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光
丁酉乡试,余寓天后宫,时郡中修飞英塔甫竣。偶门斗来收册费,谓余曰:“老爷今科必需要中,来岁状元当在湖州,时不可失。”余问:“汝何以知之?”门斗遂言:“今年夏季,某日乍晚,忽见飞英塔上有红光烛天。众惊,以为火起,相率奔救。至塔边,红光已散,绝无他异。于是知其为奎光发见也。是非大魁之兆乎?”次年钮松泉(福保)竟魁天下。余自幼尝闻道场文笔峰创建之异,而未之信,以今观之,岂流俗之说果足凭欤?
陈学士
余家藏国初陈学士大睔草书单条一幅云:“严君平、司马相如、杨子云皆不复出。”凡十四字。背临右军而劲装古服,似从柳公权出。学士不以书名,而笔力卓绝如是。必传之作也。
相传学士初入学时,年十九。偶病剧,梦紫衣僧自称玄圭大师,握其手曰:“汝背我到人间,盍归来乎?”陈未及答,僧笑曰:“且住且住,汝尚有琼林一杯酒,瀛台一碗羹,吃了再来未迟。”屈其指曰:“此别又需十七年也。”言毕而去。陈惊醒。病遂瘥。己未成进士,入翰林,官至侍读学士。年三十六岁,病痢不休。因忆前梦,笑谓家人曰:“大师未来,或又改期未可知。”一日辰起,焚香沐浴,索朝衣冠著之,曰:“吾师已来,吾去矣。”跏趺而逝。
徐孝子
徐孝子,昆山人,大司寇乾学之玄孙也。父某,为邑诸生,放诞不治生产,家资荡然,生徒亦散尽。孝子年十三即为县胥抄写,得值以养父母。父故嗜酒,无三爵不能举箸。孝子力不给,贳于肆。久之不能偿,恐市侩之怒之也,日过肆中,抵掌谈《三国》、《隋唐演义》,声色逼肖。肆主悦之,竟不问酒值。孝子遂佯狂歌唱,藉此易酒食以养。父致母病,孝子又苦目眚不能作书,居然抱弦索弹盲词以为故业矣。
昆邑于雍正十年分设新县,曰新阳。另建城隍庙于城东之罗汉桥,即叶文敏家半茧园故址也。孝子每日歌于斯,听者云集。日将午,辄告归,强留之,则泣下。众异之,或尾之去,则以所得金钱市饮膳归。母食已馂,而后复来。或询其家世,则伪为聋状,憨笑不答。盖以操术卑,不欲污先人门阀也。其母死,孝子遂不见。或曰自沉于河矣。
外史氏曰:徐孝子,其古之所谓降志而辱身者与?传中历叙其自十三岁废学,以至母死不见,读者亦可以谅其志矣。故即其留之而泣下,可知其歌笑之中,无非涕泪也。呜呼!何所遭之不幸也?以徐氏先世门阀,后嗣之式微,不应若是之遽。然近有人改《国策》语曰:贫贱则亲戚畏惧,富贵则父母不子。
余又读《乐郊私语》,言蔡京专政日久,及子攸权势既与相轧,浮薄者间之。由是父子各立门户,遂为仇敌,别居赐第。一日攸诣京,遽握其手为切脉状,曰:“大人脉势舒缓,体中得无有不适乎?”京曰:“无之。”攸即辞去。客窃窥见,以问京,京曰:“君固不解,是儿欲以吾为疾而罢我耳。”越数日,果以太史鲁国公致仕。
桐城一丐者,尝诣沈孟渊所请丐,凡所得多不食。沈异之,令人瞷其所往。至野岸,一舟虽陋,颇洁,有老妪处其中。丐出物列陈母前,倾酒跪奉,俟母持杯,方起跳舞唱山歌,嬉戏以娱母。日常如此。母死,丐不复见。
夫攸与丐皆人子也,与为攸也父,孰若为丐也母?然则使徐氏而有富贵子如攸,何如有子贫贱而如丐?是天之所以待徐氏为不薄,而孝子亦可对先人于地下矣。孝子更何惭于人世,而耻言其姓氏哉?
男妾
板楯之西有女国,其俗女悍男恭,女为君,男为妾媵,多者百计,择少俊者充焉。昔安乐公主尝荐六郎于武后,曰:“陛下圣寿日增,谓宜广置男妃,以娱暮年。”盖亦有所受之也。
上智潭鼋
杭城藩署前池中,鼋大小数十,极为蕃衍。好事者或市饼饵,碎而投之,诸鼋尽来水面争食,掀波鼓浪,蹒珊可观。
相传国初藩库银屡被窃,缉贼久而未得。后以阴沟淤塞,召工葺之。启视,有二尸,一顺一逆,以首相触,填塞其中,始悟此为盗银之贼,由池中而入者。因畜鼋以御之,自是盗始绝。盖此中只容一人出入,能前进不能却退,二人始未相谋。故适然相值,不能退,不能遂,而偕毙焉。
若吾邑上智潭之鼋,自宋代已有之矣。莫渊《乌将军庙记》言:绍兴壬午,有虏使道,祟德闻之,督吏取鼋以献。吏俄感疾,使者亦梦鼋自诉而复归焉。或曰:“即乌将军之神,盖神物也。”然莫志言当时固有数十。余幼时犹及见一两头,今则绝不复见矣。岂灵物之隐现有时?抑地运使然欤?
武松墓
六和塔在进泷浦上。塔下旧有鲁智深像,今毁矣。当日听潮而圆应在此处。进泷浦下有铁岭关,说是宋江藏兵处。昔江中有盗,劫得商舟财物,相与携而藏其中,为伏弩所射而毙。自是人不敢入。国初时,江浒人掘地得石碣,题曰“武松之墓”。当日进征青溪,用兵于此,稗乘所传,当不诬也。惟涌金门金华将军,俗传即张顺归神,则无稽矣。今又讹为青蛙将军。
史言刘豫降金,骁将关胜不从,杀之。是关胜亦有其人,但不可据为《水浒》之关胜耳。一则死于忠,一则传以盗,是耐庵之罪也。
死经三次
今年春,晟舍闵氏五柳居中,以瘟疫死者三人。而友梅之嫂凌氏者,则死而复苏者再。自言始死时,有蓝面鬼二人,如皂役装束者,戴红帽,貌甚狞恶,拘之出门。一路黄沙白草,旷莽无人。行数十余里,鬼役嫌其蹇涩,将笞之。正惶急间,忽见前面一叟白髯飘拂而来,近视之,乃其翁香岑也。时翁死十余年矣。始悟己身已死,哀泣求援,翁辄张两手阻之曰:“此何地也!而汝亦来此,且蓝缕如是,岂可去见阎君?”方被摄时,氏盖未及更衣也。顾叱二役曰:“恶鬼乌得无礼!”二鬼顿缩如小儿,顷刻奔散。于是曲折导至家,觉世界光明。甫入门,则身已卧灵床矣。于是举家共喜,以为鬼卒之误勾也。
居二日又死,死一日复苏。言此番被拘时,非复向者去路。但觉阴风惨淡,天地异色。中途遇一皓首茧袍者,见之讶然,曰:“汝非某氏妇耶?汝阳数未尽。宜遽返,再迟则尸已腐矣。”因向鬼役缓颊数语,鬼役释之而去,乃得还家焉。进以汤药,神气渐夷。咸谓其终不应死也。无何,病复剧,翌日竟死。自是不复苏。
外史氏曰:小说家者言,人之死也,必有鬼役勾之。然有以误勾而卒放还阳者,有以他案牵连就质而释回者。若《子不语》之遇土地神,而导之向狮子大王诉冤者,则以冥吏之作弊,其事得白而复归者也。若凌氏之死至三次,而卒不复苏,则非误勾者矣。然其始之死而再苏者何耶?真不可解。
宅异
红墩沈雪樵家,去冬以收租,其前面楼房为租户聚众拆毁。其言兰堂尚无恙也。今年正月二日,雪樵暨松秤方与客坐堂上,忽有青烟自砖缝中透出,既而弥漫一室,主客对面不见。良久乃灭。次日遂有虞阿南之变。其诸《五行传》所称火土之沴者欤?
又,今年春,可石家厨下一瓮无故自鸣。其声清越以长,若有击之者然。少倾复作,如是者旬余,举家以为不祥,徙之门外乃已。
按汉《五行传》引《左传》昭公八年:石言于晋,师旷曰:“石不能言,神或凭焉。……作事不时,怨讟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凋尽,怨讟并兴,莫保其性,石言不亦宜乎?”刘歆以谓金石同类,是谓金不从革,失其性也。成帝鸿嘉三年五月乙亥,天水冀南山大石鸣声隆隆如雷。石长三丈,广厚略等,旁著岸胁,去地二百余丈,民俗名曰石鼓。石鼓鸣主兵,是岁广汉钳子谋攻牢,篡死罪囚,盗库兵,劫略吏民,自号山君。明年冬乃伏诛。及四年,尉氏樊并等谋反,逾年乃伏诛。是时方起昌陵云。
窃谓瓮固石类,今国家未兴土木之功,而逆夷不靖,攻伐非时(夷匪之入寇,三年以来,无间寒暑也),瓮之鸣也,或亦主兵象欤?
《碣石剩谈》载:罗田西门外一民家,水缸中作小鸡声。碎之,片片作鸡声不止。后其家竟遭水厄,而可石家至今无恙也。
柜中熊
崇祯时,流寇日炽。驸马都尉巩永固目击权奸当道,知大势已去,抑郁不自聊,猎于居庸界。见草中一柜,扃锁甚固。命发视,一少女在焉。问其所自,女言姓莫氏,伯叔庄居。昨夜遭光火贼,贼中二人是僧,劫某至此。言次,含颦动腕,冶态横生。巩悦之,乃载以后车。时帐下有慕荦者方获一熊,即以置柜中,如旧锁之。
时周皇后方密遣采艳四方,驸马以莫氏乃衣冠子女,即日表上之。越三日,京兆奏:“昌平州食店有僧二人,以钱十千独赁居一昼夜,言作法事,惟舁一柜入店中。夜已深,闻房中腷膊有声。日出不启门,撤户视之,有熊冲门走出,二僧不见,仅骸骨存焉。”上览之,大笑,以疏稿示之曰:“驸马大能处置此僧也。”即以女赐之。
遗米化珠
相传今武英殿大学士潘芝轩先生悬弧之日,其庭前忽产一芝,鲜润可爱。后先生因以自号。道光三年夏,公先以大司徒忤旨家居。适江浙大水,饥民乞食载道。公首倡蠲赈,每自辰至午,至者人给一升,过午则止不给。一日已交未初,饥民皆散去。忽有白发老妪携青布囊龙钟而至,阍者拒之,妪号泣不肯去。阍者不得已,走告公。公恻然,命呼之入。视其囊可容升许,且中有一孔。量与之,至斗余不足。妪止之曰:“足矣。公乐施如此,天必锡福。”遂携其囊而去,并无泄漏,惟案上遗米数合。公呼仆拾取,则粒粒皆明珠也,其大者圆湛如戎菽。或疑此妪为菩萨化身也。
梦庐先生遗事
余以七月十二日至后珠村,时梦庐之病已亟。闻其前一夕二鼓后,忽呼雪村兄弟趣为沐浴更衣。雪村等视其神明不乱,未忍轻动。君乃指床前促之曰:“现有金甲神将二,奉上帝命赍文书来,召余为天下城隍副司。余辞以家事未了,不就。二人曰:‘此上帝命,不可违也。少间,当具笙乐驺从,来迎莅任。’余决意不赴,然使命自不可慢。闻尚有四人偕来在外,当速备酒筵相待,遣去。恐定数亦未可逃,汝等勿怠缓以误余事。”不得已,乃为之沐浴更衣而俟。三更后,忽又呼令去其衣曰:“此时不来,今夕殆无患矣。汝等可且去暂憩。”众人稍稍散去。是夕竟无恙,然病已不可为。比余入视,则双目上视,而口不能言,须臾遂逝。
伤哉!岂天生此才,不欲其久留于世耶?抑地下之需才实殷。而必速夺之去耶?夫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如君之为人,诚不忝为上帝之所简任。况自垂危至没,曾未闻有一言之瞀乱。是其所指示者,当自不谬。雪村又云:“方其呼予兄弟时,别无他异。但闻满室异香而已。”
顷自数年以来,梦庐以余无家可归,常留余在其家度岁。今年元旦,天已晓矣,余忽又睡去。梦见珠村草堂前荷花缸内,周围荷叶如云,青翠欲滴。其中只有一箭花开,高出叶上尺许,花大如盘,亭亭独立,别样红鲜。余方徘徊爱玩,而此花忽瓣瓣零落遗尽,惟莲叶惨碧如故。一时不胜骇异,醒而心知其不祥。然尔时第自念老病之身,本以丙午六月二十三日初度,恐迨及其时,不免望秋先零尔。岂知自春徂夏,君之病日以深。六月十二日,余自麻溪往视,知君病殆必不起。别后未尝一刻去怀,乃于十九日作书问讯。而芝堂来书,艨胧慰藉,读之转益忧虞,然犹未忆及所梦也。
至二十三日,默念今为余之生辰,自顾此身居然无恙,因而忽忆及元旦之梦,俄而又忆及君之病,不禁心动。盖俗以念四日为荷花生日,窃揣过此以往,余或者可援枯杨生稊之义,幸免馀生。但恐妖梦之践,转在君身,是余之梦适为君告也。岂意秋以为期,不幸而余之占竟验也。
呜呼!吾闻兄弟手足也。君之生也,视余犹弟,而余之事君犹兄,其于痛痒休戚,固不啻手足之在一身。而以一气之感通,先见于余梦,亦固其所。且以君才德之茂,声望之宏,其于世道所关,门户所系,曾何异一柱之擎大厦?而莲之品似君子,惟君可拟之而无愧色。则是梦之为君告也,岂偶然哉?独是以余之孤茕衰朽而穷于世,反得以不材全其天年,而如君之素负聪强,竟以溘先朝露!然则盛衰倚伏之理,固难问之于天,而浮生百年之梦,更如是其不可恃也。悲夫!
自六月之望至于七月,余两次又梦微雪如霜。盖余于君之亲,固犹是无服之丧也。而于君卒之前夕,梦于人丛中见君在前急走,呼之,不顾而去;醒后固决知其凶也。然则祸福孰非前定?梦庐有知,其亦可以无恨。
附录记梦数则
戊子孟夏,余在新溪,夜梦在寓楼凭眺,但见四野同云,漫天飞雪,殆非光天化日世界。尝闻凡非时而梦雪者,主有丧服。迨孟秋,继妻吴氏亡。其后先君之丧,则梦大雪平地尺余;先慈之丧,亦先梦雪,但差减耳。两次皆以仲夏,乃悟昔人之言非妄,而余乃以身试也。伤已!
己丑午日,寓斋微倦,午睡。梦至一处,院宇轩敞,颇有山林气象。一老人似是显者,端坐堂上,出《悲秋图》命题。余题七绝三句而醒,亦不知其何祥也。迨辛卯九月,既遭先君大故,始悟“悲秋”二字,乃先示以兆也。其缺末句也,盖犹四季之缺其一冬也。时先君犹康强无恙,而妖梦已兆于二年以前。及今追忆,能不悚然!
己丑仲春,馆于陆氏之承寿堂。夜梦至一楼中,四顾无人。但壁上悬画数幅,中一幅画拳石,缀以水仙数叶,题七律一章于上。恍惚间知为叶琴柯先生及第,而其夫人所作。比醒,记其二语云:“青鞋布袜寻常事,我意须看第一流。”不知当作何解也。
捐官
松江赵某者,以贩布起家。其后捐一通判,引见时,上问其出身所自,对以向来贩布。上曰:“然则何以捐官?”对曰:“窃以做官较贩布生涯更好也。”上怒,即着革职。某愤然退,至吏部堂上大噪索金,曰:“既夺我官,应须还我捐赀也。”堂官闻之,发所司掌嘴五十,笞一百,逐去。
辨诬
里有土妓某氏,其夫尝佣于密印寺。寺僧囊颇饶,或唆使控僧淫其妻。郡守陈公幼学,批仰乌程提讯,某令略审一过,挞僧申报。陈公疑之,亲提复审。密召铁佛寺一僧,置之闲房,而置其夫于门外。召妇问曰:“若所告僧,若熟识其面乎?”妇曰:“淫我日久,送我某物,如何不认得?”乃趣召铁佛寺僧至,问妇曰:“是乎?”妇曰:“正是。”太守大笑。缚其夫进,痛责之,妇亦去衣杖决。观者咸称快焉。
此不奇于愚夫愚妇之孟浪与太守之折狱,而如邑令之将错就错,尤为可笑而可叹也。
金氏
郑遵谦,字履恭,会稽人也。父之尹,山西按察司佥事。遵谦少喜任侠,轻财结客,与东阳许都为死友。名娼金氏一见喜曰:“豪士也。”遂偶焉。遵谦挑其侍婢,金氏杀之。诸不逞于遵谦者,嘱婢家讼于官,系金氏狱,辞连遵谦。遵谦不出对簿,而散千金,与金氏日酣饮犴狴中。时松江陈子龙司理绍兴,许都驰谓之曰:“天下方有事,奈何欲杀豪杰?”乃出之。
福王出奔,杭州不守。乃召故所知少年及郡,将举兵。部署甫定,其父从杭州纳款,剃发归,见之大惊,扶遵谦叩头曰:“汝幸贷老奴命,毋令覆宗。”遵谦不顾,绝裾去。会鲁王监国诏至,乃遣子懋绳,率副将胡明杰迎王至绍兴。王命挂义兴将军印,赐二品服。十一月,以功封义兴伯。子龙亦起兵松江。贻书曰:“仆真淮阴少年,不识韩王孙。”明年师溃,隆武遣使召之至闽。而帝蒙难,王次长垣。遵谦来谒,乃依郑彩以居。后以忤彩,赴海死。时金氏在军,束草象郑彩,每馈食,斩草人以侑。彩闻之,沉诸江中。(遵谦既强取海舶二,又以大学士熊士霖被害不平,形于词色。彩乃挞部将吴辉,辉挟伤就遵谦,求书投郑鸿逵。遵谦入辉船送之,被擒,赴海死)
外史氏曰:遵谦之举,诚豪矣。逸史谓其虽非性忠孝,而卒以是传名,与夫华衣美食,酣豢声色而名不传者有异,谅哉!惜其志大才疏,不能虑患,以致殒身逆臣之手也。若金氏者,故娼也。乃其始也,独能识豪杰于风尘;其卒也,更能致其死以殉夫,此真烈烈大丈夫之所为。其视顾横波、柳如是辈,相去远矣。娼乎,足以传矣!
荷花公主
彭德孚,南昌才士也。性跌宕,貌尤颀秀,翩翩裙屐少年也。尝以访友至钱塘,寓昭庆寺。一日,偕其友游南屏。归舟,觅渔者网得一蟹,大如盘。心异之,买而放诸湖。蟹入水,举双螯向船头作拱揖状者再而去。后数日,独行堤上,遇一十七八女郎,衣碧绡衣,从老妪自圣因寺出,光艳绝代。生乍见魂销,笑向:“美人何来?”女羞缩顾妪曰:“阿姆去休。”莲步蹇涩,时复回眸。生益神荡,尾之以行,疾趋不能及。数折,转入水仙庙后,从之已渺。时已曛黑,生怅望伫立若稿木。适其友自灵隐还,曳之归。而生归后眠食俱废,每日辄往孤山,一路寻访,殊无踪影。于是恹恹卧病。
迨夜,有双鬟携灯推扉入曰:“公主遣迎郎君。”生不答,转身面壁,吟“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二语。婢乃曰:“所谓公主非他,即前日郎君在水仙庙所遇者也。”生闻言,觉精神顿爽,跃起从之。行去至庙后,瞥见宫阙参差,背山而起。双鬟曲折导入别院,花木丛杂,丘壑既尽,洞户双开,颜其上曰“水晶蜮”。其院宇不甚高敞,而珠箔红栏,四面临水,水中荷花方盛开。其窗壁皆水晶结成。
公主方倚栏玩月,见生入,迎笑握其腕曰:“痴郎,数日不见,骨瘦如许矣。”乃命取碧霞浆一杯,亲擎与生曰:“此前日绿萼夫人所赐,饮之可以忘忧。”生取饮,色绀碧,芬芳甘冽,泌入心脾。因问此为何地,女戏曰:“此是广寒香界。君当即去,勿以凡质秽我太清。”生见其憨态可怜,骤起拥之入房,代解绣襦。女虽星眼含瞋,而娇羞不能运肢体。已而菌褥流丹,女屡乞休,始止。女乃引臂替枕,抚之曰:“消瘦如是,奈何轻狂遽尔耶!”生问:“卿得非合德后身耶?何体香也?”因嗅其体殆遍。女掩口笑曰:“妾乃荷花之精,君弗怖也。实告君,妾本水仙王之女。昨自遇君,知君情深如许,放愿以此身相托。但彼此形迹诡异,妾蒙舅氏抚育,舅氏家法严厉,设有疏漏,恐无颜复相见也。”生问舅氏为谁,女曰:“渠乃蟹中之王。向以有功水府,敕封中黄伯。今为西湖判官。”细语未终,相抱睡去。既醒,闻远钟已动,急起。女再三中约而别。自是戴星往还,殆无虚夕。
一夕共寝忘晓,为保姆所觉,告诸其舅。舅命押生至,生仰望乌巾绿袍坐堂上者,仪容怪伟,畏缩不敢前。其人忽惊起离座,下阶迎跪曰:“郎君犹忆渔舟邂逅时耶?自蒙垂救,此恩未有以报。顷老婢来言,不知何处来一莽男子,扰吾甥闺闼,故致此冒渎,某罪大矣。”遂起,延之入坐,生犹跼蹐不安。某为追叙往事,生始悟其为所谓西湖判官者。某乃展问邦族,兼询壸内何人。生言:“向以聘妻物化,尚在求凰。”某喜曰:“若是,岂非夙缘耶?吾甥才貌颇不俗,今得君为配,何啻参军?若不以非族见嫌,则愿言倚玉。”生骤闻,喜出非望,前揖申谢。某乃命妪唤女至,告以其意,女惭不能仰视。适某妻闻其事,亦出,见生亭亭玉立,亦喜。相与力赞,始携女入。某于是蠲吉为之合欢,送至水晶域馆焉。
女善吟,尤嗜鼓琴。尝剪纸为双白凤,与生携琴跨之,游天台、雁宕。鼓《彩鸾下嫁》之曲,生倚琴而歌《水调》,拍女肩曰:“吾老是乡矣,不愿效武帝求白云乡也。”
后年余,午日,女从生至湖中观竟渡。忽其友从邻船呼生,问向在何处,随取一书与生曰:“此令兄所托致也。”生展视,书中具言母病方危,趣其速归。生读毕流涕,急回寓收拾起程,惟恋女不忍言别。女惨然曰:“奈何以妾故弃其亲?然亦岂可舍郎独归乎?”遂挈生返告其舅,将谋偕往。舅不许,曰:“甥荏弱不任奔波。计太夫人此时当已愈矣。郎君仁孝,自应归觐。”因出药一丸授生曰:“以与太夫人饵之,可以却老。但当速来,勿久稽也。”生拜受。退而束装,与女约秋以为期。女泣曰:“数月来腹中震动,尔时君当记取。正恐人事难齐,重逢亦未可必也。”生亦洒泪别去。
到家,母病果已愈,慰甚。具述所遭,将奉母偕至浙中。母不乐远行,居数月,复辞母兄渡江,仍寓昭庆。
次日即往觅女,至则棒莽塞途,更无舍宇。日将暮,怅然始返。至西泠桥,见女华妆冉冉自东来,生前问讯,并道所见之异。女曰:“妾家前以罹灾,已徙湖南。今可就此渡也。”相将呼舟,至雷峰塔畔,望楼阁涌现,女命舣棹其下。携生登岸,命酒叙阔。酒未阑,辄起拥生入帏,倍极款洽。生殆难复支,次日遂病。女汤药必亲,倾刻不离于侧。顾寝后必强与合,生虽厌之,而无如何。由是日就沉绵,势已垂毙。
忽一女子突至榻前,抚生而哭,涕泗汍澜。良久,以一手指女骂曰:“妖魅,今郎病已至此,汝犹不舍耶!”语未竟,生忽张目,见女面目衣履与前女无毫发异,居然又一公主也。慨然曰:“卿休矣!已知命在呼吸,更何烦双斧伐之耶!”女大哭,顷之拂袖径出。
日将晚,见女偕婢抱一玄鹤至,遍体纯黑而丹顶。甫入门,前女顿缩如蝟,伏地不敢动。婢纵鹤击之,此女脑裂,身化白蛇。剖其腹,得一珠径寸。以示生曰:“此冒妾者,雷峰塔蛇精所为也。妾前从舅氏至瑶池为王母庆寿,致妖物为此狡狯误郎。及见郎病不可为矣,妾既无以自解,且此妖虽舅氏不能制,故复往见母,乞其囿中所蓄玄鹤来除之。今妖幸已诛,但郎受毒已深。必以此珠合雄黄饵之,疾乃可起。”生昏瞀之中闻女言,如梦始觉。叹曰:“此物始与共枕,但觉气息之间,不如卿之芳兰竞体,且荡甚。及卿来视,心益骇诧,但尔时亦何能顿释乎?”女乃以珠付婢,趣令合药饵。生三日已起,载与俱归。
时儿生已两月矣,生抚之,喜极更悲,曰:“此来何啻再世韦箫也!是儿可名曰来复。”女忽哽咽语生曰:“善抚之,君宗祀赖此一线。妾不能见其长成,岂非数也!”生骇问:“此言何故?”女曰:“妾本紫府侍书,以一念之痴,缠绵自缚。前至层城,王母以妾已破除色戒,谪使降生黄冈刘修撰家。今诞期至矣。”遂起,将出门,复返,就生怀取儿乳之。既毕,欲去,生按令小坐,女曰:“纵少留,终须别去。善自爱,勿念此负心人也。”挥泪自出,十步之外,犹复回顾。生追之,倏不见。痛哭携儿归,更不复娶。
夜叉
道光初,王店有李某者中年丧偶,遗一子,已十岁矣。一日,有二妪踵门求匹。某恶其老也,拒之。妪请暂奇室中,某辞以不能供亿。妪曰:“但相容,勿愁日用也。”某始许之。
居数日,某以资用既竭,将搜箧中衣质诸库。启之,则白金一锭,灿然在上,取称之,适得十两。知为二妪所为也,愈加敬礼。自是凡布帛菽粟及酒肴之属,偶有所需,无不从心立应,某家用以小裕焉。
后某以事出,迨暮归,失儿所在。询二妪,皆言不知。觅之不得,是夕虽寝,不复成寐。而转侧间,席底似有物为梗。取火揭视,有一人皮,折叠其下。其眉目肢体,宛然儿也。但骨肉皆空矣。大骇,出以语人,共往觇之。遥见二妪俱长丈余,锯牙青面,口如血盆,始知其为夜叉也。骇绝,将反奔,而此物已失所在矣。
外史氏曰:夫无因至前,虽夜光之璧,明月之珠,犹不免按剑相盼,而况于人乎?而况倘来之物之即出自其人者乎?今李某于二妪之突如其来,既不能辨之于早,而于财物之无因者,复不能虑之于终,究之所得几何,而夜叉之索负乃已至此矣。哀哉,哀哉!然天下之能为夜叉化身者,又岂止二妪哉!
