『本年安南国贡使到京,命堂官一人带往热河瞻觐』。四十九年,帝南巡,安南陪臣黄仲政、黎有容、阮堂等迎觐南外城;赐币帛有差,特赐国王「南交屏翰」扁额。
五十一年,安南阮氏变作。初,明嘉靖中,安南王黎维潭复国,实其臣郑氏、阮氏之力;自是,世为左右辅政。后右辅政乘阮死幼孤,兼摄左辅政以专国事,而出阮氏于顺化,号广南王;阮、郑世仇构兵。及黎维褍,权益下移,仅同守府。辅政郑栋遂杀世子,据金印谋篡国;而忌广南之强,乃诱其土酋阮岳、阮惠共攻广南王,灭之于富春。阮惠自为泰德王、郑栋自为郑靖王,两不相下;维褍无如何也。安南所都曰东京,即古交州--唐安南部护治所。而以广南、顺化二道为西京,即古日南九真地--黎维潭起兵之所;与东京中隔海口,世为广南阮氏所据,兵强于安南。至是,郑栋死,阮惠以郑姓专国、人心不附,乃藉除郑氏为名,攻破黎城,击灭郑栋之子郑宗;阮氏复专国。维褍犒以两郡,且娶以女。五十二年,维褍卒,嗣孙维祁立;阮惠尽取象,载珍宝归广南,使郑氏之臣贡整留镇都城。贡整思扶黎、拒阮,乃以王命率兵夺回象五十;而阮岳亦于广南要夺其辎重。阮惠归,治城池于富春,使其将阮任以兵数万攻贡整于国都;整战死,维祁出亡。阮任遂据东京,四守险要,有自王之志。五十三年夏,阮惠复以兵诛阮任于东京,而请维祁复位;维祁知其叵测,不敢出。惠知民心不附,尽毁王宫,挟子女、玉帛舟回富春,留兵三千守东京。有高平府督阮辉宿者,护维祁母、妻、宗族二百口由高平登舟远遁。至博淰溪河,广西太平府龙州边也;冒死涉水,登北岸。其不及渡河者,尽为追兵所杀。两广总督孙士毅、广西巡抚孙永清先后以闻,且言「推固予夺,惟上所命」!帝以黎氏守藩奉贡百有余年,宜出师问罪,以兴灭继绝;先置其家于南宁,遣其陪臣黎侗、阮廷枚回国密报嗣孙。时安南疆域:东距海,西接老挝,南与占城隔一海口,北连广西、云南;有二十二府,其二府为土司所居,实止二十府,共分十三道。此时未陷者,清华道四府十五县、宣光道三州一县、兴化道十州二县;又上路未陷、下路已陷者,安邦道四府十二县、山西道五府二十四县、京北道四府二十县、太源道三州八县;其上路已陷、下路未陷者,山南路九府三十六县、海阳道四府十九县。惟广南、顺化二道,本阮酋巢穴;又据高平道一府四州、谅山道一府七县以捍遏内地。帝命孙士毅移檄安南诸路,示以顺逆,早反正。时维祁弟维■〈示由〉、维祉皆外出避难,维死宣光城;维■〈示由〉■〈衤正〉由京北波篷厂来投,孙士毅以维祉有才气,欲令权摄国事。帝虑其兄弟日后嫌疑,不许;乃令土田州岑宜栋护维祉出口,号召义兵。会阮廷枚等以嗣孙复书至,乞转奏;于是安南国土司及未陷各州官兵争缚伪党、献地图,而关外各厂义勇亦皆乞饷团练,请为向导。时阮惠兄弟亦叩关请贡,以其国臣民表至;言黎维祁不知存亡,请立故王维褍之子翁皇司维■〈衤堇〉主国事,并迎其母妃回国。帝知阮惠欺维■〈衤堇〉愚懦易与,狡计缓师;命孙土毅严斥之。安南进兵路三:一出广西镇南关,为正道;一由广东钦州泛海,过乌雷山至安南海东府,为唐以前舟师之道;一由云南蒙自县莲花滩陆行至安南之洮江,乃明沐晟出师之道。孙士毅及提督许世亨率两广兵一万出关,以八千直捣王京、以二千驻谅山为声援。其云南提督乌大经,以兵八千取道开化府之马白关,逾赌咒河入交趾界千有百里而至宣化镇,较沐晟旧路稍近。云贵总督富纲请行,帝以一军不可二帅,命驻关外都龙督饷运。十月末,粤师出镇南关。诏以安南乱后劳瘠不堪,供亿运饷由内地滇、粤两路设台站七十余所,所过秋毫无犯。孙土毅、许世亨由谅山分路进;总兵尚维升、副将庆成率广西兵,总兵张朝龙、李化龙率广东兵--时土兵、义勇皆随行,声言大兵数十万,各守隘。贼望风奔遁,惟扼三江之险以拒。十一月十三日,尚维升、庆成率兵千余,五鼓抵寿昌江;贼退保南岸。我兵乘之,浮桥断,皆超筏直上;时天大雾,贼自相格杀,我兵遂尽渡,大破之。张朝龙亦破贼柱石。十五日,进兵市球江;江阔,且南岸依山高于北岸,贼据险列炮,我兵不能结筏。诸军以江势缭曲,贼望不及远,乃阳运竹木造浮桥,示必渡;而潜兵二千,于上游二十里溜缓处用小舟宵济。十七日,乘筏薄岸相持。适上游兵已绕出其背,乘高大呼下击,声震山谷;贼不知王师何自降,皆惊溃。十九日,薄富良江;江在国门外,贼尽伐沿江竹木,敛舟对岸。然遥望贼阵不整,知其众无固志;乃觅远岸小舟载兵百余夜至江,复夺小舟三十余更番渡兵二千,分捣贼营。
