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秦王坐于卧帐,着近侍召敬德于卧榻之前,赐金银一箧。秦王说:“敬德!大丈夫意气相期,勿以小嫌介意。

272吾终不信谗言,以害忠良。公宜体吾之心,如必欲去,以此金相资为盘费,表一时共事之情!”敬德叩头流涕说:“臣该万死!生死是殿下之臣,岂怀异志?皇天后土,鉴察臣心!况臣身无寸箭之功,怎敢受主公恩赐?”秦王说:“不要言语,别人知道,只说我有偏向。君收去,再不必固辞!”敬德叩头谢恩:“主公金便臣受了,恩不知何日得报?”一宵晚话不提。

到了第三日早晨,秦王坐下中军帐,众总管参见已毕,秦王传令起营,征伐河南。

唐太子起雄兵三征洛芷,令字旗催虎将趱出桃林。

狮子旗豹纛旗九宫八卦,烈火旗五方纛天府诸神。

远探马报急马云飞闪电,前哨马游击马不离军门。

点钢枪鸦角枪珠缨画杆,昆吾剑丧门剑玉靶金紫。

松文刀偃月刀寒光皎皎,开山斧蘸金斧冷焰纷纷。

花梢弓宝雕弓袋弯新月,狼牙箭柳叶箭壶插金星。

虎尾鞭竹节鞭阴山铁塔,镀金简四楞简瘦岭寒冰。

鸡心锤百炼锤如星坠地,托天叉三股叉似月初升。

方天戟遮箭牌刺袍避刃,炼金锤藤木弩打将追魂。

长丈八好蛇矛乌龙摆尾,等身齐浑铁棍黑蟒腾身。

开峻岭搭虹桥先锋猛士,截追兵防突阵殿后将军。

中军内干邦臣谨随王驾,帅旗边骁勇将簇拥储君。

三下河南伐世充,征人似虎马如龙。

旌旗影里威风扬,鼓角声中霸气雄!

273

第.. 36回

徐军师招降罗士信单驸马追逼小秦王秦王领人马趱离桃林城,大军正行,哨马来报:“河南城到了,约十余里之地。”秦王传令扎下营寨。军屯八面,旗列五方,金戈铁马,越戟吴钩,铜墙铁壁,安营不提。且说河南报急马报知东郑王。郑王聚下文武,商议退军之策。单雄信奏说:“主公!趁唐军远来,人马未曾休息,今夜分兵出城,劫攻营寨,出其不意,功可成矣!”郑王大喜:“卿宜用心,共享富贵!”单雄信调周武、艾先,领三千兵为左哨;周文英、周文礼,领三千兵为右哨;石赞、朱荣、徐成,领三千军为中哨;张永通、燕义、李禄,领三千铁骑督阵策应。调遣已毕,候晚出军。

且说唐营秦王与茂功商议军情,猛然帐前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障日昏天。茂功站起身,观看一回,奏说:“主公!

今夜有贼兵劫寨,可将计就计破之!调殷开山、高土廉,领一支兵,伏在寨东;程咬金、王当仁,领一支兵,伏在寨西;长孙顺德领一支兵,伏于西南;段志玄、裴行恭,领一支兵,伏于东南。其余诸将保主公驾,屯于新城之野。只留下一座空营,留数个火铳手在内,待贼兵人寨之时,放起号炮就走。埋伏的人马,四面围裹将来,务要杀他大败亏输。毋得怠缓军法,各 274宜用心立功!”众将领了军令,全装披挂,带领人马,分头埋伏去了。

不觉天色已晚,日坠山腰,月升海角,铜壶漏滴,梵宇钟鸣。将及二更时分,单雄信督令人马出城,军尽衔枚,马皆勒口,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径往唐营进发。行到营门,呐一声喊,将卒直冲杀进去。只见一座空营,众将心慌,正传令退军回马,只听得唐营内火炮喧天,四面闪出唐兵围裹过来,混杀一阵!

王朝用计还遭计,郑国兴兵反丧兵。

将士无心来恋战,征人各意要逃生。

刀劈枪刺尸横土,斧砍叉飞马倒尘。

东西路上尸平野,南北郊源血水浑。

殷开山斧劈朱荣,程咬金砍了周武,乱兵射死李禄,段志玄枪刺艾先。其余众将,奋勇杀出重围,逃入河南城去。众唐将旗开取胜,收兵回营。到了次早,秦王坐下中军帐,众将临驾献功。秦王大喜,赏劳众将不提。

且说东郑王视朝,众将俯伏殿阶:“主公!夜来劫寨,反中其计,折了各哨人马,阵亡了朱荣、周武、李禄、艾先,臣等带罪见主!”郑王听罢,烦恼不提。

再说秦王在营,问茂功:“今日好出军么?”茂功说:“着敬德领军出去,臣与秦将军保主公督阵!”敬德全装披挂:铁幞头水磨新样,红抹额万字牵拴。乌油甲穿成八卦,皂罗袍花朵圈金。鞭如龙掉尾,枪似蟒腾岩。人如天府玄坛帅,马似北海浑江龙。

领三千人马,直至河南城搦战。河南哨马报入郑王。郑王聚集文武,问:“谁领兵迎敌?”单雄信出班奏道:“臣举保一员大将,文师孔孟,武习孙吴,堪任长城之将!”郑王见说 275大喜:“卿举保何人?现在何处?”单雄信说:“现在长随营,姓罗名成,字士信。”郑王传旨:“快着近侍官宣来!”

旨意到了长随营,罗成在家,猛听报来,说:“有圣旨宣召将军!”罗成心下自想:“此是唐兵临境,没人退敌,才来寻我!”连忙全装披挂齐整,上马扳鞍,同使臣来到东华朝前下马,朝见郑王。郑王说:“将军!今有唐兵侵犯边境,单驸马举保将军文武兼全,特宣将军领兵退敌。如退得唐兵,重封官职,共享富贵!”罗成说:“主公!不必挂怀,臣敢退军!”

辞驾出朝,径下演武场点选人马。看罗成怎生打扮:善武能文压俊英,眉清目秀貌超群。

豹头稳带盔凝雪,虎体牢拴甲挂银。

飞虎糖,玉麒麟,团花巧织素罗新。

长枪铁简应无敌,勇猛西方白虎神!

三声信炮,开放南门,把人马趱出了城,排成阵势。敬德一马当先,喝一声:“来将通名!”吾乃姓罗名成,字士信,你通名来!”“吾乃尉迟敬德就是!”两下里蹬开战马,看取弱和强。

罗成枪举江海溢,敬德枪抡神鬼泣。

攒风枪起电光驰,搅海枪临如霹雳。

英雄岂让赵子龙,威武犹如张翼德。

霭霭征云宇宙昏,腾腾杀气江山黑。

钢鞭相击响叮当,铁杆交迎声哔呖。

二将战有百十合,不分胜败。敬德按下手中枪,举起竹节鞭,望罗成顶上打来;罗成撒下枪,拿起劈楞简,拦头迎去!

黑杀乍逢白虎将,哪吒初遇二郎神。

敬德抡鞭摇地轴,罗成举简晃天门。

鞭抡北海龙摧胆,简打南山虎丧魂。

276铁简迎鞭生火焰,钢鞭击简迸金星。

钢鞭绕定罗成体,铁简浑缠敬德身。

交锋大战多时节,二将当场杀手停。

马上茂功频喝彩,阵前喜杀李储君!

秦王说:“茂功!你看郑国那员年少将军,武艺精熟,非是等闲之辈,堪为国家梁栋,可惜在于别邦!”茂功说:“主公!要这员将也容易,待臣招安他,明日就来归顺!”秦王见说,满面欢容:“军师用心招抚!”茂功一骑马趱出阵前,手举令剑,喝一声:“住了战!”高呼:“罗士信!不趁此时归唐,更待何日!”罗成瞧一瞧,见是茂功:“呀!徐军师也归唐了!”心领意会,连忙兜转马,把简指着敬德,口称:“天色已晚,不是斗阵之时,明日来与你定夺输赢!”敬德说:“不要畏惧,明日早出城来!”两下里收兵回营。

秦王坐下中军,问茂功:“河南那员小将,你怎么认得他?”

茂功说:“其人姓罗名成,字士信。当初在金墉城魏王驾前,也是五虎之将。臣到河南请秦将军之时,罗成外出,他若在家,同臣归主公多时了!曾从臣讲习兵韬,武艺尽是秦将军传授。

臣在阵前招安,目下必来归顺!”秦王见说,如得奇珍异宝。

正谓:开国仁君尊虎将,兴邦帝主重贤才!秦王不胜之喜。敬德说:“可知他的枪简战法,与秦将军相同!”

不提唐营欢议,再说罗成进河南城,径到朝堂,见了郑王。

郑王问他:“将军!出兵胜败若何?”罗成说:“臣与敬德大战一日,不分胜败,天晚收兵,雌雄只在明日耳!”郑王说:“生受将军辛苦,回营将养,赏劳御酒汤羊!”

罗成回到长随营,心下踌躇:“此时不投唐,等些什么?”

连忙收拾细软之物,捱到五更时分,将家小扮作军士,来到东门。罗成唤军士开城:“我今日出兵,差人出去探听消息!”

277守城军土连忙开了城门,罗成把家小都安顿出城,相近唐营等候。罗成复入城到了朝门,天色已明。郑王设朝已毕,罗成出班叩头:“臣今日出兵,定夺输赢!”郑王大喜:“赐御酒三钟,与将军助威,保卿得胜回朝,共享富贵!”罗成微微而笑,暗说:“明明是替我饯行,说什么助威?”辞别郑王出朝,披挂齐整,领一支兵出城。将近唐营,罗成分付大小军卒:“我今日投唐朝去也,说与东郑王知道!你等众军各有家小,回家去罢!”众军见说,呐一声喊,都奔回城中去了。

且说罗成带了家小,来至唐营,说与旗牌官:“你去奏闻殿下,我罗成特来降唐!”旗牌官报进中军,秦王着茂功、叔宝出迎。罗成进入中军帐,朝贺秦王。秦王观看罗成,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虎头燕额,彪背熊腰,好一员良将!问罗成多少年纪?罗成说:“臣年一十八岁。”秦王说:“这等青年,如此英勇,封为护卫将军!”分付把罗成家小安顿后营。罗成与茂功、叔宝并众总管,俱各施礼相见。昔贤有诗,单说罗成英雄:弱冠终军孰与同,巍巍志气贯长虹。

包藏韬略心胸内,运用谋猷掌握中。

貌若莲花临水艳,心如葵萼向阳红。

一朝际会身荣显,始信男儿到此雄!

不提唐营得胜之喜,且说河南哨马报入郑王,奏说:“罗成出城不远,就喝散了军士,单人独马,径往唐营去了!”郑主见说大恼,问单附马:“你举保的好长城之将!如此不动干戈,就投别邦,这样英雄也少有!”单雄信说:“主公!臣见长随营这干无事造反去了,只有罗成一人,以此臣举保他。他心怀背逆,臣也难料。臣之赤心,只图报恩于主,岂意变出多端,伏望我主霁威,再窖谋议!”郑王散了文武,驾回后宫。

278单雄信一面调拨人马,分守要地,添军防护城池不提。

且说秦王一日升中军帐,众将参见已毕,旗牌来报:“有本邦人使等令!”传令旨召进帐中,参见秦王。天使说:“奉圣旨,着臣赍羊酒到营,赏劳军士!”秦王大喜:“昨日罗成投唐,今日遇见朝廷颁赐!”一壁厢打发来使回朝,一边分付典膳官设宴享贺将士。

筵前款击催花鼓,席上频吹碾玉笙。

百和宝香焚银鼎,千枝花卉插金瓶。

奇肴贵果般般有,鹿脯驼峰件件陈。

细芷茶烹香馥馥,珍珠酒泛艳澄澄。

储君执斝迦多士,众将擎杯献主君。

龙虎满筵欢宴罢,酒阑人散各归散。

筵宴已毕,众将齐来驾前谢恩,各散回营。秦王乘着酒兴,问阴阳官:“什么时候了?”阴阳官答应说:“午正三刻!”

秦王说:“军师!我三次兴师到此,不曾瞧河南的战场。闻说魏宣武陵也是个胜景,我同你瞧一瞧就回。”茂功说:“众将恩宴酒醉,没人保驾,主公改日去看。”秦王说:“若带人马,就惹征战,只你我去罢!”那秦王全装披挂,端的是帝王气象:戴一顶龙口嵌夜明珠紫金镶三山帽,穿一领绣飞龙五彩云天鹅绒淡红袍,披一副簇金星排雁翅伺珍珠唐猊铠,系一条蓝田玉丽水金装异宝盘龙带,穿一双翠云跟金线缝刺团狮皂朝靴,弯一张逞六材夸三制燕角面龙渊弓,插一壶青紫杆皂雕翎金幞头点钢箭,悬一口胜白霓欺紫电切玉犀倚天剑,擎一柄煅楚铁炼齐金龙吞顶定唐刀,骑一匹垒金鞍镶玉勒赛九逸白龙马。

秦王与茂功出营,带五百护驾亲军,行至河南战地,登魏宣武陵周围观看。昔日皇帝,遗下石室,现存有瀑布泉、飞凤 279台,景致可人怀抱。秦王正游玩间,那河南巡哨马飞报与东郑王知道。郑王传旨,忙宣单附马分付:“秦王轻骑登魏陵,如今出其不意,你快领一万铁骑往后追去;着燕义领一支兵往前杀来,教他前后受敌,必可擒拿。天下定夺,在此一举,专候捷音!”二将即忙披挂。燕义领一支兵往前杀去。且说单雄信什么样披挂?银甲金盔跨紫麟,南天拥下祝融神。

征袍似簇榴花艳,束带浑裁茜锦新。

真猛烈,果豪英,横持枣槊定乾坤。

腰悬宝带藏秋水,袋内弓弯月半轮。

单雄信领一万铁骑冲杀过来,把唐兵冲得星飞云散,叶落花凋。秦王与茂功各自逃窜,君臣不能相顾。单雄信也无心杀军,纵马只奔秦王,举起狼牙槊,看定秦王,大喝一声:“往哪里走!”一槊往后刺来。只见红光罩体,紫雾遮身,半空中五爪金龙把槊托住。吓得秦王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打马加鞭,往前逃难!

太子乘骖行战地,储君闲看魏宣陵。

垂鞭举目游观处,猛闪河南单虎臣。

枣槊飞奔唐王顶,金龙爪架不沾身。

秦王乍见魂飞散,急纵龙驹走似尘。

雄信夺功随后赶,金枝躲难往前奔。

疾如闪电摇银汉,紧似长风卷片云。

正好逃灾离地网,前途又见一将军。

秦王正走之间,只见前面一员大将,手执大砍刀,纵马如飞杀来。秦王说:“前有贼将,后有追兵,吾命休矣!”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连忙飞鱼袋内取弓,走兽壶中拔箭,左手托靶,右手兜弦,扯开弓,一箭射去,正中燕义咽喉,头盔倒挂, 280两脚蹬空,跌下马来。秦王射死了燕义,把马连赠几鞭,往前就跑。且说单雄信随后追来,看燕义射死荒郊,单雄信说:“可怜!我务要赶上,替你报一箭之仇!”

秦王射死河南将,恼了英雄单虎臣。

加鞭打马追唐主,要捉兴唐立国君。

雄信好如鹰逐兔,秦王一似月穿云。

追风卷浪投前进,又被峻岭山溪挡住人!

秦王正走,见前面一条窄路,心中想道:“我若转过弯去,他就赶我不着了!”纵马转进窄路里去,却原来是个破皮箕兜,走不通的死路:一边是高山峻岭,一边是阔溪涧。秦王说:“这番吾命休矣,也难逃天数!”连忙仰天祈祷,揽辔嘱龙驹。

秦王仰面呼天地:祝告虚空过往神,合该我兴唐社稷,圣手相扶过涧门!

祝罢擎鞭摇虎韂,分付龙驹侧耳听:莫忘虹霓跃涧功劳大,胜似垂疆报主恩;今日若教吾命丧,向时功绩总为尘!

秦王说罢,把飞虎韂扇一扇,把马连赠几鞭:只听得耳边风雨响,那马跳过山溪那面行!

秦王跳得过去,恰好单雄信也追将来。看见秦王跳过溪去,口内说:“这贼!倒会腾云驾雾!”指望也要跳过溪去,打马加鞭,那马站着,动也不动。单雄信兜回马,抄别路又赶秦王。

且说茂功被铁骑一时冲散,仍复回马于路,寻取秦王。

虎在岩前睡熟时,樵夫举斧为贪皮。

不知猛虎翻身醒,却把樵夫嚼作泥!

281

第.. 37回

魏宣陵刬马救秦王榆窠园众雄服敬德话说秦王跳过溪正走,被单雄信抄路又赶将来。秦王正在危急之际,恰好徐茂功飞马寻来,把单雄信的红袍一把攥住,说:“大哥!想当日在龙门镇八拜为交之时,对天盟誓,情同手足,义若连枝,今日乞看小弟薄面,休赶我主!若非夙昔交情,小弟焉敢冒犯虎威?”

马过山溪才待走,追魂雄信急来临。

相隔只争百数步,看看赶近李储君。

秦王正在艰危处,闪出军师救难人。

手扯战袍不肯放,百般哀告单将军:龙门镇上曾盟誓,刺血焚香效古人。

苦还要害吾明主,忘却桃园结义恩!

雄信马上呼徐弟,不比从前这段盟。

往日金墉同侍殿,今扶各主哪容情。

你今为主图名利,我也回王要建勋!

言罢雄信忙抽剑,红袍割断去追寻。

话说单雄信把秦王直追到榆窠园。怎么为榆窠园?一林都是榆树,所以为名。秦王一骑马,跑人树林内躲避。雄信也要放马进去,自然真天子到处百灵相护,上头枝叶兜住盔甲,底 282下树根绊住马足,却是神迷鬼傥一般,自然不能冲进前去。

雄信马上重添怒,再赶储君李世民。

枣槊飞抡高下刺,三回五次不伤身。

前回玩景遭多难,今遇观陵险丧魂。

潜踪急进榆园内,叶茂枝繁好避形。

话说秦王在树里边,雄信在树外边,三回五次,举槊刺不着秦王,性急了些,把槊刺在树上。所谓寸铁入木,有九牛之力,如生根相似,急切拔不出来,又被秦王纵马走在活路去了。

雄信拔槊在手之时,秦王已去数里之地。雄信放马又追。

且说茂功跑马回营取救,只听得洛河水响。茂功问:“什么人在此刷马?主公有难,被贼将追至榆窠园,快去救驾!”

那里答应声:“我敬德在此!”

敬德洛河才洗马,猛听人唤马嘶声。

茂功遥指榆园内,连声叫主有灾迍。

河南贼将追跟紧,快做兴唐保驾臣!

那敬德精脊梁,蓬头赤脚,人无衣甲,马无鞍辔。茂功说:“敬德!主公有难,快披挂了去救驾!”敬德说:“披挂不及了!”茂功问:“你的鞭在么?”敬德说:“有了!”好敬德,划马单鞭便走!

手舞钢鞭如电闪,身跨龙驹似疾云。

只思要救秦王难,不穿袍铠便离身。

蓬头赤脚无衣衬,止束单梢利水裙。

保驾长枪留寨内,擎王竹节紧随行。

叫那河南贼子尝鞭味,铁打天灵碎九分。

紫薇命在须臾处,闪上将军救护人!

敬德高叫一声:“勿伤吾主!”单雄信说:“什么人来此救驾?”雄信见尉迟划马单鞭,说:“唐将!你去披挂来,与 283你交战!”敬德喊叫一声:“我不用披挂,擒你这贼,方为好汉!”雄信微微冷笑:看他身无衣甲,马无鞍辔,焉敢夸强卖口!

明欺唐将无袍铠,举槊如飞劈面奔。

敬德抡鞭忙架过,当场二将赌输赢。

槊起半空生杀气,鞭临盔顶长愁云。

交锋战够多时节,恼了勤王黑煞神!

敬德抖擞神威,跃马赶上,喊震一声,舒过手,把银牙槊夺将过来,举槊就望雄信刺去。雄信侧身一躲,刺着左腿,跌下马来。那雄信带着伤,弃了马,往前逃窜。敬德也不去追赶,心下自想:“我单鞭救主,谁人肯信?必须拿槊回营,方是证见!”此时敬德想一想道:“大丈夫作事,何必如此!”连忙举槊在手,用生平气力,撩在榆园岭下。敬德趱马回营不提。

却说秦王逃难之时,只见一员蓬头裸体的大汉杀退了单雄信,连忙赶上。又遇屈突通领大势人马已到,杀败郑兵,斩首千余级,收兵迎接秦王,保驾回营。众总管都来参见,说:“主公!臣等不知,有失保驾,望乞赦宥!”敬德分付军士,取过衣甲,连忙披挂,参见秦王。秦王问道:“蓬头裸体救驾的是谁?怎么我随路问来,全无一人答应?”敬德叩头奏说落:“是臣单鞭夺槊救驾,因蓬头裸体,有失臣礼,以此不敢答应!”

秦王问:“你夺的槊,今在哪里?”敬德说:“臣撩在榆园山脚下。”秦王说:“若不亏卿取救,吾命休矣!”敬德说:“蒙主卧内赐金,少尽犬马之报!”秦王说:“公何相报之速!”

又赐金银一箧,信任愈深。秦王散了众将,各回营寨安歇。

到了次日早晨,秦王升帐,聚集诸将,参见已毕。秦王分付记功官:“开载敬德第一功劳!”夸奖之言,不释于口。众总管心下都有些不然,各各交头接耳说:“秦王是水性官家, 284性格不一。当日有了秦叔宝,只夸秦叔宝;今日有了尉迟恭,只夸尉迟恭。”茂功已知众将心下不服,即忙当驾奏道:“主公!昨日尉迟恭单鞭夺槊救驾之事,没人知道,谁肯信服?今请御驾同众总管,到榆窠园试验一回,便知真否。”秦王准奏,传令起驾到榆窠园去。带领诸多将士,并大势人马,径来到榆窠园内,果见枣木槊竖在岭脚下。茂功说:“主公!除秦叔宝、尉迟恭、罗士信三将之外,其余总管内,若有拔得枣槊起来的,算他在边上一件功劳!”秦王准奏,传令知会众将。殷开山说:“这个什么打紧?我就去取来!”殷开山下马,走近槊边,把槊两手攥住,连摇几摇,生根相似,动也不动。敬德笑着说:“这个不是拔槊,好似蜻蜓摇石柱!”殷开山自觉羞惭,复回

本队。只见程咬金大踏步走近前来,说:“殷将军不会拔槊,惹人笑话,臣如今要走马拔槊!”秦王问咬金:“怎么叫做走马拔槊?”咬金说:“主公!臣要跨马跑到槊边,马不停蹄,就要拔起槊来!”秦王点头喝彩。程咬金按盔束甲,勒臂摩拳,跨上锦征鞍,打动枣骝驹,跑到槊边,两只手攥住银牙槊,连摇几摇,就如钉定一般,再摇不动。手便攥住着槊,却不曾拴得住马。那马箭奔相似,往前跑了去,把咬金两脚蹬空,跌下马来。秦王鼓掌大笑。敬德说:“这个不是走马拔槊,好似苍蝇拱石!”秦王道:“敬德,既没人会拔槊,还是你去拔了罢!”

尉迟恭下马离鞍,扇大膀,曳大步,走近槊边,两只手攥住槊,用力只一拔,响亮一声,带起车轮大一块土起来!底下一段清泉,水旱不干!有诗为证:高祖为君武德年,秦王遭困入榆园。

英雄敬德单鞭救,千古留传拔槊泉!

不提秦王起驾回营,再说单雄信遁回河南城,归朝启奏郑王:“臣追赶秦王到榆窠园,将要擒拿,不料遇着一员唐将救 285应。其人杀法骁勇,臣与他大战,不能取胜。燕义又被秦王射死。”郑王见说,忧填方寸,愁锁眉峰,把雄信削去兵权,回

府闲住;着桓法嗣总领马步军兵,郑王朝散不提。

且说秦王一日升帐,众将参见。齐王虽则在营,又不掌兵权,时时怀恨敬德,又怪秦王信任敬德。一日齐王与秦王说:“小弟离朝日久,思念父皇,急欲回朝,小弟就此告别!”秦王说:“三弟既要回朝,着几员总管远送。”齐王说:“边庭军务紧要,不必远送!”齐王原带乔公山、耳珠晃、褚可达,并护驾亲军出营,径回长安去了。

朝登古道穿花柳,暮宿邮亭卧锦茴。一日回至大国长安,散了将士,朝见高祖。高祖问:“吾儿你在哪里来?”齐王说:“臣在河南二哥军门回来。”高祖说:“我正要问你,尉迟恭这厮在边,曾有功么?”齐王说:“父皇!尉迟恭没有功劳,二哥待他如兄似弟,时常发兵,只着别的总管上阵,不差调他领兵交战,以此没有功劳。临阵将官,也不亚尉迟一人。”高祖说:“我有旨意,着他戴罪征讨,限半年内立功。如无功劳,从重治罪。怎么一向怠违旨意!”传旨差金牌官校,速下河南,取秦府回军,只说众将久在边庭,鞍马辛勤,不曾面君犒赏,暂取回朝,颁赏完日,再下河南征讨。临行时,把尉迟恭枷锁回朝定罪。金牌官校领了旨意出朝,离了长安城,径往河南去了。

一日来到河南唐营门首下马。旗牌报进中军,官校参见秦王,奏说:“万岁旨意,取殿下军士回朝犒赏。尉迟恭久无战功,锁解回朝定罪。”秦王道:“这又是三弟回朝,搬下这些是非了!”问茂功道:“我父皇不知尉迟恭榆窠园救驾大功,如今着官校锁解回朝,此事怎生回话?”茂功说:“不妨!臣有一计,取丹青手画起一轴图来,画主公观魏宣陵的故事;画单 286雄信持着银牙槊,带领铁骑,往后追擒;画臣手扯住雄信红袍,雄信割袍断义;画尉迟蓬头裸体,划马单鞭,在榆窠园夺槊救驾之图。回朝之日,即将此图进与万岁观看,就好取救尉迟恭了。”秦王准奏,一面取丹青手,数日间画就图轴。秦王唤敬德近前,分付道:“父皇不知你救驾大功,旨意要锁解回京。

你不要抱怨我,我见朝廷,自当取救。”敬德说:“主公!臣既归顺殿下,生死捐躯,敢不尽心图报,岂有埋怨主公之理?请主公勿疑!”秦王一面分付记功官,把敬德救驾之功,不要开载,且暂隐着。一面传令打起回军旗号,山崩相似,水流一般,滔滔地把人马,趱回长安去了。

一群彪豹离岩洞,百万鲸鲵出海崖。

兵刀光亮千里雪,旌旗荡漾一天霞。

287

第.. 38回

徐茂功定计救敬德李元吉比槊战尉迟说话秦王军回,辇住西秦,屯下人马。茂功奏说:“主公!

如今差官回朝请旨,不知在朝内犒赏将士,也不知在演武场颁赐?”秦王道:“说得是!差唐俭回朝,奏请旨意回话!”唐俭领了令旨。不觉天色已晚。

次日,高祖驾设早朝。你看柳眠禁苑春风软,花覆宫墙晓露多。百官朝拜已毕,唐俭出班叩头,奏道:“臣随二殿下回

朝,屯军于演武场。差臣奏请万岁旨意,犒赏将士,不知在朝内,不知在演武场?”高祖说:“人马浩大,就在演武场犒赏!

唐俭领旨出朝,一骑马到演武场,回奏秦王。秦王传令众总管,并随征军士,整齐队伍,伺候迎接圣驾。

且说唐高祖聚集文武,传旨摆驾,到演武场犒赏将士:一对对挂牙牌随銮獬豸,一双双拴金锁护卫麒麟。

擎宝扇蓻龙涎随王校尉,挂鲛绡含鸡舌近侍宫人。

悬宝剑挽雕弓虎贲勇士,执金爪擎月斧校尉新军。

马队上乐声齐凤箫鸾管,金炉中香馥郁麝扰兰纷。

前列着五方旗光华似锦,密排开千杆刃皎洁如银。

勇战士尽装成花拳绣腿,惯征人齐结束铁甲襕裙。

高祖驾幸演武场,秦王带领众总管,远接入厅,金交椅坐 288下,秦王同众将朝贺已毕。高祖传旨:“取众将花名手本,并功劳簿来看!”秦王递上龙案。高祖展开,从头观看。照依功劳簿唱名,给赐金银花缎。其余出征大小士卒,俱受恩赏。高祖看手本内一名罗成,功劳簿上没有功绩,高祖问:“罗成是何等人?”秦王说:“罗成原系魏邦一员虎将,因初来归顺,未曾立功。其人兵韬李勣传授,武艺习学秦琼,曾与尉迟恭大战一日,不分胜负。”高祖说:“宣来!”把罗成宣到驾前。

高祖看罗成熊腰虎背,玉貌花颜,好一员年少之将!问罗成多少年纪?罗成奏说:“臣年一十八岁!”高祖大惊:“这等一员大将,只一十八岁!颁赐金花御酒,官封不老将军。”罗成叩头谢恩。

高祖问:“尉迟恭何在?”秦王说:“现锁禁囚车,在教场外伺侯!”高祖说:“拥进来!”把尉迟拥到驾前。高祖举目观看,口说:“这等丑形陋貌的贼,夺取千里城池,损了我亲王二人,杀戮守边将士,过犯极恶,决难轻恕!”着锦衣武士,把尉迟绑赴市曹,枭首示众!正绑起身,秦王分付刀斧手:“直待我有令旨,方许开刀,不可违误!”刀斧手应说:“得令!”

只见梁建方用叉挑着一轴画,跪在高祖驾前:“臣奏圣上!李勣在桃林县盘库,盘出这轴画来,特进与万岁观看!”高祖展龙眉,舒凤眼,一溜溜观看。见一王子,单人独马,与一员文臣看城,游玩景致。城内闪出一彪人马,为首一员大将,追赶王子。有文臣扯住追将的红袍,相劝不从,那追将把剑割断红袍,仍复追赶。将近,有一大汉蓬头裸体,划马单鞭救了王子。

高祖问梁建方:“这王子亏了那个大汉,若无大汉解救,这王子丧于追兵之手!是哪一朝的故事?”梁建方说:“臣不知道!”

高祖问:“众文武有博览古今的,宣一人过来!”班部中闪过徐茂功叩头。高祖问:“茂功!你知道是哪一朝的故事?”茂 289功奏说:“其间事迹,臣曾经历过来,有弥天大罪,不敢奏闻!”

高祖说:“赦卿无罪,从实奏来!”茂功近前奏前:“这画不是别朝的故事,就是万岁当今的事情。这行河南战地观魏宣武陵,就是秦府殿下。领人马出城,追赶的就是王世充手下骁将单雄信。雄信旧日在金墉,与臣有交,因殿下被追,危急之际,臣特上前扯袍相劝,意欲殿下走脱,暂解时下之灾;岂料贼将不从臣劝,割袍而走,仍又追赶殿下。这榆窠园单鞭夺槊救驾的大汉,就是尉迟恭!”高祖说:“原来尉迟有这样大功,怎么不书记功劳簿上?朕曾有旨在先,许在边立功折罪,缘何不早奏朕知道!”问说:“曾斩尉迟不曾?”茂功奏说:“还候圣旨,不曾下刀!”高祖说:“快传旨意,取转尉迟!”煞时把尉迟恭拉到驾前。高祖说:“尉迟恭!朕不知你在边有此大功,今当尽恕前罪!”尉迟恭当驾叩头,谢不斩之恩。

英王说:“三弟!你善使马槊,我们如今定一计,把他榆窠园的功劳,诬做假的如何?”齐王说:“大哥有何高见?我心中欲驱除此贼,无计可施!”英王说:“尉迟这贼,当初是别邦人,敢恃强肆勇!今日归顺我朝,就是你我臣子一般,料然不敢犯上,你当驾奏父皇,说他的功劳是假的,要与他在驾前比试马槊三合,便见真假。虽不能刺杀他,若战个手停,也不显他的功劳!”齐王大喜,连忙临驾启奏:“父皇!尉迟恭没有榆窠园救驾之功。二哥恐父王取斩尉迟,与谋臣计议,捏造一段情由,诳奏父皇,希图赦宥前罪。父皇如不信,臣素善马槊,着尉迟恭与臣在父皇驾前比试三合。若赢得臣,准其功劳;赢不得臣,即系诳君,就行取斩,免贻后患!”高祖准奏,许令尉迟恭与齐王比槊交战。

秦王说:“茂功!你听我父皇没主宰,岂不知他的枭雄?却着他二人比试!倘尉迟阵上一时失误,坏了齐王,尉迟也是 290死,又没了我一个兄弟,如何是好?”茂功说:“不妨事!主公快分付尉迟,着他不可下重情。”秦王唤过尉迟分付:“旨意着你与齐府比试马槊,却不许你下重情,倘若伤犯齐王,罪合该死。这番我无计取救,只战个手停也罢!”尉迟说:“主公 !自古道,容情不战斗,战斗不容情。临阵交锋,臣怎么保全得生死二字?”秦王说:“勇夫说哪里话,不可造次!你哪只手用得兵器熟?”尉迟说:“臣右手使得熟。”秦王唤过近侍,取过一面小金牌,拴在尉迟臂膊上,分付:“但交兵器之时,遵奉令旨,不许下重情!”尉迟说:“臣知避了!”连忙拴束齐整,一骑马拥奔阵前。那齐王金盔金甲,全副披挂,骤马临阵,大喝一声:“尉迟看槊来!”

齐王举槊,半空内,好似蛟腾;敬德槊来,人顶上,浑如蟒走。槊迎槊爆竹声鸣,马斗马嘶烟吐雾。一个雄赳赳就地飞来,一个气昂昂从空刺去。八只马蹄龙驾雾,四条臂膊虎腾云。

战不数合,齐王举槊较清,望敬德当胸刺来,敬德飞仙落马闪开。齐王又把槊刺来,敬德乘势一手攥住,一手举着槊,要刺齐王。猛见金牌令旨,不敢刺去,只在齐王左右抡绕。齐王想一想:“这贼虽是降唐,倘若旧性不改,一槊刺来,吾命休矣!”弃了槊,兜转马就走。英王说:“三弟!不要走,他决然不敢犯上!他若要刺就刺来,岂肯耽搁!分明是挟制你,哪有臣子与君比试,擅杀之理?不妨,你与他再战,务要败了这贼的功劳!”齐王见说,复回马喝一声:“拿槊来,还要与你比试高低!”敬德还了齐王的槊,两下里举槊又战。齐王抡动槊,看定敬德,劈面刺来。敬德镫里藏身闪过,乘势舒手,又夺了槊。敬德举着自己的槊,又奔齐王左右抡绕。秦王说:“茂功!起初曾分付敬德,这次不曾叮嘱,恐勇夫性起,忘记 291金牌,如之奈何?”茂功说:“不妨!差一员解战官,去解了这一阵罢!”秦王问:“谁敢去解此战?”程咬金说:“臣去!”