奇疾
今年夏,沈远芗言:禾中有富室某,其妻得一疾,每日必有男女二人来其前,见辄昏晕不知人,然亦惟痴坐不作一语。视其色红晕若碧桃,转益娇艳。二人去,则唾出清水一口而愈。如是者日必数次,而神气日瘁。问以二人何所为,则终不肯言。延医诊视,或有言其脉有鬼气及病不可为者,归途必遭扰害。故延医时,辄先戒以往,远芗亦尝往视也。
按随园老人之志:徐灵胎先生言,芦墟迮耕石卧病六日,不食亦不言,目炯炯直视。先生曰:“此阴阳相搏也。”投一剂,须臾目瞑能言;再饮以汤,竟跃然起,喈曰:“余病危时,有红黑二人为祟。忽见黑人为雷震死,顷之红人又为白虎衔去。”先生笑曰:“雷震者,余所投附子霹雳散也;白虎者,余所投天生自虎汤也。”据医经,固有因病而见鬼者。然如某之戒医者,当必有妖厉凭之无疑也。
真生
婺源真生,名璞,字荆山。有俊才。尝受知于汪瑟庵先生,评其试卷,谓英姿飒爽,才气无双,从此精进,可以成家。遂拔为优贡生。既而屡踬南闱,郁郁不得志。偶出其文示人,人皆以其奇气满纸,不肯一语凡庸,相惊愕。生笑置之。然以贫故,思欲负石田为作嫁计。而荐剡所投,亦遭按剑。生叹曰:“穷至此乎!”于是谢绝人事,键户下帷。每文成,辄走山中抱髑髅归,置几上,爵以酒,且读且饮,读竟痛哭。
一日方哭未已,髑髅亦涔涔泪下。生骇然,乃不复抱还。迨夜,方挑灯读,忽一美人翩然入,骂曰:“劫坟贼,不畏死耶?”生视其人,韶颜稚齿,宫样梳妆,而眉锁远山,亦无愠色。已知所由来,起揖曰:“得遇知音,死亦何恨!但如此三生罗隐何?”女曰:“妾亦弱女子,尚不能保遗骸,何能与人功名事?”生许为收葬,女始冁然侠拜。生见其娇娜可爱,如弱柳泥人,挽与共宿。女变色曰:“妾以怜才之故,兼觑垂悯枯朽,故不惮冒行多露至此。妾本海盐吴氏,自先人殉难京师,家属南奔,会福王嗣立,被选入宫。未及邀幸,大兵破金陵,为一裨将所掠。将纳为室,妾请淋浴而后听命。遂入浴室,以佩刀自刭死。某亦怜之,为藁葬于此。今若此,是为河间妇也。”绝裾而去。
生帐然归寝。次日抱其髅至故处,为之竭力营葬。有不足,则继以典质。且伐石表其贞烈,数日甫竣。是夜女复至,笑谢曰:“今而后,知君真天下有情人也。妾不能遂捐廉耻,仰答深恩。然自幼尝蒙庭训,于制艺亦颇窥其奥。今愿得长侍砚席,以备康成诗婢,可乎?”生大喜。出近著读之,辄为窜易数语,生服其精绝。女掷笔叹曰:“妾亦何能益君?”因指一艺曰:“如此艺非不沉博绝丽,但恐白雪调高,少见者不以为蜀之日,则以为越之雪耳。”生为爽然。自是女无夕不至,生对之读,恒忘倦。女悯其劳也,则为置博局相与戏笑。有时瀹茗弹琴,常至达旦。
一夕女至,生录一课艺甫毕,举示。女接置于案,不视亦不语,脉脉旁坐。生诘之,惨然曰:“妾本思为他山之攻,俾君成名,以报大德。今吾父以忠节为上帝所录,敕为灵芝馆仙官。以妾在此地飘泊无依,召为紫府侍书。昨归时玉符已到。顷欲言之,又恐伤君心。忆畴昔之夜,君命妾歌,曩时羞颜所不能及。今别离在即,请为一曲,以致永诀。”遂起奋袂,歌张祜《宫词》一绝。一字数转,一转数泪。曲束终,哽咽不能成声。顷之,仆地而灭,觅之不得。随至墓上周呼:“吴娘安在?”而香魂终杳,痛哭而返。自此生遂得咯血疾。
时已届秋试,带病入场。闱卷已入彀矣,以孟艺“若伊尹莱朱”三句题,文中用金版玉筐等字。主司未解,卒为所斥,即女所指为沉博绝丽者也。榜既发,生病益剧,未几竟卒。
顾生亦不自知已死也,信步出门,意将寻女,但惘惘不知所从。方徘徊旷野,忽见羽幢绣幌,从数婢自东方来。一女子皓腕搴帘睇视,讶曰:“是非真郎乎?何得至此?”生泣诉相觅之故。女笑曰:“郎亦太痴心矣。妾以郎病未愈,别后常不能去心,故复纡道来视近已安否。今有一喜信报君知,昨闻真官韩愈奏:今番考试不公已极。来岁恩科,须先将试官甄别,庶免屈抑人才。帝即以命愈。愈以顺天犹为人文渊薮,拟将以汪廷珍为顺天正考官。此人素为君知己,君若赴试,自应针芥无差。”遂拔髻上一玳瑁簪与之,曰:“妾此时将赴南岳夫人宴,不能久留。君持此速归办装。前程努力,勿恋此负心人也。”生受之,视其簪头上嵌二珠,大如戎菽,光耀炫目。方欲问讯,而香车已去如驶。
将返,适遇同学歙县曹某将入都,招与偕。生以资斧为忧,宝钗更不忍货去。某力任其费,约到京可徐为计。生喜,遂从之行。冬杪始达,投刺谒汪公。公亦喜,延入下榻焉。明年戊寅,果以万寿开科。公以都御史主试,得生卷,决为江南名宿,选为南元,会试联捷。嗣以殿试第三人授编修,给假旋里。
比入门,见其妻方缞麻哭于堂中,大呼曰:“我今以及第归来矣。”妻回头,见生裘马赫奕,大骇曰:“君前以下第哭死,适已周年矣。勿作此态来吓人也。”生闻言,如梦始觉,长叹一声,奄然竟没,衣冠如蜕焉。
后十余年,有人于青城山遇之。葛巾道服,颜色转少。偕一女子,明艳若仙。乘翠轩,从十余骑,将入山。呼其人,问及故乡,顾仆取彩囊中两书寄回:一与其妻,言顷已得女为偶,度为地仙。一与曹生,谢其解衣之谊,兼托其妻子。盖宛然旧时手笔也。
明季遗事
康熙时,明季内监曾有在御前服役者,言正统在沙漠时,曾生一子,今有裔孙在旗下。天启呼魏忠贤为老伴,凡事委之,而己不与。杨琏、左光斗受杖,老内监犹有目击者。宫中用度奢侈,脂粉银四十万两,供应银数百万两。紫禁城内砌地砖,横竖七层。宫女至九千人,内监至十万人。饮食恒不能遍,至日有饿死者。宫中用马口柴、红螺炭,日以数十万斤。马口柴者,约长三四尺,两头刻两口,净白无点黑。今惟天坛焚燎用之。
又其时所行,多迂阔可笑。建极殿后,阶石高厚数丈。采运至京时,不能舁入午门。运石太监参奏此石不肯入午门,命将石捆打六十御棍。崇桢尝学骑马,两人执辔,两人捧镫,两人扶鞦。甫乘辄堕,乃命责马四十,发往苦驿当差。如此举动,岂不令人发一大噱!
树中人
康熙间,顺德有民,尝入德庆山中采术,忽闻顶上儿啼声。仰视,见古木上有气缕缕如烟,飞鸟过之皆坠。遂斫视之,其中有人,状类凝脂。问之不应,拂之则笑。一同伴曰:“此非恶物也。”蒸而食之。食已觉热,寻浴溪中,肉尽溃裂而毙。不知是何怪也。
尝见《北户录》言:大食国西邻大海。其西岸有一大石,石上有树,干赤叶青。树生小儿,长六七寸,见人皆笑,动其手足。若使摘取一枝,小儿辄死。此《西游记》人参果之所本也。盖彼生树上,此隐树中,彼为常产,此以幻成,故其能为灾如此。
尝闻菌人国其人绝少,朝生夕死,如芝苗。其地有银山,树上生小儿,日出能行,日入而没。是树上生儿,非大食国所独也。
陈忠愍公死难事
公讳化成,字莲峰,闽之同安人。少起戎行,佐李忠毅公长庚平蔡牵。受仁宗皇帝知,累迁至闽省水师提督。
道光十九年冬,逆夷以乌烟之禁,犯粤,犯浙闽,破定海,瞰招宝山,连丧数大帅。公于二十年夏调任松江。越旬日,而定海失守,裕公谦自尽。(公方登城督战,知势已不支,遂自城上跃投于地,不死;复投水,为从者援起,卒吞金而死。)吴淞江并海上,西南与舟山近,东则崇明,东北则福山狼山,相倚为唇齿。公防御三年,整饬营垒,抚驭弁兵,严而有恩。终岁居帐中,有为除官舍,公弗入处,曰:“士卒皆露宿,吾何忍即安?”或饷酒食,曰:“麾下众多弗能给,独享非所当。”却弗受。江左倚以为重。
越二年四月,夷匪破乍浦,去吴淞二百余里。奉命与湖北提督某公并力防御,主西炮台。时两江总督牛公主东炮台。五月甲寅,夷人忽至,攻西炮台。公身先士卒,击损其火轮船三,巨舰一,夷匪数千。丙辰,夷人举大炮于桅杪连发之,铅弹如雨,洋枪火箭交集,台坏。时松江太湖兵当其前,徐州兵在后,安徽兵伏土城内备东路。公顾势已危,驰骑请援于牛公鉴。而牛已先退,遂无意应援,惟遣骑邀公偕遁者再。公叱去,已而叹曰:“我无援而彼麕至,事难为矣!”解印绶付一千总赍至松江府上之,仍坐西炮台下督战未已,夷人不敢前。而左翼既虚,徐兵因乘机遁,徽兵继之。日向午,夷人遂由东炮台陆路入。火箭及帷幕,甲盾俱著。公股被重创,犹屹然不动。而夷人已蜂拥至,右胁又中洋枪七,血涔涔沾袍襗,犹秉旗促战曰:“尔毋畏,尔施枪炮。”未几,声渐微,乃北面再拜而绝。
同时战殁者,有守备常印福,千总钱金玉,把总龚龄增,外委许林、许攀桂,额外外委徐大华。武进士刘国标夺公尸匿芦苇中。越十二日,殓于嘉定城中。肤体不败,面色如生。年六十有九。事闻,上赐白金千两,于殉节处所及本籍各建专祠。下部议恤,谥曰忠愍。
先是,香山之败,殉死者有提督关公天培;定海阵亡,有王公锡朋、葛公云飞、郑公国鸿,江公继善、谢公朝恩、祥公福,其余大率皆望风先遁。迨乍浦之破,竟无一人死者,并无有向夷匪发一矢施一炮以拒守者。盖自广东用兵,上命御前大臣宗室奕山为靖逆将军,二大臣为参赞。及夷匪破浙省数县及宁波府而据定海,而上命协揆宗室奕经为扬威将军,文伟等为参赞,而夷匪复破乍浦。然自公始至松江,即语属吏云:“我善水性,我能任海防事。尔毋恐。”又授以避炮诀曰:“烟色白者乃空炮,惟烟黑者宜亟避。”而其待士卒,能以恩济法,与同甘苦。当时咸谓此间犹有好官也。尝获晏士咑喇嘛,谓夷中以吴淞炮多,不敢攻。而闽粤之商上海者,传广东洋商语,谓夷人素惮公名,且谓其犹能直行己意,收发左右如往时。故夷中有“不畏江南百万兵,只畏江南陈化成”之谣。观望至三年而后入,乃卒以羽翼无人而赍志以殉。
盖自公之殁,而夷人入宝山,达京口,已未入上海,庚申火轮船至春申浦,遂渡三泖,破松江,直逼金山,而苏、常、江、镇诸大郡皆震动戒严,而二三重臣通商议和之谋售矣。呜呼!使当时阃外诸将帅尽能如公,亦何遽至此哉?
相传夷鬼尝于千里镜内照见公形为黑虎。及三月上海火药局灾,盖奸商通夷者为之。有游鱼千万,大者盈丈,浮黄浦至泖。又有巨鼍长蛇,出于炮台外洋面。四月,夷匪遂破乍浦,进逼松江。既而旋去。公知其必来,大享士卒,谕以大义,且曰:“即至万无可为,必以吾死为度。”复给药人一丸云:“临阵纳诸口,可壮胆。”皆感泣拜受。盖逆匪未来,异征已为先告;而公之志,固自素定也。
道光二十有二年五月朔,夷匪至松江,距城八十里。监司邑令各买一舟备走路。上海典史杨君庆恩闻之,求见监司,不得。见邑令,讽以大义。令曰:“诺。”洎吴淞失守,监司县令各乘船去。君顿足叹恨,为尺牍达上官,竟曰:“吾亦从此逝矣!”有长随高升者,潜从之行。见君仓皇出小东门,呼扁舟渡春申浦,探怀百钱与舟子。至中流,君跃入水,舟子失声。长随遥指曰:“此上海捕厅杨爷也。”时夷匪已率众入城,高升亟还,率家人觅渔舟,溯流求之,于周家渡芦丛见十余尸,其一即君也。觅棺殓之,载还。上其事,奉上谕:杨庆恩捐躯尽节,情殊可悯,交部议恤。蒙予恤赠如制。
呜呼,君之死烈矣!然松江之破,自经略至督抚以下及监司,其官之尊于典史者多矣,而乃兽骇鸟散,率如陈庆镛疏中所言。而死节者,乃在区区一典史也。见危授命之难也如是夫!(英吉利一名英圭黎,西北红毛番人也。距广东五万余里,自古不通中国。我朝康熙五十八年,始来通市。雍正七年,互市不绝。嗣是一再来朝,均不克成礼而去。而踵和兰谋噶喇玘故智,造阿芙蓉诱中国民。自嘉庆十三年图占澳门,蠢蠢欲动者屡矣。)
乌桕树
数年前,余在后珠村。其邻人某来言,其家有一乌桕树,大才逾拱,而以场地颇隘,有妨收获,将伐而售焉。甫锯一旁枝,见其中心皆黑,有脂液流出,如琥珀色,乃止不伐。意将觅售主,俾其伐取也。闻其树为乃曾祖某遗植,计其寿已二三百年矣。
按《魏志》:建安二十五年武帝薨。注《世语》曰:王自汉中至洛阳,起建始殿,伐濯龙祠树,而树血出。《曹瞒传》:王使苏越移美梨,根尽血出。越白状,王躬自视而恶之。还,遂寝疾。事近怪,然木经岁久,岂必无神?《伽蓝记》:昭义寺有池,即春秋之翟泉也。后为晋侍中石崇家池。池南有绿珠楼,西南有愿言寺。佛堂前生桑树一枝,直上五尺,枝条横绕,柯叶旁布,形如羽盖。后复高五尺,又然。凡为五重,每重叶椹各异。观者成市,施者甚众。帝闻而恶之,命给事中黄门侍郎元纪伐之。其日云雾晦冥,下斧之处,血流至地。观者莫不悲泣。又《从征记》:泰山有上中下三庙,墙阙严整。夹两阶有柏树大二十围,盖汉武所植也。赤眉尝砍一枝见血,至今斧刨犹存。则非曹氏所仅见矣。
毕秋帆先生巡抚陕西,曾上华山顶,宿僧舍,梦有人长身玉立,著古衣冠揖之曰:“某住此山中已千年。近有僧人以大铜钟挂吾左臂,吾甚苦之,乞为解释。”明日入寺,果见有钟一口挂大银杏树上。因命山僧移置他所。盖树老成精,理所固然也。
狮子
元魏时,波斯国献狮子,为万俟丑奴所获。丑奴破,始达京师。庄帝谓侍中李彧曰:“朕闻虎见狮必伏,可觅试之。”于是诏近山郡县捕虎以送。巩县山阳并送二虎一豹。帝在华林园观之,于是虎见狮子,并皆瞑目不敢动。园中素有一盲熊,性甚驯,帝令取试之。熊至,闻狮子气,惊怖跳跃,曳锁而走。帝大笑。
又,国朝康熙间,西域贡狮子二,形如图画。后口外打围遇两罴,人不能胜,召狮子搏得之。老狮力尽而毙,小狮继亦逸去,其罴皮实之以草,置雍和宫,悬牌腰间,一重一千三百余斤,一重八百余斤。是熊之与罴,勇怯又悬殊矣。
按《尔雅?释兽》:“狻猊食虎豹。”注:“即狮子也。”《正义》引《说文》云:“虓,狮子也。”《大雅?常武》云:“阚如虓虎。”虽与虎并举,其实虎之力猛,乌足拟狮子哉?然《博物志》又载魏武帝伐冒顿,经白狼山,逢狮子。使人格之,杀伤甚众。忽见一物从林中出,大如狸,起立车轭。狮子将至,此兽便跳起,立狮子头上,遂杀之。至洛阳三十里,鸡犬皆伏,无鸣吠者。不知此为何兽。亦可见猛如狮子,又有能制之者矣。则凡天下之自负其勇者,又何异辽东之豕乎?
谄效
乾隆间,广平一知县某,将引见。遇大学士和公于朝房。某趋拜,和公掖之起。某必欲下拜,推让间,竞将和公数珠扯断,散落满地如雨,和公失色。思必有以泄其怒。因嬉笑备询职名,牢记于怀。后数日,上召见,奏对毕,时磁州缺出,上问何人可补。仓卒间,凡与和素昵者,皆不能省忆,不得已随举某名以对。上俞其请,即谕著某补授。此亦善媚之效也。
醉和尚
国初浮石周氏披缁者三:通城,佯狂以死,所谓颠和尚者也;思南,沉湎以死,所谓醉和尚者也;顺德,苦身力持不入城市以死,所谓野和尚者也。其志常之奇,尤莫若思南。
思南讳元懋,字柱础,文穆公应宾从子也。以文穆任,累官南京都事、屯部郎中,奉使蜀中归,知贵州。国难作,先生跌宕自喜。本思以门资置身馆阁,及受门资之宠,非其好也。都御史廖大亨慰之曰:“门资岂足以屈人,人自辱之耳。李卫公非自此起者乎?”先生则大喜。江东建国,钱忠介公招之,故人徐锦衣启睿亦招之。先生方丁内艰,固辞,而破家输饷不少吝。丙戌六月,家人白江上失守,先生恸哭,自沉于水,以救得免。
先生故善饮,乃削发入灌顶山,益日饮。无何,又不喜独酌。呼山僧,不问其能饮与否,强斟之,夜以达旦。山僧为所苦,遂避匿。则呼樵者强斟之。樵者以日暮,长跪乞去。先生无与共,则斟其侍者。已而侍者醉卧,则呼月酬之,月落,则呼云酬之。继以灌顶深山难觅酒伴,始返城西枝隐轩中。每晨起,则呼其子弟饮之。子弟去,则呼他人。或其人他往,则携酒极之于所往;不遇,则执途之人而饮之。于是浮石十里中,望见先生辄相率走匿。不得已,乃独酌。既积饮且病,凡劝止酒者无算。大都以先生未有嗣子言,先生辄浮大白灌之,否则张目不答。有同志者规之,曰:“君不思养其身以待时耶?”先生为之瞿然,乃不饮者三日,既而纵饮如初。
先生虽困于酒,而江湖侠客有以事投止者,必蹶然起接之,倾所有以输,惟恐不给。以是尽丧其家。庚寅呕血不可止,竟卒,年四十。恭人俞氏,亦以毁相继卒。
前太常博士王公玉书哭之曰:“德林之倔然狂放于曲蘖间,几不知身外有何天地,是何世界。舍此且不知置吾身于何地。昔人诗云:“酒无通夜力,事满五更心。”德林盖期于无复醒时以自全也。”同社高士韩国祈诔之曰:“知雄守雌,为天下溪;知白守黑,为天下谷。德林不闻,乃以身殉。悲夫!”(事见《鲒琦亭集》)
外史氏曰:德林当国破君亡,求死不得,至期于日夜纵饮以死。以视信陵之醇酒妇人,其志尤可哀也。
尝闻乾隆间成都有三异人。其一曰笑和尚,见人不言,一味憨笑。喜吸烟,向人索之,其人必多吉利事,故人争与之,转有固却者。居宝光寺,寺僧恶其懒,故迟其饭。或未明即食,乃举箸,笑和尚即在。邻人张裁缝者,知其非常人,俟其出,必从之游。一日笑和尚谓张曰:“尔无间寒暑,俟吾六载,必有所欲。但吾性懒,不耐为人师。此间东洞子门有徐疯子者,堪为尔师,我当送尔至彼。”即偕往。适徐燕火炙死鼠,饮白酷。遥见之,责笑和尚曰:“尔不耐为人师,又何苦拉别人乎?”笑和尚大笑不止。时朔风正劲,城门外寒气尤甚,笑和尚与疯子赤足露顶自如。及夜半,疯子脱身上破衲与张曰:“服之可御寒。”张披之,非絮非帛,奇暖而香。自是张遂从疯子不去。居数年,二人共往访笑和尚。和尚迎笑曰:“汝二人来乎?好!好!”抱张颈狂笑。声如鸾凤,使人心魄俱摇。疯子从旁骂曰:“憨和尚,汝笑至今日犹以为未足耶?”和尚膜拜曰:“吾知罪矣。然老僧不死,笑终不可止也。”竭力忍笑上床,趺坐而逝。徐笑顾张曰:“可以行矣。”携手出门,忽不见。仙乎仙乎!