贼昏夜不辨多寡,大溃;焚其十余艘,获总兵、侯、伯数十。黎明,大军毕济,黎民宗族、百姓出迎,伏道左;孙士毅、许世亨入城宣慰而出。城环土垒,高不数尺;上植丛竹。内有砖城二,则国王所居;宫室已荡尽矣。而黎维祁匿民村,是夜二鼓始出,诣营见孙土毅,九顿首谢;捷闻。初,王师之出也,帝虑事成后,册封往返稽时,致王师久暴露于外;先命礼部铸印、内阁撰册,邮寄军前。孙士毅遂以二十二日宣诏,册封黎维祁为安南国王;并驰报孙永清,归其家属。维祁表谢,请于乾隆五十五年诣京祝八旬万寿;帝命俟安南全定、维祁能自立,许来朝。是役也,乘思黎旧民与各厂义勇先驱向导,又许世亨、张朝龙等新自台湾立功--皆善战之将,故得以兵万余长驱深入,不匝月而复其都;时云南乌大经之兵,尚未至也。诏封孙士毅一等谋勇公、许世亨一等子,诸将士赏赉有差。时阮惠已遁归富春,孙士毅谋造船追讨;孙永清奏言:『广南距黎都又二千里,用兵万人,设粮站,需运夫十万;与镇南关至黎城等』。帝以安南残破空虚,且黎氏累世孱弱,其兴废未必非运数也;既道远饷艰,无「旷日老师、代其搜捕」之理,诏即班师入关。而孙士毅贪俘阮为功,师不即班;又轻敌不设备,散遣土军义勇悬军黎城月余。阮氏谍知虚实,岁暮倾巢出袭国都,伪为来降者;士毅等信其诳词,晏然不知也。五十四年正月朔,军中置酒张乐;夜忽报阮兵大至,始仓皇御敌。贼以象载大炮冲我军,众寡不敌,黑夜中自相蹂躏;黎维祁挈家先遁,滇师闻炮声亦退走。孙士毅夺渡富良江,即斩浮桥断后;由是,在岸之军提督许世亨、总兵张朝龙官兵夫役万余,皆挤溺死。时士毅走回镇南,尽焚弃关外粮械数十万,士马还者不及半。其云南之师,以黎臣黄文通向导,得全返;黎维祁母子复来投。奏闻,帝以士毅不早班师,而又漫无筹备,致挫国威、损将士,乃褫职来京待罪,以福康安代之。阮惠自知贾祸,既惧王师再讨;又方与暹罗构兵,恐暹罗之乘其后也:于是叩关谢罪,乞降。改名阮光平,遣其兄子光显赍表入贡,恳赐封号;略言:『守广南已九世,与安南敌国,非君臣;且蛮触自争,非敢抗中国。请来年亲觐京师,并于国内为死绥将士筑坛建庙,请颁官衔谥号,立主奉祀。又闻暹罗贡使将入京,恐受其媒孽,乞天朝勿听其言』。福康安先后以闻,帝以维祁再弃其国并册印不能守,是天厌黎氏,不能自存;而阮光平既请亲觐,非前代莫、黎仅贡代自金人之比。且安南自五季以来,曲、矫、吴、丁、李、陈、黎、莫互相吞噬,前代曾郡县其地;反侧无常,时忧南顾。乃允其请,即封阮光平为安南国王;册曰:『朕惟王化遐覃,伐罪因而舍服;侯封恪守,事大所以畏天。鉴诚悃于荒陬,贳其既往;沛恩膏于属国,嘉与维新。贳兹宠命之颁,勖以训行之率。惟安南地居炎徼,开十三道之封疆;而黎民臣事天朝,修百余年之职贡。每趋王会,旧附方舆;自遭难以流离,遂式微而控愬。方谓兴师复国,字小堪与图存;何期弃印委城,积弱仍归失守!殆天心厌其薄德,致世祚讫于终沦。尔阮光平起自西山,界斯南服;向匪君臣之分,寖成婚媾之仇。衅启交讧,情殊负固。抗颜行于仓卒,虽无心而难掩前愆;悔罪咎以湔除,愿革面而深痛艾。表笺吁请,使先犹子以抒忱;琛献憬来,躬与明年之祝嘏!自非仰邀封爵,荣藉龙光;曷由下莅民泯,妥兹鸠集!况王者无分民,讵在版章其土宇;而生人有司牧,是宜辑宁宁邦家。爰布宠绥,俾凭镇抚;今封尔为安南国王,锡之新印。于戏!有兴、有废,天子惟顺天而行;无贰、无虞,国王咸举国以听。王其懋将丹款,肃矢冰兢!固圉以长其子孙,勿使逼滋他族;悉心以勤于夙夜,罔令逸欲有邦!益敬奉夫明威,庶永承夫渥典。钦哉,毋替朕命』!其黎维祁赏三品衔,令同属下人户来京,归入汉军旗下;即以维祁为佐领。又令阮光平访问维祁亲属,护送进关;其前安插内地之西南夷人有系怀故土者,并令阮光平善为抚绥,以示矜全。五十五年,阮光平来朝祝厘;途次,封其长子阮光缵为世子。七月,入觐热河山庄,班次亲王下、郡王上;赐御制诗章,受冠带归--其实,光平使其弟冒名来,光平未敢亲到也;其谲诈如此。五十六年,击败黎维祉及万象国之师,来献捷;帝优赏之。五十七年,议定安南贡期:旧例三年一贡者,定为两年;六年遣使来朝一次者,定为四年。九月,阮光平在义安病故,世子阮光缵权国事,以讣告。五十八年正月,遣广西按察使成林谕祭,加谥忠纯,并颁赐御制诗,于墓道勒碑,以表恭顺;封光缵为安南国王。帝以阮邦新造,人心未定,阮光缵尚幼;且阮岳尚在广南,吴文楚久握兵柄:主少国疑,恐有变。特调福康安总督云贵备边,并令成林密侦其国。成林旋以国事觕定闻,乃止。八月,署两广总督郭世勋奏安南添立花山市。先是,安南通市,平而、水口两关商人在其国高凭镇之牧马庯立市,由隘商人在谅山镇之驱驴庯立市,分设太和、丰盛二号,并置廒长、市长各一人,保护、监当各一员。而从平而关出口之商,必由水路先抵花山,计程仅二百余里--且花山附近村庄稠密。至是,添设行铺;其市长、监当各员,即于驱驴额内派往。客民中有由陆路前赴牧马者,仍听其便。