手执宣花斧,一骑马跑到阵前,口称:“奉秦王令旨,请三殿下罢战回马!”那敬德战得性起,见程咬金过来,丢了槊,举起竹节鞭,望咬金打将来。咬金躲闪不及,右臂膊着了一鞭,咬金拨回马就走。齐王说:“这贼性发了,再一鞭来,就打在我身上了!”弃槊便走。此是敬德打草惊蛇!高祖问:“谁着鞭打?”近侍官答应:“是解阵官程咬金!”高祖宣咬金到驾前问说:“你受敬德的鞭打,不伤肢体么?”咬金说:“臣着他三鞭了!当时未降万岁之时,臣与他交战,着了两鞭;今日又着他一鞭。”高祖见说大惊,问咬金:“尉迟恭武艺若何?”

咬金说:“论敬德的骁雄,果然宇内一员名将!”高祖赐御酒三钟,官毋铁背将军。咬金叩头谢恩。此是咬金三鞭服敬德。

高祖宣尉迟恭近驾分付:“你那榆窠园功劳,果系真实。

寡人本待封官,因天色已晚,不是加官进爵之时,明日早朝,封官赠职!”敬德当驾叩头谢恩。英王出班启奏:“父皇!尉迟恭的功劳,虽审是实,明日请父皇驾到南御园,小交兵一番,敷演榆园夺槊之事,与民同乐一日,以彰国家威武!”高祖问:“怎么为小交兵?”英王说:“一般着二弟秦王看南御园,就如行河南战地,看魏宣武陵的规模。臣着一家将,假装单雄信,要茂功一般来文劝,割袍断义;要尉迟恭蓬头赤体,划马单鞭,夺槊救驾!”高祖准奏,传旨知会各营将士,大小官员。晓谕已毕,起驾回朝,散了文武不提。

且说秦王回到西府议事堂坐下,分付众总管军校人等:“明日南御园小交兵,敷演榆园故事,各要小心齐整,伺候圣驾!”

发放已毕,散了将士。再说英、齐二王同回东府下马。齐王问:“大哥!你如今着什么人假装单雄信?”英王说:“有一家将, 292姓黄名庄,绰号立地太岁。此人武艺精熟,可以重用!”齐王说:“既有此人,如今叫来分付停当,明日众目昭彰之地,不好叮嘱。”英王即时唤过黄庄,参见齐王。齐王说:“黄庄!

大殿下说你武艺精熟,明日要你假装单雄信,追赶西府秦王,你会使狼牙槊么?”黄庄说:“殿下!臣只会使大刀。”齐王说:“就是刀当了槊罢,你明日到南御园,但是朝廷分付的话,你顺着旨意,满口应承,心内只记着我分付的言语,不要失忘!

如追赶秦王,就替我一刀杀死;如遇茂功文劝,也不要割袍断义,只是追杀秦王;敬德若来救驾,身无衣甲,马无鞍辔,替我用心杀了敬德。如了当得秦王,日后大殿下南面承尊之日,定有你的大富贵!今日分付了你,明日我再不言语了。”黄庄说:“臣已领计,殿下放心,再不必分付!”齐王起身,辞别英王出府,道:“大哥!明日南御园相会!”拈指谯楼昏鼓动,古寺暮钟鸣。满空明月凉如水,万籁无声漏正沉。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293

第.. 39回

南御园小交兵寿山殿排总管次日,唐高祖驾设早朝,百官朝拜已毕。高祖传旨:“摆驾到南御园,看小交兵去!”

宣殿前二十四营带刀指挥,四十八卫保驾千户。金枪金剑金爪金斧色涌光;飞虎飞龙飞豹飞熊旗杂彩。左壁厢文官整整,右壁厢武将齐齐。骁勇亲军环凤辇,英雄力士护龙车。

高祖驾到南御园,有英王、秦王、齐王领众总管,迎接高祖进寿山殿坐下。王侯驸马,文武公卿,官校军士人等,俱各朝贺,依次分列两班。看南御园景致,端的非常!但见:南御名园处处香,亭台深邃号延芳。柳摇楼观东风软,花压栏杆丽日长。四周围雕墙险峻,正中央画栋崔嵬。娇艳艳几树碧桃花,翠郁郁两行金线柳。积翠池中,萍藻密疏翻玉尺;太液池内,芙蕖荡漾掷金梭。紫玉亭前,密翠浓荫潇洒;沉亭畔,姚黄魏紫芬菲。万寿山峰峦竞秀,千秋殿金碧交辉。金莲洞,红霞日射紫玛瑙;升仙崖,白露夜滴青芙蓉。环锦轩,春暖日烘花艳;清溪馆,夏凉风送荷香。玩月楼,桂明蟾相掩映;藏春阁,寒梅白雪两争辉。

一枝枝艳冶轻盈,一朵朵妖娆窈窕。寻香粉蝶,翩翩锦绣 294丛中;酿蜜黄蜂,来往菲芳径里。掷柳黄莺睍目完,衔泥紫燕呢喃。紫芝烨烨,碧蕙丛丛。轩庭内列着锦墩石几,宝篆瑶琴;楼阁中陈的藤簟花栖,绣衾豹枕。珠帘翠幕拥千官,画栋雕染腾瑞雾。蹴球场旷临红芍砌,秋千架高挂绿杨荫。凌云台榭,何殊方丈蓬莱;瀑布峰峦,即是瀛州阆苑。名花接种四时春,妆点园林气象新。玄圃风光收揽尽,不须方外更寻真!

高祖宣英、齐二王近前分付:“朕传旨意,俱不许下重情伤害!如今着什么人,假装单雄信?”英王奏说:“臣有家将黄庄!”高祖传旨:“宣来!”黄庄当驾叩头。高祖说:“朕昨日有旨,你曾知道么?今日是敷演榆园故事,与民同乐一日。

正南上有一林紫竹,着你隐藏在里面,等二殿下来看紫竹林,就如看河南魏宣陵一般。虽然着你追赶秦府,只是演习规模,不许伤犯。如违定行取斩!”黄庄叩头答应:“臣知道了!”

高祖又宣李勣分付:“朕要看卿文劝,割袍断义!”李勣说:“臣理会得!”又宣敬德近前分付:“这里是御花园,不比别的去处,正北金莲池,权当洛河,与你刷马,一般蓬头裸体,划马单鞭救驾。各不许相犯!”敬德奏说:“万岁!只恐其间生不测之事,臣也要奏过圣上!”高祖说:“如有别情,任便行事!”高祖宣秦王上殿:“吾儿你看紫竹林,权当看魏宣陵一般,自宜谨慎。”秦王领了父皇之命,上马扳鞍,径来到紫竹林,摇鞭挑镫,东看西瞧。高祖见了,微微冷笑:“吾儿在河南是这等观战地,玩魏宣武陵!”

高祖诏宣黄太岁,诈装雄信赶储君。

交锋敷演榆园事,要看单鞭救驾臣。

语罢秦王先上马,龙眉紧皱少神情。

岂知兄长生他意,笑里藏刀暗损人。

295金甲绛袍黄太岁,三停刀晃色如银。

秦王紫竹林前看,太岁持刀踊奔身。

秦王正闲玩间,只见竹林内赶出黄庄,手执大刀径望秦王顶上砍来。秦王大惊,兜回马便走!

太岁追王刀去砍,红光罩体不沾身。

杀虎卞庄原有意,诛龙蒯氏岂无心?太子知他形势恶,加鞭打马绕径行。

意急穿花王躲难,心忙度柳将追魂。

太子鞭驹如闪电,黄庄打马似云腾。

马走荡翻青眼柳,刀抡击拆紫班筠。

花园九里十三步,四下全无走透门。

东府建成心喜悦,齐王元吉长欢纹。

看看西府遭危困,高祖心惊自忖论。

无辜造意伤王子,急召军师取救兵。

高祖忙宣李勣:“不要文劝了,快着敬德救驾!”李勣纵马加鞭,忙呼敬德:“主公有难,快救驾去!”敬德喊震一声:“勿伤吾主!”

猛听花园东北上,高声喝叫似雷鸣。

莫欺君主伤君命,反贼谁令下此情!

急纵龙驹如架雾,钢鞭似蟒手中擎。

锦沿毡罩无鞍辔,赤体蓬头黑煞神。

太岁猛闻人语喊,回看敬德乍心惊。

平欺虎将无袍铠,骤举钢刀劈面奔。

刀砍尉迟云惨惨,鞭伤太岁雾昏昏。

你强我弱休夸逞,不到三回见假真。

才战三合,黄太岁挥大砍刀,望敬德脖项砍来,敬德把鞭架开了刀,顺手乘势一鞭,分顶打下!

296一声响亮言教中,带项连盔打落尘。

侥幸英齐空用计,英雄敬德显功勋。

托开地府天罗网,救出龙潭虎窟人。

秦王两手齐遮额,誓死难忘敬德恩。

高祖欠身频喝彩,神尧举目觑功臣。

不须再与公卿议,黑汉当封一品尊。

敬德打死黄庄,侍臣奏闻高祖。高祖说:“黄庄这贼违背圣旨,欺君罔上,着刀斧手碎剐其尸,以正国法!”宣秦王近前说:“吾儿!谁想今日又受一番惊恐!”赐御酒三杯压惊。宣尉迟恭上殿,赐御酒金花彩缎,官封定山河、兴社稷、昭武功、彰义勇龙虎大将军,出朝为将,入朝为相,将相双兼,出军全挂先锋印!尉迟恭当驾谢恩。高祖问:“你这鞭唤做什么鞭?”

敬德说:“名唤竹节虎尾鞭!”高祖说:“拿过来!”敬德把鞭呈上龙案。高祖举笔在手,封为“定唐鞭.. ”,鞭梢上御笔亲题一十六字:“虽无銮驾,如朕亲临。但有奸邪,打死不论!”

分付敬德:“不管皇亲王子,文武公卿,但有谋害秦王者,先打后奏!秦府出外,要你保驾!”高祖宣秦王,官封天策上将,把西府改为天策将。门首竖着圣旨牌:“一应文武,如经过天策府前,俱要下马;如有违慢圣旨者,先斩后奏!”秦王谢了恩。

高祖道:“吾儿!你把那出征总管将士,排一排队伍与朕看!”秦王说:“父皇!臣领军在边,有臣的坐位,好排列总管;今在父皇驾前,臣怎么敢坐?不好施殿军威!”高祖分付:“离寿山殿四十步,赐金交椅坐!”秦王传令众总管,排列队伍整齐。众将士应声说:“得令!”呐一声喊,把高祖坐的金交椅震动。高祖说:“吾儿!好杀气,果有牙爪之威!”

唐太子坐金妆盘龙交椅,两边排飞虎将善武能文。

297

第一员名李勣黎阳人氏,晓兵机明将略并识风云。

左壁厢是济州秦琼叔宝,烂银盔金叶甲青锦袍新。

呼雷豹惯追风践成世界,拨云枪劈楞简打夺乾坤。

右壁厢朔州人尉迟敬德,腕悬鞭三尺蟒才离潭门。

擎一杆刃铁枪乌龙掉尾,皂罗袍乌油甲黑马龙鳞。

程制节执金吾官封上将,枣骝驹宣花斧宛似天神。

罗士信小将军白袍素甲,盔似霜人比玉白虎临尘。

刘弘基殷开山开疆展土,房玄龄杜如晦足智多谋。

马三保段志玄长孙无忌,屈突通屈突盖唐俭能臣。

高士廉侯君集明星师利,梁建方张公瑾闰甫周臣。

武士护唐万人进雄进达,邴原真邴原直共薛宗文。

王常偕史大奈王君郭将,杨武威丘士尹善志超群。

秦行师高满政长孙顺德,杜伏威刘政会显道于筠。

温大雅温大有姜侔崔善,姜宝宜史万宝与窦琮名。

王于新王当仁王源王浩,裴仁基裴行俨五虎驰名。

刘师立和唐宪尽皆名将,安贵兴袁道泰总是豪英。

悬宝印正总管三十六位,四十员并五个骁勇殊伦。

一队队锦衣人雄如太岁,一行行金甲将勇赛天神。

衣青紫侍天颜多谋惯战,挂绯袍排御座善武能文。

御园中羞惭了英齐二主,寿山前欢喜杀高祖仁君。

高祖观罢大喜,说:“吾儿好似麒麟主,聚下金钱豹子群!”

颁赐金花彩缎,御酒汤羊。众将当驾谢恩。犒赏已毕,传旨起驾回朝。离了南御园,驾转金銮殿,散了文武。

话说秦王回天策府,聚事堂坐下,唤敬德近前分付:“朝廷如今明证功劳,把你加官进职,我才放心!”敬德叩头说:“主公!蒙赐恩宠,臣敢不竭尽犬马之报!”秦王散了众总管,天色已晚。

298红轮乍坠,皓月初升,渐看漏箭换更筹,又见晨光开晓色。朝去暮来,纷纷疾似下坡车;物换时移,滚滚急如东逝水。贵贱总教同土穴,荣枯何异梦邯郸。

299

第.. 40回

桓法嗣再布神师计王世充重借纳命军一日,唐高祖驾设早朝,百官朝拜已毕。秦王出班启奏:“今定要夺河南刀兵,同李靖出师征伐!”高祖准奏。秦王辞帝出朝,径下演武场,整点人马。

凤凰元帅传军令,仙鹤参谋点大兵。

鹦鹉能言为记室,大鹏奋勇作将军。

锦衣孔雀书文字,山雉豪强惯战争。

灵鹊知风堪下寨,斑鸠唤雨晓天文。

雄飞鹰隼为前部,健翮雕鹯殿后行。

啄木擎旗飘烈火,白鹇执帜素罗新。

青旗翡翠东方展,皂带乌鸦聚黑云。

中哨黄莺擎宝剑,刀枪密摆鹭系群。

双双紫燕前分队,阵阵宾鸿后趱匀。

绛帻鸡群堪报晓,杜鹃啼月夜巡营。

鹧鸪整队排军伍,鹁鸽巡风书带铃。

一声百舌军离寨,瞿鸟鹆传宣将起营。

一日兵至河南界口,秦王传令住军,扎下营寨。正是军冷添衣马不饥,征人饱暖好争持。英雄虎豹千员将,骁勇貔貅百万师。屯下人马不提。

300再说河南巡哨马飞报东郑王知道。郑王聚下文武,商议退兵之策。单雄信说:“桓军师!我们如今还再整神师计,与唐朝对敌一番如何?”桓法嗣说:“我心下正欲如此。水来土掩,兵至将迎,岂有不施谋略,而获成功者?我如今就下演武场,准备神兵交战!”东郑王见说大喜:“寡人全赖军师、驸马总理国务,共享荣华。务要小心办事!”

桓法嗣与单雄信辞王出朝,径下演武场,点选人马齐整,神兵一万二千,个个身长八尺,脚踩木跷一丈二尺,面上俱带鬼脸,身穿五色桑皮纸袍。数日之间,俱已完备。桓法嗣说:“此计只宜速行,攻其无备。驸马好调兵埋伏,我一面差人下战书。”唤过头目吴选:“你到唐营去下战书!”吴选接了战书,一骑出了河南城,径来至唐营门首下马。秦王正坐中军帐,旗牌军报:“有河南差人下战书等令!”“召进来!”吴选入中军,叩头参见秦王,口称:“臣是东郑王驾下,军师桓法嗣差来,送战书在此!”秦王说:“取来!”举目观瞻,上写着:书奉唐太子开拆,夫天下非一人能独治,则国自成周而至今,我国素无侵犯之意,尔邦屡兴骄恭之师。倘天命不从,恐反受荥阳之厄,宜休兵罢战,当承结邻国之欢。

设若执迷,敢图迎敌,于今四月初九日,借上界神兵临凡,以决一战。思昔金墉李密之亡,覆辙不远,噬脐何及。惟高明察之!

秦王看罢,说:“本当斩首,但两国相争,不杀来使,令锦衣武士撵出营去!”吴越飞奔出唐营,径回河南见桓法嗣不提。

且说秦王在营,问李靖:“河南贼党说有神兵下界,他是凡胎浊骨,有甚么神兵?”李靖说:“主公!此乃妖邪左道,就有也不妨,臣自有法可以破此妖兵!”即便带了唐俭,领三 301百军士,到翠屏川西北筑一坛场,扯五方旗号,按八门遁甲,布周天星斗,幢幡宝盖,大戟长戈,金炉水盂,神府法剑,铺设完备,待临时祷雨。复回营中调拨人马,差武士护领三千人马,离河南城二里之地,绕城铺设钉板铁蒺藜,拴缚绊马索;令秦叔宝、罗士信领三千长刀手,伏于城东;尉迟恭、程咬金领三千巨斧手,伏于城西。但城内有什么神兵出来,不要与他交言,你两个伏兵,径自砍杀过去。唤殷开山、刘弘基、马三保、于筠领三千军,伏于本营左哨;段志玄、温大雅、屈突通、刘政会领三千兵,伏于本营右哨;姜谟、贾闰甫、王当仁、袁道泰领三千人马,伏于本营前哨;安贵兴、柳周臣、薛宗文、顾善领三千人马,伏于营后哨。但遇贼兵入寨之时,听连珠炮响为号,四面伏兵剿杀。众将领了军令,整点人马,分头预备埋伏不提。李靖又调长孙顺德、裴仁基、高士廉、屈突盖四将,各领五百弓弩手,箭头上都用黑犬血涂抹,伏在营前四方,分付:“但若半空内有人言语,你四方伏的弓箭手,以血箭乱射将去!”又东南西北,每方竖七竿高照,按二十八宿星辰,以备夜战。其除将士保驾,屯近新城不提。

再说河南桓法嗣,到了初九日早晨,调遣人马出城埋伏。

石赞、徐成领一万军,伏于翠屏川东南;周文英、周文礼领一万军,伏于翠屏川西南;张永通、樊祚领一万军,伏于翠屏川正南;单驸马、王元、长孙安舍领一万铁骑策应。其余将士,随着神兵出阵。”今晚只看流星一起,各哨人马奋力合兵征战!”

众将全装披挂,各执兵刃,带领人马出城埋伏去了。时随刻转,日落星生,不觉天色已晚。

且说唐营李靖军师,头带鱼尾金冠,身披泼黑皂袍,腰系黄色丝绦,足穿云头珠履,手执七星宝剑,当日晚间,登坛演法。

302坛高九仞依方位,户列周天按八门。

炉内焚香檀木夅柏,周围密布斗星文。

暗宣雨雹神符令,默诵风雷法咒文。

不提李靖登坛语,再说河南调计臣。

当晚,河南桓法嗣取一领斜席上城,站在席上,左手仗剑,右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天昏地暗,黑雾漫空。喝声:“起驾!”一道席云起去半空。将近唐营,桓法嗣半空内吆喝一声:“唐朝军士开路,让天府神兵下界!”即将流星放起,河南人马并神兵齐拥出来。那唐朝埋伏的弓箭手,听得空中有人言语,把犬血箭四下里雨点相似,乱射将去,可怜立郑兴王帅,乱箭登时射落尘!桓法嗣被犬血箭射死,从空掉下地来。一壁厢唐营放起连珠炮,四面军将,围杀郑兵。只见河南城内,神兵齐拥出来:河南摆下神师计,拥出西京洛蕊城。

士卒诈装雷部鬼,凡夫假扮上方神。

千条烈火空中焰,万道流星彻汉明。

吹风豁哨连天响,鞑语胡言总不真。

那时,唐营李靖在坛,望空将袍袖一拂,叫声:“齐来!”

霎时间,雨骤风狂,雷轰电闪!

李靖军师施正法,全妆遁甲起风云。

乌云冉冉江山暗,黑雾漫漫宇宙昏。

骤雨狂风随地卷,奔雷掣电走天神。

掀翻碧落天河水,拽倒龙宫海藏门。

雨趁风威如浪滚,风随雨势若涛鸣。

一番雨过倾盆下,烟火淋漓化做尘。

那一千踩跷军士,戴的是纸盔,披的是纸袍,挂的是纸甲,被一场大雨淋得稀烂。正往前走,又被钉板、铁蒺藜、绊马索 303绊倒。后面的见前走的跌倒,欲待转身,又被秦叔宝、罗士信、尉迟恭、程咬金两哨伏兵,一溜溜砍杀过去!

绊倒高跷冲破脸,折伤肢体跌开唇。

纷纷鬼卒腮沾土,队队神兵面枕尘。

巨斧砍翻能战士,钢刀劈损惯征人。

铜锤打倒河南将,铁简伤残洛蕊军。

那翠屏川埋伏的郑兵,正杀奔唐营来,又被唐兵围在垓心,混杀一阵。

火铳喧天华岳倒,刀枪布野斗星明。

马着枪叉横路倒,人逢刀箭命难存。

满满开弓得胜将,纷纷坠马败残军。

直杀得星辰失位无光彩,皓月离空半入云。

广武山前摧项羽,昆阳山下破王寻。

唐朝福大旗开胜,郑国时衰屡丧兵!

郑兵大败亏输,阵亡了桓法嗣、徐成、周文英、周文礼,其余将士,奋勇杀透重围,逃进河南城去了。

且说唐营得胜鸣金,收集人马回营。到次日早晨,秦王升中军帐,李靖并众将参见已毕,俱各献功。秦王大喜,赏劳金银彩缎,书记功劳。李靖请奏秦王观昨夜战场,秦王带领众总管保驾出营,绕河南城观一遭,转见那干踩跷军士,成行成溜,倒在荒郊。秦王问李靖:“这些亡人死卒,怎么都是这等模样?”

李靖说:“这些就是王世充的神兵!”秦王微微冷笑。巡视已毕,驾转营门。

再说单雄信、张永通、王元、石赞、长孙安舍等一干将士入朝,来见郑王,启奏折兵损将之事。郑王见说,闷绕愁添,问众文武:“兵势如此危急,尔诸大臣,有何计策保国安民,与朕分忧?”单雄信说:“主公!臣等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 304须得借两处人马策应,方可退敌!”郑王问:“借哪两处人马?”

单雄信说:“漳南夏王窦建德,有强兵六十余万。我主修一道表章,卑辞屈礼,差一员将官,赍带方物,聊作贡献之礼,去借人马。若得应允,便可再图恢复。又向毗陵上梁王沈法兴,借得一支兵相助更好。”郑王准奏,即唤近侍官取文官四宝,修下表文,锦缎奇珍,俱已完备。差王元、吴选到漳南借军,差樊佑到毗陵借军。二将领旨出朝不提。

话说唐营李靖,唤过茂功分付:“你与秦叔宝、程咬金、唐俭领一支兵,到虎牢关埋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茂功说:“知道了!”带领人马,辞别秦王出营。李靖分付各营巡哨将官,如有河南城内军士往别邦去借军的,不要阻挡。秦王问说:“军师!怎么不要拦阻,倒容他去借军?”李靖说:“主公!臣量着阴阳,这块地土上,未免要坏他三五家人马,所以等他去借。我这里以逸待劳,自然取胜!”

且说王元、吴选上马扳鞍,出了南门正行,遇着敬德巡哨过来,喝一声:“哪里去的?”王元答应:“吾奉主命,往漳南公干!”敬德说:“我本待了当你这贼,只说我唐朝弱你借军,饶你去罢!”王元、吴选纵马加鞭,往前去了。一壁厢樊佑出得东门,正遇着殷开山巡哨挡住,大喝一声:“往哪里去的!”樊佑说:“吾奉差毗陵公干!”殷开山说:“我本待砍死你,可怜王世充举眼而望!疾去快来!”樊佑骤马如飞,往前去了。

王元一路正行。却说虎牢关上茂功吩咐:“秦将军!你今日下关巡哨一遭,但有经过使臣人役,都替我拿来,一个也不要放过去!”叔宝连忙顶盔擐甲,手执劈楞简,上马扳鞍,带领刀斧手,离了虎牢关。行有十数里,只见数骑鞍马过来,叔宝喝一声:“来的是什么人?往哪里去的?”王元答应:“将 305军!吾奉东郑王使臣,差往漳南借兵去的!”叔宝唤过刀斧手:“拿了!”众军士把王元、吴选拉下马来,簇拥上关。叔宝说:“军师!拿得一起郑兵借军的使臣来见!”茂功故意说:“只怕不是借兵的,仔细与我搜看!”王元说:“现有郑王的表章在此!”茂功说:“拿来我看!”王元递上表章。茂功拆开看了一遍,举笔在手,把表章后面空纸上,添写一笔:“唐秦王顿首,军务繁冗不及另书,借军数万助唐伐郑!”写毕,把表章依先封完复交付王元。”茂功说:“你是东郑贼臣,本该取斩,但王世充倚门望救,且饶你去!”王元与众军得了性命,径奔漳南去了。

再说茂功唤唐俭附耳低言:“疾去早来!”唐俭领了军令上马,离了虎牢关,也往漳南去了。

却说王元行至漳南,进得城来,到东华朝前下马。夏王正视朝,门上官奏:“有东郑王天牌等旨!”夏王宣至宝殿。王元、吴选朝拜已毕,奏说:“臣奉河南东郑王旨意差来。因唐秦王屡次领兵征伐,不能取胜,特求陛下借兵数万。两邦患难,永远相助!”献上礼物。夏王说:“拿表上来!”侍臣接过拆开,夏王观看:洛蕊王充诚顿首,谨修文表达金庭。

夏王御座亲观览,不叙年时间阔情。

只为唐朝兴士马,几番侵扰我边城。

兵穷国小难迎敌,将寡兵微怎战争。

伏望天兵临敝境,解分患难救生灵。

得蒙扫荡烽烟净,纳土尊王永报恩。

夏王看罢表章,只见表章后面又写一行:“唐秦王顿首,军务繁冗,不及另书,借兵数万,助唐伐郑!”夏王问说:“你既是东郑王的使臣,怎么上面又写唐秦王借军一道表章,恰为 306两邦的言语?”王元说:“臣往虎牢关经过,被唐朝将官拿去,看臣的表章,想是他添写在上!”夏王大恼:“李世民这贼,甚是无理!你要借军,怎么小卒也不差一个,却把别邦的表章,附写在上,分明是轻觑寡人!我本待不借军与别邦,因恼李世民这贼,如今偏要兴师助郑!”打发王元、吴选光禄寺茶饭。

班部中闪过台官凌敬,当驾启奏:“主公!臣量阴阳不利,出师恐有倾覆之患!”夏王大恼:“行止寡人自有裁取!朕又不曾问你,你就阻挠军情,出不利之语!”传旨着锦衣武士,把凌敬绑赴市曹取斩!

正绑之间,闪过苏定方叩头:“主公暂息雷霆之怒!纳谏受言,实人君之至德;尽忠言事,乃臣子之当然。凌敬善晓阴阳,岂敢阻违君命?这唐将借兵,分明是用调虎离山之计。以侄酌量,果不当出师,望圣上开恩,赦宥凌敬!”夏王说:“你也附会狂愚,言无避忌,削去官职,贬卫州闲住;姑赦凌敬死罪,锁禁囚车,待朕兴师回日施行!”宣高雅贤封为总兵官,挂元帅印,常克新、董康迈封前路先锋将,萧关、王元封左右监军,王赛虎为殿后将军,王亚虎总理粮储草料。宣正宫曹皇后权朝,宣骁将刘黑闼统领御营军马,守护城池。其余将佐,俱随军听用。曹后说:“主公!龙不离海,虎不出山。既要兴师,差将官去罢,何须主公亲临!”夏王说:“夫人!你不知道那唐王之兵,非比别邦!必须寡人自去,方得成功!”曹皇后再不敢言。夏王传旨摆驾,到演武场去。怎生打扮?带一顶金龙捧日盔,穿一领飞龙茜锦袍,挂一副蛟背浑金甲,系一条镶金碧玉带,悬一口龙靶简金刀,骑一匹云鹤狻猊马。左手下一员虎将,捧着龙角虎面弦弓;右手下一员骁将,捧着紫竹杆金镵箭。

夏王径来演武场金交椅坐下,整点人马。将台上一声号令,六军中万马趱蹄,好似:庾岭云梅横剑戟,三春花柳漾旌旗!

307隋室颠危国已慌,漳南建德僭称王。

不知数载兴亡易,锦绣江山尽属唐。

308

第.. 41回

夺旗马二将逞英雄祈大暑军师施法术话说夏王正在演武场点选人马,旗牌来报:“有使臣等旨!”

传旨宣入演武场,朝拜夏王。问:“哪国来的使臣?”唐俭答应:“臣是唐秦王差来的!前者,殿下要差官来贵邦借军,因见东郑王差人先来,殿下恐大王应允东郑王,仓猝中就附写在东郑表上,犹恐见责,差臣星夜来面奏大王,一来请罪,二来请问如今起兵,不知助郑,还是助唐?”夏王问:“助唐怎么说?助郑怎么说?”唐俭说:“大王助郑,但凭圣裁,不必说了;倘蒙助唐,感仰不浅!则要带行军的粮,不必带屯军的粮。

天道炎热不便,军士一到虎牢关,我殿下就送粮草接应!”夏王心想:“我只说助唐,且骗了他的粮草,那时助郑不迟!”

夏王说:“我起兵为助你上邦,终不然去助东郑?你回去替朕拜复殿下,今特起兵助唐伐郑!”唐俭说:“既蒙大王允纳,臣先回去,奏闻殿下,准备粮草接应!”辞了夏王,一骑马径回

虎牢关。

却说凌敬锁禁在囚车,闻得唐朝断粮草的事,仰天叹曰:“无道昏君,又中唐家断草绝粮之计,安不败亡!”时近侍传说:“凌敬在囚车上!”夏王闻说,雷霆大怒,传旨:“把凌敬火焚了罢!”众军士即时取芦苇干柴,丛着囚车举火!

309初如萤亮,次若灯明。黑烟滚滚地中来,烈焰腾腾空上去。夏王失政,摧残架海紫金梁;建德时衰,毁折擎天白玉柱。平生忠义归炎帝,半世阴阳化丙丁。

夏王焚死了凌敬,选齐人马,分付军政司:“扣算日期,只带行军的粮草!”传令已毕,只见旌旗飘杂彩,锣鼓震山川。

带领雄兵虎将,一路进兵。哨马来报:“虎牢关到了,约离十里余地。”夏王传令安营。正是:令严钟鼓三更月,野宿貔貅百万兵。夏王因天道炎热,拣树木茂盛之处,连营数十里,一边近着泗水河。夏兵将及来时,茂功先令军士绕河内都放了石灰,比及夏王人马安营,都到河内取水吃,三停内有一停不服水土,染病在营。夏王问高雅贤:“我的人马到此五日,怎么唐家不送粮草来?”高雅贤说:“还须差人催讨!”夏王唤常克新、董康迈:“你二将到虎牢关讨粮去!”二将领旨出营,一骑马来到虎牢关下,高叫:“守关头目!你唐朝差人到我漳南借军伐郑,说不要带屯军的粮草,如今人马安营五日,缘何不送粮草出来?”茂功恐夏兵讨粮,预先分付守关军士,一壁厢就回复漳南将官:“我殿下差人到太原府催粮未回!”常克新说:“六十万人马,粮草计日而待,怎么迟得?”关上军士答应说:“只在目下不远,今日到今日就有,明日回明日就送去!”

二将撤身回营,启复夏王。夏王大骂:“世民这贼,欺侮寡人太甚,我与他誓不两立!”一面差人知会东郑王借取粮草,一面差王亚虎星速回漳南取粮。“待粮草一到,就与唐家交战!”

王亚虎领旨出营,径上漳南取粮。

且说茂功唤程咬金分付:“你领一支人马,到漳南隘口埋伏,昼夜巡哨。但有一应使臣人役往来,不许放过,即便擒拿!”

程咬金全装披挂,带领人马,趱出虎牢关,抄路去了。茂功说:“秦将军!你在此守着关,我到河南请殿下,同军师来破夏王!”

310茂功说罢,别了叔宝,便往河南城去。跨马行程急,扬鞭趱路勤。晓行夜住,渡水登山,径到唐营门首下马,进入中军。参见秦王已毕,茂功把计赚了建德,复行断粮之计,一一说与军师李靖。李靖说:“主公!事不宜迟,臣保驾到虎牢关,先破夏王!”发兵分将,着茂功执掌兵权,调拨人马,围困河南,以截救应。秦王带领众总管并人马,趱离唐营。只见阵阵征夫行古道,群群战马荡郊尘。兵行将近虎牢关,秦叔宝带领军士出关迎接。秦王进关,帅府坐下,众将参见已毕。李靖下关,私看夏王屯的营寨。看罢,复回关上,带了梁建方、于筠,挑选三千健卒,来至苍龙山,观瞻方位,相度地形,取离宫赤土,筑坛祈暑。怎见得?台高九尺,阶叠三层。习轩辕之制,遵风后之仪。挂二十八宿旗幡,列八门遁甲方位。每一门竖红旗八面,按六十四卦。左环青龙,右立白虎;前布朱雀,后安玄武。

正南离宫,用六人头戴金冠,身穿红袍,手执金戟,前列一人,红帻绯衣朱履,手执紫丝鞭,驾驭火龙。东西南北,每列红旗七面,中央放朱红桌,上摆列着金炉香盒,神符令剑。正是:斡旋天地神功手,整顿山河辅圣明。

筑坛已毕,李靖军师斋戒沐浴,择日道扮登坛,焚香作法,拜表天庭。登坛三日,借九夏炎暑,并为三伏炎热,祈祷已毕下坛。端的诚心感格,连朝酷热,自然比往日不同,炎威燠气,铄日流金!

烛龙衔火御长空,火云焰焰凌霄红。煎砂烂石海波沸,骄阳酷日天无风。草木焦枯山翠绝,田畴四野皆分裂。万方如在火炉中,塞上征夫衣挂铁。

是时,李靖调王当仁、王于新、王浩、王源,领三千军,暗暗到泗水河边,把那上流水用闸闸住,待有军令知会,才放 311下水来。又唤牛进雄、牛进达领一支兵,协同程咬金挡住隘口。

众将领了军令,带领人马,分头去了不提。李靖说:“我主今日着殷开山出兵,臣与秦叔宝、长孙无忌保驾督阵,观看他那里军容强弱如何!”殷开山全装披挂,银盔银甲,绣袄襕裙,蘸金巨斧,马跨龙鳞,领一支人马拥出关来,列成阵势,鸣锣擂鼓,呐喊摇旗搦战。夏营飞报夏王知道。夏王着右将军姚天秀领兵迎敌。夏王带领高雅贤、萧规、王援保驾,亲自督兵。夏王驾前,高扯珍珠瑞应旗。姚天秀怎生披挂?戴一顶卷檐镔铁盔,穿一领鹦哥绿战袍,披一副熟铜纹背甲,系一条五彩妆花带,擎一柄雁翎大砍刀,骑一匹逐电胭脂马。

领一支人马,三声信炮,拥出阵来。两下军士,门旗开处,殷开山喝一声:“来将通名!”“吾乃夏王驾下右将军姚天秀就是!你通名来!”殷开山说:“赢得我通名!”