或谓笑和尚生长太平,其以乐死也,自非生逢离乱者所可拟。然观其临逝数语,乌知其中无长歌当哭时耶?此笑和尚之溺于笑,殆犹醉和尚之溺于饮而意不在饮也,则其笑亦可传已。
郡中马军巷郑生,名复良。暖田先生之孙也。幼绝慧,读书过目成诵。为人木强,嗜饮,精于医,博极群书。然遇其饮,即延之,不往。又尝以醉捶其婢,至绝而后苏。其妻乃禁之饮。生无如何,则日倚门前,伺其亲知过者,邀之入,留与共饮。其人或以有事执不入,往往至于拜跪泣下不止。后其妻知为生之谋,客至则操杖逐之,一客尝被笞伤股。自是至马军巷者,皆相戒纡道,不过其门。则真可笑者也,然良工心苦矣。
香树尚书
永乐十二年,东宫遣使迎帝迟,帝怒。黄淮至,系狱。杨士奇及金问至,益怒曰:“问何人,得侍太子!”下法司鞫,连杨溥,逮系锦衣狱十年,读经史诸子数周。仁宗即位,释溥。溥出狱,哭大行,伏地不能起。帝亦哭,擢翰林学士,入阁典机务,进太常卿,仍兼学士。窃叹当日君臣相遇,何啻家人父子!
相传钱香树尚书,在雍正末年奉使外藩。及还,已乾隆初年矣。上问及先帝出使时事,尚书不觉痛哭,上亦哭。钱从此受上知,擢至侍郎。其后尤以诗与沈归愚先生同受知于高宗。上尝曰:“二老乃江浙之大老。”其宠眷盖无异仁宗之于杨溥也。
《杨溥传》:英宗初立,溥后入内阁。太皇太后临朝,一日坐便殿,帝西面立,后旁坐。召士奇、荣、溥及英公辅尚书胡濙,谕曰:“卿等老臣,嗣君尚幼,幸同心共安社稷。”又召溥前曰:“先帝念卿忠,屡形愁叹,不意今复得见卿。”溥泣,太后亦泣,左右皆悲怆。初,仁宗为太子时,以谗故,官僚大臣多下诏狱。溥及淮一系十年,濒死者数矣。仁宗每于宫中言及东宫时事,惨然泣下。故太后及之。
太后又顾帝曰:“此五臣先朝简任,俾辅后人。皇帝万机,宜与五臣共计。”读此数语,想见当日君臣之际,患难相依,有不堪追忆者。又见宫廷之上,圣贤相遇,如家人父子,不啻宋宣仁太后撤金莲烛,送东坡归院时也。
全荃
柏乡全生,名荃。邑诸生。其行八,故人呼为全八。家本典商。父殁,生不事生产,好读书,喜殉人之急,以是家日落。为人佣书以活,又不时给,其后竟以穷饿死。遗一妾,及子女各一。子名春霖,亦尚幼,无以为棺殓。其友朱虚侯者,慷慨意气丈夫也,读书好剑术,故与生为贫贱交。闻之,走视其丧,为谋诸族党,迄无应者。痛愤还家,拔钗搜箧,至于典及琴书,事姑倚办。而母子三人啼号壁立,朱不能复顾也。
一仆曰金忠,朴而憨,素忠于其主。及是,怜其娇稚伶仃,依依不去。常时断炊,为之卖屦织席以供,虽忍饿不辍。举家赖延旦夕焉。顾其妾年犹少,自生殁,脂泽不去手,又不惯食苦。邑有富室子潘某,无赖,好渔色。会妾以负主人房租,将谋移居。某艳其姿,推宅旁一区舍焉。朱已微窥其情,亟往戒其勿就,妾不听。自是朱始绝迹。后女年稍长,某并通焉。
既而秽声渐露,其仆走告某妻,令嘱勿复至,至则必将杀之。时朱亦闻人言藉藉,使人呼春霖至,问曰:“侄亦知尔母所为乎?”春霖瞋目击案曰:“潘某吾仇也!微吾叔召,儿亦将走诉诸叔,还报此仇。儿死,尚冀收骨焉!”遂叩首乞假其佩剑。朱曰:“侄之齿未也。若画虎不成,而父之鬼,不其馁而?尔父一生倾身殉友,卒时曾以而母子相托。今言犹在耳,忍坐视乎?”春霖涕泣而去。
后数日,某忽为人所杀,弃尸于野。其妻追忆仆言,遂据以控官。邑令来验尸,不见其首。讯其仆,仆言不知。乃趋拘妾至,讯之,妾供向固未与某奸,何知其他。命拶之,妾本以仆尝讽令改行,早疑为仆所杀,及是遂吐实,兼述仆平昔所讽以证。令始唤仆,用刑讯,五毒备至,仆亦自诬服。问其首所在,对以尔时已烹以祭其主墓,祭毕即以喂狗矣。乃释妾而系仆于狱。无何,其妾至家,又为人所杀。令访知仆子素刚猛,横于乡,并疑其为仆所使也。复拘其子去,锻炼成狱。时令已入潘贿,坐以争妒相杀,抵仆父子罪,定案申报矣。
春霖闻之,走县庭号哭自承,代白其冤。令疑其少,转诘主使者,且恐之曰:“若杀其生母,不惧抵死耶?”春霖曰:“父仇得雪,儿死愈于生矣。”令怒系儿,将并抵之。
是夕方寝,忽闻帐前有声甚厉。起烛之,见案上插一匕首,晶莹如雪,岌岌欲动。旁有一纸书,言:“前杀奸夫淫妇者,某所以为死友雪恨也。今汝以五百金而忍诬杀孝义者三人,某反不能杀汝乎?”云云。
令读书,颜色如土。立出,释三人于狱。次日,即以匕首及书往禀上台。上台嘉杀人之义侠,释而不问。赏春霖五十金,以旌其孝。令以得赃妄报革职。时春霖年甫十六也。
周烂鼻
周烂鼻者,吾邑圆义庵僧也。性嗜酒,不拘细行。少时曾入妓馆,因烂其鼻。后自痛恨,原受戒作佛弟子。为人伉直,无一语欺人,人亦以此信之。见大殿倾圮,击柝募葺。人以其廉洁不欺,争施舍焉。顾虽皈心释氏,而酒终弗能戒也,无日不饮,每饮辄醉。常入市肆,据炉头按拍高歌。环而听者,窃掩口笑。又或于街市徐步而行,唱“大江东去”。儿童拍手嬉笑,随者成群,亦傲然不屑意也。里中正法禅师(俗名唐玄竑)雅重之,曰:“此再来罗汉也。”而周浮沉于世,年已七十余矣。
忽一日,欲柬招常所往来者百余人,克期回首。其徒不从,曰:“是难得于善知识者,岂可求诸酒肉中耶?”数强之,不得已,为招客。客笑曰:“周烂鼻乃亦坐化耶?”至期群集,周与相见,如平生欢。日卓午,沐浴更衣,焚香于殿阁房廊,遍礼诸佛,还至正殿,取万年藤椅于佛前,南向趺坐,举手与众作别。谛视之,目已瞑矣。众方作礼赞叹,忽张目大呼曰:“厨中尚有烧肉一器,可将来吃完了去。”其侍者进肉,恣意啖尽,未释手而逝。
外史氏曰:余尝读《醉婆提传》,而叹道济之颠为不可及也。夫众人皆醉,非荷锸随行,何以共处此世耶?众人皆瞽,非运木起棺,独显神通,谁为欲觉晨钟耶?然非有善知识如瞎堂和尚,虽佛门广大,谁能容之?若周烂鼻,其亦知此意乎?故烂醉街头,狂歌市上,其意盖谓彼之长斋绣佛,谈经说偈于昭昭,而眠香盗饮于冥冥者,殆不足与为伍,不如与小儿酣歌之为乐也。志称其人伉直,诚哉其不愧伉直也!不然,若专于酒肉中求罗汉,则今之罗汉固已遍天下矣。
潘烂头
潘烂头,邑之东北前朱庙黄冠也。能呵致风雨,往来濮川,尝与人玩月,其人失礼于潘,潘于壁上画一月,以片纸粘之,月遂云翳。其人求潘去纸,月皎如故。一日,召天神至,竞无事。神以硃笔点其头,头烂。人号为潘烂头云。(见《桐乡县志》)
按《乌青文献》:“以本庙师弟相承,实无其人。”而唐之凤《前溪里东岳庙碑》云:“系在是庙者。”未详孰是。
臀痒
姚庄顾文虎,累叶簪绂,习享丰都。忽一日,促家人持竹篦,解裤受杖二十。后习为常,家人厌之。杖稍轻辄加呵责,或反以杖杖之,必重下乃呼快。如是数年,渐觉疼痛而止。
有医者闻之曰:“过嗜辛辣发物,故热毒内攻,因成奇痒。适打散不至上攻,否则疽发背而死矣。”余独以为不然。彼盖酣豢于滋味,而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故无以泄其气,以致热毒下注,作痒难忍,非关过嗜辛辣也。然则今之坐享膏粱,如圈牢之豢物者,皆当以此杖予之。
草庵和尚
海昌徐汝琏者,多膂力,工技击。一日,余值于山屏沈君家,问曰:“子好武事,曾阅异人乎?”汝琏曰:向者吾偕同人,访草庵和尚于太湖之滨。观其状貌雄伟,知非常人。与之论技艺,辄心动,不自知汗之下也。因询曰:“以子材艺,当力王事,何混迹浮屠为?岂有托而逃耶?”
和尚叹曰:“余至此,命也。曩者曾侍卫内廷,奉上命,随将军某征苗。一日,大队并进,突遇贼槊。余挺刃前斗,未百合,贼窘,弃骑走林。余穷力追之,灌木杂糅,兵器不及施,遂弃刃与搏。贼拳勇绝精,且拒且走。逾数十岭,至一绝壁,扼其吭而挤之。彼亦猛掣余肘,拽入巨涧中。余乘势出匕首刺之,枭其首。时余力已乏,跃出少憩。登山四望,乱云杂沓,万木蔽天,杳无人迹,其地去大军盖五十余里矣。寻路归,至中军,以首缴令而退。自以为功无出余右者。军中有知者,潜告余曰:‘歼厥渠魁,功非不巨。然子殆矣,将军谓子没于军,业具名申奏,子之功已为人夺。不去,惧祸及。’余察之信,不敢复留,星夜出奔。自是恒栖息乱山草莽间。默念功高不赏,反至得祸,命也,遂徜佯方外,以终吾年。岂以为浮屠可隐而至于是耶?”
汝琏请观其艺,和尚曰:“汝来亦不易,试观之。”遂见其两肩互动,自身以上长者六七寸。请短之,自首以下短亦如之。既定,摄衣下阶。庭中有木大十围,手撼之,枝叶皆岌岌动。同人以材艺自负者,莫不挢舌木立,茫然若失。和尚曰:“此运气功也。若辈不足以语此。”和尚之姓名不传,以住草庵,故呼之为草庵和尚云。”
杨煜闻而叹曰:“天下非无奇特英伟之材,而恒至不遇。若和尚者,岂非特出于凡众者哉?何其材之奇而数奇耶?而能屣脱远害,其见机之哲,为尤不可及矣。乃功高见夺,姓氏莫传,湮没于湖山榛莽闻也,悲夫!”
此传,余于已丑岁从《易安斋文抄》中录出。原本笔意生动,而结构稍宽,叙次亦稍冗,因为增删数句。今读之,犹觉生气满纸,草庵和尚为不死矣。夫古今之以功高不赏,而娟嫉成名者何限,读此又不禁为青史一恸也!辛丑中秋前一日,于珠村草堂重阅此传,屈指已十阅寒暑。亦愚既头颅如雪,而余亦衰病侵寻,无复向时与亦愚笔砚周旋乐境矣。可胜三叹!
樊恼
四明曼氏,家世读书。至某,以甲榜筮仕,致富为典商。有子二人,教之读,数年皆游泮,然屡试未第。而其次名年盛者,好狭邪游,兼嗜博。从恶少数辈,昼夜朋淫于外。故所识老成庄士,遇之如敌仇焉。于是家骤落,典卖俱尽矣。不得已,乞贷戚友。援例为别驾,分发广东。莅任一年,适捕得通夷匪者七人,皆盗魁也。讯之确,姑令讼系。其党馈以三千金,乞为开释。年盛见金心动,纳之,遂为复讯申请。辄被驳诘。中丞某公亲提严鞠,皆伏诛。年盛亦无如何,顾每念辄心悸者数日。
一日薄醉,坐上房,仆为捶背。一四岁儿戏其侧。会乳媪抱一儿至。儿方索抱,忽一人突至其前,貙目虬髯,势急威猛,出利刃如雪,直刺其首,并两儿毙之,兼中乳媪。仆大号。众至,其人已不见。诘阍者,亦不知所自入也。相与禀诸大吏,图形缉凶而已。然终岁未得正犯。于是尽室南还,扶柩至里门。所过仪从赫奕,弥望缟素,犹逾里许。然知之者,谓其柩中仅存无头之鬼焉。
先是,年盛将赴任,恐庭参时仪注未娴,招恶少辈至家,与为番替演习。次及年盛,既拜而起,忽顾影不见其首。时日方中,众共见之,大骇。识者已知为不祥。
比柩至门,其兄方以母设帨宴集,召伶人佐觞。数出后,有三人著本朝冠服,以兄弟相呼,旁一人问姓名,其长者曰樊迟。又问何人所取,曰孔子;次及仲,曰樊哙。问所取,曰汉高帝;更及季,曰樊恼。问所取,曰自取。众为哄堂。其兄忽忆前事,且悟其有所讥也,痛哭而罢。
许真君
嘉庆时林清之变,是日天宇晴霁。及变作,贼匪数人已登宫墙,禁兵仓猝未集。贼自膳房之上自西而北,皇次子(即今上)发鸟枪击之,殪一贼。续至者执白旗以指挥,复击之,又殪。仪亲王子贝勒绵志亦以枪击贼,贼复殪。皇次子驰至西长街西厂,督同常永贵率内侍击贼。日将晡,贼势渐蹙。将纵火,忽大雨迅雷,二贼震死,堕武英殿之御河。电光中恍惚见关帝端坐午门。群贼股栗,不能奔窜,皆就擒。
相传贼党与各省俱有。先是,清曾遣谍至江右,约其党克期进兵。此贼行疲,少憩一山下。旁有一道士对之呵气,贼遂倦卧,醒而道士已不见。及其党得书,所克期乃在九月后。至期而清已平。江右督抚亦擒其党以献。比入狱,清询其稽迟之故,则对以克期未届,故不敢妄发也。还问谍者,则以所遇道士对。既而释其谍,俾为导,觅道士于江右,不得。偶憩许真君庙,见塑像,宛然所遇道士也。乃奏而加封焉。圣人在上,百神效灵,其理洵非诬也。
茅山道人
杭郡金铭如,妇死,继娶于氏,於潜令于公妹也,颇悍戾。未匝月,铭如恒居宿于外。一日,夫妇忿争,于氏拔头上金钗屈吞之。俄痰塞胸膈,气厥不属,合家皇遽无术。
忽门外来一道人,谓阍者曰:“汝家主合有急难,余已望气知之。”阍者惊曰:“师父知之,可垂救否?”道人曰:“余方以此来。速报主人,迟则无及矣。”遂与偕入,合家俱大欣慰。兼问当酬几何,道人曰:“吾辈学道者以慈悲为本,财帛非所贪也。速备净水一盂。”水至,戟手书符,俾授病者吞之。未几于氏胸稍舒,家人咸拜谢。道人笑曰:“未也。顷在胸,死生在呼吸,今入肠矣。少时将腹胀肠裂而死。余茅山之玉峰羽士也,以庙圮募缘于外。今能予我三千金,夫人可生。否则请辞耳。”许以八百金,道人曰:“天下莫贫于盐商。即许我八百金,可如数以钱置阶下,俾事毕得携以去。”众讶其前后违异,姑如其言以伺焉。道人复书三符于黄纸,使焚以灌夫人。又令速备圊桶于侧,曰:“难星将出矣。”顷之便血于桶斗余,则金钗闪闪在焉。道人曰:“此妖金也,不去必更贻害。当将去铸天将像,为汝家禳之。”令取出,洗而纳诸袖。徐于腰际取一搭囊长七寸许,对之嘘气片时。徐以钱纳之,须臾而尽,亦不觉其隘也。系囊于腰,顾金曰:“贫道今日骚扰处士矣。”举手作谢而去。
外史氏曰:茅山道人,其有道者与?其始也,能以望气知其厄;其继也,能以书符解其患;其卒也,又能以取其钱。运此神力,几于芥子须弥焉。然方问其所欲,既谓“我辈以慈悲为本,财物非所贪也”,及金已入肠,而又邀以重利。且以金为妖金,当携铸天将以禳之,天下亦有从粪秽中淘金以铸神像者乎?其言曰:“天下莫贫于盐商。”意金生平日守钱如命,其于亲族缓急,欲拔其一毛亦不可得,故道人显此神通,警彼悭吝。不然,何前后所言之谬且诞也?或曰:道人殆三茅化身,以游戏人间者欤?未可知也。
憎须
成都张船山先生为郡守时,有一巡检差回禀见。船山曰:“太爷一路辛苦,然风致颇佳。”巡检误解公意,自捋其须,半跪曰:“卑职蒙大老爷恩遇,每思报效。惜年长多留此须,不能倾身图报耳。”船山大笑遣之。
梁山州
富海帆先生抚浙时,公事之暇,每与僚属谈诗文为乐。适杭守乏人,委一同知摄篆。一日上院,富公问以粱山舟之事。守作而对曰:“卑职管下只有海宁州,没有梁山州。大人查《缙绅录》就是。”海帆大笑而入。
诗嘲
蒋桃溪言:有王姓者,家粗温饱,报捐从九品,好以门族夸于人。见有悬石谷画者,辄曰:“此家二房叔曾祖也。”有持梦楼书扇者,又曰:“此余未出服之族兄也。”凡王姓仕宦者,必引为同宗。同寮皆匿笑之。后分发江西,时柏田袁公为方伯,好诙谐。一日,属员进见,袁笑谓众曰:“仆有俚言,欲赠王左堂,试为诸君诵之。”时王亦在座。袁诵曰:“天下三王本一家,任君东扯与西拿。太常山左称同族(瑯玡),方伯江南号梦华(时有为江南布政使者,亦王姓)舍弟粤东贻羽缎,家兄黔口寄团茶。行香若过灵官庙,五百年前叔太爷。”合座为之大噱。
陶公轶事
陶制军澍未第时,家极贫,课徒自给。而公性颇豪,嗜饮善博,虽家无儋石储,不顾也。后值岁暮,其妇崔泣谓公曰:“贫迫如此,妾实不能同为饿殍。为君计,鬻妾亦可度岁。不然,愿赐绝婚书,俾妾另谋生活。”公笑曰:“卿识何浅!我未交大运耳。日者谓我命当至一品。姑徐之,勿愁富贵也。”妇曰:“君有此大福,自有与君同享者。妾不敢作此想,请与君辞,听君好消息矣。”公不得已,书离婚书与之。会同里—饼师将谋娶妇,妇得书,忻然嫁之而去。公由是更无聊。
初,郭外火神庙有道士素善公,公暇日常宿于庙。道士性嗜奕,其技绝劣,然好胜。有从旁教客者衔次骨。或豫以酒食啖客,令客欢,且谕意焉。知其癖者,每与奕必让,令胜己乃已。公自与订交,恒终岁奕无一胜,故道士尤心倾焉。至是遂襆被来止庙中,为道士书疏章。有所得,以供饮博辄尽。人皆呼为陶阿二。衣冠咸屏,不与交矣。
山阴碣石村有吕某者,精星相、卜筮,禽遁诸术。求之者户屦常满,于是积赀至巨万。然好施,故人以员外呼之。后于富阳设靛青行,置称平准不欺客,故贾富者必就与市。而富为徽、闽、浙交会之地,众贾辐凑,凡酒食之馆,江山船恒集于江岸。吕间或与客偕游,则呼吕三爷者载道。姊妹行有落拓者,乞吕一顾,声价顿起。夜则呼卢彻旦,客有负者,吕必为调剂。而吕博有异传,每博辄胜。所得金常置床头,客或取用之,亦不问。间问之,则笑曰:“银子本活物,想幻化矣。”其大度皆此类。
戴痴者,吕翁之值行也。性至孝,以不得养父母,故不娶。每饭必先以一豆祭其先乃食。好拳勇,豪侠而勤俭。故所得俸,常贮主人处。惟见人之急,则手麾千金不惜,人往往以痴目之。亦善饮,每以无饮友为恨。一日晚饮于市,见公袒衣而沽饮,饮颇豪,呼而问为谁,公答姓陶。曰:“市中有陶阿二者,非子乎?视子貌状,似非碌碌者。子饮可几何?”公曰:“予好饮,而终未有能醉我者。汝岂能为查太史者乎?何劳絮问。”戴喜甚,曰:“我将与子较量。”遂沽浊醪二瓮,曳与对饮。两瓮既罄,公微醺,而戴已玉山颓倒矣。公起去。次日戴醒而忆之,复觅陶公饮,极欢。自是,遂与公为酒友。
富有业卖浆者窦翁,止一女,极陋,青瘢满面,广颡而豁齿。日者尝谓当受一品封,翁疑其戏己也。顾女齿加长,问字者婿辄病故,故三十犹未嫁也。至是忽梦黑猿扑于身,惊悟。以告翁,翁曰:“得毋有申属者问字于汝乎?”翌日藏痴来沽浆,见女,问亦曾相婿否,翁答尚未。且曰:“吾贱而女陋,更谁婿?”戴力以斧柯自任,因言公。翁曰:“是非陶阿二乎?溺赌而滥饮,异日令吾女吸风度日乎?”戴曰:“嘻!只恐汝女无此福。不然,如陶秀才而长贫贱,当抉吾两目。”翁问其年,曰:“属猴。”翁忆女梦,稍心动,谓戴曰:“明只可偕与来。”旦日,邀公诣翁,一见许订婚。公辞以身栖于庙,囊无半文,焉能娶妇。乃与翁谋赘诸其家。女能纺织,不致相累。公曰:“即目前亦需少有所备,妙手空空,奈何?”戴又从旁怂恿,力任其费。诣吕翁索银三十两,吕问所为,语之故。吕诧曰:“秀才也。子何自识之?”戴言:“此人终非人下者,故与暱。”吕欲相之,使戴招公去。一见惊曰:“此天下贵人也!但早年寥落耳。自后交印堂运大佳,惟木形人不及享髦期,然已足矣。”回顾戴曰:“此事我当相助。”立赠公五十金,谓公曰:“婚后愿与新夫人一光顾也。”公许诺,且言此恩必有以报。翁曰:“区区者本无足挂齿,但有所托者,仆已有四孙,次孙命犯官刑,他日当出于台下。倘蒙记忆,尚幸垂怜。”即呼其孙出叩,公心识之,受金归。婚三日,挈夫人诣吕。吕亦许为一品夫人,欢宴终日而返。
自是伉俪相得,机杼之声,每与书声相间也。公学亦大进,次年举于乡。入都以教习授知县,分选湖北,有能吏名。未及十年,至方面。其后巡抚江南,值岁饥,公为请于朝,赈蠲并举,活数十万人。吴人皆尸祝之。继以清理盐政,受上知,眷注颇深,而公已卒于两江总督任所。是时窦翁亦已物故。公临卒,属子孙世世奉祠翁云。
方公之巡抚江苏也,吕翁孙以素旧遽至苏,殴人伤重死。方讼系,公即为赎罪释归,赠以千金。
其捕盐枭王乙也,诸官吏咸惴惴恐激变。公密敕武弁率兵往擒获。枭示时,棋道士适在抚署,笑曰:“不意陶二有此辣手。”公不为忤也。
先是,有粤僧游于绍,善相术。尝相戴痴年过四十,当以武职显,得三品封。戴笑曰:“天下岂有为人值行而受封诰者乎?”及公贵,为援例捐守备。湖广赵金龙之变,公荐戴从征。凯旋,以军功超授副镇。
数年,予告回籍,驺从煊赫。崔氏方曳杖乞食道左,询旁人,尽悉戴发迹所自。卧辙乞怜,戴诘其由来,叱之去。妇归号泣终夜,自缢死。其所嫁饼师,盖久以寒饿死矣。
外史氏曰:此事予得之万颐斋所记,予读之而泫然不知涕之何从也。盖吕翁诸人,不独其豪侠好义也,其识英雄于未遇,岂非风尘只眼哉?慨然曰:张负漂母,世果犹有其人哉?于是为之一哭。顾其施于人者,皆即其施诸己者也,其受于己者,即其受诸人者也。是又足为公诸人破涕矣。至陶公为人所弃,栖身庙中,则又叹曰:苏季子、朱翁子乃复见今日乎?于是为陶公哭。其卒也,饼师既去,丐妇攀辕,岂知萎韭不可以入园,覆水不可以复收耶?则又为崔氏哭,且为天下之非崔氏而学为崔氏者痛哭不止也。呜呼,亦可鉴矣!