嘉庆元年,福州将军魁伦、两广总督吉庆先后奏言:获乌艚船海盗,有安南总兵及封爵敕命、印信等物。初,阮氏据广南,以顺化港为门户,与占城、真腊、暹罗皆接壤,西南濒海。有商舶飘入海者,阮氏辄没入其货;即中国商船,亦倍税、没其半。故红毛、占腊、暹罗诸国商船,皆以近广南湾为戒。阮光平父子既以兵篡国,国用虚耗,商船不至;乃遣乌艚船百余、总兵十二人假采办军饷,多招中国沿海亡命,啖以官爵、资以器械船只,使向导入寇闽、粤、江、浙各省。时浙师御海盗,值大风雨,雨中有火爇入贼舟,悉破损;参将李成隆率兵涉水取贼炮,并搜获安南敕文、总兵铜印各四,敕称「差艚队大统兵进禄侯伦贵利」。而教谕王鸣珂获三贼,一诡为瘖者;一名王贵利,讯云「即伦贵利」也。同时,闽中获艇贼安南总兵范光喜,供述:阮光平既代黎氏,光平死,传子光缵;时与旧阮构兵,而军费又苦不给,其总督陈宝玉招集粤艇肆掠于洋。继而安南总兵黄文海与贼官伍存七有隙,以二艇投诚于闽;今闽中造船,用其式也。伦贵利者,广东澄海人,投附安南;与旧阮战有功,封侯。以巡海,私结闽盗,来闽、浙劫掠。安南艇七十六艘,分前、中、后支;伦贵利统带后支。其铜印凡四:贵利自佩其一;余三印,三总兵曰耀、曰南、曰金者佩之。耀已禽斩,南、金则均溺毙于海云。巡抚阮元磔贵利,而以供辞入奏;帝命军机大臣字寄两广总督,照会安南国王。冬十二月,阮光缵呈覆;略曰:『小番世蒙天朝恩庇,旷格逾涯,无能酬报;思以慎守疆宇,永作屏翰。祗以本国极南沿海农耐地方,有贼渠阮种窃据其地,啸聚齐桅盗伙,数为海患。本国整饬海防,间收舱客以离贼党,且助海面帆柁之役。伦贵利者,前居本国,随同商伴巡防。讵料伊包藏祸心,私瞒小番,竟敢潜约匪船,越赴内洋肆行劫掠;又擅造印札,转相诳诱:情罪重大,实为法律所不容。小番不能先烛其奸,疏于钤束。仰蒙圣慈普鉴,洞悉肫诚,训诲有加,天日垂照;恭译圣谕,且感且悚。谨当遵奉彝训,靖守藩封;令本国巡海人员严加警饬,密施钤勒。断不容结同匪伙,越境作非;务期桂海永清,以上副圣天子怀柔之至德。是所自勉也』。帝以国王不知,赦之。二年,两广总督奏称:『安南国王阮光缵差委官弁丁公雪等带领兵船,拿获盗犯黄柱、陈乐等六十余名,解送内地』。帝降敕褒赐,并颁赐如意玉山蟒锦纱器以示优奖。
初,阮光平既攻灭广南王阮某--阮某为黎王婿,妻黎氏有娠,逃于农耐--农耐为水真腊旧都,即嘉定省;今之西贡也。黎氏生子曰阮福映,本名种;潜匿民间。及长,奔暹罗。暹罗王故与阮光平夙仇,乃以女弟妇福映,助之兵,攻克农耐据之;势渐强,号旧阮--而称阮光平父子为新阮,亦曰西阮。旧阮以复仇为辞,夺其富春旧都;时嘉庆四年也。六年十一月,安南伪总兵陈天保携眷内投,始知安南与农耐兵争事。七年八月,农耐攻升隆城,阮光缵败走,被禽。八月,阮福映缚送莫观扶等三名来粤,并献其攻克富春时所获阮光缵封册、金印,奉表投诚--莫观扶等皆中国盗犯,受安南招往投顺,封东海王及总兵伪职者。帝以从前阮光平款阙内附,恩礼有加;阮光缵嗣服南交,复颁敕命,俾其世守勿替。乃薮奸窝盗,肆毒海洋;负恩反噬,莫此为甚!且印信,名器至重;辄行舍弃潜逃,罪无可逭。其命两广总督吉庆赴镇南关备边,俟阮福映攻复安南全境以闻。十二月,阮福映灭安南,遣使入贡;备陈构兵始末为先世黎氏复仇,并言其国本古越裳之地,今兼并安南,不忘世守,乞以「南越」名国。帝谕以南越所包甚广,今两广地皆在其内;阮福映全有安南,亦不过交趾故地,不得以「南越」名国。八年,改安南为越南国。六月,命广西按察使齐布森往,封阮福映为越南国王。盖自阮光平篡黎氏十九年,复灭于阮福映;嗣后修职贡者,为旧阮子孙矣。九年,遣编置佐领及安插江宁、热河、张家口、奉天、黑龙江、伊犁等处安南人回国,赉银有差;并许黎维祁归葬。十一年,越南兴化镇目请以临安府所属六猛地方外附,檄谕王自惩之。阮光缵遗族阮如权避捕,投内地;两广总督吴熊光奏请发交阮福映。帝嫌其为属藩禽送逋逃,不许;亦不许其逼留内地。十四年,阮福映遣员至谅■〈门外曾内〉,赍送乾隆六十年锡封南掌国王敕印;帝嘉奖之。