蹬开战马教休走,看谁好手看谁能。

蘸金斧举如飞月,偃月刀抡似晃银。

拚命当场逞武艺,舍身为主夺乾坤。

若是一人停手慢,管教身丧命难存。

二将正战之间,未分高下。秦王观见夏阵中张着一面大旗,光彩绝伦,临阵军士,个个精健。秦王问李靖:“怎么这干军士耐暑不热,勇健如常?”李靖说:“他阵内那面旗,名珍珠瑞应旗,是夏王镇国之宝,八般异珍在顶上。冬月张着,有融和之气;夏月张着,生清凉之风。寒暑不侵,以此建德行兵,用之临阵。主公若喜,出其不意,着秦将军往取何如?”调长孙顺德,就更护驾亲军,冲锋勇士,往夏阵后哨杀去;分付叔宝,往前阵杀去取旗。叔宝急纵呼雷豹,袋取宝雕弓,壶摘金星箭,望夏阵内执旗军士,一箭射去,应弦而倒。夏王失惊, 312军士大乱,各自溃散。天孙顺德震地锣鸣,往后杀来。秦叔宝手擎劈楞简,喊震一声,单人独马,冲杀进夏阵,如入无人之境,夺了宝旗,就回本阵。夏王阵内士卒俱慌张了,纷纷乱窜,各自逃生。姚天秀见兵势大乱,拨转马就走。殷开山抖擞神威,纵马赶上,大喝一声,把天秀砍于马下。与长孙顺德合兵,混杀漳南人马!

人冲人倒,马踩马亡。刀砍士卒,荒郊内乱滚人头;枪刺征夫,平地上横流血水。直杀到霜凋落叶千枝坠,风剪残花乱片飞!

唐将得胜回关。秦王坐下帅府,叔宝献上珍珠旗。秦王举目观看,果然人世罕有:鲛人织就,仙姥裁成。顶上攒异宝奇珍,面上绣神蛟怪兽。严冬似火,军前展列自温和;夏月如冰,阵上舒张无暑烈。异样远从西域贡,神奇端的世间无。

秦王看罢,不胜之喜,分付近侍好生收拾。犒赏将士,书记功劳。次日,秦王同李靖登高观望,夏营人马尽被热蒸懈怠,遥见泗水河边,绿杨树下,一将官牵着一匹高大白马,在那里整刷鬃毛,装饰鞍辔。秦王说:“军师!你看那匹马,如雪相似!”李靖说:“那马多是窦建德骑的银鹤狻猊马也,是兽中之珍。主公既爱,着敬德去取来!”即时唤过敬德,分付:“你到那树下,取了那匹白马来,我着侯君集领兵接应!”敬德全装披挂:铁幞头红巾抹额,皂罗袍刺绣圈金。乌油甲金星灿烂,黑犀带嵌宝镶珍。虎眼鞭密挂竹节,铁胎弓箭插雕翎。刃铁枪穿山巨蟒,深乌马跨涧麒麟。

一骑马出关来,径到泗水河边,喝一声:“快献马来!”

那夏将曹盖也不弱: 313环眼彪躯性气刚,浑身铠甲似银装。

锦鞍跨下狻猊马,手内牢擎搅海枪。

连忙掣枪上马,也不答话,抡枪望敬德当胸刺来。敬德举鞭就迎!

枪抡龙掉尾,鞭举蟒腾身。

杀气冲霄汉,征云蔽日星。

交锋依战策,斗阵按兵文。

生死皆由命,何曾怕战争!

战有数合,敬德心下自想:“我待打死这贼,恐血溅污了白马,反不中看!”连忙按下手中鞭,喊震一声,舒过拿云手,攥住勒甲绦,把曹盖提过马来!恰好侯君集人马已到,见敬德擒了曹盖,疾忙赶上,牵了白马,领兵先回虎牢关献功去了。

敬德见了大恼,把曹盖一只手拉着两只腿,一只手攥住两袍袖,把后脊梁靠着马鞍,磕叉一声,折做两段,一骑马径进虎牢关见秦王。敬德说:“臣与贼将交战,犹恐一鞭打死,血污白马,以此生擒活捉这贼,马被侯君集牵回,功劳还是臣的!”

秦王说:“擒贼将之功是你的,献马之功还与侯君集。你擒贼之时,顾人不能顾马,若不是侯君集取回,此马又不知失于何人之手!”着记功官书写二将功劳,赏赐金帛。不将功业平时著,总得身荣入画图?分明天运自循环,一定兴衰不等闲。

建德未临牛口峪,六军先丧虎牢关。

314

第.. 42回

李药师决水淹夏兵刘黑闼造谶称汉帝不提唐营得胜。再说夏王人马乏食,数次交战,兵势失利。

况昼夜义酷热,军士喘息昏沉,尽皆疲惫。那洛阳被唐兵围久,城中乏粮,两不相救。夏营热蒸,又无粮草接济,将远近乡村米麦牛羊猪犬,掳掠一空,人马大半饿死。夏王心内忧烦,与高士雅众将商议:“缺乏兵粮甚急,王亚虎趱粮去久不来。况每年天暑,不似今岁这等酷热,军士多病,难与唐兵交战。我欲遣人与秦王讲和,复修前好!”高雅贤说:“主公所见甚当!”

夏王即时修书,差王援到唐营去。

王援一骑马径到虎牢关。唐朝巡哨马报入秦王,秦王令他进来。王援行进帅府,见秦王叩头,呈上夏王书。秦王观览已毕,聚集将佐商议。参谋郭孝恪曰:“王世充势已穷蹙,求援于人,窦建德运粮未至,士卒垂死,此天意欲两亡之也。不过旬日间,两主皆就擒矣!”秦王听其言,不准讲和。王援回营见夏王,禀复秦王不准讲和。建德低目沉吟,闷闷不语,一个盹睡着了。梦见自手将一粒豆撒在地上,霎时长成一株豆,开了花,结了豆。忽然遇着一头牛,和根带叶都吃下去。夏王即时惊醒,心下不乐:“我姓窦,怎么那豆子被牛吃?这梦分明不祥!”问近侍官:“什么时候?”近侍答应:“午正三刻。”

315夏王纳闷在营。

且说唐秦王与李靖商议,调拨人马将士,唤罗士信、杨武威二将近前,附耳低言分付。二将领了军令,全装披挂,带领一支人马出了虎牢关,径往牛口峪地方埋伏。唤长孙顺德、高士廉领火铳手,今夜焚烧夏王营寨。唤尉迟恭、张公瑾、屈突通领一支兵,伏于虎牢关东;唤秦叔宝、邴原直领一支兵,伏于虎牢关西;唤侯君集、贾闰甫、柳周臣领三万兵,伏于泗水河下流,“今夜候夏营火起,你三处人马把截要路,剿杀漳南人马!”一壁厢差旗牌官,分付管泗水河上流闸的将官,只等夏营火起,敌兵见河中有水,必从此处逃躲,可就放那股闸的水,冲将下来,领回部下军士,沿河截杀夏兵。调拨已完,众将全装披挂,领兵出宫,各各分头埋伏。恰早遥山红日坠,古寺暮钟鸣。

到了三更时分,长孙顺德、高士廉带领军士,直抵夏营丛林之处,把火箭火枪火铳,乱放进营。寨连火树,火趁风威,数十里连营,刮咂咂四下里炸将起来。火神方助虐,赤帝正司权。孟德遭危日,齐城破敌年。金鼓喧天,喊声震地。夏营军士大乱,自相踏死者不计其数。天气又热,火又逼来,人都往泗水河内跑去躲避。上流闸住了水,烈日暴干,如登平地。却说那管闸的唐兵,见火烧夏营,即忙开了闸。那股水冲将下来,好似:半空倒下天河水,江面奔腾大海潮。可怜夏营数十万军士,被水一时冲来得紧,人众走不及,都淹死在泗水河内。岸上逃难军士,又被四下唐兵截杀过来!

烈焰燔营寨,奔流溺夏兵。

铜锣雷出地,战鼓海潮鸣。

火炮连天震,尘飞万马奔。

钢刀诛战士,利斧砍征人。

316枪刺征袍碎,鞭伤挂甲军。

神嚎并鬼哭,斗暗月光昏。

浑如鏖赤壁,仿佛破王寻。

一阵漳南败,邦畿化作尘!

夏王与众将俱各上马,无心恋战,冒烟冲出,四下逃窜去了。

且说众唐将直杀到天晓收兵。鞭敲金镫,人唱凯歌,回进虎牢关。秦王坐下帅府,众将参见已毕。李靖把水淹夏兵、建德败逃的话,启复秦王。秦王大喜,分付设宴,享贺功臣不提。

再说窦建德只有十余骑跟随,一路烦恼,自想当日不听谏言,果有今日之难。

正行间,前面一座高山,地名牛口峪,有唐将罗士信、杨武威领军埋伏在山前。哨马来报:“有一将官,带领十数骑过来!”罗士信说:“这个必是窦建德!”连忙同杨武威摆开阵势。

罗士信上前大喝一声:“来将通名!”夏王说:“吾乃窦建德是也!”罗士信说:“我们等候你多时,怎么才来?”杨武威举槊劈面刺去,建德乃败兵之将,无心恋战,撩斜打马而跑。

杨武威跃马赶上,飞槊刺去,正中建德的战马,倒下地来。军士齐拥上前,生擒了夏王,锁禁囚车。正是:生死皆有命,数定不由人。建德入了牛口峪,乃预凶之兆。武德四年,牛口峪生擒窦建德,罗士信、杨武威收兵回虎牢关,参见秦王。

罗成奏道:“军师令臣等牛口峪埋伏,果然窦建德从此经过,今擒获回营!”把建德拥到帐前。秦王说:“你这贼!我与你平素无冤,昔日两邦结盟相好,怎么擅自起兵助郑?也有天败之日!”分付刀斧手:“牢锁囚禁后营,待拿了王世充,与他一同受死!”

不多时,程咬金、牛进雄、牛进达回关,参见秦王。咬金 317说:“臣等奉军师令,到漳南界口擒贼取粮。果有一将名王亚虎,并军士尽皆擒斩。探知破了建德,臣等领兵回营复命!”

秦王犒赏众将。

李靖说:“主公莫耽搁,起兵回河南,破王世充去!”弓如新月旗如锦,人似貔貅马似龙。大军一路行来,哨马报:“河南城到了!”徐茂功带了众将,迎接秦王进营。军屯入寨,将聚归营。众总管参见已毕,秦王传令,着刀斧手把窦建德上好囚车,绕河南城下转一遭,叫与王世充知道:你惜漳南人马,窦建德被吾拿在此,待拿了王世充,一同斩首!众军士把建德绕城叫转,复回军门锁禁后营不提。

且说漳南逃阵的将官高雅贤、萧规、王援、常克新、董康迈等众将,于路商议:“我们回漳南见曹娘娘,怎么答应?”

高雅贤说:“我们且不要回漳南,先到卫州见了苏定方,与他商议。此人才高识广,不若邀他同往漳南若何?”众将说:“总兵之言甚善!”各人纵马加鞭,径往卫州城去。

十里长亭五里店,千山绿树万山云。一日来至卫州城,直到苏定方门首下马,说与管门人役:“我们是长随夏王出兵的将官,来拜大人。”门上人即忙进报。苏公见说,整冠束带,迎进厅堂。施礼已毕,分宾坐下。定方问:“列位大人同驾兴师助郑,不知胜负何如?”高雅贤说:“苏大人!一言难尽!”

将唐朝定计绝粮,水淹人马,火焚营寨的话说了一遍。定方说:“可怜不信凌敬之言,果遭亡国之祸!如今主公不知失散何处?”高雅贤说:“于路探听,人都传说主公在牛口峪地方被唐家伏兵拿了,存亡未知。我等因失了主公,归朝不好回话娘娘。大人高才,我等特来请教,就邀台驾同往何如?”苏定方说:“列位大人,不才乃谪贬之人,去有何干?”高雅贤说:“昔日吴越交征,越败,被吴王囚辱。越王得放回国,卧薪尝 318胆,爱贤礼土,吊死问孤,谋选西施,进于吴王。后越王举兵伐吴,一战而灭吴国,皆是越相范蠡之谋,名垂不朽。我等此来,正望大人兴复夏室,不必固辞!”定方被请不过,只得应允。一面置酒管待,一面分付家童准备行李。定方行进里面,见了母亲,把众总管接请上漳南的话说了一遍。苏母说:“我儿,你既是谪贬之臣,何必又去?”定方说:“母亲!孩儿虽则受贬,忠君之心还在。二则众官远来相请,不好推却。儿到漳南探听消息就回,母亲不必挂念!”辞了母亲,与众官就行。

上马扳鞍,离了魏郡,穿衢过陌,在路行程。

一日来至漳南城,径到朝前下马。值门官奏知,曹娘娘传旨,宣众官入朝。娘娘问:“你众将官,怎么不随王驾,先自回朝?”高雅贤把中计丧兵的事,一一奏闻。娘娘问:“主公安在?”高雅贤说:“被唐家伏兵拿了!”娘娘见说,痛哭不止。苏定方叩头奏说:“臣蒙主公谪贬卫州闲住,今众将失了主公,拉臣朝见娘娘,再图兴复,替主公报仇!”娘娘说:“众将既要替主公报仇,必须访堪任社稷之人,方可建立雪恨。我女流之辈,怎么管得天下?不幸没了主公,我自修行去也!”

众官再三哀留不从,曹娘娘辞别文武,入后宫收拾金银,弃了昭阳殿,隐姓埋名,到村坊中盖一所草庵,净发为尼,修行去了。二宫萧娘娘见昭阳正宫出家,也要修行。带了宫官刘君节,暗藏金镶玉玺,往后宰门私走出城。

且说苏定方同众文武正在朝堂商议建立之事,只见一个灵鹊在金殿上,朝着众官连噪数声。定方说:“这怪鸟叫些什么?”

问军士取弓箭在手,一箭射去,正中灵鹊。那鹊带箭飞在半空,灵鹊不见,只见二纸帖掉将下来。军士们拾起帖来,递与定方观看。上写着:建德新亡国,天机不可逃。

319再来完旧日,还有卯金刀。

定方与众官看罢,卯金刀分明是个刘字,却不知是什么人,天机人不可晓。定方说:“羡门山有一位隐仙,年近九旬,姓周名义,人称周隐仙。他能知过去未来兴衰吉凶之事,只是不肯预泄天机。如今现在西门外,相隔二十余里。我们斋戒沐浴,同去拜求指教。倘天不绝夏祚,时不可失!”众官斋戒虔诚,次日清晨,众官上马,径来到羡门山。步行上山,行过数重峰峦,见一草庵,甚是幽雅,苍松翠柏,碧涧清香,瑶草馨香,紫芝炫耀,竹篱紧闭。众官轻击竹篱,见一童子出来,开了竹篱。

众官行进庵中,见隐仙默然坐在蒲团上。定方等望隐仙拜求指教,隐仙以礼相答。定方说:“某等是夏王驾前官僚,因主公兴师助郑,兵丧身亡。要替主公报仇,没有掌国之君。偶得天数垂示姓刘者,堪继夏统。不审何等之人,某等竭诚特临法座叩问,幸为指迷!”言讫又拜。隐仙叫童子取纸笔,写下四句,密封递与定方:“列位大人归朝,方可开看,国君定矣!”众官拜谢出庵,下了山上马,径回朝堂。焚香祝告天地,拆开简帖,上写着:汉景传三九,当朝武将英。

墨中除去土,门内达容身。

定方说:“汉景传三九,此乃汉景帝二十七代苗裔;当朝武将英,此人就是夏王之臣;墨中除去土,是个黑字;门内达容身,是个闼字。如此详解,却是骁虎将军刘黑闼,合应此人登基!”高雅贤说:“苏大人!既天命归于此人,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如今摆王驾,就去相请!”众官一齐来到刘黑闼府中。

定方说与管门军人:“你去里面通报一声,说我众官在此请见大人!”军士连忙进府通报。其日刘黑闼正在后园锄菜,转入后堂,穿了公服,出来迎接。众官进前厅施礼,分宾坐下。看 320黑闼容面,果是异常:面如紫玉,耳似垂珠。龙眉凤目,虎背熊腰。丰姿磊落,石中美玉岂虚传;气宇轩昂,海底明珠非谬语。端厚本非庸俗辈,峥嵘自是帝王枝。

刘黑闼说:“列位大人!主公既兵败遭擒,存亡未保,娘娘又弃宫修行,况无继统储君,社稷付托何人执掌?”定方说:“我与众官同僚,卜于天地,合应将军建国为君!将军乃汉室金枝,帝王苗裔。以此特来相请即位,恢复夏室,报不共之仇!”

刘黑闼说:“列位大人!你我俱是一殿之臣,有何德行,敢临君位?还择有德望者居之!”定方说:“天命归于将军,不必固辞!”众官近前,簇拥黑闼出府,上了车驾,径入东华门别殿安下。定方选下吉日良时,黑闼香汤沐浴。尚衣监进上冕旒衮衣、冠带已毕,众官把刘黑闼请进长朝殿坐下。龙旗彩帜,掌扇黄旗,玉炉香霭,丹陛钟鸣。六龙殿,摆列着月斧金瓜;五凤楼,环绕定锦衣绣袄。文武百官,三呼万岁,朝贺新君。改元大汉元年,东汉王即皇帝位,迎何夫人为正宫皇后。传旨宰牲祭天享地,文武俱加爵赏不提。

建德威权国已亡,谭南黑闼又称王。

他年败走逢诸葛,一统山河尽属唐。

321

第.. 43回

献国玺萧后伏诛囚五龙秦王奏凯话说建德二宫萧妃私逃在路,与宫官刘君节商议:“我欲去修行,身边现存玉玺,乃帝王传国之宝,岂可轻与他人?你我如今不管行到哪一邦,就献玉玺,归顺一国,以完终身之事!”

刘君节说:“娘娘见得极是!”巧不巧?却往河南经过,正遇唐营总管安贵兴巡哨过来,问说:“你两个是什么人?哪里去的?”刘君节答应:“吾主母是漳南夏王二宫萧妃,因有玉玺,特来投献!”安贵兴说:“且在营门伺候,待我奏知殿下!”安贵兴即忙进宫启奏。秦王说:“着她进来!”萧妃行进中军帐,朝贺秦王。秦王问说:“既是建德之妃,缘何私出于外?”萧妃奏说:“因夏主被擒,正宫立意修行去了,国家无主,所存金镶玉玺,乃历代帝王传国之宝,恐遗失他人,以此远来进贡殿下!”呈上玉玺,近侍接上龙案。秦王举目观看,上刻八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秦王说:“合是父皇用的玉宝!”尸分付赐萧妃茶饭,一面就差唐俭带领半千军十,护送萧妃上长安,“将玉玺并珍珠瑞应旗,进与父皇,银鹤狻猊马送与东府殿下!”

唐俭领了旨,辞了秦王出营,同萧妃径上长安。

行路正逢春月景,万红千紫斗精神。

桃红似把胭脂点,李白谁将玉粉匀。

322山列翠屏青入障,草铺郊野碧成茵。

双双粉蝶穿花径,对对黄莺掷柳荫。

风和日丽行人乐,早至三州六水门。

唐俭进了长安城,在金亭馆驿歇下。次日,唐高祖驾设早朝,班部中闪过李淳风,当驾启奏:“万岁!今日有传国之宝进朝,可摆香案迎接!”高祖准奏,一面分付当驾准备香案。

只见黄门官来奏:“西府殿下差唐俭护送夏国萧妃回朝等旨。”

高祖微微而笑,对李淳风说:“你今日失占了阴阳!说有传国之宝,原来是一女流!”李淳风又奏:“非止女人,还有传国之宝!”高祖俱宣入朝。唐俭同萧妃捧了玉玺,直至金殿。唐俭奏说:“漳南窦建德起兵助郑,二殿下在虎牢关已破建德六十余万人马,生擒建德,待拿了王世充,一同锁解回京。有建德二宫萧妃,进贡传国玉玺,秦府殿下差臣押解回京!”侍臣接上,高祖观看玉玺上,篆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高祖看罢,大喜:“果然是奇瑞异宝,难逢难遇!”问房玄龄:“玉玺四面不镶,怎么只镶一角?必有原故!”房玄龄奏说:“当初原不用金镶,四面俱是完全的。因汉朝王莽篡位,酒醉了平帝,其玺乃孝元太后执掌。王莽问太后取玺,太后不忍与王莽,将玺撇在假山石上,击损了一角,王莽使金镶完,所以名为金镶玉玺。”高祖观看萧妃,果有倾国之容!

朱唇皓齿,雾鬓云环。玉为肌骨雪为肤,柳作娥眉花作貌。翠翘金凤,层层珍宝坠朱樱;霞袂龙绡,楚楚宫衣垂玉佩。凤头鞋,半弯新月;凌波袜,一抹轻云。腰肢袅娜,浑如弱柳晓迎风;体态轻盈,却似海棠朝带露。行雨行云原着意,倾国倾城自有情。

高祖又问房玄龄:“朕正宫没人掌印,就着萧妃掌印如何?”房玄龄奏说:“昔日隋帝无道,弑兄占了萧妃,同到扬 323州看琼花。炀帝被宇文化及所杀,又顺了宇文化及。后来窦建德取扬州,宇文化及败亡,又顺了窦建德。如今建德国亡,又来献玺,意图苟全。我主是明圣之君,萧妃乃失节之妇,罪犯弥天,安可轻托重任?”高祖说:“既是罪犯之妇,怎么发遣?”

房玄龄奏说:“赏她一餐酒饭,送刑部官,赐白练一条,着她自尽!”高祖准奏,着锦衣武士,带萧妃出朝不提。唐俭说:“还有珍珠瑞应旗一面,进与万岁;银鹤狻猊马一匹,送与东府殿下!”高祖分付宫官:“将玉玺送到分宫楼,与公主掌管;珍珠旗上库;着金牌官校,将狻猊马送到东府英王处。”一面就令唐俭赍彩缎羊酒,下河南犒赏众将。唐俭领了旨意,辞驾出朝,离了长安城径下河南。

唐俭辞朝出凤城,一行人马上边庭。

才离古道和征道,行过长亭又短亭。

暮去朝来如逝水,寒催暑退似梭奔。

迢迢那计行程日,早至河南大势营。

唐俭来至营门下马;进入中军,参见秦王。秦王问唐俭:“你押解萧妃回朝,怎生发落?”唐俭说:“玉玺并珍珠旗进与万岁,狻猊马送与东府殿下。万岁欲留萧妃昭阳掌印,房玄龄谏止,赐她一餐酒饭,发刑部着她自尽而亡。”秦王说:“这等处置,方是君正臣贤!”唐俭说:“朝廷赐彩缎羊酒,犒赏将士。”秦王将彩缎颁赐功臣,着御厨司设宴,犒赏将士不提。

且说河南借了毗陵上梁王沈法兴一支人马,已到河南界口安营。其日上梁王坐下中军帐,聚集将佐。梁王说:“远来破敌,兵不可缓。今日谁领兵出战?”先锋刘霸之妻马氏近前说:“主公!臣妾出兵!”梁王分付:“小心用意,不可轻敌!”

马氏说:“知道了!”全装披挂。怎见得?蜀锦高盘云鬓,绣袍罩体猩红。生来不喜唾窗绒,偏 324爱兵韬武勇。束带奇珍灿烂,甲铺银叶玲珑。凤头靴夸紫骝骢,端的丰标压众!

马氏领三千人马出营,排开阵势,擂鼓鸣锣搦战。唐营刚才宴罢,哨马来报:“有新来助郑毗陵人马骂阵!”秦王问:“谁领兵迎敌?”程咬金说:“臣领兵出阵!”李靖说:“还着秦将军督阵,以防不虞!”叔宝与咬金顶盔擐甲,跨马擎枪执斧,领一支人马,趱出唐营。咬金举动宣花斧,拥奔阵前,喝一声:“来将通名!”刘霸妻道:“吾乃梁王驾下前部将马氏!唐将通名!”咬金道:“女流之辈,谁与通名!”两下里蹬开战马。

战不数合,咬金带酒半酣,看马氏,如梨花朝带雨,柳叶晚含烟。平欺女将,意欲生擒,不着意把斧架隔遮挡。马氏说:“这贼戏侮妾身。”连忙使一个拖刀计,兜转马就走。咬金不舍,一骑马后追。马氏回头瞧见咬金看看近来,撒下手中刀,取出红绵套索,望空撒去,径奔咬金。唐阵上叔宝早已瞧见,取弓拔箭在手,飞马赶上,一箭射去,正中马氏,两脚蹬空,倒下马来。把人马混杀一阵,收兵回营。叔宝把出军之事启复秦王,秦王大喜,书记叔宝功劳。

再说毗陵败逃军士回营飞报上梁王。梁王传令:“各营人马小心巡警,防备敌兵劫寨,明日亲统大兵交战!”说话之间,天色已晚。落霞与孤鹜齐飞,新月将昏钟并起。次日早晨,上梁王升帐,聚集将佐,调遣出兵。着刘霸领一支兵为先锋,宋道生、张祐领一支兵为左队,郑秀、董景珍领一支兵为右队,上梁王亲统大兵在中军督阵,着褚敬领一支殿后。分拨已定,梁王与众将各各全装披挂,手执兵器,上马出营。看那梁王怎生打扮?头戴金盔耀日,身穿铠甲含星。淡黄袍称茜红缨,玉带盘螭束整。肩上枪横杀气,腰问剑挂威灵。乌靴抹线锦 325襕裙,跨下龙驹驰骋。

三声信炮,门旗开处,刘霸当先出马搦战。唐营军校报入中军。秦王问:“谁领兵擒贼!”尉迟应说:“臣愿领兵!”

一面敬德披挂上马,一面茂功又令秦叔宝、程咬金、屈突通、袁道泰、于筠五将,出营接应。敬德与刘霸正待相持,秦叔宝瞧见对阵上梁王亲自督阵,一骑马飞出,径取梁王。沈法兴挺枪来迎,二人大战二十余合。叔宝生擒沈法兴,敬德鞭打刘霸,咬金斧劈宋道生,屈突通枪刺郑秀,袁道泰刀砍董景珍,于筠箭射张祐,褚敬被乱军杀死。军马死者,塞满郊原,降者约有万余。一壁厢罗成、殷开山烧毁梁王粮草。众将得胜,收军回

营,见了秦王,各逞功劳。叔宝生擒法兴在帐下。秦王说:“你这贼!有多少人马,擅自助郑!”分付刀斧手,把沈法兴锁下囚车,围河南城绕一转,晓谕王世充知道。众军士扛着囚车,绕河南城高声吆喝:“王世充!你借毗陵沈法兴的人马,被我唐朝杀得尽绝,生擒沈法兴在此,待捉你这贼,洗荡城池,一同受死!”叫罢,仍复押解回营不提。

且说东郑王临朝,聚下文武,并楚、湘二王。二王乃是朱灿、高谈圣。东郑王与文武商议军务,驸马单雄信奏说:“主公!借漳南、毗陵两郡人马,尽被唐兵杀败,夏、梁二王已被擒捉,今锁在囚车,绕城吆喝示众。主公再要借军,也没处借了。以臣愚见,不若弃了河南城,去投江陵萧铣,再图恢复江山。”文武中也有劝投别邦去的,也有劝投降唐朝的,纷纷不一。王世充说:“吾所望者,夏、梁二王人马。今二王又被擒捉,天意绝吾生路!纵投别邦,称霸之事不能再成。目下邦穷势削,内无粮草,外绝救应,危亡只在旦夕,生民被难,吾何独免?不若明早降了唐罢!”说话之间,天色已晚。只见:昏钟隔水鸣,画角动边城。江中渔父初问棹,万里瑶天月正明。

326到得次日早晨,世充穿了缟衣素服,同太子、驸马、楚湘二王,群臣一千余人,并持户口地里文册,诣秦王军门投降。

秦王传令,着殷开山、高士廉、屈突通、马三保领一万人马,押解诸王、太子、文武回朝,请旨定夺。其余军士人等,分拨程咬金部下收管。秦王带领战将雄兵,进洛阳城,点视仓库,挂榜安民,扯起大唐旗号。秦王亲看隋朝宫室,嗟叹数声:“逞侈心,穷人欲,焉得国不败亡!”昔人有诗为证:紫泉宫殿锁烟霞,欲把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秦王分付,撤去端门楼,焚烧乾阳殿,毁了则天门,废了诸道场。令温大雅、姜谟带领刀斧手,洗荡宫院。

襄阳炮似雷鸣三军呐喊,午门摧宫殿倒拥入皇城。

战马踏白玉阶征云霭霭,六军行黄金殿杀气昏昏。

龙书案将掀翻推残玉砚,九龙床军挤倒凤椅沾尘。

枪刺透红椒壁惊逃彩女,箭射倒龙凤阁吓走妃嫔。

玉榻上带花人忙丢锦翠,纱窗下挑绣女撒了金针。

穿六院倒牙橱绫罗缎锦,入三宫翻帘笼珠翠金银。

斧劈碎象牙床珊瑚鸳枕,锤打残描金桌白玉花瓶。

龙架倒撒琅琅金盆坠地,玉栏横金锁断走了麒麟。

万岁山御花园纵横马走,牡丹亭荼縻架缭绕军行。

杀一遍烧一翻桑田变海,灭一邦兴一国数定前生。

唐兵洗荡了宫院,把金银珍珠宝物,绫锦缎帛,尽数解到秦王驾前。安抚已毕,秦王传令各营将士,起兵回长安。着屈突通、刘政会守备河南地方不提。

东郑为君已四秋,兵连五国一齐休。

几多残暴图王业,尽守江山不到头。

327

第.. 44回

造战船萧铣起兵诓军情贾顺受戮话说秦王奏凯还朝。堂堂阵势回京国,整整旌旗转大秦。

驾进长安城,披黄金甲大将三十六员,铁骑三万余骑,并军士人等,俱进演武场。秦王传令:“钱粮上库,军士回营。”发放已毕,秦王自回天策府歇下。

次日,高祖驾设早朝。只见:玉炉香篆袅,丹陛佩声清。

百官朝贺已毕,秦王带领众总管朝贺高祖。秦王当驾启奏:“托父皇齐天之福!兵吞五国,擒获伪王回朝!”高祖说:“生受吾儿,鞍马劳顿!”问:“是哪五国?”秦王奏曰:“河南王世充、漳南窦建德、毗陵沈法兴、南阳朱灿、湘阳高谈圣。”

传旨意都拥进来。锦衣武士把五王都绑到殿前。高祖说:“王世充!你这贼恃强毁诏杀使,擅改天年,也有系颈之日!窦建德!朕与你平昔结好,缘何背义忘盟,发兵助郑?朱灿你这贼!

岂不闻两国相征,不斩来使,忍将段学士非刑残害?高谈圣!

你倚着妖妇郑仙妃,狐假虎威!沈法兴!你弹丸绵力,也要助逆相援!今日天心厌叛,一网受擒!”传旨:“着李世责力监斩,俱押赴霸陵川枭首示众!”李世责力说:“还有伪太子玄恕,伪驸马单雄信,二人俱系逆党至亲,请旨发落!”高祖说:“都令斩首!”李世责力承旨,带领锦衣武士、刀斧手,押护众人, 328直到霸陵川取斩。单雄信说:“徐弟!你忘了旧日交情,不为我善言一解?”茂功说:“你前日割袍断义,还有什么交情!”

分付刽子手下刀。人头砍落在地,也没有血,止有一股青气,望正东上冲去。

斩首已毕,茂功归朝复命,把斩单雄信的话奏闻高祖。高祖问李淳风:“这青气主何吉凶?”淳风说:“其人托化海东,不过二十余年,与国家还有刀兵!”后人不信,当薛仁贵保驾征辽之时,辽将葛苏文就是。此是后话。高祖传旨:“把五王首级,差官校领去本地方号令!”秦王奏说:“屈突通、刘政会守备洛阳,乞给文凭实授!”高祖准奏,着吏部行文。高祖颁赏出征将士金银花缎,宴庆功臣,马步军卒尽皆犒劳。众将当驾谢恩。高祖着百官送秦王回天策府将养。

日月穿梭不暂休,百年光景梦庄周。

古来多少英雄汉,尽葬荒郊伴土丘。

且不讲唐朝故事。话说梁王萧铣,乃是梁宣帝曾孙,建都江陵称帝。江山广阔,人马浩大。东自九江,西至三峡,南尽交趾,北距汉川,雄兵四十余万。驾前封王者八人:静江王游子路、零陵王颜须、荆王苗国用、长沙王段淮、越王雷世猛、定南王傅弼、武昌王张善安、宁远王展黄白。梁王一日驾设早朝,聚下文武。班部中闪过静江王游子路,当驾启奏:“主公!

臣探得唐秦王征讨列国,多已宁静。只有我主地方未曾侵犯。

须要居安虑危,防备唐兵,不若先下手为上策。”梁王问:“卿有何策,可以保国安民?”游子路说:“以臣愚见,扬子江中造下千只大船。每船上用铁钩、铁连环、链索、铁锚,把船每六只联做一处。船上尽铺厚板,就如平地--般。四围起造木城,城上俱设垛口,中央盖一所王府。差委的当重臣操演水军,结成水寨,把截水路,以备水战,北军有翅也飞不过来。此乃永 329久之计。”梁王准奏,就敕游子路监造水寨船只,便宜行事。.. “

工完之日,奏朕知道。”游子路领旨出朝,选匠二千余名,径往扬子湾而去。

静江主帅忙传令,晓谕诸多大小人。

搭盖厂房堆料物,速营庐舍匠存身。

搬粮运木俱完备,选日兴工不暂停。

监工督造无休歇,数月光阴水寨成。

数月之间,催趱工完。游子路上马扳鞍,跟随军土,离了扬子湾,径回江陵,请梁王看水寨。出外为郊山共水,行程作伴柳兼花。来到江陵城东华朝前下马。梁王坐朝,游子路进入金銮殿奏说:“臣奉命督造水寨,俱已完备,特来请主公起驾观看!”梁王宣御弟萧利、丞相张珍权朝守护,“寡人去看水寨就回!”传旨摆驾。

梁帝主降皇宣忙排御驾,聚文臣齐武将尽出金门。

襄阳炮响三番六军起寨,击铜锣鸣画鼓万马离营。

飞虎帜绣龙旗前遮后拥,熟铜锤醮金斧左右高擎。

持越戟执吴戈骁雄勇士,挽雕弓悬宝剑虎贲亲军。

王驾正行,哨马来报:“扬子湾到了!”看那长江,果然风险!