按梁敬叔《劝戒近录》言:文毅与其父为壬戌同榜进士,同官京师。两家内眷,时相往来。其母郑夫人尝见陶夫人右手之背有一疣凸起。问其故,蹙然曰:“我出身微贱,少尝操作,此手为磨柄所伤耳。”盖文毅少极贫,聘同邑黄姓女。有富室吴氏者,闻其女美,谋纳为继室,以厚利啖黄翁。翁许之,迫公退婚,公不可,女之母亦不愿。而女利黄之富,决欲嫁之。其父主持又甚力,势不可回。有侍婢愿以身代,母许之,公亦坦然受之。即今膺一品诰命之夫人也。后吴氏以占曾姓者田,两相争竞,吴子被殴死。翁亦继死。族中欺黄女寡弱,侵其田产殆尽。时公已贵显,丁外艰归里,闻而怜之,恤以五十金。黄女愧悔,抱其银,终日号泣而不忍用。旋为偷儿所窃,忿而自缢。后朱文定士彦自浙江学政还朝,——亦壬戌同年也,——过吴门,公觞之,演剧。命演《双官诰》,公为之泣下。朱曰:“此我之大失检,忘却云汀家亦有碧莲姊也。”云云。
此录与传中叙事始末,互有异同。要之,黄氏女之见金夫而负义则一也。至谓膺诰命之夫人,即其家婢所代,则传闻异词耳。然离婚之事益信矣。
改名
杭郡冯生,好诙谐。后捐直隶同知,候补安徽。一日早参,既见而出,遇同寮赣县徐公名琲者于门房。时将俟看验,略与叙谈,徐起小遗。冯乘间取其名纸,于王字下添一钩,徐不觉也。比入参礼毕,抚军某公略诘数语,笑谓徐曰:“太爷仪貌温文,尊名何不雅也?”徐目瞪,良久不解。公命取其禀示之,徐骇然惭汗,不敢久留。退至门房,与阍者相诘责,欲殴之。冯乃从旁笑解之,且曰:“此小弟所为也。乞饶其初犯,愿献印花房中元宝一箱赎罪。何如?”徐无可如何,忿然而出。同寮绝倒。
房中元宝者,乃夫妻交媾时垫腰者也。昔禾中有富室子新婚,其妇妆奁中有一箱,所贮皆此物也。富室子不识何用,窃取其一,出示乃翁,问所用。翁掩口不能答。见者无不匿笑。
负债鬼
吾乡有甲乙相友善也,而皆贫。值寒食,甲墓祭归,见道旁有破棺遗骸暴露。甲恻然,归家取畚锸为之掩覆。是夕梦一茧袍人来,感泣作谢曰:“蒙君子泽及枯骨,泉下无以为报。仆生时习六壬数,君从今可垂帘于市,仆当少效微劳,亦可为救贫之计。”甲疑为素所不习,鬼曰:“但听我言,自当有验。”甲谢之,醒而异焉。窃念一寒至此,何妨姑试其术,于是悬挂招纸。凡问卜者,鬼辄教之剖断。有以失物告者,鬼阴语甲曰:“此物在渠家房后西北厢复壁内,然非人所窃也。”甲以语某,果如其言获之。盖其妻临卧,以珠环置镜台上,为鼠所衔入也。里中某翁家一白犬,忽于空中起,行至墙头,翁遂病伤寒,剧甚。往问之,占曰:“此有野鬼求食,祀之可愈。”家人归祀之,病良已。由是其门如市,年余积赀累千金。
乙偶诣甲,询其何遽神验乃尔。甲述其由,乙心羡焉。归后亦荷畚锸至郊外,觅得败棺,如其法行之而返。是夜果有一鬼来谢,其状颦眉蹙额,褴楼如丐。乙遂告以所欲,鬼欣然愿为效力。乙大喜,以为指日可作富家翁矣,遂亦托其术。无何,问以所卜,鬼辄曰:“明日来。”易一人,鬼又曰:“明日来。”乙皆如其言应之,其人辄怀卦金而返。翌日更无有过而问焉者。乙还,以责其鬼,鬼曰:“某生前凡遇索债者,则应之以是。其他固未娴也。”言已寂然,自是绝不复至。某懊恨不已。访诸邑中,其人盖以负欠累累,忧郁成疾而死者也。
外史氏曰:老氏有言:“上德不德。”居今之世,欲求厚施而不望所报者,难言之矣。然欲冀获报,而至于残胬朽骼中求之者,亦已痴矣。况如某乙之锲舟以求者哉?宜其为鬼所揶揄也。昔者西施病心而颦,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颦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走。彼知美颦,而不知颦之所以美也。如某之弄巧成拙,使前鬼而在其侧,能不为之抚掌?
蛇异
康熙初,东河之新桥柱下忽出两蛇相斗,移时不解。观者渐众。桥忽崩坏,压而死者千人,蛇亦不见。事见厉樊榭《东城杂记》。此二蛇殆天使之欤?
鬼隶宣淫
京师宝泉局有神祠,门内塑鬼隶四人,颇著灵异。有工匠数人宿于门侧,梦中常被其污。其来时手足如缚,欲喊则不能出声。醒而扪其股间,每有青泥填塞,且肿痛不能起立。初不知何物为祟也,后有一黠者,又为所污,梦中默识其像,醒而忆之,始知即鬼隶也。相与告诸司官,而毁其像,其祟乃绝。
狐母
盛京参领达基之父某,尝猎于山中。会日暮,归途遇一少妇,年约二十,姿容绝世,告以迷途,求附载。某心念山僻安能有此妇,得非狐乎?尝闻人血可制鬼狐,使不得遁形。将试其术,遂许同车。日渐瞑,潜破鼻出血诛其额。妇皇急,骂曰:“黑心郎不畏死耶!”然卒不得遁。遂与俱归,逼为伉俪。逾年生达基。
妇遇家人有礼,举家亦不讳。见者惊其艳,而忘其为狐也。达基尝谓人曰:“吾母一切服食无异常人,惟顶心常戴一纱笠,寒暑不去。盖其顶中空,下窥见脏腑故也。”及卒后,众共验之,果然。
七额驸
嘉庆时,成德行刺,伺仁宗皇帝御朝,猝放一袖箭。一侍卫见箭来,不及御,辄以身覆御座,箭洞胸而死。是时七额驸在旁,急以两手抱成德,众侍卫群趋持之,遂醢成德。
相传成德武艺,侍卫中无有敌者。或于地中钉短柱一行,成德腾一足扫去,柱皆拔起。七额驸亦能之,然额驸只能扫七柱,而成德可扫至十二柱云。
后驾幸木兰打围,群臣方驰逐,有一熊突至御前,连伤侍卫数人。七额驸向前与熊手搏,良久,为熊擒去坐身下,不得脱。额驸急屈右足,竭力跌熊去,仆于山足,糜烂而死。然其足自是跛矣。
瞿式耜
初,王师入桂林,瞿公方巾燕衣,危坐署中。胡一清联马入,劝之去。公举杯曰:“能饮酒乎?”一清曰:“今日岂饮酒时?”遂跃马去。适总督楚师司马张同敞自灵州回,公喜曰:“敞至,吾死不孤矣。”敞曰:“公将何行?”公曰:“封疆之臣,知有封疆,封疆既失,更复何去?”敞曰:“将欲得当以他图也。公有命,敞敢不死!”遂止,饮酒。督标致远将军戚良勋牵马请公出城,再图恢复。家人泣请少忍须臾,待次公子之至。皆不许。遂被执,见定南王孔有德。有德曰:“公阁部耶?好阁部。”公曰:“汝王子耶?好王子。”有德箕踞地上,顾曰:“坐。”公曰:“我不惯胡坐。”有德肃然起,且揖之。见同敞,左右命之跪,同敞大骂。旁武士或以刀背折足,强之跪,同敞不屈,牵去将斩之。公正色叱曰:“张司马国之大臣,不得无礼!死则我同死。”有德素重公,悚然遂止。说降百端,卒不屈。有德愈重之,馆二公于别所。防御甚严,而供张饮食如上宾,二公赓和自若。
会公遣死士遗焦琏书,极言清兵赢弱,劝琏急提兵抵桂,且曰:“中兴大计,无以我为念。”逻卒得之以献,有德大恐。闰十一月十七日晨,请二人。公方食,食撤,公笑曰:“与总督多活四十一日,今事毕矣。”同敞曰:“快哉此行!今日得死所。”见者皆为泣下。二公颜色不变,扬扬如平常。总督藏一白网巾于怀,至是服之,曰:“为先帝服也,将服此以见先帝。”至独秀岩下,公指曰:“一生只爱泉石,愿死于此。”整衣冠争就刃。
被杀时,大雷冬发,远近士女皆为流涕。马蛟麟莅杀,雅重公,命以芦席覆之。越三日,侍御姚端,公门下士也,与杨爇入王邸,谋殓两公。启视,见公刃血在颈,身首不殊,面色不变,抚之而哭曰:“忠魂俨在,知某等殓公乎?”忽张目左右视,杨抚之曰:“次子来见公耶?长公子失所耶?”目犹视,端叩首曰:“我知师心矣。天子已幸南宁,师徒云集,焦侯无恙。”目始瞑。遂具衣冠,浅葬二公于风洞山之旷地,筑室于旁,守墓不去云。
公孙翰林院检讨昌文,于十月遣诣永明王,辞临桂伯世爵,且陈桂林不可守状。闻警辞归。先是,浙人魏元翼以墨吏黜,心恨昌文,将甘心焉。未至一日,元翼家中铁索铿然,绕室有声。元翼伏地请罪,忽作吴语曰:“汝不忠不义,乃欲杀我孙耶?”元翼叩头乞缓三日,少毕家事。又忽楚语曰:“此不义奴,速杀之,何问焉?”九窍流血而死。
有德疾,遣将祷于城隍,忽见“宫侯司马”四大字。入殿,见总督南面俨然,大惊,拜之。归以告有德,有德骇然,为供双忠神位于铁佛寺。昌文适至,有德因厚礼之。昌文遂迁留守柩于明月洞,清凝亦迁总督之柩,与夫人合葬焉。
初,安仁王英明特达,才略过人,有知人之鉴。尝曰:“居安可寄社稷,临难不夺大节者,惟瞿先生一人而已。”一日宴罢,夜半疾作。急召公入,付以后事。执手流涕曰:“孤负先生。”顾永明王曰:“国家事一听先生处分。”且自言其前世曰:“孤再生伽蓝,而王第一罗汉也,先生好辅之。”言毕而薨。相传永明王尝至宝鼎寺,礼肉身无量佛,佛忽起立。然则罗汉后身之说,果不诬也。
后王师袭绩溪,执督师御史金声。被杀时,洪承畴监斩,既死,尸不仆。洪入院,见声衣冠俨然危坐。洪惊入内,恍惚不敢出者数日。此与瞿留守、张司马之身后现示者仿佛相似。盖忠魂义魄,固当如河岳日星,不容掩抑也!
外史氏曰:余尝读沈廷芳《重修明兵部右侍郎左公祠碑铭》,后《自记》曰:“顺治二年闰月二十日,公授命。是日莱阳乡人见公衣白衣,乘白驴,进南门至家。夫人刘淑人问公:“归来乎?”曰:“吾为兴朝所囚。”问以他事,则曰:“吾方可已乱矣。”时北窗下有木榻,公坐良久,乃去。其乡人仍见公由南门出。无何,懋泰遣人御公柩归矣。越日,公所知从南来,云是日暮遇公于扬州,言欲往南京谒先帝,衣饰与所乘皆同。盖公之忠诚,生死不忘君国如此。至今乡人称大忠先生。吾闻诸赵元睿。”云云。
按:公之与陈洪范、马少愉衰绖入都也,请祭告诸陵及改葬先帝。不可,则陈太牢于廷,哭而奠之。旋遣还出都。洪范请留公勿遣,乃追还,改馆太医院。公题院门曰:“生为大明忠臣,死为大明忠鬼。”又画苏子卿像悬壁间。继闻南京失守,公南向恸哭,绝粒七日,呕血。题诗有云:“寸丹冷魄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及谕降不从,遂与从行兵部司务陈用极等俱被杀。公仆左夏、王联州争死,亦并杀。
从来精忠大节,要皆有其素定者,故没世犹有生气如此。或谓南都不亡,则公可不死。然公即不死,亦终为郝经之馆于真州耳,岂遂能背主屈节乎?盖玉可碎也,不可毁其白,此则数公之所同也。若碑后所记,则公之灵爽尤为凛然,故兼录之。
孙延龄
李定国攻桂林,孔有德谓夫人曰:“我受国厚恩,誓以身殉,若辈亦早为计。”夫人曰:“君无虑我不死。”指其子及女曰:“第儿曹何罪,而亦遭此劫乎!”嘱老妪负之去,泣而送之曰:“此子苟脱于难,当度为沙弥。无效乃父,一生驰驱南北,下场有今日也。”言毕自经。有德纵火焚其府,拔剑自刎死。子寻为定国军士所获,死于安隆。女以幼,养于军中。
广西平,女得归。世祖与太皇太后悯有德殁于王事,令送入宫,为太后养女,名孔四贞。四贞年十六,太后为择婿,四贞自陈有夫。盖有德存日,已字孙偏将之子延龄矣。因下诏求得之,奉太后命为夫妇,赐第西华门外。广西之再定也,上念孔后无人,并虑孔师无主,乃封四贞为和硕格格,掌定南王事,遥制广西军。延龄为和硕额驸内辅政大臣,世袭一等阿思尼哈番。
延龄美丰姿,晓音律,长于击刺。体劲捷,能超九尺屏风。惟不喜读书,然偶有章奏,辄能斟酌可否。与人交,必尽其诚,能容人过失。四贞美而才,自以太后养女,又掌藩府事,视延龄蔑如也。延龄以太后故,貌为恭谨,以顺其意。四贞喜,出入宫掖,日誉其能。太后亦善视之,宠赉亚于亲王。四贞不知以计愚之,谓其和柔易制,事益专决。延龄内愈不平,日思所以夺其权。
会三都统戴良臣等专权,四贞大悔恨,仍与延龄和好。以良臣等僭乱不法事诉于上,三都统亦讦之。上命督臣金光祖究其事,大臣皆不直延龄。
十二年,吴三桂反,以书招延龄。延龄招良臣等议事,伏力士掷盏为号,尽缚斩之。即举兵,三桂封为临江王。广西提督马雄亦降。雄本三都统之助,延龄畏其逼。四贞日夜感上恩,劝其归顺。计且决矣,雄探得之,密告三桂。三桂命其侄世宾为金吾大将军,领兵以恢复广东为名,驻节桂林城外。延龄出迎,叙故旧,相得甚欢。及送之辕门,有苗兵数十,突起马首。延龄于马箠中出利刃奋击,毙数人,力不支,为所杀。世宾送其头于马雄,雄对之掀髯大笑曰:“延龄亦有今日乎!”头忽瞋目张口,跃起直扑雄身。雄大叫曰:“延龄杀我!”呕血数升而死。
此与《三国演义》言吴斩关公,送其首于曹操,操开函问“云长别来无恙”事绝相类。然被固附会无稽语,而延龄事则载之四王合传者也。呜呼!其果然耶?
四贞幼曾为三桂养女,遂拘之入滇,其子亦为世宾所杀。云南平,四贞归京师,奉有德祀焉。
缢鬼
秀水汪如洋,号云壑。未第时,馆于邑某绅家。尝夜读至二鼓后,一少妇缟袂素裳推扉入。汪讶之,起诘所自。妇言故与主人女芳姑稔,将假迳寻旧好焉。汪以形迹可疑,阻之。
妇争之不得,返身蹲户外,以手探槛下,移时始去。汪益疑,急返,移灯往视,得一圈,围尺许。携还,向灯审其物,非绳非带,如环无端。心知有异,即就火爇之,腥秽之气,触鼻难耐。
忽闻哭声自内出,询馆僮,知主人女已以自缢死。正惊诧间,前妇突至槛前,觅其圈不得,复入,向汪索取。汪对云:“顷已焚却。”且叱其速退。妇怒曰:“与君素无仇怨,何忍下此毒手?然君贵人也。”痛哭而去。未几,馆僮又来报,主人女顷已解救复苏矣。
汪后中庚子会状,出为云南学差,旋卒。卒时有老僧至门,呼之归去,先生亦自言前生峨眉山僧也。
乍浦之变
去年夏,英夷破乍浦,杀掠之惨,积胔塞路,或弃尸河中,水为不流。其最可惨者,尤莫如妇女。匪有黑白二种,黑者愚蠢殆如犬羊,听白者所驱使,亦不知畏死。故临阵必使施放鸟枪。然破城时,亦知淫掠。凡所掠妇女,少艾者必以供白鬼,黑者则自取老丑者多。有以数人迭淫一人而死者。
有杨生者,少年才俊,入邑庠。娶妇某氏,慧丽绝伦,至是才逾年耳。前一日,妇闻警,促生即往觅舟先遁,谓若待城破,将恐求死不得也。生恋家,未忍决去。及夷匪至,始出觅舟,而满城大乱,舟已不可得。急返,闻妇哀号声彻外。趋入,见黑鬼六七人,捽女发,将按淫焉。生跪为祈免,群匪怒,即捉生手足钉于门上。旋捉女,褫其下衣,迭就淫之。良久,宛转呼号而死,乃弃之。后搜得仆妇数人,皆毙之而出。有老仆匿于床下,至是跃出,拔去其钉,抱生下。生不能起立,枕妇尸痛哭。久之,蹒跚出门,意将觅死。适遇白鬼数人,询知状,携生归。令认取黑鬼七人,杀之。
有郭某者,汉奸也,素为夷匪所倚,掌兵权。犒以三十金,俾另娶。生携还,以其金命老仆往市两棺至。将妇殓讫,长号数声,以头触棺死。老仆即取空棺殓之,而自缢焉。其他遭其毒者,亦不胜举。顷阅《扬州十日记》,历叙城破被难之苦,令人不忍卒读。乱离之际,大体一辙也。
又闻白鬼性亦淫毒,殆不下黑鬼。其所得妇女,嬖爱特甚。每日必用鼓乐交拜,坐筵一番,如新婚者然。顾颇好文墨,每入人家,遇名人书画,如获拱壁,争取无少遗焉。
虎尾自鞭
广陵某翁,尝挈其子游楚。路入九疑,偶日暮,借宿僧楼。时十月之望,羁思无聊,倚窗观月。忽风起,山术皆震动,叶簌簌落,见一虎跃入后园,坐大石上,俄而大哭,声极凄楚。既乃自舒其尾,鞭背数百乃去。父子大恐,不敢复睡。坐而待旦,以语寺僧。曰:“此间常事也。”因问虎何哭,曰:“虎之性健忘,方食人时,不知其为人也,觉已晚矣。然其所食人,爪独不能化,常梗胸中。当清夜月明,必自悔,悔必哭。意谓天地好生,而我食之,故鞭其背以自惩。然遇风发威震时,适有人至,则故态复萌矣。”
外史氏曰:余自幼即闻父老言,虎之食人,必自踵而上。食至首,乃知为人,则为之下泪弃去。当时已觉其为诳己也。
后读唐代丛书,穆宗时,有孙生与李生某者,素友善。一日李生忽亡去,其家觅之,久不得,相传已化为虎。后孙生以事出京,道经华阴山下。忽遇一虎于丛草中呼生,问:“故人无恙?”兼述己之为虎,问及家中消息,继以痛哭。生乃呼之出见,答以自惭形秽,恐惊故人,故不愿见。其言每有所遇,亦知不可食,但馋涎不能自主。且嘱其勿复至,恐适遭饿吻也。生悚然谨诺。乃口占七律二首赠生,大哭而去。其所言食人之故,与此小异,而其所以自恨为兽,则无不同也。
余独怪世之虎而冠者,其健忘既有甚于虎,而其忍于横噬以杀人者,初不知所悔也。呜呼!虎犹如此,奈何名之曰人,而反不如虎乎?
