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大全集卷五十四

答孙季和云明道伊川论性疎密固不同然其气象亦各有极至处明道直是浑然天成伊川直是精细平实正似文王治岐周公制礼之不同又似马援论汉二祖也愚按观此则二程之不可轩轾也明矣

又答孙季和云读书玩理外考证又是一种工夫所得无几而费力不少向来偶自好之固是一病然亦不可谓无助也愚按如沈括程大昌之徒朱子皆有取焉此朱学之所以大也

答诸葛诚之曰向来讲论之际见诸贤往往有立我自是之意厉色忿词如对仇敌无复长少之节礼逊之容盖尝窃笑以爲正使真是仇敌亦何至此但观诸贤之气方盛未可遽以片词取信因黙不言至今常不满也愚按观此可想见朱子语黙之节

答项平父论尊德性道问学一书此阳明所取以爲晚年定论者也然此书之前又有答项平父一书云示喻此心原是圣贤只要于未发时常常识得已发时常常记得识得记得不知所识所记指何物而言若指此心则识者记者复是何物心有二主自相攫拏圣贤之教恐无此法也持守之要大抵只是要得此心常自整顿惺惺了了即未发时不昏昧已发时不放纵耳愚见如此不知子静相报如何然则所谓子静尊德性者亦即是此自相攫拏者而已一篇观心说正指此病但朱子此时犹看子静未破耳

又答项平父云告子之病盖不知心之慊处即是义之所安其不慊处即是不合于义故直以义爲外而不求今人因孟子之言却有见得此意而识义之在内者然又不知心之慊与不慊亦有必待讲学省察而后能察其精微者故于学聚问辨之所得皆指爲外而以爲非义之所在遂一切弃置而不爲此与告子之言虽若小异然其实则百歩五十歩之间耳以此相笑是同浴而讥裸裎也愚按告子于义亦不是竟不求只是以爲心在则自能合义

又答项平父曰今人读书不子细将圣贤言语都错看了又便将此草本立一切法横说竪说诳諕众生恐其罪不止如范寗之议王弼而已也愚按象山所谓六经皆我注脚分明自供认此

答周叔谨曰某近日亦觉向来说话有大支离处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耳因此减去文字功夫觉得闲中气象甚适每劝学者亦且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两章着实体察收拾爲要其余文字且大槩讽诵涵养未须大段着力考索也愚按所云减去文字者岂尽抛书册之谓哉只是欲循序渐进耳

答路德章曰谓东莱遗言有渉于经济维持者别爲一事而异于平日道学之意则恐亦未免有累于东莱也龟山尝讥王氏之学离内外判心迹使道常无用于天下而经世之务皆私智之凿正谓此耳愚按王氏之学离内外判心迹象山阳明则又是离而强合之判而强续之其实则仍是离而判也

又答路德章曰谓傥遇汉祖唐宗亦须有争不得且放过处方寸之地只有一毫此等见识便是枉尺直寻底根株若果如此即孟子果然迂濶而公孙衍张仪真可谓大丈夫矣愚按朱子于此等处其正谊明道心肠直是与日月争光

又答路德章云向见伯恭说少时性气粗暴嫌饮食不如意便敢打破家事后因久病只将一册论语早晚闲看忽然觉得意思一时平了遂终身无暴怒此可爲变化气质之法愚按伯恭之变化气质从读书体认中来故能进歩如此比之今日悟道而明日骂人者相去逺矣若夫读书而于文字议论上用功多于性情义理上用功少至于身心放纵念虑粗浅斯不善学伯恭者矣又答路德章云读书亦须随章逐句子细研穷方见意味若只用麤心但求快意恐终无以涤荡尘埃刬除鳞甲也愚按此正与伯恭之变化气质者相反

答时子云曰向编近思録欲入数段说科举坏人心术处而伯恭不肻今日乃知此个病根从彼时便已栽种培养得在心田里了愚按此亦不是举业盛而圣学亡底话头只是要人于此剖析一个义利耳

答赵几道书所谓近乃深觉其弊不免直截说破者是必指象山之学而言

答杨简卿曰所谕赵帅书在吾友妙年何遽汲汲如此平生不敢爲此故亦不欲以此施之于人不喜人宛转爲人求知故亦不欲作此等书反复思之无以应命但有一言爲赠冀贤者抗志髙明有以自拔于流俗乃所望耳井伯虽实相爱然似未知所以相爱也又答呉宜之曰熹身在闲逺岂能爲人宛转求舘求试若能如此则亲戚间如黄直卿辈当先爲图得矣兼平生爲学只学固穷守道一事朋友所以逺来相问亦正爲此今若曲狥宜之之意相爲经营则是师生之间去仁义而怀利以相接矣岂相寻问学之本意耶观朱子此二书真是立得脚定

答赵昌甫曰文士巧于言语爲人所悦易入邪径如近世陈无已之不见章雷州吕居仁之不答梁师成盖絶无而仅有之爲可贵也愚按君子不但不可轻求人即使人来引己亦岂可遂堕坑落堑哉

答徐彦章曰老释说于静而欲无天下之动是犹常寐不觉而弃有用于无用圣贤固弗爲也今说于动而欲无天下之静是犹常行不止虽劳而不得息圣贤亦弗能也盖其失虽有彼此之殊其倚于一偏而非天下之正理则一而已呜呼学者能知一阴一阳一动一静之可以相胜而不能相无又知静者爲主而动者爲客焉则庶乎其不昧于道体而日用之间有以用其力耳愚按所谓说于动而欲无天下之静此以寂灭爲嫌而欲废静虽不言其说之详大约是看未发已发皆属动耳

读朱随笔 · 第 30 / 78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