地分吴楚,境接衡庐。朝看火镜出青峰,暮见冰轮升碧海。洪波浩荡,雪浪奔腾。水云万叠,鱼龙戏舞碧浪心;玉雪十团,鸥鹭往来红蓼岸。应阵声鸣碧落,渔舟欺乃中流。无边阁举目遥观,秋水长天同一色;飞步亭低头俯眺,澄波丽日雨涵光。岸旁芦苇,风摇仿佛动旌旗;堤畔菰蒲,月照依稀同剑戟。万顷玻涛铺锦绣,一江烟景拥珠玑。

梁王同众文武到水寨中,坐下王府,凭高四望,果然好座水城!

330联舟为水寨,串木作高城。

起造元戎府,平分栈阁匀。

敌楼屯战士,垛口集征人。

刀剑如霜白,旌旗赛锦明。

旁牌千面列,弓弩万余陈。

炮石周围聚,干戈左右屯。

峥嵘防浪涌,坚固阻波侵。

要识兴王业,须知假共真。

水城四面,排列千百只战船。梁王看罢大喜,问游子路:“水城虽好,却是木植造成,恐风雨损坏不济。”游子路说:“如今把两岸芦苇砍伐来,编成密笆,钉在四围;又将桐油灌上,可以遮蔽风雨。”梁王准奏,传旨起驾回朝。

众文武随着御驾,趱回江陵城,长朝宝殿坐下。游子路奏说:“主公!如今宜遣使臣,赍书礼结连楚王林士弘、吴王李子通,共起大兵伐唐。我主先调兵取了荆门州,乃紧要之地。

取得荆门州,以重兵守之,把截陆路,或有他警,我这里陈兵以待,乃万全之策也!”梁王准奏。一面差使赍书礼,往吴、楚二邦去了。一边宣越王雷世猛、零陵王颜须,宁远王展黄白、定南王傅弼、长沙王段淮,统十万人马,先取荆门州,就屯兵防守要地。又着雷世猛挂元帅印,总督各路人马。王洪党正先锋,舒英副先锋,王胜为左监军,蒯进贤为殿后,傅钊为游击将军,段清为参谋,花魁督理粮草。其余将士,随军听用。敕静江王游子路统领水兵,镇守水寨。众将领了旨意出朝,演武场整点人马。看六王怎生打扮?那越王雷世猛:龙盔口嵌金鳞晃,鼍背甲沿翡翠绡。白玉琢成狮虎带,彩绒刺就牡丹袍。稳骑玉勒嘶风马,手执金龙偃月刀。定 331国越王雷世猛,恍疑神将下云霄。

那静江王游子路:开国功臣曾列士,英雄队里无双。金盔嵌宝色争光。

袍披鹦鹉绿,靴染淡鹅黄。碧玉带攒金雀舌,能持便利攥钢枪,身骑龙马色如霜。双名游子路,锡爵静江王。

那宁远王展黄白:护体甲铺银叶,蔽身袍挂秋霜。金盔凤翅称雄装,绣团花弓样。惯使双锋番剑,能骑八尺超光。王封宁远佐梁邦,展黄白骁雄猛将。

那定南王傅弼:威风凛凛貌堂堂,甲胄棱层异锦装。神背健弓标劲箭,太阿宝剑鞘藏光。交锋每跨狻猊马,上阵常横丈八枪。虎斗龙争经百战,封功赐土定南王。

那零陵王颜须:鸦翎嵌顶凤盔明,簇簇征袍蜀锦新。银甲笼躯排雁翅,绒绦勒甲绣麒麟。骑劣马,惯追云,钢刀似板兽吞银。颜须功赐零陵郡,梁国豪英一品臣。

那长沙王段淮:银制兜鍪护顶,金星铠甲遮身。袍披罗绮带镶珍,水兽乌靴软衬。斗战能施巨斧,当场马跨龙鳞。长沙王是定邦臣,名播段淮英俊。

点够大军,表分兵刃,关支粮草,三声信炮,将士起营。

静江带领水兵,径往扬子湾,镇守水寨不提。且说越王行兵,好似夏荡舟初临魏国施英勇,楚项羽乍出江东逞俊英。大军正行,哨马来报:“荆门州到了!”越王传令住军,扎下营寨,屯扎人马,休息一宵。次日,越王升坐中军帐,聚下将佐,调正先锋王洪党领兵交战。全装披挂: 332戴一顶护顶盔,穿一领翠云袍,披一副掩心甲,系一条团花带,擎一柄三尖刀,骑一匹淡黄马。

领三千人马,临城搦战。荆门州太守贾顺正坐堂,哨马来报:“有江陵萧铣起兵,约十余万,离城十里屯营!今有人马临城骂阵!”贾顺急聚军土商议退兵。阶下一人应声出曰:“某愿领兵迎敌!”乃是管军头目张仓。贾顺说:“小心用意!”张仓连忙披挂:顶盔擐甲紫罗袍,鸾带妆花束虎腰。

跨马弯弓真勇健,临军最熟雁翎刀。

张仓下演武场点选一支人马,拥出城来,各不通名交战。

刀对刀共施武略,将对将各逞奇才。两马相交,未及十合,张仓气力不加,被王洪党一刀砍于马下。砍倒旗竿,把人马混杀一阵。王洪党旗开取胜回营,禀复越王。越王大喜,赏劳将士,设宴庆功不提。唐营哨马报知贾顺,贾顺一面差报马上长安告急,一面拣选军士,以备征战,分拨人马守城不提。且说越王雷世猛升帐,聚集将佐,唤王洪党分付:“今日还是你出兵。

着舒英、王胜领兵伏于城东,傅钊、蒯进贤领兵伏于城西,待他城内兵出尽,你众将出其不意,乘虚取城!”众将领了军令,全装披挂,各领兵去了。

且说王洪党领兵出营搦战,唐朝报马报知贾顺。贾顺披挂上马,带领三千兵士拥出城来。那阵上王洪党喝一声:“快献门,免你一死!”贾顺说:“休要夸口!”抡枪刺来,王洪党舞刀砍去。

两国阵前齐呐喊,全凭武艺作干城。

枪抡刀砍生杀气,弓开箭发长愁云。

人吐征云烟蔼蔼,马喷杀气雾昏昏。

交锋二十无高下,诈败梁朝驾下臣。

333洪党用计兜回马,贾顺轻身往后跟。

望前赶了多时节,洪党施谋要害人!

王洪党瞧见贾顺看看来近,掣出流星锤,望贾顺打来,正中左背膊。贾顺跌下马来,被梁军拿住。王洪党举刀问曰:“要死要活?”贾顺说:“将军!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愿降将军!”王洪党分付押解回营。军士投降者不计其数。王洪党收兵回营,参见越王,把擒贾顺的话禀知。越王说:“拥进来!”越王问:“你叫什么名字?”贾顺道:“臣名贾顺!”

越王说:“只怕你口降心不降!”贾顺说:“大王不杀之恩,生死难忘!如不信,差人与臣同进荆门州,纳献城池,才见臣心真假!”越王说:“荆门州我己着人取了,诚恐你虚意。我也闻你是个能臣,今取唐朝,要你尽忠梁国。”就封贾顺帐前参谋。

话未绝声,哨马报:“舒英等取了荆门州,特来请大王进城!.. “

越王差旗牌官传令,入城不许杀戮一人。一面把人马趱进荆门州,挂榜安民。换了梁朝旗号,分拨军士,把守隘口。差报马回朝报捷。

话说荆门州的报马,星夜趱离汛地,来到大国长安东华朝前下马,直临御座。高祖问:“是哪里的报马?”应说:“臣是荆门州差来的报马!今有江陵萧铣入寇,结连江都李子通、江南林士弘犯界。贾顺出军不利,恐失地方,乞发天兵征剿!”

高祖闻报,传旨宣秦王,同赵元王李孝恭,并李靖、众总管统领人马征伐。秦、赵二王领了旨意辞朝,同总管下演武场点选人马。秦王传令:“着敬德领一支兵,先往荆门州协同守备,不可出兵交战。待我大军到时,观看地理,方可出兵。”发放已毕,秦、赵二王点选人马,敬德带一支兵,径往荆门州去了。

且说贾顺投降梁朝,希图荣显,寻事立功。一边差心腹探事健卒,径上长安,探听唐朝消息。闻知差秦、赵二王领军,先差 334敬德来防守,一一禀知越王。贾顺说:“他不道臣已归顺,如今假作兵败城陷,往长安告急。路遇敬德,与他计议,他断不疑臣,赚他到沅江县屯军,大王这里差人探听,进了沅江县,不要与他厮杀,只发人马围了城,臣自有阻敬德之计。如今唐朝所倚者惟敬德,待臣设计刺杀了他,取天下易如反掌!还有一件,臣观二大王与敬德一般模样,可假装敬德,头盔衣甲照依敬德一样打扮,出军之日,却令军士吆喝,讨他的家小,说敬德归顺我梁朝,如不信,现在阵内督兵。若唐将打话,二大王不要言语,只等别人答应,说敬德在唐有功,不曾受恩,今对天发下誓愿,再不与唐将交言。一则离间他君臣,二则以壮军威。”越王道:“此计大妙!贾参谋功成之日,保奏你与我并肩为王!用心办事,专候佳音!”贾顺说:“事不宜迟,臣今日就行!大王准备军务停当,临期好差调。”

贾顺辞了越王,一骑马径走长途。恰好敬德兵到界口,贾顺下马迎接。敬德问:“你是何人?”贾顺说:“某乃荆门州官贾顺就是。因江陵萧铣入寇边界,先差报马奏闻朝廷,取讨救兵。他那里攻城搦战,一次折了副将张仓,二次末将出兵,不料中他诡计,一边与某交战,一边暗伏人马取了城池,因此兵败。我今回朝告急,幸遇将军!”敬德说:“我奉令差来协守,荆门州既被梁贼计取,你且随我候秦府兵来!如今有哪一郡可以屯兵?”贾顺说:“沅江县颇有钱粮,堪以屯兵!”敬德同贾顺直至沅江县。县令王崇出郭迎接敬德入城,屯扎人马。

敬德刚进得城,梁朝人马已到。定南王傅弼领战将人马围南门,宁远王展黄白领人马围东门,零陵王颜须领兵围西门,长沙王段淮领兵围北门。枪刀万叠,弓弩千重,铜墙铁壁一般,围住沅江县。巡城军士报知敬德。敬德与贾顺、王崇商议退兵之策。

贾顺说:“将军!前者失荆门州,朝廷还不曾知道。今沅江县 335兵少,不宜出战,待秦府军来,方好合兵攻取!”敬德道:“说得是!”分付防守各门不提。

再说越王雷世猛,打发二大王雷世雄,假装敬德督兵,同王洪党、舒英、王胜领一支兵取长阳县,讨敬德的家小。众将领了将令,全装结束,领兵离了荆门州,杀奔长阳县来。离城十里屯寨,雷世雄同王洪党、舒英、王胜领一支兵,直临城下搦战,就讨敬德的家小,鸣锣擂鼓,喊声震天。长阳县令许蕃正坐,小卒来报:“今有梁兵骂阵,口称敬德降了梁朝,自来督兵,讨取家小!”聚集僚佐计议,参军苗凤言曰:“今梁兵猖獗而来,所托敬德之威,兵不可轻出,且牢守讯地。一面申报附近地方,取兵合战,一面差快马星夜回朝告急,请兵救应,方可保全城池。”许蕃依苗凤之谋,着人分头告急不提。

且说贾顺心下自想:“若不早除敬德,倘秦王兵到,事不谐矣!”连忙私自来见王崇。贾顺说:“王大尹,梁朝地方广阔,人马浩大,豪杰归顺者多。我与你在唐,官无显职,今重兵困城,一旦城陷,玉石不分。况敬德恃强,轻慢你我,不若设谋,今夜刺之,将首级城池归献梁王,不失公侯之位!大尹肯助吾否?”王崇说:“大人高见!此事只可你我知道,不可漏泄!”贾顺就与王崇折箭为誓,只候夜间行刺。

且说王崇口便应承,心下自想:“为臣尽忠,岂可谋背本国,而投顺别邦,希图荣贵,禽兽所为!不如首明!”慌忙来告敬德,备言贾顺之谋。敬德见说,圆睁虎眼,怒咬银牙,掣鞭在手,走到西厅,擒了贾顺,审问一番。贾顺低首无言回答。

敬德举起钢鞭,响亮一声,把贾顺打做肉泥。即与王崇紧守城池,以待秦王兵至接应不提。

贾顺归梁要建功,欲谋唐室刺英雄。

谁知天理分明在,自把身衣血染红。

336

第.. 45回

秦琼活捉王洪党无忌力斩伪越王且说秦、赵二王兴师,轰天炮震军离寨,鼓角声鸣将起营。

虎豹一群离帝辇,貔貅数万下江陵。

大军正行,三路报马,一路来报:“荆门州被梁家用计夺取,贾顺被擒,不知下落!”一路来报:“敬德投降梁朝,与贼将侵犯长阳县!”一路来报:“梁兵围困敬德沅江县!”秦王闻报,传令把人马趱到归州城去。军行似水,马走如风。兵至归州城下,刺史吴良带领所属官吏出城迎接。秦、赵二王入城,帅府坐下,各官朝见已毕,屯扎人马。秦王问李靖:“怎么沅江县又报敬德被围,长阳县又报敬德造反投梁,同贼侵境?其间事有可疑!”李靖说:“殿下!沅江县报敬德被围是实,长阳县报敬德造反是假,多是梁兵忌惮敬德,用此反间之谋,散兵之计。主公与敬德君臣意气相孚,又无贬谪怨望,岂容易投梁?如今打发三路人马出去,秦叔宝、程咬金、罗成、侯君集领一支人马,救长阳县;殷开山、高士廉、刘弘基、长孙顺德、牛进雄、牛进远、邴原真、邴原直领三万人马,救沅江县;长孙无忌、段志玄、徐茂功、唐宪领一万人马,取荆门州。”又唤马三保、安贵兴、张公瑾、姜谟扮做本乡农夫,进荆门州东门潜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众将领了军令,全装披挂,带 337领人马分头去了。马三保四将,带了耕器,腰藏短刀,也出城去了。

且说秦叔宝兵至长阳县,离梁营五里之地屯营。早有梁朝报马报入营去。雷世雄说:“王先锋!敌军远来,趁他未曾休息,我们发兵杀他一阵如何?”王洪党说:“二大王之言正合吾机!”今日分三哨出兵,某为头队,二大王中队,舒英、王胜后队。”各人全装披挂,雷世雄铁幞头,皂罗袍,乌油甲,竹节鞭,深乌马,似敬德一样打扮,领一支人马,众将拥出营门,列成阵势擂鼓鸣锣,喊声震地。唐营哨马飞报叔宝知道。叔宝说:“程知节!你与罗士信领一千兵,伏于巨桥两旁;侯君集领一支兵,伏于长阳县西;我自迎敌,诈败佯输,他必然追来。

你三路兵截他归路,务要一网擒杀!”众将结束完备,各领兵出营埋伏。

且说秦叔宝手执劈楞简,跨下呼雷豹,门旗开处,拥奔阵前,喝一声:“来将通名!”梁将说:“吾乃梁王驾下正先锋王洪党就是!”今有敬德在唐,有功不曾受富贵,恨主投我梁朝,发下誓愿,永不与唐将交言!快送他的家小过来,如不信,你看掠阵官是谁?唐将你通名来!”叔宝说:“你这干逆天反贼,我教你来有路,去无门,谁与你通名!”

骆驼战马教休走,雷豹当场各逞能。

大象犀牛真猛烈,熊罴獬豸果豪英。

麋鹿相持生杀气,牛羊喊吼起征云。

你为麒麟争世界,我为狮子夺乾坤。

恶狠豺狼伤战士,猿猴统领要擒人。

角端白泽知兵法,勇健貔貅晓战文。

妖狐假势能装魅,猎犬沿山逐兔奔。

交锋斗阵无多会,诈败唐朝叔宝臣。

338两人战有十数合,叔宝卖个破绽,望空一简,兜转马就走。

王洪党招动人马,往前追赶。才过巨桥,只听得锣声震地,三路伏兵截杀过来。王洪党心慌,正要回马,被叔宝兜回马赶来,二马相交,叔宝喊震一声,舒过拿云手,攥住丝鸾带,把王洪党提过马鞍鞒。听得磕叉一声,把脊梁骨折做两段。程咬金挡住舒英,侯君集抵着王胜,罗成看着假敬德,喝一声:“反贼休走!”抡枪就刺过去。叔宝纵马高喊:“罗将军!让我这功罢!”举简飞打过去。雷世雄举鞭就迎,鞭法散乱,只好架隔遮拦。叔宝说:“这贼是假的!”便抖擞精神,跃马扑个满怀,把假敬德生擒过来。众军士拥上,绳缠索绑,解回营去。程咬金斧劈舒英,侯君集刀砍王胜,砍倒帅旗,混杀梁朝人马。好似猛风凋败叶,犹如急雨打残花。秦叔宝收集人马,旗开取胜,马到成功。把人马趱进归州城,四将押解假敬德来见秦王。秦王问说:“你是什么人?为何假装敬德。”雷世雄道:“臣是越王雷世猛之弟雷世雄,因取了荆门州,太守贾顺投降我梁朝,说臣与敬德一般模样,令臣假装敬德,取讨家小。贾顺把敬德赚在沅江县,着令人马围困。”秦王又问:“贾顺今在哪里?”

雷世雄说:“他也在沅江县,要谋刺敬德,立功方回。”秦王传令,把雷世雄枭首示众。明晃晃钢刀砍去,血淋淋献上头来,斩了雷世雄。一面差旗牌到沅江县催战,擒拿贾顺,锁解回营。

沅江县外众唐将正在商议出兵,只见旗牌奉令催战。众将披挂,点齐人马,殷开山、牛进雄破东门,高士廉、牛进达破西门,刘弘基、邴原真破南门,长孙顺德、邴原直破北门。一面旗牌,候破了沅江县,要擒贾顺回营。

且说众将带领人马,分头出兵交战。锣鼓喧天,喊声震地。

沅江县巡城军士来报敬德:“本邦人马临城,与梁兵交战!”

敬德分付:“备马来!”拴束齐整,带领人马开放东门,拥出 339城来,正遇宁远王展黄白。这一场大战,果然虎斗龙争!

四方斗阵,八面交兵。天王下世伏群魔,哪吒临凡降百怪。六军前呐喊,两阵上鸣金。北海内数条龙斗,腾波涌浪竞骊珠;南山中几对虎争,播土扬尘吞性兽。干戈乱击,飕飕风雨望空飘;兵器交加,滚滚水泉从地溜。

直杀得地动山摇魔祟惧,江翻海啸鬼神愁!

大战多时,敬德抡动竹节鞭,径往展黄白分顶打来。只见马鞍上跌下人来,脑袋内流出血水。殷开山举斧劈去砍死梁将李成,高士廉西门刀砍颜须,南门刘弘基箭射傅弼,北门长孙顺德刀砍段淮。四门外砍倒帅旗,乱杀人马。自是秦王洪福大,雄师一阵败梁朝。杀军已毕,沅江县令王崇出城迎接众将入城,置酒款待。只见旗牌来锁贾顺。敬德说:“贾顺奸贼设计刺我,被我打死!”众将酒筵已毕,起兵回归州城,参见秦、赵二王,各献功劳。敬德把贾顺谋叛打死的话,一一奏闻。秦王分付书记众将之功,犒赏金帛,差旗牌赍金花彩缎,旌赏县令王崇不提。

且说长孙无忌、徐茂功、段志玄、唐宪兵至荆门州屯下,埋锅造饭,扎下人马。茂功说:“今日长孙大人出兵,许输不许赢;唐、段二总管伏兵于荆门州城南北,只看城门内火起,你二将就杀进去接应,取了城池,把截门口。他那里有人马败回,乘势剿杀!”二将全装披挂,领兵埋伏。看长孙无忌,怎生打扮?西府王亲号长孙,双名无忌晓兵文。银盔金甲镶珍带,锦绣绯袍现火云。悬宝剑,跨龙麟,长枪似蟒乍穿林。今朝奋勇兴唐室,他日凌烟绘影神。

领一支兵临城。众军士呐喊鸣金挑战。梁朝哨马报知越王雷世猛,世猛戎装结束,下演武场点齐人马,着蒯进贤守城, 340越王带了副将党承赐、傅钊,三声炮响,领兵拥出城来,门旗开处,一马当先。长孙无忌大喝一声:“来将通名!”越王道:“吾乃梁王驾下之臣,大元帅越王雷世猛就是!你通名来!”

无忌道:“吾乃唐高祖驾下之臣,秦府麾下正总管长孙无忌就是!你等献还城池,及早投降,免受刀剑之苦!”越王说:“赢得我还你城池!”

世猛抡刀三略法,长孙枪举谙韬文。

刀临战士寒光绕,枪刺征人冷雾生。

玉板钢刀邪魅惧,银蛇画戟鬼神惊。

交锋战了多时节,无忌施谋要损人。

诈败佯输忙策马,越王摇镫紧追跟。

半空忽见飞刀起,世猛人头落在尘。

长孙无忌用计诈败,飞刀砍了越王。傅钊、党承赐一见,失惊拨回马,往荆门州逃窜。

且说荆门州内埋伏的唐将马三保、安贵兴、张公瑾、姜谟见梁兵出了城,在城内放起号火来,众将各掣出短刀,杀散把门军士。外面段志玄、唐宪望见城内火起,一声炮响,两处埋伏人马杀进来。蒯进贤闻报,见唐兵入城,连忙提刀上马,来至城门边。正遇张公瑾,一刀砍折马脚,跌下马来。马三保赶上一刀,把蒯进贤杀死在地。一面张公瑾扯起大唐旗号,安抚军民。

这一番却说梁将傅钊、党承赐并人马败回荆门州,正遇着段志玄、唐宪挡住,后面长孙无忌骤马追来,傅钊、党承赐无心恋战,夺路而走。

段志玄飞马赶上。

挥刀过去人头落,承赐离鞍倒在尘。

唐宪忙取飞鱼袋,走兽壶中拔箭翎。

341弓开弦响难留箭,傅钊又早断三魂。

砍倒帅旗军乱伍,混杀勤王展土臣。

唐师用计梁兵败,云散花飞叶落尘。

且说众唐将收兵,见了茂功,同转归州而去。

修短兴亡数载成,黄梁一梦了平生。

纷纷战国今何在?惟在长江绕故城。

342

第.. 46回

烧战船李靖破强敌败江陵萧铣降大唐话说众唐将兵回归州,参见秦王,启复取荆门州的话,各献功劳。秦王分付御厨司设宴,庆贺功臣。茶煮凤团香更美,酒斟琥珀味偏清。众官兴尽酒阑,谢宴归营,一宵晚景不提。

次日,秦、赵二王坐下中军帐,聚集将佐,参见已毕。李靖说:“殿下!如今先打发杜伏威、安贵兴、刘政会、温大雅四将,领二万兵,往江都界口,阻截吴王李子通之兵。又调徐茂功、程咬金带三千刀斧手,十只战船,径到瞿塘三峡,把那竹桥飞筏、铜桩铁锁尽行熔毁,以绝救兵。火速前去,事完之日,就回扬子湾潺陵渡合兵!”众将各领兵分头去了。李靖说:“主公!兵贵神速,不要在此久住,起营到扬子湾,破萧铣水城!”一壁厢秦王起兵不提。

且说程咬金、徐茂功带领军士,驾了十只战船,不分晓夜行程。

船随风送行程紧,风送船行似卷云。

帆趁风威飘败叶,船随水顺似梭奔。

乘潮破浪时千里,瞿塘三峡面前存。

竹桥飞筏天连水,铁锁铜桩水浸深。

连云栈道行人怕,乱石滩边贾客惊。

343茂功观看已毕,分付刀斧手,把竹桥飞筏尽数砍倒,铜桩铁缆使火把尽皆熔毁。数日功成,收集军众,一声号令,解缆开船,昼夜行程。船开数里水面,遇着二十只大船过来,船上扯着梁朝旗号。程咬金手执宣花斧,同茂功站在船头上,大喝一声:“前面来的是什么船?”答应说:“吾是梁朝运粮将官杨淮、焦段!奉旨押解粮米到水城去的。”程咬金说:“粮米快送过来,道声不字,把你这干人,都砍下水去!”杨淮、焦段心下自忖:“船内兵少,又无战将,水深浪大,不是战船,难以斗敌,不如降了罢!”二将说:“愿降!”茂功分付换了大唐旗号,扯起风帆。船行如奔马,风紧箭离弦。顷刻间,扬子湾头到了。徐茂功同程咬金参见秦王,把火烧铜桩铁缆,斧砍飞筏竹桥,招降解粮梁将的话,一一启奏。李靖说:“天赐此粮,破萧铣必矣!此二人正要他用,主公可施恩惠,以结其心。”秦王传令,把二将召入营中参见。秦王各赏金银彩缎,授总管之职,二将叩头谢恩。秦王以心腹相待。二将自相私语:“闻说唐朝宽洪海量,话不虚传。我们务要寻一件功劳报答!”

且说李靖每日在营相视,军卒该气数尽的,选有三千余人,另屯一处,就拨与杨淮、焦段二将收管。一日,李靖唤过杨淮、焦段近前,附耳低言分付。不上片时,二将领了将令,即忙准备,原用梁朝二十只粮船,船上都使倒须钩,一应火炮芦苇干柴引火之物,约有三千余担,俱分藏在二十只船上,临期听用。

一日,李靖奏说:“臣度星辰,正值风伯用事,可以进兵攻伐。”即传将令,调程咬金、梁建方领三千水兵,五十只战船;殷开山、张公瑾领三千水兵,五十只战船;高士廉、侯君集领三千水兵,五十只战船,分作三路而进。“只候今夜水寨中火起,你三哨的船,就杀过去,劫了他的水寨!”调秦叔宝、段志玄领一支刀斧手,五十只战船;尉迟恭、马三保领一支枪 344箭手,五十只战船,沿江截杀军士。又调王当仁、裴仁基、长孙顺德各领三十只战船,以备接应。调兵已毕,众将全装披挂,都下了船。李靖又令军士于沿江北岸口,搭起一座三丈高台,台上扯五方旗号,中央放静几一张,摆下祭礼、一口剑、一炉香、一杯水。李靖披发跣足,登坛焚香祝拜。左手仗剑,右手捏诀,口诵遁甲灵文,用水望东南一喷,一拂袍袖,喝声:“疾!”

到了初更时分,巽地上一阵风起!

封姨播荡,少女吹嘘。长江怒卷浪潮腾,大野狂吹坤轴动。穿林催古木,纷披千丈土壤开;激石下危滩,撼震万川冰柱裂。海门舟去挥帆力,江岸梅残送角声。

李靖军师传将令,英雄总管尽知闻。

平欺水寨擒萧铣,为首王侯六位臣。

知节建方齐水卒,开山公瑾统雄兵。

士廉君集屯兵队,三哨冲锋逼水营。

千只蒙冲排水面,万余战舰聚波心。

将官尽挂犀皮甲,军士皆穿利水裙。

船内尽藏烟药瓮,舟中堆积火星瓶。

班猫柳炭相和就,硝石硫黄总拌匀。

火炮地雷如聚石,神枪火箭似麻林。

周围布幔庶军士,四面毡帘避下兵。

叔宝尉迟牛进达,仁基顺德当仁群。

沿江停泊看烽火,要劫梁王水寨城。

大小战船准备停当,屯聚在江面。

却说杨、段二将见风帆水顺,把船竟撑到水城来。游子路正巡视水城,望见一伙船只逼近水寨,问说:“是哪里来的船?”

答应说:“吾乃本邦杨淮、焦段,解粮到寨!”游子路说:“怎么这时候方来?”二将应道:“风水不顺,所以来迟!”游子路 345分付军士开关,放粮进来。杨淮、焦段把船撑进水城,风势来得紧,船上俱有倒须钩,把船只一送都撞在水城上,生根相似钩住,再撑不动。杨淮、焦段连忙四下里放起火来,二十只船内俱有硫黄焰硝、地雷火炮、芦苇干柴,火见火炸将起来。游子路知有奸细放火,连忙掣枪在手,带了水兵,下了战船,撑出水城,截住路口。杨淮、焦段夺得一只战船,正撑出水城来,遇着游子路挡住,喝一声:“反贼!往哪里走!”一枪望杨淮当胸刺来。杨淮侧身一闪,慌张了些儿,船势一侧,跌下水去。

那众唐将见了水寨中火起,撑动战船,顺风冲将过来。正遇着敌船,连忙放起火箭火铳、火雷火炮,截杀梁朝人马。

轰天火炮震四下,迸开篷板黑烟生。

轻硝着火飞红焰,烟炸硫黄冒紫云。

火神烈磔施威猛,风伯飘扬愈显灵。

浪涌风掀山岳倒,焰腾火逼水波温。

热煨鱼鳖江中吼,火炽蛟龙水底吟。

落水征夫神马噬,沉江战士巨鳌吞。

寨内大军波内滚,图王小卒浪中沉。

尸横碧水浮千顷,血染清江泛几分。

直杀至天明,梁朝人马一网皆休。游子路弃舟登岸,正遇着秦叔宝驾一叶小舟追来,高叫:“败将休走!”游子路擎着枪,站在岸上,心下自想:“等这贼过来,务要一枪戳他下水!”

叔宝船近岸来,游子路看定叔宝,一枪往下刺去。”叔宝把身一闪,乘势就攥住游子路的枪杆,踊身往上一纵,跳上岸来。

叔宝与子路二人,皆无马匹,步战一场。不多时,秦叔宝简挥了游子路。恰好步军牵过呼雷豹来,叔宝跨上马,众唐将水陆收兵回营。夺取战船五百余只。

李靖传令,把夺来的战船,尽投于长江。秦王问说:“军 346师!今破了萧铣水城,夺取船只,当借其用,怎么抛弃江中,反助敌人?”李靖说:“主公!萧铣之地,南出岭表,东接洞庭。吾今重兵深入,倘若攻城未拔,他救兵四集,则吾表里受敌,虽有船只,安能用之?今弃其船,塞江而下,救兵若见,必谓江陵已破,不敢再进,吾取之必矣!快趱人马,急攻江陵去!”秦王传令起兵,日行千里,夜宿三更,来至江陵地界,扎下营寨,屯放个马。李晴奏说:“主公!今日着秦叔宝发兵搦战!”叔宝领了军令,遂领一支人马出营,直抵江陵城下,排开阵势搦战。梁朝哨马报入梁王。梁王传旨:着荆王苗国用、武昌王张善安、御弟一字王萧利三将,出军迎敌。各领旨出朝。

三将怎生打扮?看那武昌王张善安:膂力过人虎豹体,从来战胜功多。指挥士卒定干戈,心胸原磊落,胆气本巍峨,凤翅银盔锁铁铠。花袍带,束红罗,能骑猛善惯凌波。武昌王赠爵,猛烈定山河。

看那荆王苗国用:银甲银盔着锦袍,团丝绣带束熊腰。

荆王素有万人敌,惯使铜挝赛马超。

看那一字王萧利:梁室亲王武艺高,银盔金甲绣龙袍。

腰间百宝攒镶带,上阵能提大砍刀。

三声炮响,拥出兵来交战。门旗开处,三将径奔阵前,各不能名,大战数十合。叔宝抡动枪法,只见:一条玉蟒穿心过,张善安血染征袍坠在尘。那萧利、苗国用一见,吓得胆颤心寒,拨马逃往江陵城去。叔宝砍倒将旗,混杀梁朝人马。却说秦叔宝收萧铣,有四件大功:巨桥活捉王洪党,马上生擒雷世雄,步战简挥游子路,江陵枪刺武昌功。秦叔宝收兵回营,见了秦 347王,献上功劳。秦王赏赐不提。

且说萧利、苗国用入朝,把败兵亡将之事启奏梁王。言未绝,各哨马来报:“水陆四路人马尽皆败没!”梁王大惊,宣丞相张珍并文武大臣商议:“如今救兵不至,内外阻绝,天不助梁,不可复矣!枉陷万民于水火,不若降了唐朝,如何?”

张珍说:“主公睿鉴极是!如不投降恐生内变!”商议已毕,到了次日,梁王下令,开了江陵城,穿了缟素服,并文武户口,地理文册,诣唐营投降。秦王受了降,又遇杜伏威众将擒了吴王李子通,得胜回营。秦王一面入城抚百姓,烧毁宫殿,改换旗号。着张珍留守江陵,传令起兵回朝。征人自在还乡国,战士从容奏凯声。

秦王进了长安城,屯下人马,同赵王带领众总管入朝,朝贺高祖。秦王奏说:“托父皇齐天之福,江陵等处刀兵,俱已宁息。萧铣势穷投降,江南林士弘病故兵散,江都李子通擒获回朝!”高祖传旨,着刀斧手把萧铣、李子通斩于都市号令,众将论功升赏。高祖驾散,文武众将谢恩出朝。不觉天色已晚,但见:星明渡口,日坠山腰。坎坎谯楼昏鼓响,铿铿山寺暮钟鸣。

玉树歌残王气终,景阳兵合戍楼空。

杉松远近千年冢,禾委高祗六代宫。

348

第.. 47回

杀忠臣元吉报私怨救良将士信劫法场唐朝收了江陵吴楚,词分别调,豪杰内另发新枝。说那中山府薛氏兄弟五人,一名万江,二名万海,三名万澄,四名万澈,五名万湖。家世豪富,爱学武艺兵韬,万澈独有万夫不当之勇。见隋朝灭亡,山河碎割,就霸占了中山府,积草屯粮,招军买马,结连沧州高开道、兖州徐元朗、济阳孟海公,要谋夺唐朝天下。四路合兵,声势大振。

潼关盛彦师将此情差报马上长安,奏与高祖。高祖聚集文武,商议起兵,征讨中山各郡。三齐王说:“大哥!你我去收中山何如?”建成说:“三弟,你岂不知薛家五虎,骁勇绝伦!

你我手下,又没有好将官,怎么去征讨成功?”齐王说:“大哥!你差了,西府的将官,也是各处招集来的,你我若领兵到中山府,天幸收得薛家五虎,就是你我的家将了。因你我常不领兵出外,以此手下没人。如今要领兵征讨,问西府取五员将官来用。要秦叔宝、尉迟恭、殷开山、程咬金、罗士信如何?”