夷船
数年前,传闻琼州境外忽来一船。其长逾于洋船,大称之。上有三层,楼橹帆樯,壮丽高大,行疾于风,而舟中不见一人。中置铜铳,周径丈许,亦能无人自放,中国大炮远不及也。于时人情汹汹,以为必有岛夷将与内地为患,故为是先声以示威云。
按:海外惟荷兰最长于用舟与铳。其舟大者长三十丈,广五六丈,板厚二尺余,鳞次相衔。树五桅舶上,以铁为网,外漆打马油,光莹可鉴。舟设三层,旁置小窗,各置铜镜其中。每铳张机,临放推窗以出,放毕自退,不假人力。桅之下置大铳,长三丈余,中虚如四尺车轮。云发此可洞裂石城,震数十里,敌迫则裂此自沉,不能为虏也。其役使有乌鬼,尝居高自投于海,徐行出涛中,如履平地。舵后铜盘长大径数尺,译言照海镜,识此可海上不迷。
今英夷犯断,自六月望后来定海。闻其总兵百美及布尔利所驾船,尚泊招宝山不去。其船并长数十丈,其形制与荷兰之船无异。而其中船板俱用铜包。我军尝遣善泅者潜行水底,至彼钻之,不能入。据杨炳南《海录》云:英吉利国即红毛番,而《外洋考》谓红毛自称和兰,则此船即来自英夷者矣。
闽中红夷本日本属国,旧往来闽地市易。明神庙末年,辄筑堡于海堧,为久驻之所。甲子春,有漳州李姓者自日本归,云日本国王婿也。盖李本闽中优人,先因渡海失风,漂至日本。日本主爱其人物秀丽,以女侄妻之。数年,思归祀其祖,故返。时抚臣南居益闻知,召询岛中事,且以解散红夷请画策。李云:“此系我国属役者,谕之当去。”随传命使归,各弃堡去,遂隳其所筑。闽中腹心之患顿释。是当时虽为海堧之忧,然止为日本属国。不似今之强大,竟至与中国抗衡也。
附录
据《外洋考》及《海录》:英夷即荷兰遗种,亦即红毛番。《外洋考》言其长技惟舟与铳;《海录》亦言其最善连珠枪,而舟制尤极机巧。其兵制颇得《周礼》遗意。俗奉天主教,其于内地诸神,从无敬礼者。惟见庙中所塑白无常鬼,必瞻拜顶礼。其他虽孔圣像,亦任意亵玩,甚有摧为薪者。
相传前年寇宁波时,其陆路统帅布尔利入城隍庙,曾褫去城隍冠服,将改其服色。及还舟,忽自投作神语曰:“吾奉上帝命为斯土神,虽本朝未尝以国制加我,必欲令我易服。汝辈犬羊,辄敢毁裂我冠服乎?”言毕,即取佩刀自刺而死。于是诸夷震悚,次日仍如旧制制作衣冠,备牲札送至庙。为神像穿戴毕,相与罗拜谢罪,然后去。此其事虽近怪,然亦其慢神之一征也。
瓮间手
《七修类稿》云:余尝纂《谈圃》,载元丰间修城,掘得一物,活而如人,但无眉目,或谓之太岁。正德末,崇德地名高田村(今属桐乡)民家,掘地得活小儿,即时烧死。此又不知何异也。余谓此或人之所埋,本不足异。
余二姊家张氏之族,有同居娣妇某氏者,素病咯血。一日,日方中,至厨下午炊,瞥见墙下水瓮之侧一手伸出,五指皆备,俨然人也。妇大骇,方呼众往视,倏已不见。众即其处掘之,无所得。然妇自是常心悸,未几竟死。
按《熙朝新语》:徐太史用锡未第时,偶如厕,见大肉块,遍身有眼。因记书言鞭太岁者,可转祸为福,遂击之。每击一眼,则遍身眼愈明灼。自是领乡荐连捷,官至侍讲。则谓太岁如人而无目者非矣,抑其类有不一欤?
挖眼
《明史稿》载:韩雍(长洲人)征广西瑶僮,尝与僚属论兵辕门,取俘斩数人,探心脑啖之,立尽。见者失色,而雍谈笑自若。此真威克厥爱者也。
顷有督抚某公镇海疆者,凡遇剧贼,辄抉其目珠。尝微行至茶肆中,见一英吉利人,方与同伴相争,拔刀欲刺,同伴逃去。其人将追杀之,问之,其人言本将往杀其仇家某,而某独为之劝阻,故将先刺之。某公好言曰:“杀人者死,汝国中之法亦然。今其劝汝者爱汝也,汝奈何欲杀之也?”其人大恚曰:“汝何人?敢来为渠游说乎?可亟去,勿尝吾刃。”
某公即返至署,立饬捕役数辈,往拘其人至。公衣冠坐堂皇,喝令抬头。其人仰视,始悟即肆中所遇也,乃慴伏不敢动。公即起,至阶前,一手捽其发,扠两指插入目中,则血淋漓,双珠随手出矣。随乃撩襟拭其指血,且拭且骂曰:“贼匪,先教汝知本部院手段,待拿汝同伴并诛可也。”凡抉目,公必亲自举手。抉毕,辄以衣襟拭其指,故襟上尽赤如胭脂。盖此事隶役莫能任使也。
窃谓此法以处剧盗大猾,纵不即行诛戮,亦可杜其后患,非但以立威也。然公今已以淫刑为御史所参矣。
狐妖
国初时,邑中某为其戚招饮,迨暮始归。过铁店巷,遇一美鬟,莲步蹇涩,姗姗然来。时秋雨乍收,路淖,女乞某负过淖处。某喜诺,径负至家。女询知为其家,双波斜转而笑曰:“痴儿负我来,欲何为?”某亦笑曰:“卿试猜之。”女曰:“然则子宜僵矣。”某狂喜,挽与入帷,略亦不拒。狎昵既毕,女顾见四壁萧然,床中敝衾败荐,嗤之曰:“一寒至此,而犹思作风流措大耶!”生觉有惭色,已复疑其为妖。女已知之,曰:“我诚非人,然不为汝祸,勿怖也。”某心恋其美,即亦不惧,惟以其荏弱不堪糟糠为虑。女曰:“但能共矢白头,此亦易耳。”某益喜。
次日偶出门,比归室中,几榻衾褥,灿然一新。惊问所自,女曰:“适借之姊家尔。”至晚膳,某叹曰:“有客无酒,相对亦属无聊。”女不答。一转眼,则斗酒只鸡,胪列几上矣。自是凡某有所需,无不应手至。某尝戏问曰:“卿具此神通,何难为致千金,—洗酸态?”对曰:“妾与君有夙缘,故冒嫌为此。凡人饮啄有定,过此恐不为君福也。”
后月余,女托往省姊家,数日乃返。诘之,女曰:“姊氏偶染微疾,故少留扶持也。”某疑其别有所私也,谓之曰:“沈宗善家好,勿去祟他。”女曰:“彼家墙高,又多犬。且彼福人,不可近也。”
无何,某以酒后误伤人命入狱。女朝夕入视,时携肴饵相饷,狱卒无知者。会于七倡乱山东,一日,官军方与对阵,忽见一女子白锦战袍,首戴雉尾,持绿沉枪,跃马率数十人驰入贼阵。贼乃大溃,七就擒。问其所自,女以某妻对。将军上其功,某因此亦得末减,发锦州充军。临行,女请从,某不可,曰:“有押役在。”女曰:“彼何知?至淮上,我别有投。”比至淮,别去。
后二年,遇赦。还过淮,逆旅主人曰:“自往年客去,此间有妖大为祟,今不敢屈留。”某心疑是女,固请止宿楼中。入夜,某于灯下独酌。忽见女华妆而至,向某万福曰:“郎亦无恙耶?”某大喜,邀与共饮,絮问前事。女曰:“但为君故,致卧榻之侧,不容他人。今幸可相从去矣。”次日遂携以行。过苏州,方届五日,有龙舟之戏,某偕女游焉。女饮大醉,枕于膝上而卧,辄化为狐。
初,邻舟一乡宦某,见女窗中,艳之。及是乃招某去,许以五百金购焉。某心念:彼异类也,终非良匹。若守死柱下,何日得富贵?遂与署券而还。女已觉,骂曰:“负心贼!妾自问于汝不薄,今才得生还,遂忍以数百金而弃如敝屣乎?今不忍杀汝,但箧中钿盒,须见还也。”言讫,向箧内取其盒纳怀中,径出登岸,挥泪而去。盖此盒乃女送某往锦州时所赠,凡遇窘急,启之,必有数金存焉。某以是在戍得免冻馁。至是自悔负女,然不可追矣,怅然解缆至家。年余,竟以穷饿死。
附录《袁氏传》
广德中,有孙恪秀才者,因下第游洛中。至魏王池侧,有一大第,洛人指此袁氏之第。恪径往扣扉,良久,忽有女子启阍,容光鉴物,艳丽惊人。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启其烟媚。兰房灵濯,玉莹尘清。恪疑主人处子,潜窥而已。女摘庭中萱草,凝思久立,遂制诗曰:“彼见是忘忧,此看同腐草。青山与白云,方展我怀抱。”吟讽既毕,遂来搴帘。忽睹恪,惊惭入户。使青衣诘之,且曰:“小娘子少孤,更无姻戚,见未适人,且求售也。”良久,女子乃出,美艳愈于向者所睹。命侍婢进茶果曰:“郎君既无第舍,便可迁囊橐于此。”恪未室,又睹女子婉丽如是,乃进媒而纳为室。
三四岁,忽遇表兄张闲云,恪止宿其家寝。张生握手密谓曰:“兄于道门曾有所授,适观弟词色,妖气颇浓,未审别何所遇?”恪辞以未有所遇。张曰:“夫人禀阳精,妖受阴气。魂掩魄尽,人则长生;魄掩魂消,则立死。故鬼怪无形,而全阴也,仙人无影,而全阳也。阴阳之盛衰,魂魄之交战,莫不表白于气色。向观弟气色,阴阳侵位,邪干正府,真精已耗,识用渐隳;精液倾输,根蒂浮动,骨将化土,颜非渥丹。必为怪异所铄,何坚隐也?”恪方惊悟,遂陈娶纳之因。张大骇曰:“即此是也。”恪曰:“某一生迍邅,久处冻馁,因兹婚娶,颇似苏息。不能负义,何以为计?”张生怒曰:“大丈夫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且义与身孰亲?身受其灾,而顾鬼怪之恩义乎?”授以宝剑曰:“此亦干将之亚,凡有魍魉,见者灭没。倘携置密室,必睹其狼狈。”恪遂受剑,张告去。
恪携剑隐于室内,而终有难色。袁氏俄觉,大怒曰:“子之穷愁,我使畅泰。不顾恩义,遂兴非为。如此用心,则犬彘不食其余!”恪惭颜,叩头曰:“受教于表兄,非宿心也。”袁氏遂搜得其剑,寸折之,若断轻藕。袁氏乃大笑曰:“张生一小子,不以道义诲其表弟,使行其凶毒。然观子之心,的应不如是。吾匹君已数岁矣,子何虑哉?”恪方稍安。后十余年,袁氏已鞠育二子。治家甚严,不喜参杂。
后恪之长安,谒旧友王相国缙,遂荐于南康张万顷,为经略判官。挈家而往,袁氏每遇青松高山,凝睇久之,若有不快意。到端州,袁氏曰:“去此半程有峡山寺。我家旧有门徒僧惠,幽居此寺,别来数十年。僧行极高,能别形骸,善去尘垢。倘经彼设食,颇益南行之福。”恪遂办斋蔬之具。及抵寺,袁氏欣然易服理妆,携二子诣其僧院,若熟其径者。遂持碧云环以献僧曰:“此是院中旧物。”僧亦不晓。及斋罢,有野猿数十,连臂下于高松,而食于台上,复悲哮扪萝而跃。袁氏怛然,俄命笔题僧壁曰:“剖破恩情役此心,无端变化几湮沉。不如逐伴归山去,长啸一声烟雾深。”乃掷笔于地。抚二子咽泣,语恪曰:“好住好住,吾当永诀矣!”遂裂衣化为老猿,追啸者跃树而去。将抵深山,而复返视。恪惊怛良久,抚二子一恸。
询于老僧,僧方悟曰:“此猿为贫僧为沙弥时所养也。碧玉环本诃陵胡人所施,当时亦随猿颈而往。今方悟矣。”恪惆怅,舣舟六七日,携二子回棹,更不能之任矣。(此传为唐顾夐撰。予爱其叙次中工于描写,中间论人妖分界,精辟如《黄庭》、《阴符》诸经,而其事又可以为警,故节录以附于此)
外史氏曰:太史公曰:“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德。”归震川先生曰:“凡人当厄困时,得人一言之善,辄不忘于心。”况袁氏之子孙生者乎?且以孙生之贫不能娶,而骤得一神仙中人,而可以育子,可以治家,为孙氏更绵血食于无穷。与生处十余年,而琴瑟曾无间也。袁氏复何负于生乎?无负于生,则人之可也,室之可也。奈何以一人之言,而忍以齿其利剑哉!然使生惑于张生之危言,而不复顾夙昔之恩义,则以袁氏神通如此,安知不反受其祸,如某生之于狐女也?幸也天良未泯,抚剑犹豫,卒为袁氏所谅而克保其终也。然抑已危矣!
织里婚事
织里某翁,家饶于财。生一子,质颇聪秀,翁视为家宝。稍长,为聘同邑某氏女。年十八,即为之成婚,某氏女才及笄耳。无何,已届期矣,某子忽遘暴疾。乃倩媒氏至女家,备述翁意,言:新郎之病虽大势无妨,然医者云:“若此时遽令出门迎娶,恐生意外之变。”若蒙曲赐周旋,免其奠雁,临时当仍备舆从,迎令爱往与成礼,则所全者不少矣。女家父母皆许诺。媒氏还报,明日迎女去。顾婿病已亟,实不能行礼。草草送入洞房,竟夕扰攘,不复能就枕。次日其子竟死,女犹未及庙见也。此道光二十五年九月间事。
先是,翁以将宴客,召屠者宰猪,屡宰不绝,而又无血,及其他鸡鸭等物皆然。其庖人所烹猪蹄,个个皆作殷红色,如涂鲜血。识者已共知为不祥,而翁犹迷而不知止,以致此误也。惜哉!
外史氏曰:此事余闻之丁子香。时许汝樵亦在座,恻然曰:“此女固未庙见也,嫁之可矣。”余谓:即已庙见矣,已与某子合欢矣,而以十六七之红颜少妇,又无遗孤可抚,而必令其以寡鹄终也,于心安乎?然此女既已归婿门矣,此非如置器者,以不得其用,而遂可转售诸他人也。况以今之世,虽在闺阁,皆喜矫立名义,甚有未婚而舆主迎娶,与殉其夫者。此固小儿女一时激烈之所为,君子所不愿见也,然而王法犹有所不禁也。况其婿之死,固已在迎娶之后乎?昔者宋伯姬不肯下堂,以及于难,君子谓其女而不妇。是女子之出门,原不容轻举,而况在嫁娶之际?故《曾子问》言:“取女有吉日,而女死,则婿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如”之云者,谓亦如婿之服齐衰以吊。“既葬而除”者,不终丧也。其所以不终丧者,不以为妇之服服之也。不以为妇,则别嫁他族可矣。然此固为未入门者言也。其在入门之后者,岂得复援此例乎?惜也,某翁请之,女之父母许之,此皆庸人自扰。而此女之身,则已为覆水之难收矣。可胜叹哉!
嗅金
林邑船官徐狼川,言外夷皆裸身,男以竹筒掩体,女以树叶藏形,所谓裸国者也。虽习裸袒,犹耻无蔽。惟以暝夜与人交市,暗中嗅金,便知好恶。晓看皆如其言。据《八纮译史》,乃罗刹国人也,在婆利之东。其人朱发黑身,兽牙鹰爪。与林邑人作市,辄以夜,昼则掩其面云。
又有罗刹鬼国,在东海大洋之中。田漪亭雯言巡抚广州时,有一孝廉,黄姓,名之骖。耳不能听,以眉听。尤奇。盖不独牛以鼻听,龙以角听,异气之钟于物也。
相传商丘宋公荦精于赏鉴,能于暗中辨书画之真赝,百不失一。此别以绢纸之精粗厚薄,而得之于手者。吾邑沈宾谷(青斋先生之子),双目皆瞽,不能出门一步。然好与人为叶子戏,摸其牌而配合弃去之,虽巧者莫能胜也。尤奇。
“佛时”“贞观”
姚秋农先生典试广东,闱墨中有用“佛时”字者。呈荐时,先生以“佛时”字出佛书黜之。及道光庚辰,先生以都御史为总裁,三场中有一硃卷举及贞观年号者,又以贞观乃汉代年号被黜。或缀一联嘲之曰:“佛时”云出梵书,菩萨呼冤夫子笑:“贞观”乃称汉代,武皇长叹太宗惊。事却可笑。然先生学有根柢,疏谬当不至此,或闱中同事者为之也。
剪舌
刘燮,字隐园,吴郡人。父尝作令江阴,宦囊颇富。燮性鄙而质钝,作文常苦思终日,不得成章。迨其成也,错写金根,颠倒紫凤,见者无不绝倒。其父遂为之援例入监。
后父死,每忌日祭仪,俱极不堪。妻以为言,则曰:“渠辈从不为子孙计,讵尝想啖子孙羹饭耶?”以其父在时,好结交也。以祖母为庇,其少子则以老娼呼之。居常数米而炊,自僮仆以及子女,蔬食常不得饱。遇其妻尤酷,亦不知有亲族交友,惟自奉极奢。蓄一婢张氏,性悍戾。以其善于床第也,遂纳为妾。
妾索饕餮,刘亦非肉不饱。一日妾思食鳗鲡,命女仆就肆市焉。妾以为少,疑其窃食,抵其器于地,大骂。婢力辨其诬,妾愈怒,命仆某捉住,剪其舌,立毙。盖婢有国色,刘尝与狎,妾侦知之。妾性本奇妒,思置之死而未发也。至是乃偿其夙恨焉。及女父控官,刘行贿于知县某公,蔽其罪于他婢。婢不胜拷掠,遂诬服。详报后,上官遽为咨部,婢引领以俟秋决而已。
然刘自是家骤落,妾不耐清苦。遂与刘谋为倚门计。刘欣然曰:“饥寒至身,不顾廉耻,古人已教我矣。”许之。妾虽貌仅中人,然以其善淫也,接客之后,车马填门。刘感其活命之恩,且畏其威,求所以媚妾者,无不至。偶购得石涛和尚白描春宫,命酒赏之。酒至,甫展首页,忽闻叩门声甚急。惊起出视,有县隶数辈持牒入,系刘与妾而去。
盖是时前令以侵蚀赈米褫职,新令某以进士班来代。入署,见门中一兔伏焉,心异之。既而悟曰:“门中有兔,乃冤也。邑中得毋有冤狱乎?”及寝,梦一女子披发跪床前,张口喷血,似诉冤状。而口中无舌。恍惚间,又一女在旁痛哭,久之,起至庭中,取一弓竭力挽开,将射令。令惊寤。晨起点囚至婢,婢呼冤。审视,即夜中所梦也。因思其挽弓而射者,乃张字也。立唤役持牒拘刘与妾至,一鞫而服。遂出婢,而杀妾。刘以同谋行赃论绞,瘐死狱中。
按《医经》:舌为心苗。故断其舌则死,然亦有不死者,直隶吴直诠素无行,好渔色,不避亲族。一日将奸其女,女伪许之。从入卧内,裙腰甫解,先索其舌。吴狂喜,伸舌舐之,女一口啮断其大半。呼救命,家人咸集,执而诉于官,以乱伦论死。是其人初不死也。
又邑中沈某者,尝游幕,以刑名致富千金,援例分发东河县丞。性喜娈童。一童素以少俊得幸,后以恃宠忤意斥出。童衔恨,倩人求复入服役,某许之。遂入,长跪谢罪,某视其婉媚可怜,搂入怀中。童故与缱绻,索其舌啮得其半,某昏绝于地。童出至署外,声言某官欲行强奸,已不胜忿,故啮其舌。遂赴黄河死。某以有玷官箴革职,然未死也。
此皆嘉庆戊寅事也。
刘綎
刘少保綎,字省吾。以都督家居。时有贼窃发宁州,势张甚。巡抚遣县令郡守请救,少保辞以疾,复命藩臬往请,坚辞。皆大怒。命医往验,诈则将参之。医至,则奄奄床褥也。众惶急,策无出。未几,忽报刘将军破贼归矣。众大骇,谓:“将军出,吾属固不能知,亦何施此狡狯为?”曰:“贼为陈友谅之裔,蓄谋数传以俟衅。今发不易遏,若知某往,必大备,故密扑之。此兵法也。”众乃服。
时方右文,每公会,坐少保诸生下。郡绅士有公宴,醵金不给,辄目少保字呼曰:“省吾以办此。”少保恒什佰于众输办。或酒酣,令家卒驰马娱宾。少保兴发,往往上马舞双刀。观者但见白气旋绕眩目,不辨其面。虽奇其艺,亦但作戏玩观也。
少保子念述,矫捷有父风。然少保袖箭为绝艺,透坚甲,及五六十步;念述止及二十步许,不能穿札,勇不如也。
少保有女亦勇,嫁于某,奁具丰盛。有盗数十,突围其家,尽室惶恐。女命婢取软甲披之,率婢挥刀出杀贼。贼不能支,遁去。
按《明史》列少保平缅、平罗雄、平播酋、平倭、平倮功盖详,而遗平宁州事,以寇一发即灭耳。然其出奇之功大矣。至若时俗鄙武,里有达官,缘与少保结婚,至削籍。明之不振有由矣。
按:少保最善拔距,能纵跃十丈,横跃十丈。拔距者,《左传》谓“魏犫距跃三百,曲踊三百”,《汉书》谓“甘延寿少以良家子为羽林,善骑射、投石、拔距,尝超逾羽林亭楼”是也。
又按:此篇见《张瓜田集》。原本篇末言“《明史》列少保平缅、平罗雄、平播酋、平倭、平朝鲜,平倮功”,似有误,盖少保平倭时,本与朝鲜兵合也。今特为删此三字。
黄石斋
祟祯时,余中丞集与谭友夏结社金陵。适石斋黄公来游,与订交,意颇洽。黄公造次必于礼,诸公心向之,而苦其拘也,思试之。妓顾氏,国色也,聪慧通书史。抚节按歌,见者莫不心醉。一日大雨雪,觞黄公于余氏园。召顾佐酒,公意色无忤。诸公更劝酬,剧饮大醉。送公卧,特设榻上枕衾、茵席各一,使顾尽弛亵衣。随键户,诸公伺焉。公惊起,索衣不得,因引衾自覆荐,而命顾以茵卧。茵厚且狭,不可转,乃使就衾。顾遂昵就公,公徐曰:“无庸。”侧身内向,息数十转即安寝。漏下四鼓,觉,转面向外。顾佯寝无觉,而以体傍公,公酣寝如初。诘旦,顾出,具言其状。且曰:“公等为名士,赋诗饮酒,行是乐而已矣。为圣为佛,成忠成孝,终归黄公。”
及明亡,执于金陵。在狱中,日诵《尚书》、《周易》,数日貌加丰。正命之前夕,有老狱卒持针线向公而泣曰:“是我事主之终事也!”公曰:“吾正而毙,是为考终。汝何哀?”故人持酒肉与诀,饮啖如平时。酣寝达旦,盥漱更衣,谓仆某曰:“曩某以卷索书。吾既许之,言不可旷也。”和墨伸纸,先小楷,次行书。幅甚长,乃以大字竟之。加印章,乃出就刑。其卷藏金陵某家。
顾氏自接公,自怼归某官。李自成破京师,顾氏谓其夫能死,我先就缢。夫不能用。
外史氏曰:此《望溪文集》所纪黄公轶事,与左忠毅公并书者也。夫古来忠臣义士,莫不以天下为己任。即至时丁板荡,世际沧桑,犹将以一身力扶阳九,不得已而以一死报国,其意固以为未堪塞责也。故当其从容授命,即忠义之名,有不忍言,而何有于身家,更何有于声色货利?余读佛书,迦叶曰:“金刚之身,非世间火所能烧。”又《瑜伽论》曰:“魔有四女,端正无伦。共来菩萨前,呈诸姿态。菩萨以义心定力,四女皆变老丑,羞惭而退。”盖理之不胜夫欲,足令贲、育失其勇,良、平失其智,惟仙、佛为能制之。然仙佛一切不动,而圣贤则有动有静。以左公罹祸之惨,凛凛数言,至今犹有生气。使其平居有如顾氏者,而与之键户同卧起,谓能动其一顾哉!此先生发潜阐微意也。至黄公临命数语,则分定固然,亦二公之所同也。然此岂二公始念哉?此则可为二公痛哭者矣。
对缢
《如是我闻》:京师有富室吕氏娶妇者,男女并韶秀,亲串皆望若神仙。窥其意态,夫妇亦甚相悦。次日天晓,门不启。穴窗窥之,则左右相对缢,视其衾,已合欢矣。婢媪皆曰:“是昨日已卸装矣,何又着盛服而死耶?”此狱虽皋陶不能听矣。
按花庵《中兴绝妙词选》:钱塘吴礼三,字子和,有《顺受老人词》五卷。有陶氏者,与王生情好甚笃。计生时虽暂为萍水之聚,而死后终必长离,因于月夜共沉西湖。赋《霜天晓角》吊之云:“连环易缺,难解同心结。痴呆佳人才子,情缘重,怕离别。意切,人路绝,共沉烟水阔。荡漾香魂何处?长桥月,短桥月。”事亦载《西湖志》。然则天下固有此一种情痴。吕氏夫妇既在合欢之后,得毋亦为情死耶?