阮福映之得国也,藉嘉定、永隆兵力居多,乃取二省为年号,曰「嘉隆」;在位十七年而薨,子福皎嗣。道光元年,遣广西按察使潘恭辰赍敕印往,封阮福皎为越南国王。九年,越南使臣请改贡道由广东水路;部议驳之。十九年,帝谕:『向来越南国二年一贡、四年遣使来朝一次,合两贡并进。嗣后改为四年遣使来贡一次,其贡物照两贡并进之数减其半』。福皎改元「明命」,在位二十一年。尝以兵夺高蛮国河仙一带地,分通境为三十省,曰富春,国都也;广南、广义二省,为右圻;广治、广平二省,为左圻;平顺、富安、广和、边和、嘉定、安江、河仙、永隆、定祥九省,为南圻;河静、海阳、广安、清化、乂安、南定、广平、兴安、河内、北宁、谅山、高平、太原、山西、宣光、兴化十六省,为北圻。后又以广义、广治各省过小,改为道:疆域较历世为大。惟宣光省西北直广西镇安府之南,有地曰保乐州。其酋农姓系黎氏旧臣,仍念故主,不服新王;越南仅羁縻处之。黎维祉子孙逃居老挝深山中,时思聚众复国;所谓黎王后也。其余黎氏疏族,好滋事;俱安置平顺以南各省。又自鄙其国文教之陋,奏请颁发「康熙字典」。其取士,则用元制,以经义、诗赋考试。道光二十一年,阮福皎薨,遣使告哀;诏停进贡方物,命广西按察使宝清往,封其子福为越国王。福暶改元「绍治」,在位七年;道光二十八年,薨,子福暶时嗣。凡朝使册封,历世只在河内--河内即东京,其国建都处也。及阮福映得国,以东京屡毁于兵,而其先人世居岭南,遂迁都于富春省,改东京为河内省;封使至其国,仍循例驻节于此。阮福时嗣位,年幼;奏乞天使至其国都。由是,广西按察使劳崇光至富春册封焉。三十年,郑祖琛奏:『越南国王阮福时因先后奉到孝和睿皇后、宣宗成皇帝遗诏,拟请遣使恭进香礼,并进香品、祭物;又赍递表文、贡物,庆贺登极』。帝谕:『孝和睿皇后、宣宗成皇帝梓宫均已奉移陵寝,止其远来进香。其庆贺登极方物,亦无庸呈进』。咸丰二年,谕:『越南国明年例贡,着于咸丰三年五月内到京』。六年,谕:『越南国王阮福时,以丁巳年正贡届期,咨呈劳崇光奏请于何月进关;现在用兵诸省分尚未肃清,越南国此次例贡,着缓至下届两贡并进』。
八年,法兰西夺取越南国西贡。先是,明季有法兰西天主教徒布教来安南。康熙五十九年,法兵舰「俄罗地」号泊交趾,士官三人登陆至平顺省;土人缚而献之王。舰长与教师商,以重金赎归--此为法、越交涉之始。乾隆十四年,法王路易十五命皮易甫亚孛尔者为全权大臣,至顺化府谋通商;国王不许。乾隆十八年,越人大戮天主教徒。乾隆五十一年,越内乱,阮岳自称王;阮光平使其子景叡诣法国乞援。翌年,遂订法、越同盟之约,割昆仑岛之茶麟港于法;未几,爽约。嘉庆二十五年,法舰来越南测量海口,国人激王杀法人狄亚氏。道光二十七年,法人以兵舰至茶麟港,大败越军;至是年,遂径夺西贡--越南第一都会也。十年,谕内阁:『刘长佑奏「越南国入贡届期」;现在广西军务未竣,道路不宁,其丁巳、辛酉两届例贡,暂行展缓』。同治元年,法国拿破仑第三以海军大举伐越南,夺茶麟港,约割下交趾边和、嘉定、定祥三省,开通商三口,赔偿二十万佛郎;许其和--嘉定省,即西贡所在也。二年,越南国王阮福时因奉到文宗显皇帝遗诏,咨请遣使进香、表贺登极,贡方物;却之。三年,越南乙丑例贡及上二届两贡,仍命展缓。六年冬,广西太平、镇安两府土匪蜂起,官军击之,败遁越南。七年,国王咨乞广西巡抚苏凤文代奏,请兵援剿;帝命提督冯子材率三十营讨之。八年七月二十一日,华军由镇南关进发。八月,贼酋吴鲲战北宁,伤于铳,饮孔雀血死;诸贼大惧。大兵至,遂乞降。冬,贼酋梁天锡西奔宣光,投归河阳贼首黄崇英。是年,法人割取越南国安江、河曲、永隆三省;自是,下交趾六省悉隶法版。九年,兴化省保胜贼首刘永福、太原省苏街贼首邓志雄皆来降。夏四月,黄崇英遁入保乐州白苗界内;提督冯子材班师。七月,师次龙州,而黄崇英复踞河阳、刘永福复踞兴化之保胜、邓志雄复踞太原之苏街。十月,降贼苏国汉乘夜袭陷谅山省城,北圻总统段寿死之。时广西候补道徐延旭因事至谅山城外驱驴庯,调兵助越攻城,不克。十一月,贼酋阮四、陆之平、张十一等复踞高平省,越王复恳出师。帝命冯子材再督军出关,广西巡抚李福泰请以广东候补道华廷杰襄办军事。十年夏,冯子材次龙州。