建成道:“三弟说得是!”二王当驾叩头,奏道:“父皇!臣二人愿征讨中山城去,只要用西府五员将官,秦琼、尉迟恭、殷开山、程知节、罗成,着尉迟恭挂先锋印。”高祖准奏,传旨到天策府,宣五将来。不多时,五将入朝。高祖说:“东、 349齐二王下中山征讨,宣你五将保驾。奏凯还朝,重加官职,卿等各宜用心!”五将领旨,同英、齐二王辞驾出朝,下演武场,点选人马起营。

将军挂印忙传令,楚汉争锋速点兵。

苏秦背剑为前部,五岳朝天殿后行。

大四对连八不就,拗马军随正马军。

南方火炼丹旗焰,西兑梅梢月似银。

北方八黑一定墨,震东青染锦襕裙。

天牌手捧七星剑,龙虎风云一处寻。

群鸦噪风随銮驾,寒雀争梅献统兵。

揉碎梅花枪搅树,雪消春水将登程。

三斗混杂持兵刃,二士桃园逐对行。

双蝶戏梅军趱路,桃红柳绿映旗明。

钟馗抹额前来报,马哨山中昼夜亭。

大军正行,哨马来报:“中山界口到了!”英王传令住军。

营安得胜地,军聚旺生方。屯营扎寨,休息一宵。次日,英、齐二王坐下中军帐,众将参见已毕。传令着尉迟恭先锋领半千军马,到中山城搦战。分付:“冬要全师取胜,不可违慢军情!”

敬德心下自想:“前部先锋常例领三千兵,怎么只发五百军士?”

也不言语,披挂上马。

铁幞头衬红抹额,皂罗袍挂乌油甲。

绿靴犀皮腰悬鞭,擎枪跨上深乌马。

领兵出营,来至中山城下。军士呐喊,鸣金搦战。中山哨马报入帅府:“有唐朝兵马临城搦战!”薛万澈说:“来的唐将,必是一员名将,今日我自出兵迎战!”万澈披挂上马,开了中山城,齐拥出来,列成阵势,一马当先。唐阵上敬德大喝一声:“来将通名!”薛将道:“吾乃中山府虎将薛万澈就是!

350唐将通名!”尉迟道:“吾乃大唐前部先锋将尉迟敬德是也!”

两下里蹬开战马交锋。正是:哪吒却遇花关索,太岁初逢黑杀神。

尉迟唐国擎天柱,万澈中山盖世英。

大庾岭前双虎斗,济阳江内二龙争。

辰时战至黄昏后,日落山腰暂收兵。

整整战了一日,不分胜败。天晚各收兵回营。尉迟见了英、齐二王,问:“出军胜败如何?”敬德说:“臣与中山薛万澈大战一日,不分胜败,明日定夺!”齐王说:“你随西府征讨,阵阵有功,今日怎么怠缓将令?本该重治,只说头一次发兵,就难为你,来日无功,定按军令!”敬德闷闷,自回营房不提。

且说薛万澈回进中山城帅府,见了众弟兄。万澈说:“唐将敬德果然骁勇,我与大战一日,不分胜败。明日必须用计交锋,方可取胜!”次早,薛家兄弟聚议出兵,万澈说:“今日三哥出兵,大哥与五弟伏兵在企山左右谷中。三兄诈走,诱唐将进仓山来。你两哨人马就杀出来,我领人马往后杀来,三哥回马往前杀来,使他腹背受敌,务要取胜回营!”众兄弟披挂,各自领兵前往去了。

且说薛万澈领兵拥出中山城搦战。唐营哨马报知英、齐二王。齐王唤敬德领兵迎敌。敬德出阵门,瞧见来将不是薛万澈,敬德喝道:“薛万澈怎么不见?你是何人?”薛万澄大恼议:“谁不知我薛家五虎?吾乃万澈之兄万澄就是!唐将快下马受降!”敬德圆瞪双眼,喊震一声,举枪去刺。万澄抡刀就迎。

战不数合,虚砍一刀,拨转马往仓山就走。敬德不知是计,拍马后追。赶至仓山,只听得锣鸣人喊,山谷中拥出一彪人马来,为首一员大将,绛袍银叶甲,盔顶赤缨飘,薛万江手执雁翎刀,骤马杀来;右边山谷中,鼓声震地,拥出一彪军来,为首一员 351大将,头戴金盔光耀日,身穿银甲胜朝霜,薛万湖手持玉板刀,骤马杀来;后面尘头起处,金鼓齐鸣,为首一员大将,锦袍花绣带,盔甲赤金妆,薛万澈手持方天戟杀来;前面薛万澄复回

马赶来。四员将战住敬德,人马漫山遍野,裹将拢来。敬德心内自想:“我中他的计了!”果然大将军有八面威风,抖擞精神,战敌四将。一杆刃铁枪,敌着雁翎刀,迎着点钢枪,战定玉板刀,架开方天戟。辰时战至黄昏,不觉月上瑶天,碧空如洗。敬德越长精神,薛氏倍增锐气。能施战策兴邦国,惯使兵韬定太平。五将大战一昼夜,不分胜败。

敬德回至唐营,见了英、齐二王,把大战一昼夜的话,启复齐王。齐王问:“不曾损折军士么?”敬德说:“被贼将诱计,伏兵四面杀来,寡不敌众,折了一百余兵。”齐王听说大恼:“你这黑贼!当初不过月余,取我唐朝江山千里,但遇交战,阵阵得胜,斩将夺旗,何曾损折军士?今日我用着你,就怀二心,不服差调!”喝令刀斧手:“把尉迟恭推出斩首报来!”

闪过秦叔宝奏说:“殿下息怒!权赦尉迟恭初犯!”齐王说:“我军令在先,要全师回营。头次违令,我已饶恕;今日出兵,不能取胜,反折军士。两次无功,再有什么理解?不准所奏!”

叔宝又奏说:“殿下!胜败兵家之常。况我这里将寡兵微,他那里用计埋伏,岂能保全?姑从宽宥,令其立功赎罪,则恩威兼著,人思报国。设若典刑,人心不服,窃恐将士一朝解散,不能自安。望殿下思之!”

齐王一心怀着旧恨,要杀敬德,见叔宝犯颜直谏,反生嗔怒,拍案高声喝骂:“你这干贼!倚着西府的权势,相结党恶,不服差调!我唐朝没有你,终不然不取了天了?”唤刀斧手:“把秦叔宝绑去,一同斩首报来!”一壁厢正绑出营,唬得罗成魂不附体,心下自想:“我待要过去直谏,犹恐连我也要取 352斩,再有谁来解救?”那罗成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连忙唤心腹军士,取了二将的兵器鞍马。说时迟,那时疾,罗成放马跑到法场,喝声:“留人!”割断了绑索,呐一声喊,劫了法场。

三将上马,往前去了。

且说旗牌官报知英、齐二王,二王大惊,唤程咬金:“快去招安三将,许他立功赎罪!”咬金一骑马赶出营寨。约有数里之地,远远望见三将。咬金连声高叫:“三位将军!殿下有令,招安回营!”敬德回马,赶近前来,举着竹节鞭,喝一声:“勇夫!谁要你招安?”唬得咬金拨转马复回营,启奏英、齐二王。英王说:“三弟,都是你偏执己见!叔宝止因谏言,非有罪犯,不应一概施行!”齐王说:“我才要斩之时,大哥又不言语,事已至此,不须埋怨!”齐王传令各营将土小心,昼夜防备敌兵不提。

且说秦琼、尉迟恭、罗成来到中山界口,三将说:“我们商议个去处。”叔宝说:“我们无奈行此事,终不然真个反唐?英、齐没了你我,料然收不得中山府的刀兵。这次必定二殿下领兵出来,我们还要面主伸冤,如今回潼关去等候。”敬德说:“秦将军见得是!”三人勒转马,抄路径往潼关住下。叔宝说:“我们虽在此等候主公,主公不知其故。英、齐决然捏情,诬奏朝廷。如今烦罗将军暗地回长安,把冤情诉闻主公,就安抚三家宅眷。我二人在此候将军。将军若同主公出来,在此相会。

今日就烦一行。”士信卸下戎装,扮作经商客旅,径上长安见秦王不提。

再说中山府薛家五虎商议,万澈说:“虽与唐王交战,二次不分胜败,他那里料不用心防备。今夜我们分五路人马,去劫唐营,功可成矣!”万江说:“四弟所谋,正合吾意!”五人全装披挂,整点军土。到了三更时分,扎垫人马,滔滔地拥出 353中山城。人尽衔枚,马皆勒口。直至唐营,连放三声火炮,五路人马,呐一声喊,杀进唐营。程咬金、殷开山、乔公山、耳珠晃、褚可达五将,迎住敌兵,忙掣兵刃上马,保着英、齐二王奋勇杀出,夺路而走,也顾不得人马。薛家五虎追杀数十里,唐兵十丧八九。天色将明,众将保英、齐二王退入灵台县。薛家五虎得胜收兵,回中山城,兄弟们置酒庆功不提。

再说英、齐二王屯住灵台县,与众将计议:中山府刀兵,难以定夺,今着乔公山星夜回朝,取救兵接应。就把三将谋反事情,奏闻朝廷。齐王唤过乔公山,附耳低言。乔公山说:“知道了!”辞了二王,一骑马径上秦京。一日来至大国长安,在东华朝前下马。高祖视朝,黄门官奏:“乔公山等旨!”宣至驾前,朝拜高祖,乔公山把出兵不利情由,并三将造反的事,一一奏闻。高祖大惊,问:“他三人为何结连造反?”乔公山说:“不服殿下差调,阻挠军令,惧罪谋反!还有一件机密之事奏知万岁。”高祖传旨,散了文武,乔公山直临御前奏说:“有反臣家属现居长安,恐生内变。殿下令臣密奏圣上,把三将家属就行取斩,不可迟延,免生后患!”高祖准奏,分付乔公山:“快往中山协同守备。朕别调人马策应。”乔公山辞驾出朝,离却长安,回到灵台县去。毕竟高祖杀三将家属,不知如何。正是:乌鸦共喜鹊同枝,吉凶事全然未保!

齐王何事挟私仇,致使忠良作叛流。

秦府若非仁厚主,唐家社稷等闲休!

354

第.. 48回

挂念牌秦王保家属感神梦薛氏献中山话说罗成扮作客商,进了长安城,径来到天策府,参见秦王。秦王问罗成:“你五将保驾,征讨中山,何故私自回来?”

罗成把英、齐王要斩二将的事,一一奏闻。秦王说:“我三弟何轻贤若是!军中赏罚分明,则将士畏服,岂可挟私仇而自坏干城之将?其间情节,我已尽知,卿快去把信息说与秦琼、尉迟恭家属知道,分付安心,休要惊恐。安抚了就来,伺候保驾到中山去。”罗成出了天策府,径往二将家内。

恰好徐茂功闻朝廷要斩三将家小,急忙整冠束带,来秦叔宝门首,说与管门人役:“里面通报一声,要见夫人讲话!”

家童进后堂报知夫人。正遇见罗成也在里面,夫人令请进前厅。

秦夫人、罗成、徐茂功相见,施礼坐下。茂功问:“罗将军!

你列位保驾出征,为何独自回朝?”罗成把斩二将之事,一一诉闻茂功。又说:“秦、尉二将军,现在潼关隐住,着我私回,伸诉主公。欲到军师府中拜告,恐人知觉,天幸在此相会,得诉冤枉!”茂功说:“我此来见夫人,有句言语,休得惊恐。

朝廷旨意,明日要斩三家老小,以此特来通报。必须三位夫人去见主公求救,方可解危!凑巧遇着将军在此,不要耽搁,快进天策府,奏闻主公,作速取救!”茂功说罢,长揖而别。士 355信辞了秦夫人,径进天策府见秦王,把朝廷明日取斩的事,泣诉一番。秦王说:“不妨!明早我自见朝廷取救!”即时分付官校,快取金牌三面。官校取过,呈上龙案。秦王亲写令旨二字:一应锦衣官校、刽子手等,但有进头门者削足,进二门者取斩!写罢,发与官校拿去,三将门首各家悬挂。官校领了金牌,连夜去悬挂不提。

次日,高祖早朝已毕,传旨宣刑部官分付:“有秦琼、尉迟恭、罗成在中山府造反,速令锦衣官校前去,把三将家属尽行绑赴市曹取斩,以正国法!”刑部官领了旨意,出朝带了刽子手,径到各家。见了虎头金牌悬挂,上有天策府令旨,俱不敢近前!

西府秦王传下令,晓谕随銮护驾兵:金牌锁镇功臣第,令旨高悬各姓门。

个个睁睛观仔细,人人举眼觑分明。

锦衣官校遵王令,再候神尧降玉音。

刑部官并锦衣人等,见了天策府令旨,远远站住,谁敢近前?且说秦王上了龙驹,径至东华朝前下马,直至金銮宝殿,朝见高祖。秦王问说:“父皇因甚事要斩三臣的家属?”高祖道:“吾儿!你不知!三将随英、齐王征讨中山,抗违军令,谋为叛逆,惧罪脱逃,恐生内变,以此取斩!”秦王说:“父皇!经目之事,犹恐未真;传来言语,岂可深信?臣想秦琼、尉迟恭投唐之时,费尽降龙伏虎之心,方才得他归顺,如今岂就容易反唐?待臣亲自领兵,一则征伐中山,二则察访三将之事。如果谋逆,明证其罪,那时节取斩不迟!”高祖准奏,着近侍取回刑部官校人役。秦王辞别高祖,下演武场去。

唐太子跨龙鳞兵随将转,至飞光金瓦殿演武场门。

356传令旨聚三军威风震地,降皇宣齐将士杀气凌云。

一个个佩虎符兴唐总管,一行行悬宝印定国能臣。

选马队尽关支盔袍铠甲,拣步军都给与绣袄襕裙。

排兵刀列干戈长空雪舞,展绣旗张彩帜上苑花明。

信炮响鼓角鸣山摇地震,大军行战马走浪涌潮奔。

正是方离帝辇西秦国,早至潼关界口存。守关总管盛彦师,带领官吏出关迎接秦王,进帅府坐下,参见已毕。秦琼、尉迟恭当驾叩头俯伏,口称:“主公!臣等罪该万死,齐府无故寻衅,要把臣等取斩,死不瞑目!暂时逃避,候主公御驾,伸诉冤枉,以此先令罗成赴京奏诉!”秦王说:“我已熟知此事,二卿各宜安心,随驾征讨!”二将谢恩。秦王传令起营,到灵台县去。话不絮繁,一日兵至灵台县。英、齐二王闻报,令众将迎接秦王入城。进了帅府,弟兄三人施礼坐下。众将官参见秦王已毕,秦王问:“这里离中山多远?”探马报说:“有一百余里!”秦王传令:“趱人马前去,相近中山城二十里屯营!”

英、齐二王见秦琼、尉迟恭、罗成随着秦王,又羞又恼。齐王说:“二哥在此,我们暂回长安。”秦王说:“兄弟既要回朝,不好羁留!众将远送!”英、齐二王说:“军务要紧,不必送罢!”辞别秦王,带领自己一班将官,离却灵台县,径回长安不提。

行色匆匆上帝京,阳关别酒此时情。

一声珍重三分袂,无奈云山隔柳亭。

且说秦王起兵,到中山安营下寨,休息一宵。拈指间,蟾光银汉没,红日海东升。秦王坐下中军帐,众将参见已毕,说道:“我闻中山薛万澈骁勇,不曾见他什么模样,今日着罗成发兵挑战,我与茂功督兵,看他阵法如何?”罗成全装披挂,领一支人马,拥至中山城,布就两仪阵,鸣锣擂鼓,呐喊摇旗 357搦战。中山城下哨马报入帅府。薛万澈说:“备马来,待我今日自领兵迎敌!”结束威风,擎刀跨马,三声信炮,拥出城来。

唐阵上门旗开处,罗成一骑马趱出阵前,问:“来将通名!”

薛将道:“吾乃中山虎将薛万澈就是!唐将通名!”士信道:“吾乃唐朝大将罗成是也!”两下蹬开战马。只见:万澈使刀,三十六回都依战策;士信抡枪,二十四路俱按兵文。大战百十余合,不分胜败。秦王连声喝彩,唤茂功:“你看这两员将官,青春年少。一个是擎天白玉柱,一个是驾海紫金梁。吾恐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务得万澈归顺,方遂吾愿!”传令鸣金收军。两下里停兵罢战,各转回营。

且说秦王进中军帐,与茂功商议说:“今日薛万澈武艺韬略,不减古之名将,乃当世之英雄。吾欲招安,未得其人往说。”

闪过温大雅,奏说:“主公!臣与薛氏兄弟幼同乡里,曾共师肄业。明早臣往招安一遭!”秦王大喜:“卿宜用心招抚!”说话间天色已晚,暮钟鸣远寺,昏鼓动谯楼。各归帐安歇。

其日,秦王正睡,见一金甲神人,绛袍玉带,参谒秦王,口称:“吾乃嵩山之神,奉玉帝敕旨,云中山府薛万澈,上应列宿,乃唐室椒房之亲,国家栋梁之器,惟当息兵招顺,保障生灵,永延国祚。特来伸报殿下!”言讫,化一阵金光,冲空而去。秦王欠伸惊觉,问近侍官什么时候?侍臣说:“正三更时分!”秦王分付:“记着天明圆梦!”再说嵩山之神,又遣中山土地,梦谕薛万澈:“唐秦王系汝之君,汝系其臣。汝之夙缘,又系唐朝驸马。及时归顺,不可有违天命!”万澈稽首听命。土地分付已毕,万澈醒来,把梦中之言,牢记在心。

子末丑初时又换,寅过卯至晓鸡鸣。

云霞捧出扶桑日,万里乾坤处处明。

秦王坐下中军帐,聚集能文善武人。

358忙宣世责力评神梦,显出兴邦耀武臣。

秦王把梦中神人之言,说与茂功。茂功说:“主公!既然天神传命,就令温大雅许以结亲,不动干戈,事可谐矣!”秦王唤温大雅近前分付。温大雅说:“臣知道了!”出营上马扳鞍,径来到中山城下,高叫:“这城军人!快报知主将,说乡亲温大雅来见将军!”且说薛氏兄弟次日坐下帅府,万澈把梦中之事,说与众兄弟知道。万江说:“四弟!记得幼时相者之言,他道,龙兴晋阳城,虎聚中山府;龙虎会风云,时当二旬五。贤弟,你正当二十五岁,更有神人指引,正合此梦。天意如此,不可不从。”

说话之间,外面军士来报:“有温大雅在城下叫门,要见将军!”万江说:“开城!请他进来!”军士开城门,把温大雅接进帅府。薛氏兄弟相见施礼,分宾坐下,各叙寒温。万江说:“兄长此来,有何教谕?”温大雅说:“某仕唐朝,职叨总管,今随二殿下军门。日昨主公督阵,罢战回营之后,一则与四将军三生有缘,要将御妹翠屏公主,招令弟为东床;二则殿下仁慈,不忍加兵杀戮,特着某来招安贤昆仲。天与机会,望将军勿疑!”万江说:“兄长见教,愚兄弟怎敢不从?但有一言不敢不告,当初兄弟曾立一誓,愿在嵩山神殿前,竖一旗竿,以百步穿杨为卒,如有三箭射中红心者,愚兄弟便肯纳士,倾心归顺。望兄长启奏殿下,明日正遇端阳之节,某等候驾嵩山,与民同乐,再无他议!”温大雅辞别起身,出了帅府,一骑马径入营中,把前项事一一奏闻。秦王准奏,传令众将:明日到嵩山演射,各要整齐结束,严肃军威。

次日,秦王全装披挂,众将结束威风,带领大势人马,保驾到嵩山。正殿上拈香已毕,金交椅坐下,两边排下三十六总管,四十五员散将,刀斩斧齐,银盔金甲,绣袄征袍,弓弩上 359弦,刀剑出鞘。那薛家五虎远远来到。正殿上两边排列,六军精锐,队伍整齐。薛氏五人近前叩头,参拜王驾。万江偷眼觑着秦王,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果是真命天子气象。口称:“臣等久仰天威,今日幸得瞻拜,与民同乐片时,下情无任感激!”

参见已毕,远远站立阶下。乍见得端阳好景?天时令节,人世良辰。江竞龙舟,门悬艾虎。衣臂间,戏缠着五色彩缘长命缕;钗头上,斜挑定百灵咸护辟兵符。

你看那园林中,亭台畔,一行行斗草游人;遥望见白云里,峰岭间,一簇簇山翁采药。包角黍,荆楚遗风;进蒲觞,汉朝旧制。水心镜,能辟诸邪;百和香,善驱阴疹。

秦王命:“取弓箭来!”长孙顺德捧过宝雕弓,唐俭进上金翎箭。秦王接弓箭在手,走下殿阶:左手托开弓角靶,右手拈动虎筋弦。

正中搭上金镜箭,满满开弓似月圆。

旗竿远离百十步,单显秦王福分全。

一箭射中红心内,两箭红心眼内穿。

三箭射满红心窍,众将齐声万岁喧。

秦王连放三箭,射中红心。众将齐呼万岁,声震山岳。薛氏弟兄并唐朝总管,照依次序,演射一回。奏王颁赐,轻则异锦,重则南金。众将谢恩。薛家五虎迎接秦王,驾进中山城帅府坐下。香花结彩,五将侧身一十二拜,三声千秋。朝贺已毕,献上土地户口文册,一壁厢筵宴秦王。

唐室兴来事业全,秦王专意好求贤。

嵩山村中红心内,收得英雄将五员。

360

第.. 49回

叔宝征讨高开道罗成战败苏定方话说唐秦王平定了中山府,一日升帐,众将参见毕。秦王问说:“谁领兵收捕沧兖、济阳的刀兵?”薛万澈说:“殿下!

这三处刀兵容易定夺,臣与秦将军领一支兵收沧州;尉迟将军与薛万江领一支兵收兖州;长孙将军与薛万湖领一支兵收济阳。”

秦王准奏。六将披挂完备,辞了秦王,带领人马,趱出中山城,各分一路起程。

六将跨上能行马,带领长征惯战人。

大兵拥出中山府,各路分头去趱程。

不谈顺德尉迟事,再说秦琼万澈行。

军行流水投前进,早至沧州一座城。

哨马来报:“沧州城到了!”叔宝传令驻军,安下营寨,屯下人马。万澈说:“将军!高开道虽约会起兵,不知我弟兄归顺唐朝。如今将军把人马屯放南门外,我轻弓短箭,只带数十骑,暗藏火炮短刀,入城招安他。他肯归顺,免动干戈;倘若抗违,我就南门内放起号炮,将军就杀入城来,攻其无备,沧州唾手可得!”叔宝说:“将军妙算,深合吾机!”一面叔宝整齐人马伺候,一面薛万澈带了数十骑冲锋勇士,直至城下。高叫:“巡城军士,报知主将!说我中山薛万澈在此,要见将军!”

361其日,高开道正在演武场操练军士,小卒报入军门。高开道令副将高麟、杨虎等,迎接万澈进城。演武场相见坐下,高开道说:“连日整理军务事繁,不曾差人探听,出军消息如何!”

薛万澈说:“唐朝宽仁厚德,爱贤收士。秦王屡屡以礼招安,吾不忍生灵荼毒,今已归顺唐朝。秦王果是真命天子,久慕将军大名,特差我来招安,谅不失公侯之位!”高开道:“说哪里话!吾闻少康以一旅师,高祖以三尺剑,俱成帝业!大丈夫不自谋王定伯,何甘心屈伏人下!”万澈说:“将军不可偏执!

倘天命不与,进退无由,那时悔之晚矣!”高开道说:“吾头可断,吾膝不可屈!誓不降唐!今日尔我若非邻国旧交,汝命亦不保!即速就去,再勿多言!”万澈连忙起身,出了演武场上马,径来到南门下。整了军士,各人身边掣出短刀,杀散把门军士,放起号炮,呐一声喊。秦叔宝带领人马,从南门外杀进城来。哨马飞报入演武场。高开道闻报,慌忙上马,同众将带领军卒,往前迎敌。

将军勇猛,战士英雄。数条龙驾雾拿云,一队虎磨牙展爪。鸣金擂鼓,骨碌碌大海潮腾;军喊马嘶,豁喇喇不周山倒。直杀得皂雕苍隼凌云避,野草闲花满地愁。

叔宝生擒高开道,万澈刀砍高麟,乱箭射死杨虎。余党皆降。叔宝即便传令,安抚军民,换了大唐旗号。洗荡帅府,把库内金银缎帛解回军门,留头目军士守城,把高开道锁下囚车。

叔宝与万澈收兵回中山城不提。

且说尉迟恭、薛万江行兵来到兖州城下,埋锅造饭,扎垫人马,列成阵势。薛万江一马当先,高叫:“巡城军士!快报徐将军知道,说我中山薛万江在此!”

军士慌忙报知主将徐元朗。元朗聚集将士商议,说:“昨日探细的来报,薛氏兄弟已投唐朝,陷了沧州,拿了高开道, 362今又来赚吾城池!”即忙顶盔披甲,跨马擎枪,同副将朱云、赵定下演武场,点选三千人马,拥出城来。徐元朗骤马临阵,见了薛万江,喝一声:“昨日赚了沧州,今日分兵来赚我!”言未毕,抡枪罩心刺来。薛万江举枪就迎。只见:两条玉蟒空中斗,一对银蛇阵上腾。

交锋未判输和胜,又闪朱云赵定兵。

敬德观瞻心大恼,抡鞭纵马出军门。

未经三合江山定,鞭打朱云倒落尘。

打绽绿绒龟背铠,银星甲叶乱纷纷。

徐元朗、赵定见打死朱云,心中惊慌,拨转马就走。薛万江抡枪飞马赶上,一枪刺去喷红浪,赵定离鞍丧了魂,单单走了徐云朗。敬德说:“薛将军你便乘虚取了城池,我却追擒这贼回来!”薛万江领兵夺城不提。

且说徐元朗被追得紧,弃了城,望荒郊野径逃窜。见一个锄田农夫,徐元朗说:“你快过来,我与你富贵!”农夫走近前来,徐元朗说:“我把头盔衣甲、鞍马兵器与你,你换蓑衣斗笠农器与我!”农夫就脱下蓑衣耕器,递与徐元朗。元朗穿上蓑衣,戴了斗笠,拿了耕器,径往前面去了。农夫牵着马,往田畔上正走回来,恰好撞着敬德一骑马赶来,喝一声:“徐元朗,哪里走!”农夫连忙站住,答应说:“适才有一将军,把盔甲鞍马,换我锄头蓑笠,往前面去了!”敬德心下自想:“这贼我也认他不真,倘若是,倒吃他瞒过了。不管真假,且了当这贼!”举起鞭一声响,把农夫打死在地,聚马向前又追。

只见一片俱是稻田,有许多农夫锄种。敬德粗中有细,大喝一声:“徐元朗!你将盔甲鞍马,换了别人农器,在此锄田,你说我认不得你,你今休走!”那徐元朗吃了一惊,丢了锄,往前便跑。被尉迟恭快马赶上,舒手一把攥住,把徐元朗拴住马 363鞍鞒边,径回兖州。会同薛万江,一面安抚军民,封锁仓库,换了旗帜。把徐元朗锁下囚车,留头目守城。敬德传令起兵回

营。正行之际,秦叔宝、薛万澈人马也到。

话不絮繁,那长孙顺德、薛万湖收济阳,生擒孟海公,取了城池,改换大唐旗号,出榜安民,分拨人马守城,收兵回中山城。却好都会着。六将入城,到帅府下马。旗牌报进,参见秦王,各各献功。秦王传令,把三贼斩于市曹,着于筠留守沧州,邴元直留守兖州,姜谟留守济阳。就把三贼首级,各于本州号令。还着叔宝、敬德、长孙顺德巡视沧、兖、济阳地方安民,事毕就回军门。六将领了令旨,趱离中山城,分头各临州郡不提。

话说漳南窦建德部将刘黑闼,乃汉室宗枝,苏定方、高雅贤等,扶立为汉东王,以继夏王。之后起兵,刘黑闼结连突厥,攻陷冀州、相州及黎、卫二州,复引兵夺取盐州、瀛州,兵势大振。十载之间,尽复建德旧境。唐高祖命秦王、齐王兴师征讨黑闼。三旬之内,山东悉平,黑闼北走突厥。不数月,黑闼复与部将引兵,攻陷瀛州、盐州。淮阳王李道玄与黑闼战于下博,兵败,道玄为黑闼所杀。山东震骇,州县皆叛,附于黑闼。

旬月之间,尽复故地。黑闼都于洛州。

汉东王一日升殿,聚下将佐。苏定方奏说:“主公乘屡胜之兵,好取唐朝天下!臣先领兵到交河界口屯营,我王再借五处人马来接应。”汉王问哪五处?定方说:“永平王郭子和、静江王张大安、雄州燕王刘守光、淮阴王辅公佑、东平王高运成。”汉王准奏,一面遣使往各镇借兵,一面苏定方辞朝,带领高雅贤、萧观、王援、常克新、董康迈、王赛虎众将,全装结束,整点大军十余万。行程非只一日,哨马来报:“已到交河县界!”定方传令安营。寨列五方依位次,兵屯八面布周天。

364万重刀剑如霜皎,千叠旌旗似锦攒。屯下人马不提。

且说唐高祖一日设朝已毕,报马奏说:“臣是河间府太守陆德明差来,报漳南郡刘黑闼,今复勾引突厥,聚众剽掠攻陷盐州、瀛州,淮阳王战于下博阵亡。尽复故地,建都洛州,仍遣将苏定方等,屯军约十余万,在交河界口。声势紧急,特奏圣上,乞发天兵征剿!”高祖见说,大惊:“可怜年少御侄阵亡!”

问文武:“谁下漳南征讨?”闪过李淳风叩头道:“陛下!征讨刘黑闼,须是二殿下方得成功!我主如今遣官知会殿下,就领兵往交河去。”高祖准奏。一面差旗牌官到中山府发兵,一面退朝,散了文武。

话说英王回府,有太子中允王珪、洗马魏徵,二人奏说:“殿下!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特以年长,位居东宫,无大功以镇海内。今刘黑闼仍复聚众起兵,殿下正好征伐,以取功名,招纳豪杰,庶可自安!”英王大喜。

次日早朝,英王与三齐王说:“我与你征讨漳南,如何?”

三齐王道:“大哥!我正欲如此!想当日收中山府,因小贼罗成劫了法场,至今仇恨在心。如今且不指望收讨漳南,只废了罗成这贼,方才肉中除刺,眼内去钉!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建成道:“说得是!”朝罢,英、齐二王当驾叩头:“臣愿领兵征讨漳南,还要差人到中山府,取五员将保驾!要秦叔宝、尉迟恭、程知节、殷开山、罗成。着罗成挂先锋印,到明都取齐尸高祖说:“朕已有旨,着秦王发兵下漳南。既吾儿要去,合兵征讨!”英、齐二王辞驾出朝。齐王一面差旗牌官,火速到中山,先取五将赴明都界口等候,不可迟误军令!旗牌一骑马,径往中山府而去。一面英、齐二王下演武场,整点人马,径下漳南。

且说旗牌官来至中山城帅府,叩见秦王,把刘黑闼复起兵, 365英、齐二王取五将之事,一一启奏。秦王说:“可怜道玄常随我征伐,见吾深入贼阵,心慕效之,皆因轻敌,以至于此,兵败身亡,为之流涕!”秦王说:“叔宝、敬德沧、兖二州安民未回,且令程咬金、殷开山、罗成先去。”唤过三将分付:“今英、齐二王征伐漳南,旨意取你五将保驾。你三将先去,待叔宝、敬德一回,就起兵来。”三将领旨,辞别秦王。只见罗成眼中掉泪。秦王问:“罗士信!大将军有八面威风,今日起兵发马,为何这等伤感?”罗成说:“主公!臣该万死!为国捐躯,臣子之分,只是当初收中山之时,二王无故要斩秦将军与敬德,是臣心下不平,一时去救二将。二王仇恨至今,此一去,多凶少吉,不能尽忠随侍主公,以此悲恸!”秦王说:“何出此不利之语?为争江山,岂有自损长城之理!大哥不好,有我兄弟;兄弟不好,有我大哥。你去不妨!不久,我就领兵来接应!”三将披挂出营上马,带一支兵,竟往交河进发。征人登古道,战马踏郊尘。趱出中山府不提。

话说英、齐二王领军来到交河县明都界口,所属官吏俱备粮草迎接。齐王问:“有五员将官领人马,曾往此处来么?”

答应说:“不曾见!”齐王问:“你众人在此伺候几时了?”

官吏答:“伺候有数日!”齐王说:“我军已到,他是先锋,为何来迟?迟来一个时辰,也要问他羁迟之罪;虽不就斩,拿一拿,绑一绑,也挫他锐气!”传令住了军,扎下营寨,屯放人马。齐王分付众军士:“倘罗成众将来,不要说人马今日到的,只说在此安营三日了!”

且说程咬金、殷开山、罗士信,恨不得人生四脚,马长八蹄,不分晓夜,赶到明都地方。看见英、齐二王人马,罗士信说:“二位大人,你我来迟了!他军后到,我兵先来才好。如今怎么好见二王?”程咬金说:“你我来到此间,受了许多辛 366苦,怎么见不得二王?”问军士:“二王的人马到此几时了?”

军士们说:“安营方才三日!”罗成说:“你替我报一声,说我中山来的将官参见!”旗牌官来报:“有中山府来的将官等令!”二王召至中军,参见已毕。罗成说:“臣等五人,有秦叔宝、尉迟恭到沧、兖二州安民未回,臣三人先来。”二王问:“谁挂先锋印?”罗成说:“是臣挂先锋印!”齐王说:“既是先锋,怎么人马到此安营三日,你却才来?怠缓军令!”喝刀斧手:“绑出去取斩!”正绑间,程咬金、殷开山叩头道:“殿下暂息雷霆!令旨一到中山府,臣三人就起身,马不停蹄,来到此间,望乞宽恕!”英王说:“准二将之奏,且饶初犯!”齐王说:“饶来!记刀在项,戴罪征伐!”

且说探细军报知苏定方:“有唐军数万,屯住明都界口,离十里之地!”定方分付:“各营小心!明日发兵交战!”次日早,定方传令:“今日初与敌兵对阵,待我亲自出兵,以观军容强弱!”领一支兵,直至界口,列成阵势,令军士挑战。

英、齐二王正坐营,哨马来报:“有漳南军士骂阵!”齐王传令:“罗成出兵!”士信顶盔擐甲,上马出营,领兵勇奔阵前,问:“来将通名!”定方道:“吾乃汉东王驾下总兵官苏定方就是!你通名来!”罗成道:“吾乃大唐先锋将,姓罗名成!”

蹬开战马,二将争雄!

士信藏机枪去刺,定方用计把刀抡。

棋逢敌手皆留意,将遇英雄各用心。

枪飞道道银蛇走,刀落纷纷雪片侵。

交锋大战百余合,二将当场杀手停。

天色已晚,苏定方把刀架住罗士信的枪:“我与你记兵回

去,明日来定夺输赢!”两下收军回营。罗士信进中军参见二王问:“出军如何?”罗成说:“托殿下洪福,臣与漳南苏定 367方交战百余合,不分胜败。天晚收兵,明日共决雌雄!”齐王大恼,道:“你这贼!跟随二殿下征讨,每次取胜,未闻记兵;今在我麾下,便有许多疑难,怠缓军法!向在中山劫法场,同造反,也是你这贼!”喝刀斧手:“绑出斩首报来!”乔公山直至驾前,密奏:“主公!且饶罗成。选一个黑道红沙日,着他发兵,待罗成死于阵上,免得秦王抱怨主公作贱他的将士!”