生祭
明崇祯十五年,洪承畴为我朝所败,时传其已殉难,崇祯帝赐祭十六坛,御制祭文以旌之。其后,我朝兵下江南,洪又经略江南川湖等省。从入关,有土人迎而请见,洪纳之。其人入而长跪,出袖中御制祭文朗诵一过,大哭而去。
按:承畴之才,在明末诸臣中,似犹可任以兵事。史中所纪战功,亦有可观者。然黄梨洲先生尝议其所叙战功之多诬,则有不可尽信者矣。《檐曝杂记》言:承畴兵败时,其子弟在家,已刻行状散吊客。崇祯帝方祭十四坛,而承畴生降之信至。后金声起兵徽州,与门人江天一俱败。承畴谕令生降,天一诵御制祭文以愧之。其后从本朝归没于京师,其子弟又刻行状,不复叙前朝事,即从本朝入关序起。有轻薄子得其两行状,订为一本,以作笑端云。
《明史》又言:崇祯十四年,大清兵围松山。承畴与邱民仰誓死固守,外援不至,刍粮并竭。至明年二月,已围半年矣。力不支,城破,承畴降。民仰不屈,死,赠右副都御史,赐祭六坛,官为营葬,命建祠都城,与承畴并列。帝将亲临致祭,后闻承畴降,乃止。
熊襄愍轶事
《全谢山集》载:始宁倪生为予言:其尊人曾从里中仓桥陈氏见其先世《秋曹日录》一书。其人在熹庙时尝为狱官。凡魏阉所杀君子,不下东厂而下刑部者,皆载其狱中事。
其言襄憨自入狱,一饮一食,阉皆令狱官以帖子报知。然襄愍亦无所异。其卧用一藤枕,不分寒署,未尝去身。每晚人静,再拜礼北辰,则取此藤枕供之,莫能知其意也。或以问襄愍,亦笑不答。已而刑有日,襄愍神色不变,手出遗疏,犹为上言边事,又作绝命词。其疏稿为西曹郎所遏,曰:“囚安得上书?”襄愍曰:“此赵高语也。(原注:缺十二字)圣朝安得有此?”怡然就刃。
时奉有传首九边之旨,西曹郎俄录其首,则法场中空无所见,但一藤枕。大骇,相戒勿泄。密报魏阉,则命取熊氏子弟家人拷问,大索,竟无所得。魏阉计无所出,遂秘其事。其九边所传之首,非真颅也。魏阉败后,公子兆璧连疏请公首归葬蒲州,亦明知其非公首,特借以消此冤案耳。
此说在明野史中,俱未之及。吾谓李公映碧《三垣笔记》极言襄愍临刑之惨,与此不符。然陈氏乃亲见者,当不诬也。(蒲州大学士韩爌也)
按:史稿但纪襄愍保辽之功,而不言其通术数。惟于万历三十五年巡按辽东时,岁大旱,行部金州,祷城隍神,约三日不雨,毁其庙。及至广宁,逾三日,大书白牌,封剑,使使往斩之。未至,风雷大作,雨如注。辽人以为神。据此,则狱中之事自非无稽也。
地震
《天变述略》:五月初六日,哈哒门火神庙庙祝见火神飒飒行动,势将下殿,忙拈香跪告曰:“火神老爷,外边天早,切不可走动。”火神举足欲出,庙祝哀哭抱住。方推阻间,而震声旋举矣。
有一绍兴周吏目之弟,因兄荣选。思做公弟,到京方三日,从菜市口买一蓝纱褶,摇摆而还。途遇六人,拜揖尚未完,头忽飞去,陷入墙内寸许。眼睛飞在对门墙上。粘住犹动。眉毛又粘在一处。其六人者无恙。
粤东会馆路口,有蒙师开学,童子三十二人。一响之后,先生学生俱不见。又,宣府新推总兵在元宏寺街,一响,连人及长班七人俱不见。所伤男女,俱赤体寸丝不挂,不知何故。有长班于方震时,弁帽衣袴鞋袜,一霎俱无。一人因压伤一腿卧地,见妇人赤体而过:有以瓦遮阴户者,有以半条脚带掩者,有被半条褥子者,有被一幅被单者,顷刻得数十人。是人又痛又笑。
庆宏寺街有女轿过,一响掀去轿顶。女全身衣尽去,赤体在轿,竟尔无恙。惟冯相公夫人单裤奔走街心,然亦仅见矣。
长安街一带,从空飞堕人头,或眉毛和鼻,或连一额,纷纷而下。大木飞至密云石驸马街,五千斤大石狮子飞出顺城门外。震后有人来告,衣服俱飘至西山,挂于树梢。昌平县教场中衣服成堆,人家器皿金钱首饰俱有。而德胜门外堕落人头人臂尤多。
先是,五月初一日,山东济南知府往城隍庙行香。及庙门,忽然知府皂隶俱各昏迷。有一皂隶之妻来看其夫,见其前夫死已多年矣,乃在庙当差。前夫曰:“庙里进去不得,天下城隍在此造册。”
《传异记》:宋熙宁中,恩州武城县有旋风自西南来,发屋拔木。县令一门及人民俱卷入云霄中,坠地死者不计其数。近道光庚寅之岁,直隶一带震裂不下千里,压死者以万计,然皆未有吹去衣服及肢体者。而此记言之凿凿如此。考《明史?帝纪》及《五行志》,并无五月初六日之变。然《明史》前后多脱误。如天启四年三月甲寅、六月六日丙子,京师地震,《帝纪》及《五行志》俱有之。独《志》言三年京师地震者三,而《帝纪》不载;《纪》言四年三月戊午夜京师地再震,《志》亦不载。庚申夜复震者三,而《志》但云庚申再震。则其不足征明矣。
王秋泉
王秋泉者,吾邑名医也。有某富人病且死,延秋泉。秋泉适治某贵人疾,不果往。富人念不已,中夜绵惙,谓其子曰:“吾宁得一当王先生,死不恨。”子乃复走仆秋泉所,顿首敦促。会所治贵人疾良巳,又数日贵人起,治具觞秋泉,奉金币为寿。秋泉饮大醉归,归至舟中,语家人曰:“今可赴富人约矣。”而富人子所遣仆,业踊跃解维代摇橹。抵其家,传呼曰:“王先生至矣。”举家惊喜出迎。
秋泉方酣睡,家人起诸梦中。主人已盛衣冠,鞠躬入舟肃客。秋泉谢以暮夜,请得诘朝栉淋登堂。主人固请曰:“老父忍死待先生,先生幸辱临,何栉沐为?”强之入。诊脉已,与药竟出。主人盛馔揖秋泉,秋泉但摇手谢。还舟,解衣卧。鸡鸣酒醒,呼其家人骂曰:“惰奴旷乃公事!且某富人迟我久,当夜赴之,何尚泊此?”家人曰:“公顷已诊脉与药,忘之耶?”秋泉大惊曰:“审与药乎?吾真大醉,必杀之矣!”顿足,促解维归,谓不去必受辱。
家人匆遽解维,而主人已遣仆伺秋泉。闻去,即入报。须臾门启,望岸上烛笼数十,传语止王先生。秋泉不知所为。俄而主人踉跄至,入舟顿颡,泪下承睫,谢曰:“老父得先生刀圭,乃者熟寝,病若脱矣。先生存,父存;先生去,父且大去。惟先生终哀怜之。”秋泉自疑曰:“世岂有是事哉?必绐我。”然已无可奈何,强随之登堂,门且掩,心犹怦怦然。坐定,主人申谢再三:“先生用药何神验乃尔?”秋泉乃漫应曰:“昨已得其概,请更得审视。”遂入视,索药渣观之,私自慰曰:“幸不误!”更与数剂,起其疾,厚获而归。人呼为醉先生云。
外史氏曰:此事见《乌青志》。醉梦之中,而用药之神效如此,岂其中有鬼神耶?然亦可见医术之不尽足凭,而生死之自有命也!一笑。
蚺蛇
《水经注》:交趾金溪究山有大蛇,名曰蚺蛇。长十丈,围七八尺。常在树上伺鹿兽,鹿兽过,辄低头绕之。有顷,濡湿讫,便食头角。三月骨皆钻皮出。山夷始见蛇不动时,以竹签签蛇头至尾,杀而食之,以为珍异。一说以妇人衣投之,则蟠而不起走,便可得也。
杨氏南裔《异物志》曰:“蚺惟大蛇,既宏且长。采色驳荦,其文锦章。食猪吞鹿,腴成养创。宾享嘉宴,是豆是觞。”言其养创之时,肪腴甚肥,可为宾筵珍味。惜其吞食鹿冢,逢足以供老饕之大嚼也。
蚺蛇大者,能吞鹿食人。性极淫,取妇人敝袴掷地,以首戴之,俯仰顿撼甚乐。捕之者,度其出入之地,先钉罗桩数行,狭仅容其身。壮士持橄榄棍伏其中,出一人于外,飏妇人裙裤招之,蛇即昂首高六七尺来追。人退入罗桩,蛇身既巨,到狭处曲折转身不便,人持棍击之,且击且退,数人迭出,视其首俯地,则无惧矣。每击一下,则皮肉皆缩。有一泡,死而血凝(即护身胆也),其力大减。多以乱真,真者值兼金。此《岭南杂记》所言,与《水经注》合。惟《桂海虞衡志》言:蚺蛇大者如柱,常出逐鹿食之。寨兵善捕之,数辈满头插花,趋近蛇,蛇喜花,必注视,渐近俯其首。大呼“红娘子”,蛇益俯其首不动。壮士大刀断其首,众悉奔散,远伺之。有顷,蛇奋迅腾掷,道旁小木尽拔,力竭乃毙,一村饱其肉。其法更奇。然石湖所志,率经亲历,必非无据。
又按《岭表录异》云:普安州有养蛇户,每年五月五日,即舁蚺蛇入府,祗候取胆。余曾亲见,皆于大笼中藉以软草,盘屈其上。两人舁一条在地上,即以十数拐子从头翻其身,不得转折。即于腹上约其尺寸,用利刃抉之。肝胆突出,即割下其胆,曝干,以备上贡。即合内肝,以线合其疮口,收入笼。或云舁归放川泽。据诸书所称,蚺蛇力大若许,必不可以生而致。今观此录所载,则取之固自易易。其信然耶?
南裔《异物志》:蚺蛇牙长六七寸,土人尤重之,云辟不祥,利远行。卖一枚,值牛数头。
采龙眼
龙眼枝甚柔脆,熟时赁惯手登采。恐其恣啖,与约曰:“唱勿辍,辍则弗给值。”树叶扶疏,人坐绿阴中,高低断续,喁喁不已。偶听颇足娱耳,细思之,令人欲笑。
大言
少读《王莽传》,凡自法禁号令,以及名物郡县,莫不剽摹古籍,以恣粉饰,不独仿《大诰》等著作也。想见当时居之不疑,如醉如痴之状。
后读《孟蜀世家》:宋太宗遣王全斌等伐蜀,孟昶遣王昭远御之。昭远好读兵书,以方略自许。兵始发成都,昶遣李昊等饯之。昭远手执铁如意,自比诸葛亮,酒酣谓昊曰:“吾此行岂止克敌?当领此二三万雕面恶少年,取中原如反掌尔。”既而与全斌一战于三泉而败,再战于剑门而被擒。真是写成一笑!
然自古此等妄人,却又不少。南燕有王始者,莱芜人。慕容德建平四年,始以妖术惑人,众至数千,聚于太山莱芜谷。自称太平皇帝,署置百官,号其父曰太上皇,兄林为征东将军,弟泰为征西将军。帝遣车骑将军桂阳王镇讨擒之,斩于都市。临刑,人皆骂其自取族灭。或问其父兄何往,始曰:“太上皇蒙尘于外,征东、征西乱兵所害。朕躬虽存,复何聊赖?”其妻赵氏怒之曰:“君正坐此口以至此,奈何临死尚尔狂言?”始曰:“皇后何不达天命?自古岂有不亡之国,不破之家耶?”行刑者以刀环筑其口,始仰天视曰:“朕即崩矣,终不改帝号也。”此其可笑,尤堪与王莽“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之言并传。
又《宋稗类抄》:嘉泰开禧时,郭倪位殿岩,自谓卧龙复生,酒后辄咏“三顾频烦,两朝开济”二语。陈景俊为军漕宴之曰:“木牛流马,则以烦公。”师既溃(即富平之败),自度不复振,对客泣。时彭法传在坐,语人曰:“此带汁(字借作职)诸葛也。”
陆世科
鄞县陆世科为诸生时,尝馆于邑中一富室。值黄霉,命馆僮焙被,僮转付婢,携就主妾房中焙之。至晚,夹带主妾之睡鞋而出。世科欲睡,展被始见,抛之帐顶。
后主人入斋中见之,伺其出,袖之以去。迨更深,密令妾往扣其门,而操刀随之。世科问为谁,低应曰:“妾也。”世科曰:“焉有昏夜而女客可见先生者乎?”又令再三恳之,曰:“第开门,妾自有说。”世科曰:“女客与先生有何可说?即有说,明日与主人同来。如再不去,当即捉付尔主,勿嫌见辱也。”主人见世科毅然难犯,即应之曰:“请开门,小弟在此。”既入,世科见主人持刀,大惊。主人曰:“无惧。”出鞋示之,备述所以。世科笑曰:“幸我无私,否则已污君刃矣。”明日遂辞去。
后登万历己丑进士,仕至大理卿。是时,人多附魏阉,公独特立不阿,以完节终。
事见《乌青志》。或曰:此事已见《子不语》,彼作镇台某,不知孰是?余按《警心录》:陈淳祖为贾似道之客,守正,为诸客所恶,内侍亦恶之。一日诸姬争宠,密窃一姬鞋,藏淳祖床下,意欲并中二人也。贾入斋见之,心疑焉。夜驱此姬至斋门诱之,淳祖不应,继以大怒。贾方知其无他,勘诸姬得其情。由是深契淳祖,后有南安军之命。金、元院本演其事,与此正相类。意当时或有有意为之者,不然,或有构之者欤?据《录》中所载,则其出于依托,未可知也。
猩猩
非非子曰:“夫林密渊深,鱼鸟自有乐地。而卒为人所制者,贪其饵也。”《水经注》:“猩猩形若黄狗,又类貆豘。人面,颜容端正,音声妙丽。”楚太原王纲曰:“猩猩好酒及屐,里人置之山谷。常数辈为群,见酒物,知人张设,取之。知张者祖父姓名,詈曰:“奴欲杀我,亟舍尔去也。”即复还曰:“姑尝酒。”迨醉,取屐著之,卒为人擒焉。”放翁诗:“已醉猩猩犹著屐,入秋燕燕尚营巢。”此物爱酒与屐,他书亦言之厉历,当不虚也。
按唐人小说载:安南武平州封溪中,有猩猩焉。如美人,解人语,知往事。以嗜酒故,以屐得之。槛百数同牢,欲食之,众自推肥者,相送流涕。时饷封溪令,以帕盖之,令问何物,猩猩笼中语曰:“惟有仆并酒一壶耳!”令笑而受之。盖此物之灵慧如是,其胜于陆机之黄耳传书多矣。而卒以爱酒与屐,为人所制。《礼记》:“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信夫!然岂独禽兽已哉?
燕妒
广陵牛氏家,堂燕方育雏。其雌为猫所毙,雄啁哳久之,翻然而逝。少选偕一雌来,共哺其子。明日有雏堕地,至晚诸雏毕死。取视之,满吭皆枲耳,实盖为雌所毒也。嗟乎!禽鸟犹疾其前雏如此,而雄不悟,悲夫!
去年仲夏,沈荔堂家远香书舍中,燕已育雏,一雌为蛇所噬。越宿,其雄偕—雌至,相与哺雏。未几蛇又至,时雄出未返,雌惊起,啄其目。蛇甫吞一雏入口,不能反噬,急吐出,蜿蜒遁去。雏已垂毙,雌覆而翼之,间衔庭中旱莲草哺之,未几遂愈。然自此雌偶出必速返,朝夕不离于侧,蛇亦绝不复至。是此雌又能为诸雏之义鹘也。
戒贪
《金楼子》:齐桓公卧于柏寝。白鸟营营,饥而求饱。公开翠纱之厨而进焉。有知礼者,不食而退;有知足者,隽肉而退;有不知足者,长吁短吸而食。及其饱也,腹为之溃。盖戒夫贪也。
余尝见蚊有腹已果而作红色者,其尾血滴不止,而吸食犹未已也。驱之,则栖于屏案间,不能复飞。斯时不知亦悔其饕餮太过否?
师戒
里中有走无常者,尝一卧数日。一日乍醒,遽问其家人曰:“吾里外科岑氏子,昨已死乎?”家人曰:“然。君至冥中亦见之乎?”曰:“吾昨于岳庙城隍庑下,见鬼卒拘岑至。城隍拍案怒曰:‘汝在阳间做得好事!’岑叩首涕泣曰:‘小人生前并未敢造恶。’城隍怒曰:‘观尔獐头鼠脸,胸中岂有一点墨?奈何既以牛医杀人,更托名教书诳钱财而误人子弟乎?’命鬼卒拽下予杖。岑复叩首曰:‘小人虽托名世医,然从无过而问津者,势不得草菅人命。第为饥寒所迫,权行训蒙度日。身分生平所读,止有一部《四书》,又大半句读不全,故所取修金,极丰不过二两。大约不过菜佣舆卒、目不识丁者之子弟,愿相从受业。彼亦只图省费,无意深求。若《四书》以上,小人亦不敢妄教,故犹不致大误。’城隍色少纾。
“顾判官取册检视,至岑首一行,注曰:’绵蛮(读作变)黄鸟。‘城隍怒曰:‘此辈只合转入畜生道中耳。’又检至下一行,注云:‘如恶恶(皆读作屋)臭,如好好(皆读上声)色。’城隍笑曰:‘二字如此读,试问作何解?’岑曰:‘此当读为四句,言如其为恶,须如恶臭,斯为真恶;如为好人,须如美人,斯为真好。则善恶之意皆诚矣。’城隍曰:‘然则后文恶而知其美者,又作何解?’岑曰:‘此恶字当读去声。盖恶之为物,天下未有以为美者。但据《本草》,则人中黄之益人多矣。是其味美于回也。故孟子日:恶(句)在其敬叔父也。’
“城隍骂曰:‘畜类!汝平日以此教人,尚谓未尝误人耶?’遂命罚作狗,恣其食恶以偿之。岑复叩首曰:‘小人生前以饮啖兼人,中多痰火,每当暑喘作,其苦万状。愿大王垂谅,罚作一牛。’城隍讶问曰:‘此又何说?’对曰:‘小人向读《千家诗》有云:赤日行天牛不知。惟牛能不受暑热也。’城隍大笑,令鬼卒拽下,先杖一百,仍押回里中,俾投生为牛,为课徒者示警云。”
家人皆未信。次日,闻比邻畜牛生犊,往觇之,果然。戏呼其名,犊辄昂首掉尾而鸣,若应声然。
牡丹
《日知录》:山东人刻《金石录》,于李易安《后序》“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不知“壮月”之出于《尔雅》,而改为“牡丹”。凡历代以来所刻之书,皆“牡丹”之类也。
又《拊掌录》:绍兴九年,金归我河南地。商贾携长安秦汉碑刻,求售于士大夫。王锡老得一碑,无一字可辨,王独称赏不已。客曰:“此何代碑乎?”王不能答。客曰:“我知之,是名没字碑。”一笑而散。今之赏鉴家,大率皆没字碑之类也。
柳画
乾隆辛丑十月,萧山陆敬轩为永城尉。署中旧有柳树一枝,年久半槁。命工伐之,其中纹画如淡墨写成:左右峰石峻削,悬崖之上有松一株,藤缠累累;老树一株,枝叶皆倒垂。下有一叟,挟杖立,高冠长袖,须眉宛然。其左手纳袖中,著胸前,右脚前行露其舄,左脚隐衣下,回顾若听泉状。虽妙手写生,不是过也。从来木理之成文者,有影木之类,乃得之柳树中,则又闻所未闻也。造物之巧,岂可思哉!