四月二十一日,总兵刘玉成督诸将出关,次北宁。九月,钦州知州陈某诱禽苏国汉,解送两广总督瑞龄诛之;其子苏亚邓遁入海,踞狗头山;道员华廷杰旋回广东。十一年,广西巡抚刘长佑檄道员覃远琎率勇十营办太平、镇安二府边防;冯子材亦调回防边。十二年,华军将撤,法人突以兵船至河内省;国王咨称华总兵陈得贵派队押令放入。刘长佑据情奏闻,朝命革职提讯。法人遂招中国散勇及云南边境不逞之徒攻越南各省,其守臣多降;至太原省,守臣招刘永福相助。法兵至,永福设伏败之,禽其帅安邺;法人败退河内省,与王和。王遣其臣阮文祥与议,法人遂建馆河内,并于白藤海口设关收税。初,贼首黄崇英为吴鲲中表、刘永福亦吴鲲之党,吴鲲合家自杀,黄崇英、刘永福素不相能,永福降越南,王授以三省提督之职;黄崇英踞河阳为盗自若。十三年,刘长佑遣刘玉成将左军十营、道员赵沃将右军十营,由镇安府出关讨黄崇英。是年,法人逼令越南王公布天主教及红河通航二事--红河,即富良江也。旋又以保商为名,派兵驻守河内、海防诸地,且求开采红河上流矿山。光绪元年,赵沃连克底定县、襄安府各处,保乐州土民及白苗皆约降;崇英率众来拒,旋遁去。赵沃督诸军攻克河阳老巢,贼党陈亚水降。七月,禽黄崇英,戮之。二年春,班师。七年,刘长佑移督云贵;知法人志在得越南以窥滇、粤,上疏略曰:『边省者,中国之门户;外藩者,中国之藩篱。藩篱陷,则门户危;门户危,则堂室震。越南为滇、粤之唇齿,泰西诸国自印度及新加坡、槟榔屿设立埠头以来,法国之垂涎越南久矣!开市西贡,据其要害;复通悍贼黄崇英,规取东京;聚兵谋渡洪江,以侵谅山诸处,又欲割越南、广西边界地六百里为驻兵之所。臣时任广西巡抚,虽兵疲饷绌,立遣将卒出关往援;法人不悦,讦告通商衙门,谓臣包藏祸心,有意败盟。赖毅皇帝察臣愚忠,乃得出助剿之师,内外夹击。越南招用刘永福,以折法将,沙酋之锋。广西两军,左路则提督刘玉成趋太原、北宁,右路则道员赵沃由兴化、宣光击贼党,直抵安边、河阳,破崇英巢穴,歼其渠魁。故法人寝谋,不敢遽肆吞并者将逮一纪。然臣每详询边将,知法人之志在必得越南,以窥滇、粤之郊,而通楚、蜀之路;狡焉思启,祸近切肤。乃入秋以来,法国增加越南水师经费,其下议院议借二百五十万佛郎经理东京海湾水师;其海军卿格罗爱逐日筹划东京兵事,俟突尼斯案一结,即可进行。窃叹法人果蓄志而潜谋,嗜利而背约也。窃闻造此谋者,为伯朗手般--在越南西贡为巡检司;开埠之后,招入土夷、客民众至百万,民情惭洽、物产日增。柬埔寨所招商民亦逾百万,运米出洋,岁百万石;所徽赋税入西贡库藏者,岁计佛郎二百五十万。柬埔本荒薮,开成通衢车路方轨、沟渠修浚,柬埔人感法恩德,至愿以六百万口献地归附。故伯朗手般以越南情形告其总统:富良江一带法已驶船开市,议上溯以达澜沧江通中国之货,结楢方诸夷以窥滇、粤边境,筑西贡至柬埔寨铁路以避海道之迂绕。越南四境皆有法人之迹,政治不修、兵赋不足,势已危如累卵!今复兴兵吞噬,加以柬埔之叛民,势必摧败,不可支拄。同治十三年,法提督仅鸣炮示威,西三省已入于法人之手;而红海通舟,地险复失。所立条约,惟不肯与以东京;国势岌岌,恃此为犄角。若复失其东京,即不穷极兵力图灭,富春已无能自立矣。臣以为法人此举,志吞全境。既得之后,必请立领事于蒙自等处,以攘山矿、金锡之利;或取道川蜀以通江海,据列邦通商口岸之上游。况滇南自同治以后平定逆回,其余党桀黠者或潜窜越南山谷、或奔洋埠,役于法人;军情虚实、边地情形,尽行泄漏。故时有夷人阑入滇,以观形势。倘法覆越南,逆党又必导之内寇,逞其反噬之谋。臣受任边防,密迩外寇,不敢闻而不告』。奏入,不报。时驻英、法使臣曾纪泽以越事迭与法廷辨诘,福建巡抚丁日昌亦疏法、越事以闻;帝命与北洋大臣李鸿章筹商办法,并谕沿江海督、抚密为筹办。八年二月,法人以兵舰由西贡驶至海阳,谋取东京;直督张树声以闻,帝论滇督相机因应。三月,移曾国荃督两广。法攻东京,破之。张树声奏令滇、粤防军严守城外,以剿办土匪为名,藉图进步;并令广东兵舰出洋,遥为声援。五月,滇督刘长佑遣道员沈寿榕带兵出境,与广西官军连络声势,保护越南;并奏言:『探闻法人破东京后,退驻轮船;日日添兵,增招群盗,悬赏万金购刘永福、十万金取保胜州。又,法领事破城后,劫掠商政衙门,传示各商出入货税,另有新章。现仍调取陆军赶造拖船,为西取保胜之计。越王派其兵部侍郎陈廷肃接署河内总督,遣吏部尚书阮正等抵山西与黄佐炎等筹商御敌之策。