齐王准奏。且唤罗成:“权免这次!”罗成叩头谢恩。正是:水底鱼,天边鸟,高可射兮深可钓。惟有人心咫尺间,咫尺人心不可料!

却笑齐王用计深,恣行杀戮在边庭。

若知玄武他年事,悔不当初莫用心!

368

第.. 50回

淤泥河罗成死节长安城秦府兴兵且说苏定方回营,聚下众将,商计道:“唐将骁勇,不可力战,须用计谋。明日出军,可设天罗地网之计,必擒获矣!”

着萧规领一支兵,伏于周希坡东;王院领一支兵,伏于周希坡西;常克新领一支兵,伏于中道左;董康迈领一支兵,伏于中道右;高雅贤领一支兵,伏于明桥东岸。待唐兵走绝之时,扎住阵脚,断其归路。王赛虎领兵挑战,许输不许赢!苏定方自领一支兵殿后。调拨已毕,众将全装披挂。

茜红鸭绿,紫罗绣袄战裙新;翠帻黄巾,凤翅兜鍪缨簇绛。鱼鳞龟背,连环雁翅甲铺银;百宝狮蛮,鸾带板条绒织彩。擎戈执刃,陆地上拥出魔君;跨马乘骖,南山内驱来虎豹。

各领兵出营埋伏。到了次日,王赛虎发兵出营,鸣锣擂鼓,喊杀如雷。唐营报马飞报二王。罗成奏说:“殿下!臣今日出兵,务要决一胜负!”齐王说:“敌兵此来,其势正锐,且捱数日,待兵威稍缓,然后发兵,战无不克。今日不可出兵!”

罗成再不敢言。齐王拣下恶煞红沙忌兵之日,传令聚集众将,着罗成出兵。罗成奏说:“殿下!今日犯十恶红沙,猖鬼败亡,不利出师,望殿下容过今日,明日发兵!”齐王大恼:“你这 369贼!岂不闻朝中天子三宣,阃外将军一令!我要发兵,故意邪言惑众,阻挠军法?”喝刀斧手:“快绑出营,枭首示众?”

正绑间,程咬金说:“罗士信!你就领兵死于阵上,也不失为英烈,怎么甘弃英雄,丧于二王之手?”罗成说:“程将军你替我一言,若不受死,情愿领兵!”程咬金当驾叩头道:“殿下!罗成情愿领军?”英王说:“既愿领兵,饶他一死!”取转驾前,齐工说:“与你半千人马,要全师取胜?”分付:“乔公山、程知节领一支人马,只许在明桥督阵,不许擅自举动。

如违定按军法!”三将披挂上马,领兵出营。

不说二将明桥督兵,且说罗成一骑马,拥奔阵前,应声搦战。只听得一声锣响,门旗开处,王赛虎出马。战不数合,那汉将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王赛虎诈败,往前就走。罗士信不舍,后面追赶。不上数里,听得两哨里锣鸣,闪出常克新、董康迈二将挡住.喝一声:“唐将休走!”抡刀砍来,士信举刀就迎!

交锋未够十余合,连败漳南虎贲军。

士信整鞭追汉将。马嘶人喊似云腾。

舍身报主勤王事,追至周希坡面存。

罗成好似鸾和凤,苏帅如同撒网人。

多方设下漫天计,要害唐朝忠勇臣!

将近周希坡,信炮一声。萧规向东杀来,王院往西杀来,罗士信奋勇战斗,杀得烟笼银叶甲,汗透白花袍。二将战有十余合,往前又走,只听得画角齐鸣。罗成瞧见四面八方。重重叠叠,都是汉朝人马。铁桶一般,三面远远围定,前面周希坡挡住。周希坡有一带河,水浅泥抹,号为淤泥河。罗成心下自想:“我今中计,纵然杀出重围。兵亦不保,吾命难逃英、齐之手!”纵马行至岸边,只见苏定方擎刀勒马。站在那岸边,吆 370喝一声:“唐将你敢跳过来,与我交战么?”士信大恼:“你这贼!怎么这早晚才来?”忙摇虎韂,急整丝鞭。那马跃身一跳,不防失脚,陷落淤泥河内。

虎将难逃今日难。将军怎躲这时迍!

平胸陷倒银鬃马,污水淹翻白虎神,。

宝镫战靴泥糊紧,素袍银甲水中沉。

鞘内昆吾光失色,壶中宝箭没雕翎。

罗成怎把长枪使?士信难将铁简抡!

苏定方说:“唐将!你若归降东汉王,衣紫腰金,不失公侯之位!料今日有翅决难飞去!”那罗成听说大恼,急挽雕弓,乱射刘军,中箭倒者六七人。苏定方说:“你这贼!我不伤你,你却先射我的军士!”

苏帅观罢忙传令,开弓箭发似流星。

柳叶射穿袍共铠,金镜凿透甲襕裙。

穿彻素袍流血水,凿开银叶溜红津。

初时中箭还摇战,射后多时不动身。

顷刻三魂归地府,须臾七魄丧幽冥。

英名未上凌烟阁,忠愤先归白玉京。

尽叹英雄年纪小,皆怜勇烈正青春。

晓来两棒鸣天鼓,白虎星官坠落云!

那乔公山暗差心腹报马,探知罗成阵亡,哨马回营,报知英、齐二王。齐王说:“大哥!这番才遂你我之意!”传令取明桥督阵人马回营。乔公山、程咬金回至中军,齐王说:“咬金!你知道罗成消息么?”咬金说:“殿下有令,不许发兵,臣不知道!”齐王说:“探马来报,罗成兵败,投降东汉王了!

你众将分付军士,各要小心防备!”散了将官。再表罗土信,十八岁降唐,二十岁身故。在生勇猛,死后英灵显魂到家: 371夜晚夫人归画阁,怀中抱子甫三龄。

独上牙床浑不寐,伤心想起小将军。

边庭未卜凶和吉,哪讨传书寄信音。

去日叮咛怀怨恐,英齐恨我要伤身。

楼头鼓打三更半,月照离宫正子辰。

朦胧合眼方才睡,听得人行手击门。

猛唤妻儿忙启户,夫人闻语便抽身。

倒穿绣鞋离画阁,反披罗袂出房迎。

门开两下才方进,一阵腥红血喷人。

胁肋数枝狼牙箭,浑身射满皂雕翎。

看来果是亲夫主,吓得夫人半晌昏。

虎将近前忙叫苦:娇妻听我诉原因。

昔日我随唐太子,东征西讨立功勋。

漳南反了刘黑闼,齐王差领马和军。

设计怀仇谋我命,拣着恶日要行兵。

定方诈败吾当赶,赶到周希坡下存。

汉兵乱射吾身死,行短齐王绝救兵。

句句果然冤枉事,特来家内显灵魂。

我妻从此休悬念,莫想吾生探你们。

好看三岁罗童子,无主冤家在你身。

你今若有夫妻意,守着罗童拜祖坟。

杞妻善哭城崩裂,窦女投崖诵至今。

三贞九烈全名节,地府重完未了姻!

夫人惊醒南柯梦,斜倚围屏哭到明。

就是当夜三更时分,现魂与秦王。其日,秦王正领军将,到天晚安营。半夜间,似睡不睡,似醒不醒,见罗成进营参驾,一十二拜,拜毕就往外走。秦王问:“罗士信!你哪里去?”

372口内不答应,手中拿着一口剑,望东南上一指,就不见了。到了天明,秦王把梦中之事,说与李责力,问主何吉凶?李责力奏说:“此应罗成在边发兵,只候主公人马接应!”秦王传令起军。云行雨霁,风送水流。大军直到交河界口。英、齐二王分付众将士远远迎接。秦王进中军帐,英、齐二王见毕坐下,两下将官俱各参驾,屯放人马。秦王问说:“罗成怎么不见?”

齐王说:“这贼兵败,投降黑闼!”秦王问茂功:“你说罗成出军,候人马接应,缘何归降黑闼?想夜来参见之时,就君臣分别了!”茂功说:“主公!罗成马非不忠谋叛,因兵败阵亡!

那日参驾,将星已坠,恐殿下忧烦,臣不敢言!”秦王见说:仰面望天呼义勇,眼倾痛泪哭罗成。

投唐三载存忠义,未得封侯受帝恩。

盖世英雄瓶坠井,兴王壮士火熔冰。

老年慈母何人养?幼小妻儿空倚门!

似虎离山逢阱陷,如鸾遇网竟亡身。

擎天玉柱归何处,架海金梁哪里存。

纸棺屈陷忠良将,毒计冤埋展土臣。

伤情怨恨多时节,孱愁英齐两个人。

英、齐二王见秦王伤感,坐立不安,连忙把兵权交与秦王,道:“二哥!我们到河间府屯扎,待奏凯之日,一同班师回

朝!”英、齐二王去兵,天色已晚。次日早晨,秦王升下中军帐,发放军情,众将参见已毕。且说漳南苏定方,差常克新、董康迈发兵。二将全装披挂,领军出营,排兵列阵挑战。有唐营巡哨马报入驾前。秦王遣段志玄、高士廉出兵迎敌,殷开山督阵策应。众将结束完备,领军出营,骤马临阵,各不通名交战。

两下里正战之时,见漳南阵后愁云黯黯,冷雾漫漫,只听 373得半空中兵戈嘹亮,人马喧嘶,吓得汉兵魂不附体,口内齐叫:“逃命!空中有神兵杀下来了!”常克新、董康迈回头一看,东南上白袍银甲,一尊神将,随后阴兵一伙,神号鬼啸,杀将下来。二将大惊,拨转马就走。汉兵大乱,被唐将砍倒帅旗,把人马混杀一阵。二将收兵回营,参见秦王。段志玄说:“臣等正与汉将交战,只听得那边一齐喊叫起来,说半空中有神兵杀下来了。彼兵大乱,杀了他一枝人马。”秦王见说,又惊又喜,问茂功:“不知何方神圣助阵?”茂功说:“此乃罗成阴魂不散,助阵杀贼!这次出军,主公亲自督阵,如有神兵,就得见了!”

惨惨流星坠碧空,齐王何自陷英雄。

只缘未建兴邦绩,怨气时看贯白虹!

374

第.. 51回

再显魂罗成雪恨破饶州黑闼伏诛话说漳南二将回营,见苏定方,常克新说:“总兵大人!

末将交战之顷,只见空中有一神人,带领阴兵,神号鬼啸,杀将下来,我兵自乱,折了一支人马!”苏定方大恼道:“我久历战场,哪有这等邪事?本是自存畏怯,岂能鼓士卒之勇!我明日亲自领兵,看有甚么神将!”到了次日,定方全副披挂,威风凛凛,杀气昂昂,跨下金睛斑豹马,手提钢铁锉龙刀,领兵拥出军门挑战。巡哨马报入唐营,茂功说:“主公!今日着殷开山领兵,臣等保驾督阵。如有阴兵,主公就得见了。”殷开山全装披挂,领一支兵出营,跃马当先,擎刀交战。

二将阵前发怒,三军乍遇交锋。各施武艺逞英雄,拚命捐躯出众。斧砍刀钐似雪,刀挥斧疾如风。纷纷大杀战场中,空内阴兵又涌。

只听得定方后哨,众军士喊叫:“又有神兵杀下来了!”

苏定方回头一看,果然正西上有一员白袍素甲神将,带领阴兵,神号鬼啸,杀将下来。定方拨转马就走。唐将把漳南人马,又杀一阵。殷开山急进中哨,报知秦王。秦王说:“我因看汉将刀法精熟,不曾见有阴兵!”问殷开山:“你曾见么?”殷开山说:“只听得他那里阵上喧嚷,我这里没人见!”正说之间, 375只见阴云四起,冷气侵人。茂功说:“主公!阴兵到了!众将都退后哨,只留秦将军、敬德在此保驾!”

杀败定方逃命去,不知助阵是何神。

多言小将罗成死,敢是东方屈死臣。

叔宝秦王观仔细,尉迟马上验虚真。

君臣四面凝眸看,两面旗开闪过人。

玉簪明盔头上戴,缨飘一簇锦团新。

体挂白罗袍一领,身穿银甲砌鱼鳞。

袋内弓弯秋月样,壶中箭插皂雕翎。

腕悬铁简浑如蟒,手执长枪皎似银。

弃镫离鞍飞下马,躬身参拜二储君。

阴帅腮边流痛泪,英魂口内吐衷情:我王龙耳听臣诉,玉叶英齐太不仁。

自从随驾边庭上,五次三番要斩臣。

多感众官相劝勉,又施毒计害残生。

拣成十恶红沙日,特遣微臣去战征。

岂料漳南多诡计,数番诈败赚吾军。

周希坡下军屯阵,误入天罗地网门。

当时遂了英齐意,不发明桥救应兵。

拚命当先追汉将,枪简横冲饿虎群。

连败刘朝十八阵,临河耀武要交争。

不防陷在淤泥内,闪过漳南数万军。

放箭七枝伤汉将,恨难插翅望空腾。

汉兵乱放雕翎箭,独手难遮丧了魂。

一自投唐逢圣主,未曾保驾立功勋。

在生多受唐朝禄,死后阴魂报主恩。

殿下高抬明镜照,鉴察衔冤负屈臣。

376敬德皇兄咸在此,相烦传语我家门!

言罢众官才肯信,军前罗将显灵英。

尉迟打动深乌马,手举钢鞭怒发狠。

望空叩打随风散,鬼将神兵杳没形。

不知士信归何处,哭杀秦王泪雨倾!

秦王说:“勇夫!我正要问他端的,你怎么就打散了?”

敬德说:“既死就罢,鬼魂不必与他多说!”茂功说:“殿下!

要见罗成不难,就在前面!”纵马加鞭,直至周希坡,见罗成连人和马,陷在淤泥内,尸首端然坐在马上。秦王即令军士,把罗成尸首抬上岸来。军士们下水去抬,二十个人也抬不动,三十个也抬不动,便是五十个也抬不动。秦王说:“众军士且回避,罗成在唐朝有功,不曾受享富贵,待我拜谢阴灵!”

款款舒腰前下拜,高声痛哭唤灵魂。

一拜起来重又拜,躬身施礼复躬身。

拜下好如龙探爪,起来一似虎腾云。

须臾八拜平身罢,那将军两脚腾空落在尘!

众军士把罗成尸首抬上岸来,秦王分付:去了浑身箭杆,香汤沐浴,换过衣衾数袭,取一具棺木以礼殡殓,随着唐俭带半千军士,护送罗成棺木回京安葬,奏上朝廷。可怜罗成争功阵亡!有一子罗通,年方三岁,系功臣之后,月给俸米恩养。

唐俭领了令旨,送棺木回朝不提。

话说秦王又令起造祠堂,取石镌碑,岁时享祀。茂功说:“主公不可造次!不出二十年,罗成要转世为臣,保驾殿下。

若建祠立碑,就不能出世了。”秦王说:“这等停止立庙,只备礼仪祭祀!”传令收拾人马回营。

且说苏定方兵败,单骑回营,入中军帐坐下。正发放军情,哨马来报:“五镇诸侯人马到了!”定方带领将佐,接进中军 377帐,施礼坐下,把人马屯作五营。定方说:“有劳列位大王鞍马风霜!”分付排筵宴,接待五王。宰杀牛马,犒劳军士。次日,定方升帐,众将俱进中军聚议。定方说:“取威定伯,全在今日交乐!烦列位大王用心竭力,共取江山,均同分享!今日兵分奉哨,分布五虎出山五阵,务要与唐家定决雌雄!”淮阳辅公佑领兵,王赛虎为副;庆州杨文干领兵,常克新为副;东王高运成领兵,董康迈为副;静江张大安领兵,王院为画;苏定方自领中军,萧规为副。高雅贤领一支兵游击策应,雄州刘守光殿后督阵。分拨已定,众将全装披挂。

盔缨五色,杂彩袍新。熟铜铁甲,鸾带丝绳。长戈利刃,骏马龙鳞。踏碎雷车霹雳鬼,掣开闪电夜叉神!

三声信炮,各领人马出营,列成五方阵,鸣锣擂鼓挑战。

唐营巡哨马报知秦王。秦王问茂功:“今日怎么调兵?”茂功说:“主公!我这里也打发五哨人马迎敌,秦叔宝、裴仁基为副,尉迟恭、侯君集为副,段志玄、薛万澈为副,程咬金、武士护为副,段开山、马三保为副,臣与众总管保驾督军,留长孙顺德、高士廉镇守营寨。”调遣完备,众将披挂齐整,领军出营,金鼓齐鸣,摆下两仪阵势,各不通名交战。秦叔宝战定 ]辅公佑,尉迟恭敌着杨文干,程咬金斗着高运成,殷开山迎着张大安,段志玄挡住苏定方。

喧天擂鼓,东洋海滚出春雷;震地锣鸣,昆仑山飞来霹雳。腾腾杀气,遮笼了四面八方;黯黯征云,盘旋着五雷六甲。冷森森兵刃,半空中玉蟒银蛟;寒渗渗干戈,盔顶上风狂雪搅。直杀得白云出洞难归岫,红日撑空不敢移!

众将正战之间,高雅贤催兵往来游击。秦王说:“这贼径自出阵,谁去擒拿?”言未绝,王当仁擎刀,一骑马赶上挡住,喝一声:“督阵官休走!”抡刀劈去,高雅贤掣刀就迎。战有 378十余合,不分胜败。唐阵上长孙无忌撩斜一骑马,抡刀飞滚进来,手起刀落,只见:银盔倒罩,一轮明月坠尘埃;靴鞘腾空,两片乌云飞草莽。大喝一声,把高雅贤砍于马下。长孙无忌献了首级,复回本阵。

秦王问茂功:“那阵后帅旗下掠阵的黑脸大汉是什么人?”

茂功说:“是雄州燕王刘守光!”秦王问说:“我如今待暗算他,可去得么?”茂功说:“主公去得!”秦王纵马,跑出本阵,趱步近前,忙向飞鱼袋口取弓,走兽壶中拔箭。扯满弓,一箭射去,正中燕王面门,兜脑背后透出狼牙箭,两脚蹬空,跌下马来。秦王射死了刘守光,他那里后哨军就乱了。战场中将官慌慌张张,拨转马乱逃,被唐将奋勇一齐赶上。秦叔宝简打辅公佑,裴仁基刀砍王赛虎,尉迟恭鞭击杨文干,侯君集枪刺常克新,程咬金斧劈高运成,武士护又刺董康迈,殷开山斧砍张大安,马三保箭射王院,薛万澈刀砍萧规,单走了苏定方。

四下里兵势连天,围裹过来,砍倒帅旗混杀。只见:人头落地如瓜滚,鲜血盈郊似水倾。大战一阵,剿灭五路诸侯。众将收拾人马,簇拥秦王回营。进中军帐坐下,众将都来献功。

茂功说:“今日取胜,若不是主公一箭射死燕王,你众将还未能立功!”叔宝说:“军师!果然是殿下洪福,一箭成功!”

秦王分付记功官书写众将功劳,犒赏已毕。茂功说:“主公!

不要迟延,趁他势败,黑闼只仗苏定方并五郡人马,今已被杀败,只有定方逃回漳南。如今乘势把人马趱上漳南!”号令一传,六军起寨,人马云飞雾卷,旌旗电闪星驰,趱行不提。

且说苏定方只剩一人一马,径回漳南洛州,来至朝前下马。

汉东王视朝,官校来奏:“有总兵官苏定方等旨!”宣至宝殿,朝见已毕,汉东王问说:“苏将军!伐唐胜负如何?”定方奏说:“臣该万死!起兵时,托主公洪福,尽复了旧日山河。次 379后来,天数不常,人马尽被唐家废了,五镇诸侯,一网皆休!”

汉东王见说大惊:“如今驾前只有三千护驾军,况粮草空乏,倘若唐军乘虚直捣,将何御敌?”言未绝,各门头目来报:“唐朝大队人马临城下寨!”刘黑闼见报,魂散魄消,问苏定方:“唐军临城,如何是好?”定方说:“以臣愚论,我主可迁都饶州,避其锋锐,分兵一千与臣,在此死守洛州城池。主公今晚暗地出城,径上饶州,招集义勇,再整精兵,打发粮草来接应,待臣御敌,力图恢复!”汉东王准奏。一面收拾金枝玉叶,六院三宫,带二千护卫亲军,到了二更时分,开了洛州城门,人尽衔枚,马皆勒口,径往饶州躲避。唐营哨马飞报秦王知道。茂功说:“兵贵神速,不宜迟缓!着尉迟恭、程咬金、殷开山、段志玄领一万人马,围住洛州城;主公亲统大兵,连夜追剿!”

军行流水,马走云飞,直追至饶州城,刘黑闼才进得城,却好秦王军到。即分拨人马围城,鸣锣擂鼓,呐喊摇旗。

话说饶州刺史诸葛德威闻报唐兵围城,心下踌躇:“唐家本是真命天子,因苏定方勉强扶刘,以此又延二载。我夜来仰观乾象,黑闼气数已终。自古说,顺天者存,逆天者亡。不如擒了黑闼,归降唐朝,以救一郡生民之命!”德威连忙披挂,带了家兵,径进帅府,擒住黑闼,安抚军士。把黑闼绳缠索绑,开了饶州城,径至军门,献馘投降。香花结彩,鼓乐銮驾,迎接秦王入城,帅府坐下。朝贺已毕,秦王传令:“分付刀斧手,把黑闼斩首辕门!”不多时,献上首级,秦王就令在饶州号令。

封点仓库,挂榜安民,改换大唐旗号。秦王又着诸葛德威暂署饶州事,待申奏朝廷,别换文凭授职。德威叩头谢恩,奏说:“殿下!今黑闼既诛,地方俱已宁谧,只有苏定方现居洛州。

此人文武兼备,事母至孝,家属现在卫州。殿下差人先系其母,不劳兵刃,定方决然归降,庶不失一员名将,于国有益!”茂 380功说:“主公!趱人马到卫州,先拿他家属去!”秦王传令起兵。定成捉虎擒龙计,布就羁贤锁将谋!

黑闼称王甫二春,饶州兵败竟亡身。

恃强空与唐家战,自古山河属圣君。

381

第.. 52回

识天时贤母训子全孝道义士降唐且说秦王行军,哨马来报:“卫州城到了!”茂功说:“主公!把人马权屯营在此,待臣自去叫门。”那茂功一骑马来到卫州城下,高叫:“巡城军土!快报守城官知道,说我徐茂功在此,要见大人说话!”

卫州太守孔德超正坐堂上,军士报道:“有徐茂功要见大人说话!”孔德超分付开城接进来,迎接茂功进府。孔德超整冠束带,相见施礼,分宾坐下。茂功说:“故友间阔多年,久失奉候!”孔德超说:“徐大人!果然别久情悬,今日幸喜光降,从何处而来?”茂功说:“小弟随唐朝二殿下秦王征讨漳南,败去五郡人马。刘黑闼败走饶州,被擒斩首。今兴师到此,恐玉石同焚,某思与兄当日同窗习肄,不忍加兵,故不避斧钺,特来请见。若肯归降唐主,永保禄位。惟高明察之!”孔德超说:“蒙大人面临指教,下官敢不奉命归降?”分付备马接驾。

香花彩亭,筝蓁细乐,与茂功并马出城,诣军门迎接秦王。

秦王进城,帅府坐下。孔德超朝贺一十二拜,三声千秋,献上户口地理文册,计见仓库钱粮。秦王传令安抚军民,扯起大唐旗号。秦王即唤孔德超分付道:“闻得苏定方家属现在城内,今着你去,便要尽数拿来!”孔德超说:“殿下拿他一家人口 382容易,只恐惊惶他老母!”秦王问:“他母亲多大年纪?”孔德超说:“九旬以上!其母大贤,闻知屡功定方归顺殿下,其子不从,蹉跎至今。”秦王说:“既是这等,你去以礼请来见我,不可惊恐!”孔德超说:“不须分付!”出了帅府,上马扳鞍,径到苏定方门首下马,说与家童:“里面报老夫人知道,说孔太守在此请见!”家童忙进里面报老夫人说:“有本州孔守在外请见!”那老夫人连忙趱出厅前。看那苏母,颜如玉润,发似银丝,一生内行谨三从,半世闺仪全四德。持身节操,应门无五尺之童;训子勤劬,继业有十分之范。仿佛伊川母,依稀孟母贤。来到厅前,见了太守,施礼已毕。孔德超说:“有唐朝二殿下秦王,领大队人马,到城下招安。况汉东王兵败身死,下官恐万民蒙难,只得开门投降。今殿下闻知老夫人贤德,特差下官来请相见。”夫人说:“孩儿定方不曾投降唐朝,妾系有罪之人,不好擅自朝见!”孔德超回说:“不妨!殿下爱贤好德之君,老夫人若肯去,谅不轻慢。”夫人分付家童,打点小轿。孔德超先回帅府,禀复秦王。

不多时,老夫人来至帅府门首下轿,行进厅前,朝贺秦王。

秦王分付近侍宫室,扶起赐坐。苏母说:“孩儿定方未得归顺殿下,妾身罪不容诛,望殿下宽恩!”秦王说:“今请老安人,别无话说,只要招安苏定方,免动干戈,生民受害!”苏母说:“妾久慕大唐明圣之君,每劝吾儿归降,孩儿因汉东王待以国土,所以未从训令,不知今在何处?”秦王说:“现今已调遣人马,把他困在洛州。”苏母说:“如今把人马暂取回来,临行时,着人叫谕定方知道,‘黑闼已被擒斩,你怎么还不降唐?我上卫州拿你家属去也!’孩儿若听见拿家属,决舍不得老身,必然自来。等定方来到之时,妾身自有话说,管取归顺殿下!”

秦王道:“说得是!”差梁建方:“你到洛州把人马取回,临 383行可将要拿他家属之言,叫谕苏定方知道。”梁建方答:“臣知道了!”

梁建方出了帅府,一骑马趱出卫州,径来到洛州城大军营内,见了尉迟众将,施礼坐下,梁建方把话说了一遍。尉迟传令起军,把人马趱离洛州。分付军士,绕州城高叫:“苏定方!

那刘黑闼在饶州已被擒戮,你守孤城何干?快早降唐。兵到卫州先拿你的家小去也!”那定方在城楼上听见要拿他的家小,心中自想:“去不打紧,恐老母受惊不安。倘有不测,吾不孝之罪何逃千经万典。孝义为先,羔羊跪乳,慈乌反哺,为人子岂可不如禽兽?我如今顾不得城池,先要取救母亲去也!”连忙披挂,上马出城,暗暗随着唐朝人马,同上卫州。

话不絮繁,尉迟恭等来到卫州,把人马趱进演武场屯下,众将径到帅府参见秦王。话说苏定方观见唐朝人马都进了卫州,心下惊慌:“呀!卫州也被唐家占了!”一骑马趱至城下,应声高叫:“唐朝将士,若拿了我家小,只还了我的老母罢!”军士报与秦王知道。秦王问茂功:“定方已至城下,如今怎么招安?”茂功说:“把苏母剑枷上城,叫与定方知道:‘你的母亲剑枷在身,如肯归降,留你母子团圆;若不投顺,即时斩你母亲!’苏定方如果全孝,必然便降顺了。”秦王即唤孔德超请苏母来。

不多时,苏母来至帅府,参见秦王。秦王说:“老安人,你孩儿已在城下,如今欲将老安人剑枷上城,招安定方,只是吾心不安!”苏母说:“不妨,事势正该如此。”秦王即差马三保、段志玄、殷开山、刘弘基、贾闰甫、柳周臣众将,押解苏母上城。众将戎装,拥着苏母,齐吆喝:“苏定方!你的母亲剑枷在此,你如肯投降,留你母子同享富贵;如不投降,就将你母亲斩首!”苏母说:“孩儿!你近前来,不久我就要受死 384也!”定方说:“母亲!怕有旁弓冷箭,不好近前!”苏母说:“孩儿!唐朝仁德之君,有甚旁弓冷箭?不必多疑,你近前来!”

那定方一骑马,来到城下叫:“母亲有甚话,说与孩儿知道?”

苏母临城倾两泪,对儿苦痛说原因:自幼命孤亡你父,亏娘抚养得成人。

年方七岁攻书史,兼习兵韬习战文。

才通文武王知重,得与朝中做宰臣。

一自夏王抛社稷,又扶黑闼掌乾坤。

成为世主亡为寇,二载刘王伯业沉。

社稷总归唐帝王,逆天亡命顺天存。

你今当念勤劬母,延我残年报大恩。

况且良臣应择主,孝全便是尽忠人。

若还不肯归唐帝,母死单闺不孝名!

说罢定方飞下马,抛戈拜倒在埃尘:王行海量饶臣母,情愿降唐佐圣君!

众将说:“你既愿降,须卸了甲!”定方连忙脱卸盔甲,亵衣小帽,行进城来,直至帅府。旗牌官报进厅前,朝贺秦王,叩头已毕。秦王分付:“把苏母送回宅去,待回朝奏过父皇封赠。孔德超留守卫州,俟别换文凭。”当驾谢恩秦王一面差旗牌官,到河间府请英、齐二王,同班师回朝。六军行古道,万马走征途。一日兵至长安大国,把人马各散回营,三位殿下各回府安歇。

次日,高祖设朝。秦王领着出征将士,一齐朝贺。

四更罢五更初金鸡报晓,见扶桑天渐曙捧出红轮。

金阙里晓钟鸣开通万户,玉阶前仙仗列簇拥千臣。

陈剑佩锦花迎残星乍落,动旌旗宫柳拂瑞露初凝。

昭阳殿恰堪观双飞舞燕,建章宫还爱听百啭流莺。

385御座侧掌扇开云移雉尾,宝栏边珠帘卷香袅炉薰。

执象简披紫袍扬尘共拜,左文官右武将万岁齐声。

百官朝贺已毕,秦王出班叩头奏说:“臣托父皇齐天之福,中山府、漳南郡等处刀兵,俱已宁静。今中山府薛世雄、薛万江、薛万湖、薛万澄、薛万澈父子五人,并漳南苏定方,都投降军门。”高祖传旨:“宣世雄父子入朝!”世雄等临驾叩头,各封官职。秦王奏说:“薛万澈下沧、兖二州有功,世民曾许御妹翠屏公主,招为驸马。”高祖观薛万澈,好一员将官!面如冠玉,虎背熊腰,心中大喜:“准吾儿所奏!”薛万澈等叩头谢恩。那苏定方俯伏殿下。秦王说:“这是漳南苏定方,文武兼全,事母至孝。其母大贤,训子归降。”高祖赐金花彩缎,官封正总管,封苏母为定国夫人。定方叩头谢恩。秦王又奏:“有卫州孔德超、饶州诸葛德威,暂为留守,乞赐文凭。罗成阵亡,合宜给粮,膳其妻子。待其子长大,袭父之职。”高祖准奏,俱着该部奉行。高祖把出征将士,照名敕赐金银彩缎,六军俱犒赏钱帛。颁赏已毕,传旨大摆筵宴。一则庆赏功臣,二则招薛万澈为驸马。霎时间,筵宴完备。

金殿上排筵列彩,玉炉中载麝焚檀。驼峰熊掌,炮凤烹龙。香馥馥玉瓯浮雪蕊,碧澄澄金潭泛梨花。一派箫韶空内下,两行翠袖洞天来。

筵宴已毕,众官临驾谢恩。高祖散了文武。正是:风楼传紫诏,金殿受皇恩。

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芙蓉。

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

386

第.. 53回

英齐练马咬秦王敬德保驾救真主朝来暮去,月趱时催。眼看紫燕辞巢,又见宾鸿寄柬。话说英、齐二王一日朝散,同至东府殿上坐下。齐王说:“大哥!

自从秦王征中山府回来,他麾下官将比前越发放肆无惮,皆是秦王怙宠使然。我们如今定一计策,先了当秦王,教那干人施展不成。当初秦王曾送狻猊马与大哥,如今不要把那马养在别处,养在后花园中,饿上几日。一面扎缚下一个草人,似秦王一般长大,三山帽淡红袍,像秦王打扮,装上一肚草料,放在百花亭下。你我站在两边,使一人指引到草人跟前。那马又饥又渴,闻得料香,一口拉下,吃一个大饱。第二次又照前准备。

把马演熟之时,你我却置酒请秦王洗尘。停会请他进来看花园,却把马牵将进来。那时节,马只道是前草料,咬死秦王,罪不在你我之事。你我二人,岂不安如磐石?”建成说:“三弟!

此计大妙。”计议已定,齐王起身,别了英王回府而去。建成分付家童,依着齐王设计。不过三五次,那马也不要人指引,闻香料香,看着穿红袍的,一口拉下去便咬。英、齐二王看马演得极熟,有不胜之喜。

一日高祖临朝,闪过英、齐二王奏说:“自从秦王奏凯回

朝,不曾请他洗尘。今我二人聊置杯酒,请秦王叙阔,特奏闻 387我主!”高祖宣世民近前说:“吾儿!你大哥、三弟请你,可去游玩一日。”秦王与英、齐二王辞别高祖,同出朝门上马。

高祖退朝,散了文武。茂功说:“敬德!主公有难,快去保驾!”

敬德心下想:“他两个又不知弄什么圈套,我只是紧随着主公就罢!”

兄弟三人来至东府下马,进入后殿。齐王分付把门官校:“一应闲杂人等,不许放进。但有天策府将官,只在二门外伺候,另有酒席。”敬德跟着秦王同进里面。齐王说:“敬德!

外面有你将官酒席,不必进来!”敬德说:“殿下!武德四年,奉朝廷旨意,封臣是保驾官,不管出外在家,要臣保驾,不敢擅违上命!”

且说三王来至后殿坐下,筵席俱已完备。三位皇子传杯弄卑,论古谈今。饮宴多时,秦王说:“大哥!我的酒够了,告辞罢。”建成说:“我与你会少离多,古人云,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今日正要尽兴消遣,如何就辞?”齐王说:“大哥!自古道,有花方饮酒,五月不登楼。二哥爱的是名花,我们同到园中耍一耍如何?”英王分付内监打扫花园。三人起身离座,同进花园。尉迟不离左右,随着秦王。齐王说:“敬德!

我们花园中去,你来怎么?”敬德说:“御园难得见的,今日幸遇保驾,与民同乐片时!”行至花园,果然仙景!