又康熙壬寅,京口檄造战舰。江都刘氏园中,有银杏一株,百余年物也,亦被伐。及锯开,则木之立理有观音大士像二,妙曼天然。众共骇异,乃施之持南福缘庵中。此似有神物凭之者,尤奇。
闽人吴玉长璧,尝适杭。适金中丞家招宴,庖人烹圆鱼。既熟,剖之,一肉观音,头戴金冠,盛妆饰,眉目衣褶皆如画,右手下垂,左手中按,足踏芙蓉一朵。座客无不惊惋,遂命覆羹。
此事见樊榭《城东杂记》。岂真大士现身,以为杀身之戒者欤?其他如《酉阳杂俎》载:炀帝食蛤,中有一佛二菩萨像。唐文宗时,鳖中有观音大士像。《续夷坚志》载:史浩食蛤,中有二佛像,螺髻璎珞,足踏莲花。《异识资谐》载:邵崇益剖蚌,中有罗汉像。隽区言:双林镇民剖蚌,中有珍珠八仙。《夷坚丙志》载:郑伯膺于楚州蚌中得观音像,妙相端严,杨枝净瓶备具。又于蟹腹内得鬼判,毛发森立,怪恶可畏。《坚觚集》言:遂昌县民剖鳖中,有比丘端坐,握牟尼珠,衣履斩然。唐询家鸡卵中,有菩萨坐莲花。凡此犹曰仙佛现身,以示杀生之戒。
至如他书所载,蚕茧中有小佛像,状如入定观音。鸡卵中有猕猴。如此类,则又何说?盖妖异之兴,终非常情所可揣测也。
湖市
嘉庆庚午四月,高邮县西门临湖石堤倾圮,河帅委员修筑。有州署幕友夏友香者,督工役往来堤上。日将暮矣,忽见湖中城市宛然,林木繁茂,断岸一带小桥亘之,桥旁有斥堠列栅与拒马咸备,桥上有人持板伞作迎风急走势,而柳阴之下,二驴啮草于其间。惟时落日沉山,暮霞四起,适当湖中城门阙处,金碧万道。沿堤水纹如縠,与夕阳相激宕,光怪陆离,不可名状。
城中炊烟缕缕,杰阁嵯峨,浮屠高耸,钟声如在耳也。晚风乍起,而所谓城市林木桥亭楼阁者,渐淡渐远,顷刻尽灭,然已逾数刻矣。尝闻山东登、莱有海市,四川青城、钱城有山市,今此处更有湖市,亦奇观也。
冰山录
分宜籍没,有为《冰山录》以纪其事者。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杨国忠权倾天下,进取之士争诣其门。进士张彖者,有大名。有劝彖修谒国忠,可图荣显。彖笑曰:“汝辈以为杨公之势,倚靠如泰山。以吾所见,乃冰山也。或皎日大明之际,则此山当误人尔。”后果如其言,人以张生见几。后年,生及第,释褐华阴县尉。时令守皆非其人,张生有吏道,每有申举,守令辄抑而不从。生慨然曰:“大丈夫有凌霄盖世之志,而拘于下位,若立身矮屋中,使人抬头不得。”遂拂衣归,遁于嵩山。《录》盖本此义。
泰山
或言泰山没字碑非碑也,度其中必有所藏,当是封禅碑铭及玉版检金泥之属。昔有一巡方恶其疑众,命撤之。甫动其盖,风雷骤作。说似近怪,然其中有物无疑。顾宁人则谓《史》、《汉》但言立石,而不言刻石。足见读书心细。然《隋书?经籍志》有《秦皇东巡会稽刻石文》一卷,当即指所立之石。是此言亦未可据为定论也。
夷俗
《高丽图经》言:其俗往往男女同川而浴。而西南苗夷跳月之法,必先野合生子,而后成婚。以为夷俗之难以廉耻喻也。顾其间亦自有所谓廉耻者:
粤西瑶僮山居者,妇人四月即入水浴,至九月方止。男女时亦相杂,或触其私,不忌;惟触其乳,则怒相击杀,以为此乃妇道所分,故极重之。此一种节义也。
暹罗之俗:遇华人与其妇通者,则其夫皆喜,以为荣。或邀之共饮,谓其妻美,故华人爱之也。此一种见识也。(又闻暹罗男阳皆镶嵌镜铃珠玉,富贵金银,贫用铜锡,行则琅琅有声。婚娶:群僧迎送,婿至女家,僧取女红帖男额,谓之利市。)
台湾土番,其人不知历日,无祖先祭祀。自父母外,无伯叔甥舅之称。重生女,不重生男。不论有无生育,往往互相交易。暑月男女皆裸体对坐。淫欲之事,长则避幼,若弟妹子女,略不羞避。此又一种分别也。
若夫乌浒之人,娶妻而美,则让其兄。罗鬼之卒,新妇见舅姑不拜,裸体而进盥,谓之奉堂。则居然习于礼让也矣。
西洋文郎马神,其俗不淫奸者论死。惟华人与夷女通,则削其发,即以女妻之,不听归也。昔有人杀其夫者,其妻控诸邑。邑令怒,即以其妻妻之,曰:“使汝妻亦守寡。”其断狱之法,盖有所受之也。
双林凌氏
常熟沈孝子墓志:鼎革时,尝负母而行于野。遇盗夺其糒,母不与,盗怒,将杀之。孝子泣而求代,并舍之。邻失火,延母寝。母病方剧,不可以变。孝子号痛呼天,反风火息。后母年八十余遘危疾,医者皆曰法不可治。刲股以进,弗瘥。梦神绯衣告曰:“疾非五药所治。医凌某,在双林。”亟致之。凌至,以针达之,脱然愈。见《望溪集》。言孝子之至行,足以格盗而感神也。而凌氏之以针灸名其家也,岂偶然哉!凌氏子孙,盖世其业至今云。
孝子名育,卒于康熙四十九年,年九十四,雍正间翰林编修淑之祖也。
附录《碧里志存》
凌汉章,湖州人。成化间针灸神灵,擅名吴浙。《两浙名贤录》称其慷慨负义气,见人之病,如痛在身。有延之者,昏夜风雨,无不疾赴。砭石所投,诸恙脱然。每辰起门启,舆疾求治者日数十百人。贫者未尝受直,故身死之日,家无余资。
杨园先生
杨园先生葬其亲,既卜兆,而村民阻葬,弗克。因厝柩于庄,命佃户居守。盗至,纵火焚其庄,灾及两柩。及罪人既得,斩首祭墓,而先生衵衣用粗麻终其身。
婿尤介锡,幼而能文,负笈从游,言规行矩,甚相得也。先生以女妻之。及其兄师锡举进士,耽酒色,介锡背先生而效焉。屡训弗悛,其后买娼为妾。先生女素娴闺训,引诗书以讽谏。婿以其逆耳,与妾谋,鸩杀之。
先生往哭,见其被鸩状,讼之官。褫其衿,逐其妾,卒未正其杀妻之罪也。而先生自子死后,其孤孙亦相继夭殂,后嗣绝矣。
外史氏曰:陈古铭先生曰梓,年二十,侍姚蛰庵先生。先生为言:“下愚不移,如尤婿玷杨园。而周婿又玷诚庵,其执柯者杨园也。此亦先师痛心事。然天下固有不可化诲之人,一杀妻,一为盗,于两先生何病哉!”此论固然。然如杨园先生之所遭,何其酷耶!余尝与梦庐论之,梦庐曰:“是则所谓命也。”呜呼!其信然耶?
按先生年谱,崇祯七年甲戌,先生年二十四,馆颜士凤家。时东南文社方兴,先生与士凤相约毋滥赴,但与同学数子邱衡辈,文行相切磋而已。然先生自与严颖生、邱季心、凌渝安诸君子游,往往以举业为戒。或有延课子弟者,相率辞不赴,以其为功利起见也。年六十,姚公玉瑚偕其弟琏,谒先生于张佩葱斋中。适语溪以《东皋遗选》数十册,托佩葱发出。舟子负上,连呼重甚。先生戏语曰:“此未必重,吾以为轻如鸿毛耳。”姚因问:“学问之于举业,固可并行而无妨耶?抑必屏去而后可从事耶?”先生正色曰:“《诗》有之:荼蓼朽止,黍稷茂止。”盖其持己之严如此。
又先生与吴裒仲书曰:“天与仁孝,知有勿药之喜。读终天一记,辄为泫然不已,真与‘蓼蓼者莪’同一哀切也。人子至此,盖已无可如何,惟有临渊履冰,如曾子之志而已。《记》曰:‘终为难。’而申之曰:‘终也者,非终父母之身,终其身也。’然则人子未死一日,是亦事亲之一日也。愿与仁兄终勉之耳。”
水月庵
武林艮山门外水月庵,即水月老人故居。老人姓孙名文,字文石,号水月。会稽诸生。国变后,隐于杭,榜所居曰梅园。性恬静,一介不取,间为长短歌词。问其年,尝称九十。发尽秃,人多以僧呼之。
沈阳范忠贞公幼时,老人尝抚其顶曰:“是儿当建节吾土,吾犹及见之。”及忠贞抚浙,太夫人言于忠贞,物色得之,屏驺从往谒,谈论数四。时西溪多虎,公告之故。老人曰:“山头大虫任打,门内大虫怕惹。”及忠贞任闽督,老人送之曰:“耳后火发时,须要有主意。”后忠贞竟死耿难。人始悟其前知,争就之。老人厌恶避去,不知所终。土人思之,改其居为水月庵。肖老人若僧像奉之,为香火院。《池北偶谈》称为水月和尚。
外史氏曰:《熙朝新语》亦尝载此事,而不及“耳后火发”两语,并不详其生平为明季遗老也。夫事由前定,老人已知之矣,而卒不肯屈节于新朝,亦犹龚诩之不仕成祖,谓恐负金川门一恸耳。古来忠臣孝子,岂肯以时命之故移其志哉!
腹语
《聊斋志异》言:有—盗被刑,数武之外,犹旋转而呼曰:“好快刀!”此只极形刀之快耳。尝举以语人,而人皆笑之。按《明史?杨维斗传》:国变后,先生临刑不屈,首已坠,而声从项出,则《聊斋》之说非诬也。又汉贾雍为豫章太守,与敌人战,丧元,犹带弓擐甲,挟马归营,问众将曰:“有头佳乎?无头佳乎?”众将曰:“有头佳。”雍腹语曰:“无头亦佳。”凡此亦如醉者坠车不死,其神全也。
尝闻唐花卿为剑南节度使,命讨段子璋,平之。其后出师,以单骑出战,陷入重围,丧其首,犹临溪沃盥。有浣女见之曰:“无头何以洗盥?”闻言遂仆。此神散之验也。
又:太原王穆,至德初,为鲁旻部将。于南阳战败,贼骑自后追及,以剑斫穆颈,筋骨俱断,惟喉尚连。初不自觉死,食顷方悟。而头在脐上,旋觉食漏,遂以手力扶,还附颈。须臾复落,闷绝如初,久之方苏。正颈之后,以发分系两畔,乃能起坐。而所骑马,初不离穆;穆方一足践镫,而左缚发解,头坠怀中。夜复苏,复系发正首,心念马卧方可得上,马忽横伏,穆因得上马。马亦随起,载穆东南行。穆两手捧两颊,行四十里。穆麾下散卒数十人,群行见之,扶寄村舍,寻载适军。穆于城中养病二百余日方愈。绕颈有肉如指,头竟小偏。此则头落数次而可续也,尤奇。
嘉庆初,苗匪煽乱楚蜀。官兵讨之,战于香炉坪,贼败。有贼目为官兵所杀,头已落,犹手持大斧作迎敌状,颈中白气一缕冲起,径二丈许,逾时乃仆。此或有邪术焉,又非寻常所可同语矣。
刘子壮
刘子壮,字克猷,湖北黄冈人。少颖慧,读书一目数行。属文奇肆,中崇祯庚午举人。领荐后,梦神告之曰:“尔须朱之弼作房官,方中春榜。”及至京,偶出寓散步,见数童子携书包经其门。一童子特秀出,执手与谈,见其书上写学名朱之弼,大惊。随至其家。其父乃开柴厂者,赠笔砚数事,珍重而别。后遭流寇之乱,不赴春官。及本朝顺治己丑会试,朱之弼已为分校,得首卷,即刘也。
亦见《熙朝新语》。读此知穷达有命,迟早亦有定数,为之慨然。
熊伯龙
先时廷对策,俱用四六。顺治己丑科,世祖临轩策士,命勿用四六旧套。刘子壮对策称旨,亲定一甲第一名,与榜眼熊伯龙齐名。熊典试浙江,一榜得三状元:乙未史大成,甲辰严我斯,庚戌蔡启傅。士林荣之。
库中画
明大内有画藏库中,累朝不开。至崇祯时,上欲开视,珰以从来未开为言。而上意甚坚,珰不敢逆,遂开。进,无所有,惟后小红箱一只。捧至,上书崇桢某年某月日开。上以其预定也,益异之。及启视,止盛画三轴:其一作无数军民相反背,其一则无数官吏士民仓皇逃窜之状。上曰:“嘻!乱离不远矣。”其三则止有一人披发赤体,悬于树上,其貌则俨然御容也。群珰动容,上怃然不乐而出。
乩书
崇祯时,宫中每年或召仙,或召将,叩以来岁事,无弗应者。以前一召即至,至是久之不至。良久,武帝下临,乩批云:“天将俱已降生人间,无可应召者。”上再拜,叩以天将降生,意欲何为?尚有未生者否?批云:“惟汉寿亭侯受明深思,不忍下降。”批毕寂然,再叩不应矣。
玉人
鹤民国人长三寸,日行八千里,其疾如飞。每为海鹤所食。其人性极机巧,乃刻玉为己状,鼓百成群,聚子荒野水次。鹤以为小人也,吞之而死。后他鹤见真者,反不敢食。
今世之傅虎以翼而食人者多矣,然其中岂无玉人焉?惟食之者之智不如鹤,故往往饕餮相踵而不悟,不免为小人所误耳。
天主教
天主名耶稣,大西洋人。自万历间,有大西洋意利亚人利玛窦,航海九万里,抵广东之香山澳,始传其教于中土。其言谓耶稣生子如德亚,其国在亚细亚洲之中,一名拂菻,即古大秦国。于时为汉哀帝元寿二年,历一千五百八十一年,至万历九年卒。其国自开辟以来,六千余年矣,天主乃肇生人类之邦。帝嘉其远来,给赐优厚,遂于京师宣武门内建天主堂。藻绘诡异,供耶稣像。右圣母,貌若少女,手一儿,耶稣也。于是其教大行。
相传愿入救者,其师令服清水一盂,心遂迷惑,乃予之白金五十两,故投者甚众。其归也,必令家人毁祖先牌位、灶神、门神之属,而专奉十字木架。遇物作十字形者,即不敢亵。若奉教者物故,其师辄遣两人至尸傍唪经,以布掩尸,视验讫,始去。或以为窃取两目瞳子故也。
尝有人贫甚,称贷无所。稔知入其教者,可得五十金,乃预戒家人,俟得银而归,灌以药物使吐。后其人受教归,果欲毁神牌,奉十字架。家人絷其手足,以药灌之,始吐清水,最后涌出一血团乃止。其家人将血团贮于水盆,经宿血散,中有一物不散,乃成人形,须眉毕具。细视其状,即授教师也。
大胆
《吴应箕传》:南都不守,起兵应金声。败走山中,被获,慷慨就死。时有吴汉超者,亦起兵与邱祖德、麻三衡诸军相合,连取句容、溧水,高淳、溧阳、泾、太平诸县。明年正月,袭南城宁国,夜缘南城登,兵溃。城中按首事者,汉超已出城,念母在,且恐累人,入见曰:“首事者我也。”剖其胆,长三寸。如是则姜维之胆如鸡卵,又不足言矣。
项王走马埒
《石柱记》:弁山旧有项王饮马池、系马石、走马埒。朱少师《考异》云:项羽避难吴中,过大溪。有异物。早暮以尾卷人畜食之。羽跨其背,一手扼颈,两足夹其腹,一手抱树,连拔大树数章。天曙视之,马也。遍体黑龙纹,遂以名溪,今之龙溪是也。明郑明选诗:“项王昔走马,四面黄金埒。时衰骓不逝,悲歌对红颊。”
无支祈
《古岳渎经》:禹治水三至桐柏,惊风迅雷。禹怒,召百灵,命应龙搜逐之。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祈,形若猿猴,缩额高鼻,青躯白首,金目雪牙,伸颈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疾,倏忽不可久视。禹授之童律,不能制;授之乌术田,不能制;授之庚辰,庚辰持戟追获。颈锁大索,鼻穿金铃,徙之淮阳之龟山足下。《山海经》云:水兽好为雷雨,禹锁之君山足下,其名巫支祈。即其物也。
唐时有御史欲见此孽,出罪人遍摸其所,抓得之。用牛六十四头,以盘车拽锁出之。锁将尽,怪跃空中,大呼一声如霹雳,锁连人牛俱没。
吾乡都御史唐公世济,曾为淮阳御史,尝为笠泽周孟侯言之。
按《水经注》言,禹治水至淮,淮神出见,形乃一猕猴,爪地成水。禹命庚辰执之,锁于龟山之下。《坚瓠集》:明高皇过龟山,令力士起而视之。因拽铁索盈两舟,而千人拔之起,仅一老猴,毛长盖体,大吼一声,突入水底。
《酉阳杂俎》:明皇封泰山,张说为封禅使。说女婿郑镒本九品官,旧例封禅后自三公皆迁转一级。惟镒因说骤迁五品,兼赐绯服。因大酺。次日,明皇见镒官位腾跃,问之,镒无以对。黄旛绰曰:“此泰山之力也。”今人以妇翁为泰山,其自此昉乎?
人面疮
昔江左一商人,左膀生疮如人面。初无所苦,饮啖如人,或戏滴酒口中,其面亦赤。凡物必食,食多则膀上坟起,如有胃在其中者。或不食之,则一臂痹矣。一医者教其历试诸药,金石草木悉与之。至贝母,其疮乃聚眉闭目。商人喜曰:“此物必治也。”因以小苇筒毁其口灌之,数日成痂而愈。
陈句山
陈句山兆仑,雍正庚戌进士。乾隆初,荐举入翰林,官至顺天府尹。生平和易近人,有寸美,爱不去口。有以诗文请质者,备极奖借,故人乐亲之。书法兰亭,取意简远。梁山舟侍讲云:“本朝不以书名,而书必传者,陈文简公元龙、陈句山先生两人而已。”
瘗蚕
邑中伍氏,每岁养蚕。其年因蚕多叶少,饲之不继,乃瘗蚕十余筐于土窖中。命家丁三人,仍驾船行市桑叶。归途忽一大鲤鱼跃入舟中,三人大喜,载以还。路经皂林,巡司异其船小,而用两橹急驾,追捕之。搜检别无他物,及头舱,有人腿。诘三人,皆茫然不知所自。巡司即缚解按察司,拷掠备至,诘其身首所在,三人不胜锻炼,漫认云:“见埋在家隙地内。”即饬隶卒押至其家,发之,盖即瘗蚕处也。而蚕皆不见,惟一尸,身体俱全,只少一腿。证验即符,遂以三人及家主俱抵罪。事见《乌青志》。
外史氏日:夫天地以好生为德,瘗蚕者心固忍矣,然当蚕多叶贵之时。今亦有瘗其蚕,而以其叶售者矣,未闻其辄受惨报也。而伍氏乃独有此奇祸,盖其残忍如此,则平日之积不善,必有甚于瘗蚕者。是其冤孽所由,当自有所在矣。
尝闻父老言:昔有一村农,以叶贵尽弃其蚕,而其子妇乃私藏其蚕数筐。农故有桑地数亩,叶尚在也。其子以无所得叶,乘夜窃往采之。农适在地中巡守,昏黑之中,误为他贼,挺枪刺之,立死。既而知为己子也,悲恚自缢死。而其妻及妇号哭至晓,亦就缢以死,一门斩焉。夫村农之刺其子也,固未知其为子也,然试思即在他人,亦不过窃取桑叶之贼,其罪亦何至于死而必戕其命焉?其凶忍为何如乎,天之假手以杀其子也!报施之惨,岂不可畏哉!
按:瘗蚕事,已见皇甫枚《三水小牍》,但彼为新安县慈涧店北村居民王公直。其鬻蚕也,得钱三千,市彘肩及饼饵以归。至徽安门,门吏见橐中殷血洒地,诘之。公直对以所市,且请搜索。既发囊,惟有人臂若新支解者,乃送于居守。居守付河南尹鞠之。公直以实对,尹判差役领公直至村,集邻保责手状,皆称实知王埋蚕,别无恶迹。及发蚕坑中,有箔裹一死人,阙其左臂。取臂附之,宛然符合。以白府尹,尹谓公直虽无杀人之辜,而蚕为天地灵虫,绵帛之本,故加剿绝,与杀人不殊,遂命于市杖杀之。与此略同。《志》所载,盖得之传闻者也。
偿债犬
邑中某,尝畜一犬,每夜辄涉水至河南某氏家守宿。一日,某呼犬詈之目:“汝食于我,而为他人守夜。明日必觅杀犬者卖汝矣。”是夜,某梦犬人立而嗥曰:“我尝负河南人家钱,故每夜往守以偿。今止欠十三文,偿毕,即不渡河,誓报主人大德也。”至晓,某呼犬至前,以十三文系其颈曰:“昨梦汝云云,今往还之,可免涉水矣。”犬垂首受戒,遂带钱往掷其家而返。从此更不复去。
后某以探女,更深醉归,失足溺池中。犬大嗥跃入,衔其衣拖至岸上。跳而至家,以首撞门,主母惊起。随至池边,见某僵卧未醒,扶至家,迨晚乃苏。语其故,夫曰:“前梦犬云,誓必报德,今果不食其言矣。”
越数月,家中不戒于火,举家方熟睡。犬复走某寝,以头撞门,且撞且吠。夫妇惊起视之,则火焰焰将及屋矣,急救得熄。后犬死,主人以棺埋焉。此杨周先生《果报见闻录》所记也。
噫,夫犬也,而能不忘所报如是乎?是殆兽其面,而不兽其心者欤?余故节书之,以为世之负恩而背主者戒。
《夷坚志》,许元惠卿,乐平士人也。其父梦有乌衣客来语曰:“吾昨贷君钱三百,今以奉还。”未及问其为何人及何时所负而觉。平常畜十余鸭,是日归,于数外见一黑色者。小童以为他人家物,约去之。鸭盘旋于旁,遗一卵乃去。自是历一月,每日皆然。凡诞三十卵,遂去不至。竟不知为谁氏者。计其值,恰三百钱。盖负人而不敢忘报,虽禽兽往往有之,奈何以人而不如禽乎!
剥皮
崇祯末,一术士言:熹庙时,尝游都下。宥五人共饮于旅舍,一人大言忠贤之恶,不久当败,四人或默或骇,讽以慎言。此人言:“忠贤虽横,必不能将我剥皮,我何畏?”至夜半,方熟卧,忽有人排门,以火照其面,即擒去。旋捉四人并入,见所擒者手足俱钉门板上。忠贤语四人曰:“此人谓不能剥其皮,今姑试之。”即命取沥青浇其遍体,用椎敲之。未几,举体皆脱,其皮壳俨若一人。四人骇欲死,忠贤每人赏五金压惊,纵之出。此见于《幸存录》者。呜呼!忠贤之凶毒,诚亘古所未有矣。
然亦有威力所不能及者。《耳新》言:丁卯三月忠贤诞日,公卿台省咸集。忽有道人幅巾布氅,藤杖麈拂,踵门请见。阍者叱之曰:“几许元老巨卿,竟日伺候。不能接见;汝一游食之徒,如何便欲见我千岁乎?”道人曰:“我与魏公贫贱交,今日觌面一言,为寿千秋也。”阍者不敢报,举瓜椎斧钺指其头颅,詈且逐之曰:“汝辄敢狂言无忌,幸今寿日,若他日,当膏此耳。”道人以杖叩鼓,众皆失色。随拥之进,言:“此道人求见,不容,擅自击鼓,致犯天威。”道人长揖,厉声曰:“与公久别,今日复得相见于此。今公富贵极矣,宁相忘耶?”忠贤大怒曰:“妖道敢肆狂妄,我岂与汝交乎?”叱左右缚付镇抚司严究。道人曰:“我风鉴一世,阅人多矣,独不识汝盗贼其形,虎狼其心乎?第欲挽回,以全忠臣义士之多命也。”一手指天曰:“汝能欺君欺人,彼苍可欺乎?吾当看汝寸磔,殆狗彘不食汝馀也。汝岂能杀我耶?”举手振跃,绑索俱断,两袖拂空,举座咸惊,蓦地不见。此与《续虞初新志》张献忠设朝时之狗皮道士,皆足令逆贼凶威无所施,差快人意耳。
按:剥皮之说,从古未闻。惟野史载:景清欲行豫让之计,成祖搜得剑,命剥皮援草系长安门。明晨驾过,系忽断,为犯驾状。乃命藏于库中。然景清之死,其说固不一。惟张献忠尝用此法,若所剥之皮未竟而其人已死,即将行刑者剥皮。盖未得其法耳。甚哉!魏阉之残酷,诚何异献贼哉!(《耳新》又言:魏阉发冢凌迟时,身尸未化。及临刑,似犹有微息,鲜血迸流,若留以待天刑者。)
仙方
《七修类稿》:元末,桐乡后朱村徐通判素慕洞宾,朝夕供礼。一日疽发于背,势垂死,犹扶起礼之。偶见净水壶下白纸一幅,上有诗云:“纷纷墓土黄金屑,片片花飞白玉芝。君主一斤臣四两,调和服下即平夷。”意其仙方,然不知何物为黄金白玉。乃召仙,以大黄白芷为问,仙曰:“然。”服之果验。后以医人,无不效。
徐无子,方传婿沈氏,至今以此治生。数百里来货药者无虚日。沈族大而分数十家,惟嫡支居大椿树下者,药乃验。沈子尝从吾友徐院判学,闻其药今加穿山甲、当归须、金银花矣。然大黄既多,不问阴阳之疾而投之,恐亦有害。而源源往来,又独于椿树下者验,岂非天意之所与欤?云云。
然沈氏,余于嘉庆间尝见其中衰矣。当其盛时,有名耿文者,尤精外科,一时有华佗之目。及今医道复兴,虽百里犹相延致,亦不闻其专以此方疗人也。若今之业医而尤著者名泰,即余亲家张梦庐先生之徒也。
耿通
本传言:当时给事中号敢言者,通与陈谔,举朝惮其风采。
谔字克忠,番禺人。永乐中以乡举入太学,授刑科给事中。每奏事,大声如钟。帝令饿之数日,奏对如故,曰:“是天生也。”每见呼为“大声秀才”。尝言事忤旨,命坎瘗奉天门,露其首,七日不死,赦出还职。谔性诙谐,当被瘗时,叹息谓其人曰:“吾不意今日乃死于大瓮!”人问其故,曰:“咄嗟而不知耶?朝廷瘗人当以瓮,令速死耳。”瘗者如其言,遂得屈伸不死。盖瘗人者,以土掩至胸前,即气闷欲绝。若仅露其首,必有刻不可耐者,乌能至七日而不死乎?