各省巡抚、布按,大半与黄佐炎、刘永福同愿决一死战。嗣后统领防军提督黄桂兰报称:「刘永福驰赴山西,道经谅山来见;比晓以忠义,感激奋发。据称分兵赴北宁助守保胜,万不使法人得逞;但兵力不足,望天朝为援」。其河内探报云:「法人恐援兵猝至,当释所获之河内巡抚,交还城池、仓库;巡抚不受,称法人违约弄兵,以死自誓。乃转交按察使宗室阮霸;复以火药轰毁东京,以免越人复聚,且省兵力分守。其轮船或东下海阳、或分驶广南西贡,俟添兵既集,从事上游」。伏查法人焚掠东京,狡谋叵测;越南诸臣,决计主战。山西为上通云南要地,越军能悉力抵御,微特滇、粤边防可保,即越南大局亦尚有振兴之期;而粤督与总署所议以滇、粤三省兵力合规北圻一策,更可乘势早图,以杜窥伺。然越国受制法人己久,人心恇怯。此次决战山西,期于必胜;稍有挠败,则大局不堪设想。盖山西有失,则法人西入三江口,不独保胜无复障蔽;而滇省自河底江以下皆须步步设防,益形劳费。以事机而论,中国有万难坐视之处;且不可待山西有失,为事后之援』。旋召长佑入觐,以岑毓英署滇督。刘永福者,广西上思州人。咸丰间,广西乱,永福率三百人出镇南关;时粤人何均昌据保胜,永福逐而去之,遂据保胜。所部旗皆黑色,号「黑旗军」。永福既立功,越南授三省提督职,时时自备饷械剿匪;而黄佐炎皆匿不上闻,越臣亦多忌之,永福积怨于佐炎。佐炎为越南驸马,以大学士督师,督、抚均受节制。冯子材为广西提督时,佐炎以事来见;子材坐将台,令以三跪九叩见;佐炎衔之次骨。越难已深,国王阮福〔时〕愤极决战,责令佐炎督永福出师,六调不至;法军忌永福,故越王始终倚任之。先是,刘长佑命藩司唐炯率旧部屯保胜;曾国荃至粤,命提督黄得胜统兵防钦州,提督吴全美率兵轮八艘防北海,广西防军提督黄桂兰、道员赵沃相继出关:所谓三省合规北圻也。时法人要中国会议越事,谕滇、粤筹划备议。法使宝海至天津,命北洋大臣会商越南通商分界事宜。吏部主事唐景崧自请赴越南,招抚刘永福;帝命发云南岑毓英差遣。景崧乃假道越南入滇;先至粤,谒曾国荃,韪其议,资之入越。见永福,为陈三策,言『越为法逼,亡在旦夕;诚因保胜传檄而定诸省,请命中国假以名义,事成则王:此上策也。次则提全师击河内,驱法人;中国必助之饷:此中策也。如坐守保胜,事败而投中国:此下策也』。永福曰:『微力不足当上策,中策勉为之』。三月,法军破南定;帝谕广西布政使徐延旭出关,会商黄桂兰、赵沃筹防。李鸿章丁忧,夺情回北洋大臣任;鸿章恳辞。至是,命鸿章赴广东督办越南事宜;粤、滇、桂三省防军,均归节制。鸿章奏:拟赴上海统筹全局。法使宝海在天津议约久不协,奉调回国;以参赞谢满禄代理。刘永福与法人战于河内之纸桥,大破法军,阵斩法将李成利;越王封永福一等男。徐延旭奏留唐景崧防营效用,并陈永福战绩;帝促李鸿章回北洋大臣任,并询法使脱利古至沪状,令鸿章定期会议。脱利古询鸿章:是否助越?鸿章仍以边界剿匪为辞;而法兵已转攻顺化国都,迫其议约。鸿章与法新使德理议不就,法兵声言犯粤;广东戒严。总署致法使书,言『越南久列藩封,历经中国用兵剿匪,力为保护。今法人侵陵无已,岂能蔑视!倘竟侵我军驻扎之地,惟有决战,不能坐视』!帝谕徐延旭饬刘永福相机规复河内;法军如犯北宁,即令接战。命滇督增兵防边、唐炯迅赴前敌备战,并济永福军饷。旋命岑毓英出关督师。法兵破越之山西省,粤势愈急;以彭玉麟为钦差大臣,督粤师。彭玉麟奏:『法人逼越南立约,欲中国不预红河南界之地及许在云南蒙自县通商,显系图我滇疆,冀专五金之利。不特滇、粤边境不能解严,即广东、天津亦须严备』。时越南王阮福时薨;无子,以堂弟嗣。法人乘越新丧,以兵轮攻顺化海口,入据都城。越南嗣君在位一月,辅政阮说启太妃废之,改立阮福升。至是,乞降于法,立约二十七条;其第一条,即言「中国不得干预越南事」。此外,政权、利权,均归法人。逼王谕诸将退兵,重在逐刘永福也。滇抚唐炯屡促永福退兵;永福欲退驻保胜,黑旗将士皆愤怒,副将黄守忠言:『公可退保胜,请以全军相付守山西;有功公居之,罪归末将』!永福遂不复言退。徐延旭奏言:『越人仓卒议和,有谓因故君未葬,权顾目前者;有谓因废立之嫌,廷臣植党构祸者。迭接越臣黄佐炎等钞寄和约,越诚无以保社稷,中国又何以固藩篱!越臣辄以「俟葬故君,即行翻案」为词,请无撤兵,刘永福仍驻守山西。嗣王阮福升嗣位,具禀告哀,并恳准其遣使诣阙乞封;越国人心涣散,能否自立?