亭台掩映,池沼交流。荫荫绿树间红花,郁郁青松连锦卉。峰峦重叠,分来地脉碧玲珑;石洞萦回,移却蓬莱青窈窕。叠阁层轩方外景,奇葩异草四时春。

三位皇子正在百花亭赏心乐事,那马饿得慌,听见人言,嘶上一声。秦王问:“怎么这里有马嘶?”建成说:“蒙二弟送的狻猊马,不敢放在马厩,素所珍爱,养在此间。”秦王问:“比前好看些么?”建成说:“比前不同!”秦王说:“带过来 388我看一看!”英王分付:“带马进来!”

官校把马放到亭前。那马光睁双眼,只看着穿红袍的,四蹄双举,跑近前来,把秦王淡红袍一口拉住,直扯下百花亭去。

吓得秦王挣躲不及,当被尉迟恭手起一鞭,把马打死在地。连忙扶起秦王,谠道:“主公受惊!险些儿失误大事!”建成说:“三弟是你没主意,本等饮酒取乐便罢,你务要看花园,教二哥受这场惊恐!”齐王说:“大哥你好古怪!养马在厩,怎么养在花园边?”人假意互相推调。尉迟恭保秦王别了英、齐二王,径回天策府去。

建成说:“三弟!谋事又不成,反被他人识破,把一匹好马又坏了!”齐王说:“大哥不妨,我那里也有一匹好马,消停数日,别定一计,务要了当秦王!”齐王辞别英王回府。到次日,齐王唤乔公山分付,附耳低言。乔公山说:“臣领计了!”

连忙准备,把数十个长针扎做一把。上一遭马,把后臀上戳上几针;上两遭戳两遭,上三次戳三次,数日之间,把马演得性如烈火,但听得人脚步响,只道又拿针来戳池,望半空中跳跃起来,唬得人不敢近前。乔公山报知齐王:“主公!马已演熟!”

一日,齐王来至东府见英王,施礼已毕。齐王道:“大哥!

我有一计,明日奏知父皇,请秦王到郊外打围,闲耍一日。我准备下一匹马,性如烈火,见人就平地蹿起来。到其间哄秦王骑上,等他跑落魄岩阔涧之处,如跌死秦王,亦非你我之罪!”

建成说:“既有此谋,明日你我早奏朝廷。”

阳消阴又长,暮去趱朝来。次日黎明,高祖设朝。英、齐二王叩头说:“臣今日欲邀二哥同往郊外打围,闲耍一日,特奏父皇!”高祖说:“你三兄弟本源一脉,正该如此!”宣敬德保驾。三位皇子辞别高祖,出朝上马。怎见得?打围果然齐整!

389打围耀武,采猎扬威。英、齐太子跨金鞍,西府秦王骑玉勒。一队队喧天鼙鼓,一层层耀日旌旗。人人俊丽,卷檐毡笠撒红缨;个个英雄,绕袖花袍拴锦带。飞鱼袋内,都弯着鹊桦实雕弓;走兽壶中,尽插满凤羽金镵箭。牵的是赶獐黄犬,驾的是逐兔苍鹰。手擎着满耩英气搏禽鹘,肩背的万里雄威攫兽雕。

三位皇子摇鞭跳镫,并马而行,来至郊外。只见前面两个军校,牵着一匹高大紫骝马。秦王问:“前面哪里这匹好马?”

齐王说:“是我家里的。”秦王问说:“中骑么?”齐王说:“二哥!此马性烈,不中骑的!”建成说:“三弟!你差了,二哥开得好硬弓,骑得好烈马。他是惯骑战马之人,怎比你我无用之辈?”秦王说:“带过来!”齐王说:“二哥!果不好骑得!”

秦王说:“不妨!带来我骑!”着军校牵过来。秦王骑上马,只见乔公山把马尾一掀,那马只道又把针来戳它,半空中狂将起来,如电闪星驰,往前乱跑了去。秦王降伏不住,任它跑去。

敬德一见大惊,连忙骑马,跟着秦王同跑,直跑到晓岩阔涧,果然好险!

怪石境峦似剑峰,涧深溪阔渺茫中。

巅危自少樵人迹,险峻惟容鸟鹊通!

那马跑至涧边,正要跳,被敬德赶上,舒过手,把秦王一把攥住,提过马来,吓得秦王魂不附体。那马踊身一跳,响亮一声,跌死涧中。齐王说:“大哥!我道此马性烈,本不中骑,你说二哥会骑战马,却教二哥受惊!”建成说:“这等烈马,牵出来做什么?”齐王说:“因今日打围,所以带出来。这都是敬德之过,等那马自走,还肯住脚,因敬德一骑马在后追赶,那马慌了越跑,以至如此!坏了我马也罢,不该把二哥攥住,有失君臣之礼!”喝锦衣武士:“把敬德锁回,回朝见驾!”

390三位储君径进东华门长朝宝殿,见了高祖。齐王说:“父皇!臣与二哥到郊外打围,臣有一匹马性烈,本不中骑,二哥要骑。着那马自走也罢,不料敬德在后追赶,直至巅岩阔涧去处,尉迟恭把二哥一手攥住,提过鞍鞒,殊失君臣之体!锁尉迟回朝,见主发落!”高祖问敬德:“你怎么说?”尉迟说:“万岁!三殿下有一匹马,二殿下要骑,三殿下说此马性烈不中骑,大殿下说骑得,哄主公骑上马。不知什么缘故,乔公山把马尾只一掀,那马望空蹿狂起来。主公降伏不住,随它跑去。臣恐有误大事,一骑马随着主公同走。跑到巉岩阔涧之处,那马就往涧内跳去,若不是臣扯住,主公就丧了命!”高祖说:“如此,尉迟有功无罪,照旧保驾,回天策府去。留英、齐二王在侧。”散了文武出朝,宣建成、元吉近驾。高祖说:“当初隋朝只让位与世民,不曾让位与我。因世民让父登基,让兄东宫守阙;又是他东荡西除,南征北讨,你我都安享富贵。怎么还不想同胞共乳之情,常怀不足之意,屡次倾陷,于心何忍?”

英、齐二王叩头说:“臣怎么敢?决无别情!”高祖说:“既无别情,你二人对天罚誓!”建成双手加额,朝着上苍,口内宣言:“青湛湛阳府高天,绿沉沉阴司后土,我建成若有害世民之心,久后死在秦叔宝箭下!”齐王思想:“大哥会罚誓!你是守阙太子,叔宝是你我之臣,他怎敢犯上?料然不死他箭下!

我也学大哥罚一誓儿。”齐王拱手说道:“皇天后土,鉴察分明,我元吉若有害二哥之心,久后死在尉迟恭箭下!”高祖说:“是了!你二人回去,百凡修省!”

英、齐二王出了朝门上马,一路交头接耳。齐王说:“大哥!你也坏了一匹好马,我也坏了一匹好马,只受敬德那贼的亏!若无敬德保驾,要害秦王,反掌之间。明白待我别定一计,先坏了敬德这贼,后害秦王容易!”二王相别,各回府去。正 391是: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何事英齐设计深?不将今古细搜寻!

禁门喋血身先死,应悔当初错用心!

392

第.. 54回

元吉披麻拷敬德秦王设计救尉迟且说齐王再至东府见英王,进入阁子内坐下。齐王说:“思得一条计,特与大哥商议,不知你这里可有个中用的家将么?”

建成说:“三弟!你要他何用?”齐王说:“我有一口金镶玉靶青锋剑,要一个假装朔州人氏,去卖与敬德,要他一千贯钱,就得他五百文也罢。待卖与他了,我这里别差一个人,去唤他来比看,哄得尉迟进府,就把他拿住,要问他带剑入府谋刺之罪。那时节害了他性命,任你我施行!”英王说:“好计!”英王说:“我有一家将,其人中用。”齐王说:“着他出来,听我分付。”英王唤于文宝来至阁前,参见齐王。齐王说:“于文宝,大殿下说你伶俐,可替我干一件紧要的事。事成之后,重重赏你!”把卖剑的事,说与文宝。藏了宝剑,拴束停当,径来至尉迟门首,说与把门人:“你替我里面通报一声,说有乡亲相访。”门上人进府报知尉迟,尉迟说:“着进来!”

文宝进入前厅,见了尉迟,通了乡贯,施礼已毕。尉迟问:“足下来此何干?”文宝说:“将军!下官因上司差来公干,途中缺欠盘费,只存一口祖传宝剑,料无识者,特来献与将军,卖几贯钱做路费回去。”尉迟说:“取剑来我看!”文宝将剑递与尉迟。尉迟接剑在手,反复看了一回,果然好剑!

393锻就齐金楚铁,制成龙藻龟文。倚天羡三尺青萍,跃水夸七星紫电。光芒出匣惊神鬼,瑞焰凌空贯斗牛。

尉迟问:“你这剑要多少钱?”于文宝说:“祖传之物,价值千贯。今遇穷途尴尬,但凭将军所赐。”尉迟说:“止值三百贯,因你客边,与五百贯钱。”于文宝说:“多感乡尊大德!”尉迟分付家童:“进内取五百贯钱与他,待一餐酒饭。”

于文宝得了钱,拜谢尉迟出府,悄悄地径回东府,见英、齐二王,把卖剑事一一启复。齐王大喜,说:“于文宝,明日大殿下登位之日,尽有你的富贵!”又说:“明日差一个金牌舍人,到尉迟家里,只说东府殿下闻知你买得一口好剑,殿下也有口好剑,着你拿来比一比看。他决然拿来。待他进了府,就好安排他!”说话间天色已晚,鸦衔暝色投林树,萤曳流光入草堂。

英王摆宴款待,分付近侍收拾书院,留三殿下安歇,抵足而眠。

次日早晨,齐王令府内家将官校,俱埋伏在东府,分付管门军校:“待尉迟恭进了府,把殿门就关锁,不要放他出来!”

一面差一个金牌舍人,附耳低言分付。金牌舍人说:“领旨!”

趱离东府,径来至尉迟门首,说与军土:“你进去报说,东府金牌官在此!”军士报知尉迟,叫请进来。进入厅前,相见施礼。金牌舍人说:“东府殿下闻知将军买得一口好剑,殿下也有一口好剑,要比一比看,特差我请将军同到府走一遭。”尉迟是个刚直之人,也不推辞,连忙入内取了剑,同金牌舍人来至东府,直至殿前。舍人说:“将军在此等候,我进去通报。”

舍人进里面一会,只见英王在左边廊下踱将出来;齐王在右边廊下,踱将出来,问尉迟:“你在此做什么?”敬德连忙跪下,口称:“殿下!适蒙令旨召臣比剑,官校与臣同进府中,着臣在此伺候!”英王说:“拿剑来我看!”尉迟递上,英王接剑在手,口内说:“我府中岂没有好剑,却来取你的看?分明调 394谎!”尉迟恭说:“臣怎敢虚诳!金牌官校同臣进府,往里走去。”英王说:“可叫众官校出来,认哪一个去唤你!”只见两府将校齐拥出来。齐王问:“尉迟!你认哪一个是?”尉迟看罢,说:“俱不是!”齐王说:“你这贼!你本等要行刺二王,故意巧言遮饰!”喝声:“拿下!”众将一齐动手,把敬德绑下,劈胸揪倒!

当厅选下黄荆棍,上去梢来下整根。

两头验来无大小,中间粗细一般匀。

狠打百千王下令,贼臣带剑杀何人?齐王说:“你这贼臣,快招认情罪,带剑进府,杀哪一个?”尉迟恭说:“分明殿下令旨,差官校取剑比看,同臣进府,并无杀害之心,虚情难认!”齐王说:“既不招,再打!”

又是四十大棍。分付军校,把他锁禁后园,待奏过朝廷,再行区处。

次日,高祖设朝,闪过英、齐二王,叩头奏说:“昨日晚间,有尉迟恭带剑擅入王府,造意谋害,臣特奏闻!”高祖说:“吾儿!那敬德是直性之人,料无别意。况屡有大功,只可从轻发落。”二王听说大喜,辞高祖出朝。齐王说:“大哥!朝廷教你我从轻发落,消停煅炼此贼!”英、齐二王来到东府前殿坐下,分付官校,把油熬滚一锅,取黄麻鱼胶,放在油内,炸烂了,叫军士带尉迟恭过来。齐王说:“你招认要杀害哪位皇子,免受刑法!”敬德口称:“冤屈!殿下明旨呼唤小臣,并无谋害情由!”齐王分付军校,将油内炸的胶麻,捞一块起来,搭在尉迟脊上,间一会搭一块,把尉迟脊背上、两腿,贴紧胶麻,分付抬放西廊。再停一个时辰,把尉迟抬过来又问。

敬德说:“宁可杀了小臣,决不虚认!”英、齐二王分付:“把胶麻揭下来!”起初时热的,次后是冷的,连皮带肉都揭下了, 395把敬德满身揭得稀烂。齐王说:“且把这厮锁禁后园,消停再问。一日只与他一餐粗饭!”

话说李责力闻知敬德被陷,连忙来到天策府,见了秦王,将英、齐二王陷害敬德的事,细奏一遍。秦王大惊,问茂功:“怎生取救?”茂功说:“明日可差报马飞报朝廷,报延安郡梁师都改年建号称帝起兵。主公须奏请征讨,只说缺前部先锋将官,急宣尉迟,庶保无虞!”秦王准奏,茂功辞别出府,一壁厢秦王分付下报马。

次日,高祖设朝,值门官奏:“有报马等旨!”“宣至金銮殿!”高祖问:“哪里来的报马?”奏说:“臣是潼关盛彦师差来!今有延安梁师都称帝起兵,侵犯边境,特此奏闻圣上,伏乞发兵征讨!”高祖问:“两班文武,谁领军征伐延安?”

秦王出班奏道:“臣下延安征讨,只缺前部先锋将。”高祖问:“缺哪一员将官?”秦王说:“缺尉迟恭!”高祖问:“敬德哪里去了?”秦王说:“现被监禁在东府!”高祖说:“英、齐二人来奏朕,朕着他从轻发落,怎么还不曾放?”急传旨意,着近臣萧禹带金牌官校:“快到东府取尉迟恭,即赴军门听用!”

不多时,把敬德取到驾前。高祖问:“怎么这个模样?”尉迟俯伏殿前道:“臣该万死!臣被齐王披麻拷讯,揭烂皮肉,不能朝拜,伏望宽恩赦宥!”高祖说:“这等狼狈,怎生上阵交锋?”秦王说:“不妨!臣自用医调治。”高祖说:“吾儿攻城掠地,凡百用心,战胜捷音,遣兵驰报!”秦王同敬德辞朝,下演武场整点人马。敬德把英、齐二王屈陷事情,备细启奏。

秦王说:“可怜可恨!”急唤随军太医好生调治,一面另拨船只,载尉迟于路将养,赶延安取齐。

一日军至延安界口,屯下营寨。已过月余光景,那尉迟满身疮口俱已平复,精神如旧,气力重添。一日,秦王升中军帐, 396聚下将佐。秦王说:“梁师都虽守一隅,无侵犯之意,今中原已靖,但卧榻之前,岂容他人鼾睡?兴师到此,必须剿除!今日谁发兵挑战?”敬德说:“臣领兵出阵!”秦王说:“你且多方将养几时!”敬德说:“臣身体痊愈,可以临阵!”连忙全装披挂,领一枝兵出营。来至延安城下,排开阵势,擂鼓鸣锣挑战。延安巡哨马飞报入梁帝驾前。梁师都大恼,道:“李世民这厮,狂妄太甚!天下十有八九,尚不满意!我这里各守边疆,又不曾出兵侵扰,怎么恃强,擅敢领军犯境!”问众官:“谁领兵迎敌?”闪过左监军石世龙、右监军赵英二将,出班启奏:“臣等发兵交战!”梁师都说:“你二将不可轻敌!”石世龙说:“不须分付!”

二将辞驾出朝,全装披挂,跨马擎刀,信炮三声,开放延安城,领兵拥出城来。门旗开处,二将纵马临阵。敬德喝一声:“来将通名!”二将说:“吾乃梁王驾下左右监军石世龙、赵英就是,你通名来!”敬德说:“无名小卒,谁与你通名!”战不上数合,赵英被敬德一鞭打于马下,石世龙大败入城。敬德砍倒帅旗,混杀梁朝人马,收军回营,见秦王献功。秦王大喜,说:“将军辛苦!回后营将养。”分付记功官记了功劳。

话说石世龙逃进延安城,奏闻梁帝说:“那唐将骁勇无敌,不肯通名。臣等交战,力不能胜。赵英阵亡,折了一支人马!”

梁师都大恼:“待朕明日亲自出兵!”

次日,梁帝临朝,分付近侍备马,全装披挂。怎生打扮?带一顶嵌玉金冠,披一领飞龙绣袍,擐一副鱼鳞金甲,系一条狮蛮鸾带,穿一双鬃底战靴,擎一柄偃月钢刀,骑一匹黄骠骏马。

带领石世龙、杜宏道、黄全一千武将,二万雄兵,趱出延安城,直至唐营前,擂鼓鸣锣挑战。唐营巡哨马报入中军。茂 397功说:“他起倾国兵来,正好取他城池!”唤过程咬金、高士廉、侯君集,领一支人马,乘虚直捣,取了他城池。众将说:“知道了!”刘弘基、唐俭、张公瑾领一支兵,抄出梁兵阵后埋伏,断其归路。尉迟恭、殷开山、长孙顺德、段志玄出兵迎敌。秦叔宝与臣保主公督阵。调拨已毕,众将披挂完备,分头出兵不提。

且说敬德四将拥奔阵前,各不通名,当场交战:春雷鼙鼓震,海沸骤锣鸣。征云黯黯,云笼獬豸狻猊;战纛飘飘,雾罩奔彪锦豹。一往一来,蛟龙戏水翻波;一撞一冲,猛虎爬山跳涧。

战不数合,敬德举手一鞭,把黄全打于马下。二将见打死黄全,拨马各自逃命,无心恋战,梁兵大乱。殷开山骤马赶上,斧劈杜宏道,长孙顺德刀砍石世龙。砍倒帅旗,混杀梁朝人马。

直杀得层层尸首当尘卧,阵阵残红满地飘。大战一场,把人马斩尽,收兵回营。

且说高士廉、侯君集、程咬金拨数支冲锋勇士,架着云梯,直往城上走去。呐一声喊,杀散守城军士,带人马齐拥入城,焚烧宫殿,洗荡皇城。正是:一声炮打开门三军拥进,入延安施掳掠喊杀声频。

若大家若小户忙逃性命,弃家赀抛产业躲难潜身。

马上将执长刀砍开朱户,步随军提阔斧劈碎豪门。

一个个见楼梯纷纷直上,去翻箱并倒笼处处搜寻。

窃钗环包首饰何有遗类?抢珍珠争宝玉半点无存。

出门来有几个老僧买命,告将军发善愿救护残生。

众军士喝一声不容多说,为江山夺世界哪有慈心!

又几个女多娇手提钗钏,拜将军留吾命叠被铺衾。

众军人笑呵呵睁眉竖眼,说从军无限苦哪要成亲? 398左手内接金银怀中揣了,右手内无情剑斩杀佳人!

你看,贵贱乍逢兵火难,黎民重遇帝王恩。正洗荡间,秦王令旨已到:“不许掳掠财物、杀戮良民!违令者斩!”高土廉传令,收军出城,正遇刘弘基、张公瑾、唐俭众将,同回营接驾。进延安府坐下。挂榜安抚百姓,换了旗号,把绫锦缎帛金银颁赐诸将,犒赏军士。着裴行俭留守延安。安抚已毕,一面传令起营回朝。军行古道,马走长途。一日回至长安大国,散了军士,各自回营。秦王径回天策府。

次日,高祖视朝。带领众将入朝,朝拜已毕,秦王奏说:“臣托父皇洪福,征讨延安,擒斩梁师都,地方俱已宁静。”

递上功劳簿。高祖大喜,把出征大小将士,尽行犒赏。众将谢恩。高祖说:“吾儿鞍马风霜,回天策府调养!”秦王辞驾出朝回府不提。闪过英、齐二王奏说:“尉迟恭向有持剑入府之罪,未经审结。今虽得功,岂容全恕?望乞父皇如今从轻发落,以警将来!”高祖准奏,传旨出朝:尉迟恭暂革兵务,贬皇庄闲住。尉迟领了旨意,径到天策府见秦王,说:“朝廷有旨,贬臣皇庄闲住,特辞主公!”秦王见说,眼中掉泪,道:“敬德!

虽然奉旨而去,时常要来见我。凡事小心在意,恐生他变!”

敬德说:“臣蒙主公大恩,怎忍背忘?今臣虽去,赤心图报,日夕在念。不蒙教论,敢不自检?”拜别秦王出府,收拾家眷,趱离长安,径往皇庄去了。正是:人生何异草头露,身世真如水上沤!

唐室英齐太不仁,屡谋秦邸害功臣。

古来恶积终须报,天意何曾助歹人? 399

第.. 55回

寇蒲关突厥猖狂诏皇庄敬德诈病话说突厥番王设朝,宣元帅铁木儿,盖天大王野仙朵颜秃欢铁邪、撒鸡不花上殿,说道:“大唐久许和亲,刘文静这厮去后,杳无音信。你一干将官,可火速整点大军,便要征伐大唐去!差完颜赍书到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二国,约同起兵。”

完颜领旨出朝,径到二国见了番王,朝拜罢呈上书,陈奏约兵南侵之事。二国番王俱已允诺,即起倾国之兵,会同突厥铁木儿元帅、盖天大王野仙朵颜秃欢,起营南伐。三国合兵,兵势大振。

风旋羊角,地积黄沙。阴山浩浩发强兵,塞北滔滔兴人马。乌云万朵,旌旗飞汉黑飘摇;荷叶千池,毡笠舞风青荡漾。牛皮袋内,都弯龙脊虎弦弓;花豹囊中,尽插雕翎穿柳箭。人人威猛,背肥胸阔发垂肩;个个狰狞,鬼脸卷须深碧眼。扫帚刀,鱼肠刀,雪舞霜飘;狼牙棍,浑铁棍,腾蛇走蟒。鸦角枪,柳叶枪,银枝千林;鸡心锤,熟铜锤,金星万点。番官头顶铁兜槊,将帅身披花锦绣。番卒戴的是皮盔皮帽,鞑兵穿的是皮甲皮衣。击的是铜腔鼙鼓,吹的是芦叶胡笳。海东青起隼鹰愁,豹子鸣时神鬼怕。

人同豺虎,奔崖走陆似飞云;马赛蛟龙,过岭登山如电闪。

400正是雷部神霄离碧汉,九天恶曜下凡尘!

武德七年八月,大势番兵云屯雾集,直杀进潼关,寇原州、忻州、幽州、缓州。边境急报军情,京师戒严。高祖视朝,宣秦王、齐王、李靖等领兵御敌。秦王奏说:“父皇!急缺前部先锋!”高祖说:“将官俱在吾儿麾下,怎么急缺先锋?”秦王说:“如今出师,要通晓北人言语,识得北寇行藏的,才好去!”

高祖说:“你保甚人可用?”秦王说:“除非尉迟恭,可灭北人!现今贬在皇庄闲住。”高祖传旨,就着秦王宣敬德听用。

秦王领旨辞朝,回天策府聚事厅坐下,唤过唐俭:“你可赍旨,即到皇庄宣召敬德,赴朝听用!”唐俭领旨上马就行,一程来至皇庄尉迟门首下马,说与管门童仆:“二殿下有令旨到!”家童进内报知。敬德道:“你去说我染病在床,不能迎接,请进卧房相见。”家童出外,请唐俭进入卧房。敬德说:“大人!贱疾在身,不能施礼!”唐俭问:“将军有何贵恙?”

敬德说:“大人!我自离京来此,四肢无力,遍体顽麻,不能行动。”唐俭说:“主公思念将军,特差我来探望。不瞒将军说,今有突厥拥众南侵,势甚猖獗。二殿下领兵征伐,朝廷有旨,宣召将军复职讨虏!”尉迟说:“大人!不能够了!我在家行走尚然不便,怎么去上阵交锋?”唐俭说:“将军!君子不念旧恶!只看主公金面,不可推辞!”尉迟说:“就是朝廷御驾来,我也去不成了!”唐俭再不敢言,辞别敬德,一骑马出皇庄,径回长安天策府见秦王,一一禀复。秦王问:“尉迟染病,怎么好?”茂功说:“不妨!再差梁建方一往。”话不絮繁,建方又去传宣,敬德又不就官职。建方回府禀复。秦王听说,忧煎方寸地,愁结两眉峰。茂功说:“主公不须忧虑,待臣自到皇庄,便知端的。”辞别秦王出府,带领医士二名。

茂功俱分付停当,趱出长安,径往皇庄去了。

401徐茂功来至敬德门首下马,管门人役报知。尉迟分付家童说:“我染病不能远迎,请军师卧房相见!”家童请军师行至卧房,二医士在房外伺候。敬德说:“军师恕罪!贱疾不能行礼!”茂功说:“将军!你是四海驰名上将,不宜自损威风。

我一路来,听得外边人笑话将军闻知突厥兵来,也惊得推病不出。我想将军盖世英雄,岂惧北人退缩?主公不信,特令我来看视将军,得何贵恙?”敬德说:“从我到皇庄,遍体顽麻,手足酸软,不能行走。”茂功问:“曾用药调治么?”敬德说:“也曾服药,只是无效。”茂功说:“主公令旨,带二名国手医士,来看将军。”敬德说:“服药总亦无效,不必看罢。”

茂功道:“说哪里话?自古道,是病服药。岂有勿药而能愈疾乎?如不用医治,有负主公大恩,杀我难去回话!”接医士进入卧房,上前把脉息诊了一回。医士说:“此位将军之病,因被披麻拷问,坏了筋骨,须用下针才好。”敬德问说:“什么针?”医士说:“是铁针!”敬德说:“拿来我看。”医士开箱,取出十数个长针来,俱有二三寸长,明晃晃烂银相似。敬德心下自想:“我本等没病,怎么好肉上倒教他种上许多针?”

疾然手举竹节鞭,望空一扬,吓得医士退后不及。茂功说:“将军,恭喜好了!”敬德说:“我想唐高祖听信谗言,把我平昔汗马功劳,一旦弃为尘土,所以不愿为官。非强夸卖口,觑倾国之虏,如同儿戏!本待不去,感殿下宠恩,仰军师德望,何敢方命!”一面置酒管待,一面收拾行装宅眷已毕,各人上马扳鞍,离了皇庄,趱行前进。来至长安,径进天策府聚事厅朝贺。秦王分付众总管收拾行装,明日早朝奏过父皇,出朝就要起兵。散了众将。

次日高祖临朝,秦王带领敬德入朝,朝拜已毕。秦王奏说:“奉旨宣召尉迟恭见驾!”高祖赐御酒三钟,复还旧职。敬德 402叩首谢恩。秦王辞朝下演武场:唐太子坐中军龙盘交椅,两边旁排列下虎将雄臣。

三十六正总管开疆展土,四十五散将士善武能文;黄金甲烂银盔丝鸾宝带,嵌金蝉攒凤翅一撒红缨。

传将令点三军挑遴战士,聚雄师齐马队检点征人。

轰天炮震天锣三军起寨,角声鸣花鼓响将士抬营。

四帅帜五方旗如霞似锦,真武旗七星带北斗诸神。

遍野外似霜明枪刀闪闪,满空中如雪皎剑戟层层。

前哨马出辕营先行数里,选骑雄为后殿压阵监军。

翻路柳倒崖松群群马走,荡黄沙临紫塞队队军行。

哨马报道:“幽州城到了!”秦王传令安营。银山万叠,铁壁千重。屯下人马,埋锅造饭,扎垫军士,安歇一宵。次日,秦王升帐,聚下众将,商议出兵。李军师打发高士廉、程咬金出阵,秦叔宝、尉迟恭督阵策应。四将全装结束,领一支人马出营。阵势列成,擂鼓挑战。番家报马报知番王。突厥差秃欢、野仙二将,领兵迎敌。“许输不许赢!只要哄唐将到燕山路来,就是你的功劳!”唤过盖天王铁邪,领一支弓手,伏于燕山左;撒鸡不花领一支弓手,伏于燕山右。待唐将追赶来时,只听胡笳号响,两哨乱箭齐发。众将领人马出营。秃欢、野仙怎生打扮?雉尾兜鍪,金银鼠袍,身披铠甲冷光飘。足穿四缝乌靴软,腰束团花勒甲绦。骑赤电,跨黄骠,紫髯碧眼果英豪。流星锤似腾林蟒,丈二枪如掉尾蛟。

众番兵如飞似电,二骑马趱近前来,各不通名交战!

威风贯斗,恶过北海混波龙;杀气凌霄,猛胜南山白额虎。征人来往,乱纷纷电走星移;战马奔驰,烟喷喷扬尘播土。击雨敲风,锤打两泉鸣竹爆;遮云掩日,旗横四 403野伏龙惊。

战不数合,秃欢、野仙虚点一枪,拨转马就走。程咬金、高士廉随后追赶。直追至燕山,只听得一声号响,四下里闪出番兵,不知其数,各执弓弩,乱箭齐发。只见秦叔宝、尉迟恭骤马接应,杀透重围,救出程咬金、高士廉,径回唐营下马。

见了秦王,叔宝把折兵之事启奏。秦王说:“待我明日亲自监阵,以观虚实!”

次日,秦王全副披挂,齐王元吉带领秦叔宝、尉迟恭、李靖、殷开山等众将保驾,领兵直至幽州城下。将欲动兵,往突厥营交战,不意颉利可汗率万余骑鞑兵,掩至城下。齐王大惊道:“二哥!虏势强盛,当避其锋!”秦王说:“三弟!你临阵如此畏缩,岂得成功!看吾独往!”带领众将并铁骑,驰诣虏阵。秦王厉声言曰:“大唐昔与可汗和亲,因刘文靖身故,所以迟延岁月;今正欲遣使完姻,为何负约,深入我地?吾秦王也,可汗能战,独出与吾一战!”又说:“突利尔国往日与我唐朝结盟,有急相救,今无故引兵相攻,何五香火之情?”

秦王英气奋发,军士将欲前渡沟水交战。颉利见秦王轻出,又闻香火之言,心中疑突利与秦王有谋,乃引兵不战而退。于是秦工收兵还营。李靖说:“殿下!时值秋霖在迩,臣今见箕毕缠于太阴,是月必有大雨。今宜按兵不动,待臣建坛祷雨,点坏他的弓弩,就好破番人了。”传令各营总管,俱不许妄动,小心防备。

发放已毕,李靖带梁建方并三千军士,来至西塞山,取坎宫黑土,筑起三级高台。台上扯起五方旗号,排列八门遁甲,周天星象,香炉净水,法剑神符。一切完备,李靖道扮登坛,披发仗剑,手捻法诀,口诵灵文。一连登坛三日,果是真天子百灵咸助,但见:天昏地暗,雾障云迷。巽二施威,孟婆震怒, 404雷电交驰,骤雨如注!

李靖登坛设意诚,焚香拜表动天庭。

乾坤黯黯云如墨,宇宙濛濛雾气昏。

碌碌满空雷电发,飘飘遍野飓风生。

掀翻北海临空泻,曳倒天河往下倾。

盈壑浸溪如浪涌,喷崖溜石似涛鸣。

采薪已断峰前路,栖亩空怀郭外林。

数日淋漓仍暴涨,连宵点滴又倾盆。

阴霾整下三旬雨,坏却千弓万弩输。

积雨摧残龙角靶,连阴湿软虎弦筋。

雕弓开处丝弦缓,劲弩张时箭掉翎。

大唐皇帝多洪福,天意消沉鞑靼军!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或连朝澍雨,或数日潇疏。将月余光景,宛似霉点天气。秦王谓诸将曰:“虏寇所恃者,弓矢第一。今积雨多时,筋胶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飞鸟折翼,吾兵以逸待劳。不乘此时出兵,更待何时!”李靖即时传令:“今夜月雨出师,去劫突厥之营!”秦叔宝、尉迟恭、殷开山、段志玄、程咬金、高士廉、薛万澈、裴仁基、侯君集、刘弘基等十员大将,带领三万铁骑,出其不意,四面去劫番营。--面差唐俭一骑马径往突利营去不提。

且说叔宝带领军士,将及二更时分,冒雨出营,直至突厥营门。一声信炮,唐军四面杀进!

雨淋夜黑,不分南北东西;云暗天昏.哪辨高低上下?将军意急,怎施吕望六韬谋?士卒心忙,难用黄公三略法。

番兵乱窜,连肩带背着心忙;鞑靼慌张,透肋穿胸遭利刃。

败将如叶辞柯,人头似梨坠地。折弓断弩,荒郊内积草堆麻;坠戟抛戈,征道上残枝败竹。直杀得阵阵寒风侵战袄, 405纷纷凉雨透征衣!

唐军乘黑夜冒雨攻其无备,全帅得胜,斩首万余级。突厥与众番将连夜逃回本国。天色黎明,颉利探知突厥兵败,欲发兵与秦王交战,又被突利阻挡,因而遣突利见秦王请和亲。秦王许之。突利自誓,斩白马于城西,与秦王结为兄弟。秦王亦以恩抚之,相与结盟。各收兵自回本国。秦王安抚四郡百姓已毕,传令起兵回朝。

昨夜西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

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遗沙场匹马还。

406

第.. 56回

事嫔妃英齐合谋害秦王张尹设计话说秦王起兵回朝,一日兵至长安,钱粮兵刃俱上了库,军散回营。发放已毕,秦王驾回天策府。有长孙皇后迎接入宫,设宴庆贺。次日,高祖设朝,百官朝拜,愿期圣德同尧舜,四海花生乐泰和。秦王出班叩头,将伐突厥战胜功绩,一一奏闻。

高祖大喜,道:“吾儿勋业茂著,功德日隆,天下归心,皆汝所致,当为太子!”文武亦劝。秦王再三辞让不从。高祖赏劳出征将士已毕,退朝散了文武。高祖目建成沉溺酒色,元吉性多猜忌,有意将世民立为太子,代建成之位。建成闻知,心不自安,乃与元吉合谋,倾害秦王,曲意媚事高祖宠幸之妃,共相谮诉。

齐王—日摆驾到东府,直至阁子内坐下。刘王说:“大哥!

近来秦王麾下见英王那干总管,比先愈加放肆。在街横行直撞,也不让皇帝皇子,全无君臣之礼,想起来皆因秦王过宠之故。

你我如今去求张、尹二娘娘,定一计策,先害了秦王,以后那干人都服你我使唤了!”英王说:“兄弟此言正合我意。你我还备些珍宝之物,去见张、尹二娘娘方好。”即时准备嵌宝镶金珠翠饰物,把戗金龙盒盛了,着宫官捧执。英、齐二王出府。

玉骢穿紫陌,骏马踏红尘。直至后宰门下马,到分宫楼。张、 407尹二娘娘正在宫内饮宴,宫官来报:“有英、齐二王求见娘娘!”