陆忠毅公传赞
林璐曰:公母初孕时,梦神人羽葆鼓吹,从云际直坠入怀,始生公。公少时,丰神英毅,博学擅江右。文成,四方目之曰“西陵体”。及登贤书,于太保忠肃入梦与语。语多秘,人莫有能解者。沈君鼎新暴卒而苏,言见公与某某方副冥司决事,如王新建故事。呜呼!忠孝人极也,惟不愧乎人,斯乃可以为神,乌足怪!
按:公名培,字鲲庭,号曰部娄,籍钱塘。兄弟六人,伯圻叔阶,与公先有声。公儿时即尚气节,意或小忤,辄流涕矢死。母裘及大母极爱怜之。既长,兄弟名益著,与娄东云间倡道东南。陈给事大樽尝曰:“某与陆氏交,如孔融在纪群间矣。”年十六,补诸生。己卯举于乡,拜大母堂下。母喜曰:“汝父汝叔歌《鹿鸣》如昨日,吾年垂八十,犹见汝成名。国思厚矣,勉之!”明年成进士。
公丰棱峻整,平居杜门读书,与诸名士切摩为古文辞。交遍海内,好引掖后进。然喜面折人过,邪慝者见公,辄屏气逡巡避去。尝与陆君骧武客秣陵,吊方正学及徐常功臣庙。客赠陆君弓矢,陆方赋诗,公愀然曰:“神州坐视陆沉,某鹿鹿无所树立。以君之才,当上马杀贼,下马作露布,差快人意。”坐逆旅,日读史,酣饮经月,一夜身渐短,可三四寸,良久方能引长。
岁甲申,逆闯犯阙,北向长号,思攀龙髯。其妇亟止之曰:“君素读书,不闻晋宋间事乎?犹有待。”未几,赴建康,拜行人司,副熊给事汝霖,持节祭淮。熊负直谏声,与公谈时事,益扼腕。
明年乙酉,乱兵溃江上,公兄弟奉母居盐官,公命其子繁弨从。省会嚣然,公遂避入黄山之桐坞。经故人陈君廷会居,握手流涕曰:“行将别君。”陈君止之,公曰:“即死,无益国家,聊以塞责。”
至家,妇敕左右守公,公笑曰:“死岂可复生乎?吾母春秋高,当避桃源抱犊耕矣。”既而阖户自经,为客救免。又一日辰起,呼笔砚冠带,北向叩头者五,南向叩头者三,以袜绳授二仆曰:“若属知乃公意,便可相成。”遂向大床坐,从容就缢而卒。几上留书三函:一奉母,一遗兄弟,一别故友。年二十八。
妇誓死从公,自楼坠地,若有神持之者;又饿经旬,不死。姑裘语曰:“是天欲生汝也,违天不祥。”乃不死。
公兄圻、弟阶,亦皆能笃于风义,盖遗民也。
公死未逾年,陈给事就缚,奋身沉渊死。御史中丞潜夫陈公,携妻妾赴激湍死。陈公先以偶忤于俗,俗,公移书责之者也。熊公入闽,为郑芝龙所忌,与其子俱沉于海。迁客自海南来言:姚公奇允自刎其头死矣。方公移书御史时,奇允曾劝止之,而公弗善也,而卒俱死。呜呼!如四人者,可称公死友。
时同郡王别驾道焜,闻公死,亦死。江东赠公谥曰“忠毅”。董户部守曰:“两人同死,岂以道焜非进士耶?”乃得谥“节愍”云。
异兽
楚中一孝廉,自山中入城。因有虎患,以两猎户持铁叉自随。日暮向邮亭小憩,忽一虎咆哮而来。两人致孝廉亭前树上,挺又迎虎而斗,虎毙。又一虎偕二小虎至,两人力尽,死。孝廉方惊悸,俄一物似狗而小,白毛红发,眼金色,走如飞,直前啮三虎。三虎伏不敢动,皆死。各食脑少许,先死者嗅而不食。须臾至树下,望孝廉大叫,耸身一跃,忽坠崖下藤蔓中,罥之空中不能脱。孝廉惶骇,自念待死已愚,不如先杀之,遂下树,取叉刺而杀之。持送县令某,某取其皮为领,雪不沾衣。
夫苛政猛于虎,酷吏之肆虐,实皆贪心之所致。若此物既已食三虎矣,而犹贪而不知足,以致自陷网罗,其亦可鉴也已。
按:此与《博物志》所载胡人来献猛兽如狗者略相似。然彼其称能食虎,而此并欲食人矣。又《逸周书》言:露犬能飞食虎豹。而此又似不能飞也,果何物耶?
王渔洋《陇蜀余闻》言:角端产瓦屋山,不伤人,惟食虎豹。山僧恒养之以自卫。按《中华古今注》:渠叟国献鼩犬,能飞食虎豹。此以鼩犬为角端也。余按《逸书?王会解》:渠叟以鼩犬。鼩犬者,露犬也,盖即鼩犬之别名。初不闻有角端之称。《尔雅》:驨似马,一角。麟,麕身,牛尾,马足;黄色,圆蹄,一角,角端有肉。是角端固即麟之属,奈何与鼩犬并为一谈乎?
又:汉武帝时,大宛之北胡人献一物,大如狗,声能惊人,鸡犬闻之皆走,名曰猛兽。帝怪其细小,及出苑中,欲使虎豹食之。虎见此兽,即低头着地。帝谓虎欲低头作势,而此兽见虎甚喜,舐唇摇尾,径往虎头上立,因搦(原注:当作溺)虎面。虎乃闭目低头,匍匐不敢动。搦毕下去之后,虎曳尾去。兽顾之,虎辄闭目。余尝闻先人言,虎忌柴狗。狗之形小于畜狗。虎见之,辄伏不动,狗乃圈其外溲之,则此虎不能出外一步矣。殆即此兽也。
殿试卷
武进县文介公万历二十三年殿试对策,公官礼部时,自取出,藏于家,迄今尚在。每行作三十二字。凡乡会试有横直硃丝行,殿试但有直行。推其立制之意,盖以对策文有长短,则字从而疏密无不可者。今时相习书殿试所对策,率行二十二字,失为法之本矣。
又,乾隆五十年以前,同考官犹以经艺分校,面试帖诗题在第=场,今则移于第一场,而房官无五经之名。其不以五经分房者,以士皆习五经也。然余尝见先辈专经者,其于所习之经,必有手抄本。其间考证源流,贯穿经说,几于习一经而五经皆通。今则讲章时艺而外,概置高阁。往往入场时,问以此题出自何篇,而茫然矣。可胜叹欤!
附录
康熙三十九年,给事中满晋条陈科场积弊,总督郭琇条陈学校弊端,并下九卿议。议上,命录示巡抚李光地、胡鹏,总督张鹏翮、郭琇。李光地疏推广科场三条,学校四条。其末言:
迩来学臣率多苟且从事,致士子荒经蔑古,虽《四书》本经,不能记忆成诵。仅读时文百十篇,剿袭雷同,侥幸终身,殊非国家作养成就之道。前岁旨下学臣,使童子入学,兼用《小学论》一篇。至其时幼稚见闻一新,就中顿明古义。此以小学诱人之明验也。然书不熟诵,终非已得。宜令学臣于考校之日,有能熟诵经书小学,讲解《四书》者,文理粗成,就与录取。如更能成诵三经及五经者,更与补廪,以示鼓励。又童生既令熟习小学,以端幼志,生员及科场论题专出《孝经》,每重复雷同。似当兼命《性理》、《通鉴》,以励宏通之士。
疏入,仍下九卿,与张鹏翮等三疏参合定议。其乡试另编官字号,以民卷九、官卷一为额。此出自上意,光地特赞成之。
论题以《太极图说》、《通书》、《西铭》、《正义》一并命题。呜呼!自明以来,士习之坏,江湖日下。附录此议,以见国家立法未尝不善,而有治法,无治人,以致积弊不可复返,而其法亦旋废不讲。安得如数君子者而挽之,使近于古哉!
又:《戒庵漫笔》曰:余少时学举子业,并无刻本窗稿。有书贾在利考朋友家往来,抄得《灯窗下课》数十篇,每篇誊写二三十纸。到余家塾,拣其几篇,每篇或二文,或三文。忆荆川中会元,其稿亦是无锡门人蔡瀛与其姻家所刻。薛方山中会魁,其三试卷,余为怂恿其常熟门人钱梦王,以东湖书院活板印行,未闻有坊间板。今满目皆坊刻矣,亦世风华实之一验也。
杨子常彝曰:十八房之刻,自万历壬辰《钩玄录》始,旁有批点。自房王仲(士骕)始选程墨。至己卯以后,而坊刻有四种:曰程墨,则士子与主司之文;曰房稿,则十房进士之作;曰行卷,则举人之作;曰社稿,则诸生会课之作。至一科房稿之刻有数百部,皆出于苏杭,而中原北方之人市贾以去。天下之人,惟知此物可以取功名、享富贵,此之谓学问,此之谓人才,而他书一切不观。
昔邱文庄当天顺、成化之盛,已谓士子有登科名,全不知史册名目、朝代先后、字书偏旁者。举天下而惟十八房之读,读之三年五年,而一幸登第,则无知之童子,俨然与公卿相揖让,而文武之道弃如弁髦。嗟乎!八股盛而六经微,十八房兴而廿一史废,此《日知录》所以叹也!
余按文庄所言,则当时已有房稿,今则更有束去天、崇、国初于不观者,无论嘉、隆以上矣。此又世风之一变也。
推背图
《桯史》:唐李淳风作《推背图》,五季之乱,王侯崛起,人有倖心,故其学益炽。开口张弓之谶,吴越至以遍名其子,而不知兆昭武基命之烈也。宋兴,受命之符尤为著名。艺祖即位,诏禁谶书,惧其惑民志以繁刑辟。然《图》传已数百年,民间多有藏本,不复可收拾,有司患之。一日,赵韩王以开封具狱奏,因言犯者至众,不可胜诛。上命取旧本,凡已验者,皆紊其次而杂书之。凡为百本,使与存者并行。于是传者懵其先后,莫知其孰讹。间有存者,不复验,亦弃弗藏矣。今之所传,所由纷然杂出欤?
宋宣和初,尚方织绫,谓之“遍地桃”。又急地绫漆冠子作二桃样,谓之“并桃”,天下效之。又香谓之“佩香”。至金人犯阙,无贵贱,皆逃避背乡,为金虏去,亦应此谶也,岂在《推背图》哉?
李自成
何璘《澧州志》云:李闯之死,野史载通城罗公山,《明史》载通城九宫山,其以为死于村民,一也。今按:罗公山实在黔阳,而九宫山实在通山县。其言通城,皆误也。
有孙教授为余言:李自成实窜澧州,至清化驿,随十余骑走牯牛坝(在今安福县境),复乘骑去,独窜石门之夹山为僧。今其坟尚在云。余讶之,特至夹山,见寺旁有石塔,覆以屋。塔面大书“奉天玉和尚”。前有碑,乃其徒野拂文,载和尚不知何氏子。一老僧年七十余,尚能言夹山旧事,云:和尚顺治初入寺事佛门,不言来自何处,其声似西人。后数年,复有一僧来,云是其徒,乃宗门,号野拂,江南人。事和尚甚谨。和尚卒于康熙甲寅岁二月,约年七十。临终,有遗言于野拂。彼时幼,不与闻。寺尚藏有遗像。命取视之,则高颧深顄,鸱目蝎鼻,状貌狰狞,与《明史》所载正同。自成僭号奉天倡义大元帅,后复自称新顺王。其自称奉天玉和尚,盖自寓加点以讳之。而野拂以宗门为佛门弟子,事之甚谨,岂其旧日臣,相与左右者与?《明史》于九宫山锄死之自成,亦云:“我兵遣识者验其尸,朽莫辨。”而老僧亲闻謦欬,其西音又足异也。
右《李自成墓志》,江宾谷(名昱志)所著。据《澧州志》以驳《明史》“通城”之误,则“罗公山”之谬,更不待辨。其所征引亦精确。但据前史所称,则自成之死于村民无疑。其言村民既锄死自成,剥其衣,得龙衣金印,眇一目。村民乃大惊,疑为自成。其说原非无据。此老僧既能知和尚入寺之始,及其卒时年月,必能记忆其面目。惜当日孙教授未及一问其详也。
按《何腾蛟传》:李锦(自成从子,后赐名赤心)、高必正(自成妻高氏弟)之归腾蛟于荆州也,腾蛟上疏,言“元凶已除,稍泄神人愤,宜告谢郊庙”。唐王大喜,立拜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封定兴伯,而疑自成死未实。腾蛟言:“自成虽死,身首已糜烂。”不敢居功,固辞封爵,不允。是当时亦有疑其未死者,故本传兼存。大清遣官验尸之说,与豫英亲王奏“有降卒言自成窜入九宫山,为村民所困,自缢死,尸朽莫辨”者合。然果其未死,则所称得龙衣金印而眇一目者,伊何人耶?
徐珠渊
施彦恪《施氏家风述略续编》曰:庶母徐氏,名珠渊,字善怀,广陵人。年十三,归先君。
先是,有北官欲纳之,泣曰:“彼富贵累叶,殆纨袴习也。儿何归乎?儿愿得侍文人,为东坡之朝云足矣。”先君闻而怜之,聘焉。
四年,举一女弟,殇,遂不复孕。岁己未,先君改官侍讲,庶母寄诗,有“老天若解妾心苦,北地风霜尽转南”之句。继母李宜人命淳兄奉之入都。
又三年,先君疾。兄适咯血归,予亦南还。庶母焚香吁天,刲股以进,且誓于神曰:“主翁生平德积于躬,纵必不起,亦延待其子一诀乎?否则,以儒林伟人,死妾妇之手,主目不瞑矣。”因长号达旦,如是者三昼夜。丙夕,有白光如匹练,自屋上落,有奇香起榻前,先君忽苏,自是始能粥食。癸亥三月二十七日事也。予闻报奔视。
又七十日,先君殁。庶母朝夕哭奠如生,五年如一日,卒悒郁以死,遂与先君合葬于螺蛳冲。
庶母能诗,每自焚其稿。死后检得数首,附见《学余集》。
《小粉场杂识》:珠渊尝有《寄北》诗云:“风紧牵离别,灯残人未眠。此身无羽翼,安得到君边?”愚山寄和云:“莫怨经年别,天寒耐独眠。老夫魂欲断,梦不到君边。”又和寄小镜诗曰:“白头相许伴青山,天意驱人不放闲。寄到菱花将锦字,断肠独自照愁颜。”
按先生诗文,皆温柔敦厚,品如其人,无非真性灵所结撰。故其道学风流,原属千古情种,宜得是人。而珠渊之情深如许,真不愧先生之朝云矣。
毛文龙传辨
文龙之袭取皮岛以牵制本朝,于当时制敌之谋,不为无助。然自其建阃岛上,抗御本朝,每战辄败。而其靡饷、违禁、杀降诸罪案,当时朝士既屡言之,即崇焕所面数十二罪,亦言之凿凿,则其跋扈要挟,原有可斩之理。故当天启二年,廷臣大议经抚去留,张鹤鸣独言:“王化贞一去,毛文龙必不为用,辽人为兵者必溃。”是其骄蹇难制可知。而《崇焕传》亦言:东江形势虽足牵制,顾文龙本无大略,往辄败衄,而岁糜饷无算,且惟务广招商贾,贩易禁物,无事则鬻参贩布为业,有事亦罕得其用。即谓其罪未至于叛,而双岛之会,崇焕先与议更营制,设监司,而文龙怫然不受,祟焕决意斩之。此其杀身皆由自取。
特是崇焕之专戳,原足与人以口实。传中叙杀文龙事,与正史小异,而笔力稍弱,措语芜而近俚。至其叙“促膝耳语”数行,及后文“回缴百刀之誓”数语,直似小儿学扮村剧然。盖因《崇焕传》有“臣不能成功,皇上亦以诛文龙者诛臣”,及传末“崇焕妄杀文龙,至是帝悟杀崇焕”之言,而附会及此,竟说成一重果报。不知崇焕之诛,本由钱龙锡主定逆案。故忠贤遗党,遂以“擅主和议,专戳大帅”陷崇焕以及龙锡耳。而思陵诛崇焕时,兼中于本朝之间。然即此足见崇焕之实心谋国,致为本朝所忌,逆党所不容矣。故其磔也,史言天下冤之。而谓每肉落一块,人竞买食之,即崇焕生平何至于是?岂先生果为文龙后裔欤?然此传本欲为文龙泄愤,而不知已流于小说之无稽也。
至徐泉一尝为熊廷弼颂冤,其人盖刚正之士也。其疏具载《廷弼传》内,而此疏独不载《明史》,殆即作者所依托而为之欤?然当以正史为据。
按《烈皇小识》言:文龙惮上英明,思有以自立。乃通情于清,愿捐金三百万,易金、复二卫地,奏恢复功。已成约矣。袁崇焕之督师出关也,上召问方略,对以五年可平辽。及履任,觇知文龙有成约,急遣喇嘛僧入清,啖以厚利,欲解文龙议以就己。而清最重盟誓,坚持不可。喇嘛僧曰:“今惟有斩毛文龙耳。在清不为负约,在我可以收功。”崇焕遂以阅兵为名,直造皮岛。文龙置酒高会。次日进谒,崇焕亦留宴。酒半,称有密旨,即座中擒斩之。时文龙在营严整,众亦不敢犯。事定,然后入告,朝廷亦姑容之。后清来索赂,祟焕特疏请增三百万,谓五年之后,全辽皆复,此一劳永逸之计也。廷议皆执不可,遂听清入犯,致有遵化之变。是崇焕之斩文龙,本为争功起见。而本传不载,或未见此识欤?
附录《毛文龙传》
毛稚黄作《毛太保传》,言文龙以万历四年[某月]十四日,生于钱塘松盛里。美须眉,目炯炯如电。为人落拓,不治生产,好谈兵。尝与人群饮酒楼,酒酣拍案曰:“不封侯,不罢休。”众皆笑之。
年三十,走燕中,不遇,又走辽左。辽帅收之幕下,授海州军官,渐至都同。后以王化贞荐,授空札数百道,得便宜行事。时天启元年也。公于是率麾下百九十七人,东据皮岛。皮岛者,故朝鲜地,四面皆山,陡绝,惟西面一隅可通舟楫。公得之,金、复、海、盖诸州皆震。朝廷遂以公为正总兵,赐尚方剑,进左都督,又加封太保,封三世,袭一子锦衣卫指挥。
于是公益自奋励,筑城修楼橹,立火炮为守御具,又建府铁山,立文庙,设学,诸生得附北直隶山东乡试,有中式者。屯田铸钱,通商舶,为长久计。遇敌敢战,屡捷,出奇无穷。尝战于大石岭,矢来如雨,再易马,皆射死。夜半,公登山入废庙,顾见庑下有黑马,遂跨之出。马行甚疾,敌望之,皆辟易。天明还军,军士皆欢呼。及下马,则一黑虎跳跃而去。众大惊曰:“将军天人也!”
丁卯冬,有时贵人膺召入都,与所亲客言别。问曰:“方今以何事为亟?”会此客与公私隙,故为沉吟曰:“东岛大可虞。”初,公所招集士已十余万,日费朝廷数千金,饷不时发,公屡上疏,仍不发。最后公疏云:“脱使士伍一朝脱巾而呼,臣虽万死,不能禁其离心,如国事何?”廷议已疑其要胁,而时贵适入,时袁崇焕新起经略,驻辽左,时贵阴令图之。
屯田主事徐泉一,念公功高,而愤朝议之多舛,乃上疏论不可解者四,谓:关宁一镇,每岁用银三百万,米一百三十万。今皮岛自天启二年至七年,共银一百九万有奇,米豆共九十余万石,犹纷纷然责其多乎?此不可解者一。关宁极望不过四百里,乃拥兵至十八万。皮岛所属岛屿二十余处,皓淼一千里,非得多兵,何以联络而相策应乎?今文龙用兵才十五万,乃谓其实止二万八千,馀皆虚冒钱粮也。不可解者二。文龙妻子久已归浙,或亦王翦请田宅之意,而犹虑其尾大不掉,不可解者三。既谓皮岛为扼要之地,而倚任文龙,而阻其饷。是委之敌耳。即谓文龙—身不足惜,而皮岛既丧,内地必危,不此之虑,而顾日夜以文龙为忧,不可解者四。其余为文龙辨白者,累累千二百余言。且曰:“敢以三子一孙保文龙无他。”不省。
崇焕乃以书召公会双岛。双岛在皮岛西。崇焕云:“有密语。”公坦然扬帆来,且欲因是细陈军饷事。时军中颇以为疑,请多从者。公曰:“我大将任东隅一面,彼不奉诏,岂敢杀我?果有诏,虽多人何益?徒滋猜贰。且不闻郭汾阳赴鱼朝恩之宴乎?”既相见一古寺,崇焕谓公:“吾所欲与公语,他人不得闻。”两人各屏去驺从,独崇焕后一书生随。崇焕顾曰:“此吾幕中奇谋士,故尝与俱。”因共挽手入寺。书生者,状短小有力,袖短刀。既入,坐定。祟焕故移坐就公语,良久忽曰:“吾今日欲断将军头。”公笑曰:“毋谑。”崇焕曰:“奉密旨。”怀中出片纸,盖矫诏也。公疑之,崇焕曰:“我如屈杀君一刀,他日偿君百刀。”公即坐下拜,涕泪无一言。书生遂出刀斩公。祟祯二年六月五日也,年五十四。
崇焕既杀公,而公有族子承禄,公养以为子,从公在岛中,官副总兵。闻变,弃官归杭州。祟焕捕得,锻炼之,令诬服与父文龙谋叛。盖欲借以解己擅杀罪。承禄取纸笔,大书“岳家父子”四字。人皆悲愤,崇焕亦变色,已竟杀之。于是皮岛诸将士共棺殓公,载柩东北去。柩至海中不肯行,船反逆而西流。诸将士无如何,乃共拜之,而浮诸海,相率东北去,皮岛墟矣。失左臂自此始。
徐泉一复上疏白公冤,不报,泉一遂挂冠归。未几军书旁午,都城大震。朝廷知公实枉死,又颇思其功,逮祟焕磔于市。每肉落一块,人竞买而食之。百刀之誓,至此而符。时贵人亦得罪。
公之为将也严,赏罚必信,与士卒同甘苦,有古名将风。然恃其功能,于权要绝不馈遗。或送白金千两,须人参百斤,公但如其价报之,故亦以此致祸。
铁山、皮岛俱祠公。辽左遗民,有挈妻子来,无所归,号泣自经祠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