尚未可知』。并将法、越和约二十七款及越臣黄佐炎来禀录送军机处、两江总督左宗棠,请饬前藩司王德榜募勇赴桂边扼扎。十一月,法人破兴安省,拘巡抚、布政、按察至河内,鎗毙之。进攻山西,破之;刘团溃,永福退守兴化城。十二月,嗣王阮福升暴卒(或云畏法逼,自裁),国人立前王阮福时第三继子为王--辅政阮说之子也。徐延旭奏报山西失守、北宁断无他虞;帝责其夸张。十年,唐景崧在保胜上枢府书,言『滇、桂两军偶通文报,为日甚迟,声势实不易连络。越南半载之内,三易嗣君;臣庶皇皇,类于无主。欲培其根本以靖乱源,莫如遣师直入顺化,扶翼其君,以定人心而清匪党;敌焰庶几稍戢,军事亦易于措手。不为藩服计,北圻沿边各省,我不妨直取,以免坐失外人;否则,首鼠两端,未有不归于败者也』。刘永福谒岑毓英于家喻关,毓英极优礼之;编其军为十二营。法军将攻北宁,毓英遣景崧率永福全军赴援。桂军黄桂兰、赵沃方守北宁;山西之围,桂兰等坐视不救,永福憾之深。景崧力解之,乃赴援。景崧劝桂兰离城,择隘而守;桂兰不从。二月,法兵攻扶良,总兵陈得贵乞援北宁;师至扶良,已溃。法兵进逼北宁,黄桂兰、赵沃败奔太原,刘永福亦坐视不救。徐延旭老病,与赵沃有旧,偏信之;赵沃庸懦,其将党敏宣奸欺蔽延旭。敌犯北宁,敏宣先遁。陈得贵为冯子材旧部,骁勇善战;子材曾劾延旭,延旭怨之,并怨得贵。及北宁陷,乃奏戮之;敏宣亦正法。延旭调度失宜,帝命革职留任。三月,命湖南巡抚潘鼎新办广西关外军务,接统徐延旭军。黄桂兰惧罪,仰药死。帝谕:『徐延旭株守谅山,仅令提督黄桂兰、道员赵沃驻守北宁,遇敌先溃,殊堪痛恨!徐延旭革职拿问。黄桂兰、赵沃溃败情形,交潘鼎新查办』。以王德榜署广西提督,德榜辞不拜。唐炯革职拿问,以张凯嵩为云南巡抚。北旭败后,徐延旭以唐景崧护军,收集败残,申明约束。时,唐仁廉署广西提督。法军由北宁进据兴化,别以兵舰八艘驶入中国海,窥厦门及上海吴淞口;沿海戒严。于是,中、法和议起。四月,李鸿章与法总兵福禄诺在天津商订条款,谕滇、桂防军候旨进止。鸿章旋以和约五款入告,大略言『中国南界毗连北圻,法国任保护,不虞侵占;中国应许于毗连北圻之边界,法、越货物听其运销。将来法与越改约,决不插入伤中国体面之语』。朝旨报可,予鸿章全权画押。既而法公使以简明条约「法文与汉文不符」相诘,帝责鸿章办理含混;舆论均集矢鸿章,指为通夷。法使既藉端废约,帝令关外整军严防,若彼竟来犯,即与交绥;命岑毓英招刘永福率所部来归。潘鼎新奏:『法兵分路图犯谷松、屯梅二处,桂军械缺、粮乏,恐不可恃』。帝以其饰卸,责之。法兵欲巡视谅山,抵观音桥;桂军止之,令勿入。法将语无状,遂互击,胜之。奏入,谕进规北宁;责法使先行开炮,应认偿,令告法外部止法兵;并谕我军如彼不来犯,不宜前进。法使续请和议,帝谕桂军回谅山、滇军回保胜,不得轻开衅。法将孤拔欲以兵舰扰海;法使巴德逗留上海,不肯赴津。乃改派曾国荃全机大臣、陈宝琛会办,邵友濂、刘麟祥随同办理;谕言:『兵费、恤款,万不能允。越南须照旧封贡。刘永福一军,如彼提及,须由我措置。分界应于关外空地,作为瓯脱。云南通商应在保胜,不得逾值百抽五』。六月,法将孤拔以兵舰八艘窥闽海,欲踞地为质,挟中国议约;何璟、张佩纶以闻。法舰攻台湾之基隆炮台,台抚刘铭传拒守。曾国荃、陈宝深与法使议约于上海,国荃许给抚恤费五十万;奉旨申斥。约议久不就,乃一意主战;谕岑毓英令刘永福先行进兵规复北圻。岑毓英、潘鼎新关内各军陆续进发,以法人失和,不告各国。七月,法公使谢满禄下旗出京;帝乃宣谕曰:『越南为我封贡之国二百余年,载在史册,中外咸知。法人先据南圻各省,旋又进据河内,戮其人民、利其土地、夺其赋税。越南闇懦,私与立约,并未奏闻,挽回无及;越亦有罪。是以姑与包涵,不加诘问。光绪八年,法使宝海在天津与李鸿章议约三条,富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会商妥筹,法人又撤使翻覆。越之山西、北宁等省,为我军驻扎之地;清查越匪、保护属藩,与法国绝不相涉。本年二月间,法兵竟来扑犯,当经降旨宣示,正拟派员进取;忽据伊国总兵福禄诺先向中国议和。其时法国因埃及之事,岌岌可危;中国明知其势处迫逼,本可峻词拒绝,而仍示以大度,许其行成。特命李鸿章与议简明条约五款,互相画押。谅山、保胜等军,应照议于定约三月后调回;迭经谕饬各防军扼扎原处,不准轻动开衅,诸军将士奉令维谨。乃法国不遵定约,忽于闰五月初一、初二等日以巡边为名,直扑谅山防营,先行开炮轰击;我军始与之接仗,互有杀伤。法人违背条约,无端开衅,伤我官兵;本应以干戈从事。因念订约通好二十余年,亦不必因此尽弃前盟;仍准各国总理事务衙门与在京法使往返照会,情喻理晓,至再至三。闰五月二十四日,复明降谕旨照约撤兵,昭示大信。所以保全和局者,实属仁至义尽。法人乃竟始终怙饰,横索兵费,恣意要挟;辄于六月十五日占据台北基隆山炮台,经刘铭传迎剿获胜。本月初三日,何璟等甫接本领事照会开战,而法兵已自马尾先期攻击,伤坏兵、商各船;虽经官军焚毁法船、击坏雷艇并阵毙法国兵官,尚未大加惩创。若再曲予含容,何以伸公论而顺人心!用特揭其无理情节,布告天下』。八月,谕岑毓英督饬刘永福及在防各营规复北圻;并谕潘鼎新饬各军联络声势,分路并进。提督苏元春与法军队于陆岸县,败之。十月,内阁学士周德润奏:『官军进取越南,宜以正兵牵制河内之师;别用奇兵,由车里趋老挝、走哀牢,暗袭顺化。募用滇边土人,必能得力』。得旨:『交滇督详察筹办』。是月,苏元春与法人战于纸作社,阵斩法兵官四人。十一月,王德榜军大败于丰谷,苏元春不往援。唐景崧与刘永福、丁槐军攻宣光,力战大捷;优诏褒之。十二月十九日,法兵攻谷松。王德榜以丰谷之败,怨苏军不救;至是,亦不往援。苏军败退威坡,谅山戒严;帝命冯子材帮办广西关外军务。二十九日,法军攻谅山,据之;潘鼎新等退驻镇南关,龙州大震。唐景崧、刘永福、丁槐攻宣光,月余不能下。谅山失守,岑毓英虑景崧等军断后援,令勿拚孤注;景崧不可。冯子材与法军战于文渊,互有杀伤。十一年正月初九日,法兵攻镇南关,轰毁关门而去;提督杨玉科战殁。潘鼎新退驻海村,帝命戴罪立功。元春退驻幕府;王德榜自负湘中宿将,屡催援不至,鼎新劾之落职,所部归元春辖。法军攻刘永福于宣光,永福军溃;唐景崧退驻牧马。钦、廉防急,彭玉麟请调冯子材军防粤,朝旨令鼎新议;鼎新素不协于子材,乃命子材行。子材以关外防紧,不肯退;玉麟乃令专顾桂防。鼎新师久无功,褫职;以李秉衡护理广西巡抚、苏元春督办广西军务。法兵既毁镇南关,逃军、难民蔽江而下,广西全省大震;子材至,乃力为安辑。子材久驻粤西,素有威惠,桂、越民怀之;人心始定。乃于关内十里之关前隘跨东西两岭间,筑长墙三里余、外掘深堑为扼守计,自率所部驻之;而令王孝祺勒军屯其后,为犄角。法兵扬言某日犯关,子材逆料其必先期至,乃议先发制敌;鼎新止之。子材力争,径率王孝祺军夜犯敌垒,杀敌甚多。法起谅山之众扑镇南关,子材誓众曰:『法再入关,吾有何面目见粤人!必死拒之』。士气皆愤。法攻长墙急,炮猛烈;子材勒诸统将屹立接战,遇退后者手刃之。战酣,子材自开壁,率两子相荣、相华直冲敌军。诸军以子材年七十,奋身陷敌,皆感愤;殊死战。王孝祺、陈嘉率部将潘瀛、张春发等随其后,王德榜军旁至,夹击之,毙法兵无算。鏖战两日,法军子弹尽,大败,溃遁;子材率兵攻文渊,法军弃城走。诸军三路攻谅山,孝祺、德榜战尤力;连战皆捷。二月十三日,遂克谅山,法悉众遁。子材进军克拉木,逼攻郎甲;王孝祺进军贵门关,画复昔年所驻边地。越民立忠义五大团二万余人,皆建冯军旗帜;西贡亦闻风通款。自海通以来,中国与外国战,惟是役大捷;子材之功也。法兵六千犯临洮府;复分两队,一北趋珂岭、安平,一南趋缅旺、猛罗。滇督岑毓英命岑毓宾、李应珍等扼北路,王文山扼南路,而自率军当中路;皆有斩获。法军遂合趋临洮府,滇军拒战,南北路回军夹之,阵斩法将五人;法军大溃。时法兵舰据台湾之澎湖;谅山既大捷,法人力介英人赫德向李鸿章议和,言「法人交还基隆、澎湖,彼此撤兵,不索兵费」。鸿章奏言:『澎湖既失,台湾必不可保;当藉谅山一胜之威,与缔和约,则法不至再事要求』。朝廷纳其议,立命停战--临洮之战,乃在停战后、电谕未达前也。鸿章遽请签约,令诸将皆退还边界;将士扼腕痛愤,不肯退。彭玉麟、张之洞屡电力争,帝以津约断难失信,严谕遵办。法人要求逐刘永福于越南,张之洞乃拟令永福驻思、钦,永福坚不肯行;唐景崧危词胁之,朝旨严切,乃勉归于粤;授总兵。冯子材奉督办廉钦边防之命。约既成,越南遂归法国保护焉。
--选自原卷五三四(「列传」三一四「属国」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