传旨请进来。二王行至宫中,见了二妃,以国礼相见。宫人把礼物捧进。二妃说:“你二位只这等来相见也罢,何必如此费心!”英、齐二王说:“娘娘!微薄礼仪,不成孝敬!”张、尹二妃就留二王,共席而饮。酒至数巡,食过几味,二妃说:“二位殿下此来,必有话说!”英、齐二王说:“是有些不平之事,特来启奏娘娘。因秦王自矜征伐有功,妄自尊大;又纵容那干将士在外擅作威福,见皇亲也不避,藐视国法,全无忌惮。况秦王外托御寇之名,内成夺嫡之衅。我二人恐遭罗网,欲先下手,无计可施,特求娘娘谋策,要把秦王置于死地,祸患方除!”

二妃说:“世民这贼,我正恼他!倚着父皇宠爱,见我们全不为礼。今在兄弟中,又骄矜谋夺,其祸叵测。我就定计断送世民!”英、齐二王说:“多谢娘娘垂盼。若得定计翦除,久后传位之日,必当尽心图报!”二妃说:“你二位放心!”四人传杯弄盏,眼去眉来。古云:酒能乱性,色惯迷人。起初尚循礼法,次后笑语欢呼,无所不至!

白玉盏中浮琥珀,黄金瓶贮洞庭春。

雕盘异果般般有,绮席珍馐件件新。

眼角流波原有意,眉梢暗蹙岂无因。

为头还序纲常礼,后失尊卑上下情。

建成执盏呼妃子,元吉擎杯唤爱卿。

不存正大欺君甚,乱法甘为鸟兽行!

武德七年,英、齐二王与张、尹二妃乱宫淫媾。酒阑歌罢,二王告辞。二妃说:“本待留二位盘桓尽兴,恐你父皇驾到。

二位暂且回宫,待我定计了当世民,那时节任意消遣!”二王别了二妃,趱出后宰门,上马扳鞍,一路交头接耳,欢天喜地。

齐王说:“大哥好了!不久剪除世民,你我高枕无忧矣!”

408不说英、齐二王回府。话说李淳风来至天策府见秦王,秦王问:“淳风,你此来必有话说!”李淳风说:“殿下!臣观钦天台,天策府有杀气动,主有飞横之灾,以此特来启奏。”

秦王见说,大惊道:“我常领大兵各处征讨,龙潭虎窟,刀剑丛中,全没有伤害之事;今日安守在家,反云有奇祸,不识祸从何来?”李淳风说:“这灾祸起于骨肉,应在宫闱。若要保全无害,须得殿下出外躲避几时,其祸可以消灭。”秦王说:“既然回避可免,我明日奏过父王,只说河南有余党军兵作乱,我自领兵巡视河南,收伏余党,借此躲灾,不识能免否?”淳风说:“殿下若去,可保无虞!”

说罢淳风辞殿下,暂别阴阳有准人。

秦王定计收余党,要做潜身避难君。

拈指时光天又晚,金乌渐渐坠山林。

烟迷雾锁山川暗,风静云闲皓月升。

万籁无声人语寂,星移斗转子时辰。

三番鸡唱天将晓,又见扶桑出火轮。

次日,高祖设朝,文武朝贺已毕,闪过秦王叩头,奏道:“今有河南留守屈突通差人来报有余党军人作乱,劫杀乡镇黎民,请兵收捕!”高祖问:“什么余党军兵?”秦王说:“当初征河南王世充之时,四下逃窜军士,不守本分生理,今又聚成一块,都在榆窠园内作耗。”高祖问:“有多少贼寇?”秦王说:“约有二三万人。”高祖又问:“着谁收捕?”秦王说:“还是臣去!”高祖说:“疮疥之疾,何须吾儿亲临鞍马?”

秦王说:“一则臣下河南安抚余党,二则把荒芜田地,空闲庄所,给散有功之臣。若更有余,着有司出榜,招抚流民居住耕种,好备国家税粮。”高祖说:“二者亦系紧要重务,吾儿即去调停!”秦王领旨出朝,带领众总管并护驾军士,趱离长安, 409径出潼关起行。

话说元吉闻知秦王消息,来到东府见英王。元吉说:“大哥!今日秦王领军马下河南收余党叛军,并给散空闲田产。张、尹二娘娘还未知道,你我去知会一声,等她另行计较。”建成道:“说得是!”二人上马,径入后宰门,来到分宫楼。宫官报进,二妃请至宫内。英、齐二王说:“娘娘!秦王如今领兵下河南,收捕贼寇余党,并给散田产与功臣,特奏娘娘知道。.. “

二妃说:“我的计策已定,这厮又有公干出外。你二人不必挂怀,定教世民丧在我手内。我要行事,不得相留,另日再会!”

建成、元吉辞别二妃,出后宰门而去。张、尹二妃分付宫官:“你去请张、尹二太师来!”宫官领旨就行。不多时,请二太师入宫。二妃说:“太师!我有话和你说。你明日早去见朝廷,称说:‘臣因年迈不便随朝,请给河南空闲宅院养老居住,并荒废田地数顷,以资食用。’不可说我教你如此。朝廷倘准所奏,有圣旨与你,你且慢行,待我奏过朝廷,和你同往河南。”

太师说:“我知道了!”出了后宰门,径回私宅。

次日,高祖视朝,二太师当驾叩头,奏说:“陛下!臣因年老,随朝不便,闻知二殿下往河南给散田产,伏乞恩赐空闲宅院,养老居住;及有荒废田地,并拨数顷,以赡食用。臣等不胜感激!”高祖准奏,宣近侍官,取文房四宝过来。御笔一道旨意,付与二太师。太师叩头谢恩出朝。高祖退朝入宫。二妃迎接圣驾,金龙椅坐下。高祖说:“贤妃,你可知道二太师奏的事么?”二妃说:“臣妾不知!”高祖把二太师奏准的事,细说一番。二妃见说,连忙起身离座,叩头谢恩。一面摆下御宴。饮宴之间,二妃起身,俯伏驾前。高祖问:“爱卿有何事奏?”二妃说:“父往河南,因念衰老,命如风烛,日夕未保。

此一去相隔万水千山,一则臣妾有炷香愿,要到衡山酬答;二 410则送太师到河南,看一个下落。乞赐恩允!”高祖说:“妃嫔哪有擅离宫院之理?这事不准!”二妃起身坐下。又饮数巡之后,二妃又俯伏在驾前,奏说:“万岁!臣妾要往河南,未蒙赐准,但妾等所许衡山香愿,日久未酬,时形梦寐,恐生灾祸,不能久侍陛下。倘得同太师一往,一则仰答神灵之贶,二则周全父女之情,诚为两便。万乞圣慈怜准!”奏罢两泪交流,俯伏不起。高祖酒后,不觉为二妃巧言动情,就准奏。高祖说:“与你半千护卫军校,保驾出去。着宫官薛举跟随,一路上不许生事,扰害小民!”二妃谢了恩。次日高祖视朝: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坐引朝仪。

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

书漏稀闻高阁报,天颜有喜近臣知。

宫中每出归东省,会送夔龙集凤池。

张、尹二妃各在宫中梳妆,收拾行李完备,齐至殿前辞驾。

怎见得打扮齐整?云髻挽凤冠翘珍珠璎珞,鬓鬟编鸾钗亸紫玉鸦清。

金鍱钅變玉玲珑花花朵朵,玉叶丛金枝袅燕燕莺莺。

两耳坠八珠环桃腮掩映,双袖笼黄金钏玉臂光明。

穿一领茜红袍天花蜀锦,绣青鸾盘彩凤遍体销金。

百宝带束宫腰镶金嵌玉,织金裥妆五彩八幅湘裙。

孤山雪遥水莲兰心蕙性,凤头鞋笼玉笋微印香尘。

行金殿体轻盈麝兰风细,步瑶阶身袅娜环佩声清。

觑不尽一团娇沉鱼落雁,描不成千种俏闭月倾城。

二妃来到驾前,花枝招展,绣带飘飘,拜辞高祖。高祖传旨:“令宫官薛举带领护卫军校保驾。一路小心,不许生事扰民。”宫官薛举辞别高祖出朝,趱齐军校。二妃上了凤辇鸾舆,径往河南去了。

411世俗乖离实可羞,至亲手足起阴谋。

一朝遗臭千年笑,天理人伦扫地休!

412

第.. 57回

二妃殴死有功臣敬德武请皇国丈话说张、尹二妃同二太师,一路来至潼关。留守盛彦师闻报二妃下河南,口中自语:“太师出来,或有什么公干;二妃同往,却是何为?这是朝廷没主宰,劳民伤财!”说罢,连忙出关,迎接二妃、太师进关,前后厅堂坐下。盛彦师朝贺二妃已毕,却与二太师施礼。一壁厢摆下筵宴,前厅管待太师,后厅筵宴二妃。画屏结彩,翠袖笙歌,异果佳酿,奇馐美馔,金银器皿,争光曜日。

酒饭数巡,食供几品,张太师说:“尹皇丈!盛彦师守备潼关,有这等富贵!待你我尚且如此,想娘娘席上,越发齐整了!你我进里面瞧一瞧。”二太师连忙起身离座,行进后厅,远观一观。自古说:钱财能使人心黑,惹起贪谋妒害情。宫官薛举奏说:“二位太师来了!”二妃问:“太师有什么话说?”

太师说:“娘娘!我们如今到河南,少不得有皇亲、文武大臣来往,缺少酒席器皿,问盛彦师借用几桌,待回朝之日给还。”

二妃着薛举唤盛彦师近前。盛彦师俯伏阶下,二妃分付:“今太师下河南公干,一路有皇亲国戚来往,问卿酒席器皿,暂借几桌,待事毕,回朝之日给还。”盛彦师奏说:“娘娘!这酒席器皿,非是臣自家之物。闻知娘娘驾到,于所属军民之家借 413办来答应的。太师若借去了,军民不知,娘娘驾去后,来领器皿,臣将何钱粮抵补?倘朝廷差官察访,只道臣在任贪利剥民,罪不可逃。伏望娘娘慈谅!”二妃见说大恼:“这厮出言毁上,全不避忌!”喝令官校拉下去,重责二十棍。一壁厢分付官校,收拾两处金银器皿,下了箱箧。二妃上了凤辇,二太师乘了大轿,带领护驾军士,离却潼关前去。盛彦师被责忿怒,连夜差快马,传报各处邻近所属州郡,又差人到河南秦王驾前启奏不提。

且说二太师一路上混占庄田,遇着广大庄院,把小民逐出,或称张太师居住,或称尹皇丈养老;遇着好田地,就插下标竿,称说二太师要请佃,小民不许收花。逢州有州官接,逢县有县官迎。但迎接官员,要他办送千金,容他在任为官;如无,就诈传密旨,径自削职。行至陕州,有掌印官尧君素,出城迎接二妃、太师。前后厅堂坐下,尧君素朝拜二妃,施礼太师,两厅整置筵宴管待。席上都是细巧瓷器。张太师说:“尹皇丈!

尧君素轻慢你我,终不然娘娘席上也是这等?我们去试一瞧看,就说与娘娘知道。”二太师行进里面一瞧,对着二妃说:“尧君素实是轻慢你我,就如轻慢朝廷一般,须要从重惩治,以警将来!”二妃说:“正是!”唤薛举拿尧君素过来。尧君素俯伏阶下。二妃说:“你好生不敬上!怎么把瓷瓦不堪器皿管待!”

尧君素奏说:“臣蒙天恩,选任在此,奉职守法,只吃陕州一口水。百姓因历年兵火,财尽民穷,困苦已极,金银器皿一时无处取办。伏望娘娘鉴谅,赦宥臣罪!”二妃大恼:“这厮巧言遮饰!”喝令官校拉下去,重责一百棍。可怜把一个驾下功臣,轻意打死了!二妃分付趱驾前去,离了陕州,一路上恣行威福。

初向潼关行掳掠,才行陕地杀功臣。

414混侵田土仍追券,强夺民居更用刑。

各地方军民,有被占了庄所的,有被占了田土的,成群聚众,都来至河南秦王驾前,负屈伸诉。秦王将各人状词收下,发放军民人等,各回原籍,候旨发落。

再说二太师来至河南道中,见一所齐整庄院,太师说:“娘娘!这里倒好所庄院,不知是谁家?”二妃说:“你进去瞧看,如果中用,就要了他的。”二太师进入里面,不想是赵元王李孝恭的庄所。其日,世子李元戎偶在庄上。把门人喝一声:“文有文道,武有武道,闯不得王道!什么官这等大胆,擅入皇庄!”

张、尹二太师大恼,喝令官校拿下。世子听得喧嚷,走将出来,官校认得是王子,谁敢动手?二太师自走近前,两下里互相结纽一番。管庄人役恐伤犯王子,上前解散。二太师出庄去了。

李元戎一骑马,径到秦王军门启奏。秦王说:“御弟!你且息怒,暂请回府。我也不知他到河南有什么公干,我待他进城,开读了旨意,再作区处。”李元戎辞驾出府去了。

再说二妃驾进河南城,有留守屈突通,带领当该官吏,出城迎接二妃并二太师。接进王府衙门坐下,屈突通朝贺二妃已毕,转出前厅,与二太师施礼。摆列筵宴,俱用金漆,并铜锡器皿。屈突通知道一路来的消息,只着办事官听候,自避回府。

二妃见了筵席器皿大恼,分付薛举:“拿留守官过来!”只见办事官俯伏答应:“掌印官目秦府军门,有紧急公务,回衙门去了!”二妃说:“快着官校拿来!”这里官校不曾走动,早有探事人飞报屈突通知道。屈突通分付左右,关了府门,潜到秦王驾前,一一奏诉。秦王说:“我知道了!”唤近侍官,取过一面虎头金牌。秦王举笔在手,上写道:“天策府令旨,禁约官校—应人等,不许擅进衙门生事搅扰;如违,绑赴军门取斩!”一壁厢旗牌官拿了金牌,悬挂河南府门守。一面二妃差 415官校拿屈突通。官校见了秦王令旨,谁敢拿人?各转王府,回

复去了。

且说秦王问众总管:“我要请张、尹二太师相会,就要问他河南公干的事情,谁去请好?”闪过马三保奏说:“臣去请!”

秦王分付:“但凡言语,务要小心!”马三保说:“臣知道了!”

出了帅府,一骑马径到王府门首下马,把请太师的话,说与官校。官校进殿禀说:“天策府差一员总管,来接二位皇亲!”

太师起身行进后殿,问娘娘:“如今秦王差官来请,如今该去不该去?”二妃说:“你回复他不要去,说只服朝廷圣旨宣,不服秦王令旨召!他若多言一声,就着官校一顿棍撵出府去!”

太师转出前殿坐下,分付官校,唤天策府差来的总管进来。马三保来到殿前,见了太师施礼,口称:“奉秦王殿下令旨,差下官来请二位皇亲大人少叙。”张太师说:“我只服朝廷圣旨宣,不服秦王令旨召!快回复去!”马三保说:“殿下与皇亲大人久别,特来奉请一面,幸勿见辞!”太师怒形于色,道:“我不奉召就罢,你怎么巧言多说?”喝官校拿下去,打二十大棍,撵出王府。马三保被责,径回帅府,启奏秦王。秦王说:“怎么我差去总管,擅自就打?多是言语中冒犯,以至于此!

如今别差一员的当官去请!”闪过程咬金说:“臣敢去请!”

秦王说:“你的性格也不纯善,只恐不会礼貌相请。”咬金说:“主公放心!臣去请得!”秦王分付:“切宜谨慎,不可造次!”

咬金出了帅府,上马扳鞍,径到王府衙门下马,说与把门官校:“里面去通报一声,说秦府殿下差官来请太师!”官校入府报知。太师说:“唤他进来!”咬金进入殿前,见了二太师,鞠躬施礼。张太师问说:“你是什么官?”咬金答应说:“下官是执金吾上将程咬金,奉二殿下令旨,差来奉请皇亲大人。殿下焚香恭候,伏惟降重!”太师说:“我是当今皇丈,只 416服朝廷圣旨宣,不服秦王令旨召,请做什么?”咬金说:“殿下闻知二位皇丈到省,系唐室至亲,特来奉请,少叙片时,幸勿阻拒,下官候驾同往。”张太师大恼,喝:“官校拿下,着实捆打!”官校挥拳卷袖,正要动手,咬金踊身往外就跑。跑得快,脊背上也着了几棍。跨上枣骝驹,连赠几鞭,径回帅府下马,一一奏闻。秦王说:“毕竟你冲撞皇亲,以致发怒!”

又闪过尉迟恭说:“主公!程将军不会请客,臣却会请,—请就来!”秦王说:“你的性气刚直,越发不妥。”敬德说:“臣文请也会,武请也会。”秦王问:“文请怎么?”敬德说:“臣去见了太师,先施礼,口称二位皇亲,殿下本当自来奉拜,军务烦冗,无暇趋教,特差某走请车驾,少叙衷曲,万惟降重!

这便是文请。”秦王又问:“武请怎么?”敬德说:“武请不与他合气,但以礼文请不动,带了两条铁索,把他拴锁就走!”

秦王说:“武请不好,只是文请。请来时,就背了宣匣来。”

敬德说:“臣知道了!”心下自想:“虽是文请,还办个武请的意见!”取了两条铁索,藏在两只靴里,身边悬着鞭,暗暗带领半千围子手。敬德分付众军士:“我若与太师结纽之时,你把朝廷赐他的宣匣,背了先回。”众军士说:“知道了!”

敬德拴束整齐,跨上深乌马,摇鞭踏蹬,直至王府衙门下马,说与官校:“你进去通报一声,说天策府差官来请太师!”

官校进前殿报知。二位太师说:“着他进来!”尉迟行进殿前,见了二太师,口称:“二位皇亲大人作揖!”张太师问说:“你是什么官?”敬德说:“吾乃定山河、兴社稷、昭武功、彰义勇、龙虎大将军,在朝为相,出朝为将,将相双全,出征挂先锋印,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二殿下本欲自来奉拜,因军务繁冗,不得亲诣。特着末将来请二位皇丈过府一叙!”张太师说:“又非朝廷旨意,不去就罢了,有什么事情,三番五次来 417请!”敬德说:“殿下与国丈椒房至亲,因皇丈荣干到此,奉邀大驾,略叙阔情,何故反生嗔怪?”张、尹二太师大恼,拍案高声:“这厮言不避忌,好生无状!”喝令官校:“捆打一百棍!”官校齐拥近前,正要动手,被敬德身边掣出钢鞭,只听得连响三下,打死了三个官校。其余都吓得胆战心惊,远远都去躲避。二太师摩拳擦掌,喝骂尉迟!

张尹太师心发怒,喝骂秦王麾下臣:吾是当朝皇国丈,神尧有敕下西京。

只凭高祖皇宣敕,谁奉秦王令旨行!

黑贼枉叨唐爵禄,不识上下与君臣。

平欺国戚当何罪,打死官校法不轻!

回朝启奏神尧帝,枭首长安正典刑!

敬德心下自想:“他口内虽骂,身子恰不走动;他若赶将下来,我才好动手。他不走动身,我先下手,就不该了。我如今也回骂他几句,拨得他的性发,定然赶下来,那其间,我就好拿他!”

敬德心焦发怒嗔,鞭梢指定骂皇亲:家住邠州榆次县,勾栏瓦舍是家门。

全凭鼓板为活计,专靠吹弹过此生。

落胎赴集寻钱钞,怀抱纂筝谒富门。

按时酒熟何曾饮?碗舀瓢盛背后吞。

自从盘古分天下,乐户何曾出好人!

二太师说:“这贼!好生犯上无理!我是当朝国老,他怎么讦我的短处!不由人不恼。”连忙起身离座,卷袖挥拳,把敬德一把攥住。敬德说:“你要打谁!”一只手提住二人。敬德叫一声:“围子手进来!”众军士呐一声喊,齐拥进府,只背了宣匣就是。敬德放翻二太师,把尹太师踩在右足下,把张 418太师拿倒在地,将马鞭在两腿上,打了一回;换过尹太师,也打上一回。官校人等,远远的只睁着眼看,谁敢近前舍命?敬德靴里扯出铁索来,把二太师锁在马鞍鞒两边,上马径回帅府。

下马离鞍,进府奏闻:“二太师文请不动,武请来了,锁在府门首伺候!”秦王连忙离座,走出帅府,分付旗牌官,快放了二太师。秦王说:“敬德!你这勇夫!我只着你以礼相请,谁教你用武粗卤?却令皇丈受惊!”分付旗牌:“把尉迟恭锁下!”

秦王着近侍,替二太师整了衣冠,迎到讲武堂上,焚香结彩,开读旨意。

诏曰:褒崇戚畹,尊礼亲情。即以爵禄之荣,岂乏华居之显。兹者二太师,年逾耋耄,义合安之。如河南有空余庄所,给与数间;无碍田地,量拨几顷。

其便者听,如无另行酌处。不许乘机扰害百姓、官吏、军民人等,亦不许恃强侮慢,违者以罪罪之。故兹诏示,各宜知悉。

武德七年三月日敕秦王说:“我只道你有什么大公干到此,原来止要讨空余田地住宅,却怎么这等生事?朝廷旨意,不曾着你剥取民财,混占田土,违禁卖官,无故打死驾下有功之臣。我以礼差来请的官员,擅自捆打,罪恶多端,难以轻恕!”分付旗牌官放了尉迟恭,就着尉迟恭、程咬金二人,每人押一个,绕河南城,拉一遭转,送河南府监候。“待我回朝之日,奏与父皇知情!.. “

正是人心似铁非为铁,官法如炉却是炉!宫官薛举,奏闻张、尹二妃。二妃听说拿了二太师,即时带了薛举,并护驾亲军,不分晓夜,赶回长安,启奏高祖去了。

秦王探知二妃离了河南,即差报马传报各地方:如张、尹二妃经过,掌印官不许私馈礼物,驿递量给供用,毋得奢费劳 419民!

莫说田园计长久,还存阴德是良方。

百年没后应难保,不属张郎属李郎。

420

第.. 58回

二妃狐媚谮秦王褚亮忠诚救太子话说张、尹二妃驾回长安大国,径入金銮宝殿,朝见高祖。

高祖临朝聚武文,多娇怀恨入金门。

安排巧语瞒天子,准备深谋害世民。

弄假成真生歹意,翻黄道黑起奸心。

衣冠不整参皇驾,环佩歪斜拜圣明。

一派妆成都是谎,两行珠泪落纷纷。

口衔青草权为粪,俯伏金阶头在尘。

神尧一见心中恼,怒发冲冠口咬唇。

随将手指偏妃骂:贱妾如何敢不仁?万里江山吾做主,看承你做御夫人。

不行正道胡为事,对众当朝辱朕身!

二妃说:“万岁冤屈!妾等送父到河南,遇着秦王世民,仿学炀帝狗行,要行奸骗妾身。妾等力拒得脱,以此生情殴打二太师。现将国老监禁河南,又令州县减削御用廪给夫马。妾等惧势,私走回朝。”高祖说:“吾儿正大光明,岂失人伦?想你们去到河南,他军情事冗,有失迎接,你故意胡言乱奏!”

二妃说:“世民非止乱伦,他如今外托御寇之名,内总兵权,实欲篡夺宝位!”

421张尹二妃呼万岁,刁心诬罔奏明君:妾身实有沉冤枉,面泣金銮诉事因。

领诏辞朝离帝辇,蒙恩同父下西京。

行程去至河南路,正撞冤家李世民。

待学前朝无道主,持刀奸骗女钗裙。

嗔奴不从反寻衅,嫁祸监收二老臣。

珠翠凤冠全弃掷,锦绒彩服尽凋零。

整闹一宵甘罢手,笑杀河南一郡民。

兵权势重难当抵,私自逃灾到此存。

州县哪容供廪给?驿亭谁许妾容身?我皇不与奴做主,负屈衔冤告甚人!

高祖初时不准,次后被二妃巧语花言,泪流细奏。高祖说:“爱卿回宫,朕知道了!”高祖暗想:“近时隋炀帝果有此事,想世民一时欲心蒙蔽,效禽兽所为,亦未可知!”问文武班齐未齐,押班大使奏:“班齐了!”高祖说:“百官听寡人宣旨,今有秦王世民不道,着台官修诏,快下河南问罪!”连问数声,没人答应。高祖分付近侍:“取文房四宝来,待寡人亲修诏书!”

下河南要杀世民!

高祖金銮骂世民:不仁贼子敢欺君!

宫中张尹吾妃嫔,怎起邪淫犯上心?周诛管蔡监殷叛,汉杀淮王造反臣。

战国乱伦书芾建,春秋悖逆罪由生。

近时炀帝荒淫甚,死后人间骂丑名。

逆理欺天情怎恕?乱伦灭纪罪非轻!

急诏台官离帝辇,忙差褚亮下西京。

承宣勘问虚真事,得实须教便杀身!

唐高祖修下十款诏书,着近侍官赍诏,发与西台御史褚亮。

422侍臣领了诏旨出朝,径到西台御史衙门。褚亮闻知,同众官迎接圣旨,当堂焚香开读。诏曰:朕闻周公诛管、蔡以存周,文帝杀淮南而安汉。

晋献公杀申生,楚平王诛芾建。考古王侯,行事可证,盖以纲常伦理,风化攸关,国家典刑,安危所系也。

近者张、伊二妃,同随皇亲前往河南公干,衅起秦王世民,恃民肆志,纵欲荒淫,弃灭伦常,吓奸不遂,欺殴国老,监禁河南。又令经行地方,减刻廪给。朕何负焉?敕御史褚亮速下河南,好生勘问施行。如或违避,与世民同罪!宜体朕心,故兹诏示。

武德七年月日褚亮读罢诏书,说:“列位同僚,想秦王东征西讨,四海臣服,创立洪基,功盖天下,岂有此情?这还是弟兄中,见他功高望重,心不自安,反生猜忌,与后宫合谋诬陷情由。如刑及秦王,人心愤激,刀兵就起,国祚不延矣!我想十款诏,俱是重情,如今直须舍死,去谏朝廷!”即刻除去冠袍带笏,把右手提着,左手擎着诏书,径赴朝堂见帝。昔贤观此,有诗赞曰:挺生唐室褚忠良,切谏神尧分所当。

千载不磨刚劲气,太虚日月共争光。

褚亮入了朝门,不候宣诏,直奔金銮宝殿,把朝服冠带纳在御前,一只手拿着诏书,叩头俯伏殿阶。高祖问褚亮:“你风魔了?却是酒醉了?”褚亮奏说:“臣也不风魔,也不酒醉!”

高祖说:“若不患风被酒,如何这等形状?紊乱朝仪!”褚亮说:“臣怎敢失君臣之礼?因主上绝父子之情!”

褚亮临朝不顾身,忘生舍死谏明君。

手中执简擎袍笏,不整衣冠跣足行。

423无俟神尧高祖诏,佯狂直赴紫金门。

非干臣把朝仪紊,只为君忘父子情。

陛下不慈臣逆旨,皇朝失政外邦轻。

秦王有甚弥天罪,我主亲修杀子文?高祖说:“既如此,取诏来看,哪一款不合律例,只要改了便罢!”侍臣取诏,放在龙案上。高祖展开,就问褚亮:“周公诛管蔡还是兄杀弟,我如今父杀子,怎么倒不该?”褚亮说:兄杀弟,自有理说!

一款周公诛管蔡,听臣仔细说原因。

昔日文王生十子,武王相继管乾坤。

武王晏驾身亡后,幼子成王未长成。

周公怀抱临天下,每日朝中聚武文。

管蔡生心谋篡位,反将恶语谤忠臣。

周公遣将东征后,管蔡遭诛四海宁。

忠孝两全唐太子,有功无过李储君。

秦王难比周朝事,此理应该抹诏文!

褚亮说:“武王驾崩,成王年方五岁,亲叔周公辅佐,负扆以朝诸侯。周公之弟管叔、蔡叔,反造流言谗讪,与纣王子武庚谋叛。周公东征,戮武庚,诛管、蔡,以安社稷。我主又非周公辅侄,秦王又非管、蔡谋反,事各不同,今请旨削之!”

高祖准奏,举笔在手,涂抹一款。“第二款,乃是汉文帝杀淮南王,也是兄杀弟,这事怎么讲解?”

二款汉朝书史册,位传文帝治乾坤。

文帝原为薄后子,本与淮王一母生。

可奈淮王生恶意,要图社稷暗招军。

帝遣武臣周亚夫,生擒不斩重亲恩。

淮王得赦仍谋反,两度连擒自丧身。

424秦王不与淮王等,比律应难出诏文!

“昔日淮王贪横无厌,要谋篡弑。文帝遣周亚夫擒回,念手足至情,赦之还国。岂料淮王仍前谋逆。方捕斩之。文帝亦亲亲重义,释弟一次。秦王不比淮王谋反,合行赦宥!”高祖准奏,举笔又涂抹一款。“第三款,晋献公杀申生,这是父杀子,此款该如律了!”褚亮说:容臣奏闻!

战国献公因失政,骊姬得宠蓄狼心。

齐姜正后遭幽死,世子申生重耳存。

骊氏僭后生二子,顿将恶意害申生。

故教致奠齐姜墓,祭毕还将胙荐明。

岂值献公时出猎,骊姬致毒胙中存。

公返宰人来上胙,骊氏言当试后吞。

浇地火喷食犬死,献公怒欲杀申生。

申生受赐甘心死,重耳逃生竟出奔。

秦王并没嫌疑事,此诏何曾合律文?“晋献公无道,宠爱骊姬,而废正后齐姜。又欲以奚齐代申生,骊姬佯誉世子,而阴使人谮之,欲立其子奚齐。其后骊姬假称献公梦见齐姜,命中生往祭其母于曲沃。申生奉胙于献公,公时出猎,置胙于宫中,骊姬使人置毒于胙内。二日后公归,宰人上胙,献公将享之,骊姬从旁止之曰:‘胙之远来,宜试之!’浇地地喷,与犬犬死,与小臣小臣死。骊姬泣而言曰:‘世子何忍也?以老父曾不能待,而欲弑之,况他人乎?妾愿子母避之他国,毋徒为所鱼肉也!’献公信谗言而赐申生死,重耳遂出奔。我主是当今尧舜之君,岂似献公宠嬖绝父子之伦?秦王又无致胙之衅,推情当赦!”高祖准奏,举笔在手,又涂抹一款。“第四款乃楚平王诛芾建,也是父杀子,其故可细说来!”

425臣闻列国春秋传,楚帝原无杀子情。

昔日平王生芾建,东宫太子号迎春。

定婚秦国无祥女,无忌谗邪作聘臣。

因与东宫怀旧恨,暗将从嫁配储君。

无祥进入昭阳殿,反向君王献美嫔。

当夜察知秦帝女,平王要斩乱伦人。

无忌巧言能惑主,纳为妃子在宫门。

当朝主辅知详细,伍相怀忠敢谏诤。

良言不听反嗔怒,大鼎烹油杀谏臣。

伍员避难吴邦去,芾建逃殃郑国存。

壮志伍员兵破楚,鞭尸剖腹祭亲坟。

亡家败国因贪色,芾建舍冤楚帝昏。

秦王怎比春秋事?此理皆难合诏文!

“当时楚平王不曾杀芾建太子,因聘秦国无祥公主,与芾建成婚,那谗臣费无忌,反将无祥公主进与楚平王。平王翁婚儿妇,后来贬子休妻,芾建死于郑国。我主是贤圣之君,秦王是兴唐之主,情事不同,乞恩并赦!”高祖举笔,又涂抹一款。

高祖说:“这四款既不合律就罢了,述有六款违法之事,也该问罪!”褚亮奏说:“陛下!古语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宜深信!这六款容臣并奏圣闻。”

太子功高不妄尊,秉公奉法岂胡行?仁慈焉肯欺皇丈?正大何曾效乱淫!

一自隋亡兵火起,干戈四海不安宁。

起义河西诛乱贼,次征霍县净烟尘。

西征李轨平仁杲,李密遭诛涧内倾。

智赚武周降敬德,王充朱灿并生擒。

南征萧铣平吴楚,翦灭师都沈法兴。

426牛口峪擒窦建德,虎牢关破夏王兵。

饶州追斩刘黑闼,福定中山揽俊英。

数年渴饮刀头血,几载辛成汗马勋。

只为皇亲离洛蕊,故违诏旨害苍生。

卖官占业贪财宝,擅杀清廉驾下臣。

百姓受冤君不理,后宫虚语反为真。

我皇莫听阴谋计,睿圣休忘父子恩。

中原寇盗初宁静,还有番王寇普门。

只怕嫔妃难靖乱,秦王永保大唐兴!

满朝文武都倾听,八位三台尽动情。

高祖点头呼孝宰:恕卿无罪寡人昏!

遂良抹诏都依奏,青史留传可古名!

高祖听罢,俱允所奏,赦宥秦王世民,旌赏褚亮缎锦。褚亮仍复冠带叩头,朝拜谢恩。高祖袍袖一展,群臣皆散。驾转后宫。方喜金銮直谏功初立,谁想凤阁阴谋计又生!

母保曾参事不差,角弓错认酒中蛇。

马援无心收意苡,广平有意付梅花。

脱尘饭甑非偷饭,纳履瓜田岂盗瓜?世间多少衔冤事,何况区区隔绛纱!

427

第.. 59回

裴文靖私换药酒唐秦王明挂玉带话说高祖驾回后宫,有张、尹二妃迎接入宫,金交椅坐下。

二妃问说:“万岁!今日差什么官,下河南杀世民去?”高祖说:“朕发西台御史褚亮勘问,他在朕驾前,保世民有功无过,忠孝两全,分剖诏书,尽皆赦宥!”二妃见说,眼中掉泪:“我主!褚亮保世民征讨贼寇,是他的功劳,他受天策府荣显也够了;如今持刃逼奸,臣妾不众,殴厚皇丈,并监禁河南狱内,怎么说有功无过?那褚亮明是欺君罔上,伏惟鉴察!”高祖说:“不难!朕明日别差官下河南,赐朝典与世民。世民若赴朝典,见他忠孝两全;如有违忤,当以不孝定罪!”二妃见说,万千之喜。一壁厢摆下御宴。饮宴之间,二妃问:“万岁!明日差官,带什么法物下河南?”高祖说:“用弓弦、药酒、短刀。”

二妃说:“够了!”谈话之间,不觉天色已晚。

霞飞日坠暮烟生,风寂云间月正明。

天上银河清有影,人间万籁寂无声。

烧残宝鸭炉中火,翦尽盘龙架下灯。

欢娱梦觉巫山杳,绛帻鸡人报晓鸣。

次日早晨,高祖驾离宫门,二妃手扯御袍:“万岁!不要失忘朝典之事!”高祖说:“朕知道了!”宫官簇拥,来到金 428銮殿坐下。

建章宫漏尽,文武聚岩廊。

香雾笼金殿,红云捧玉皇。

百官拜舞已毕,高祖传旨:“着金牌官校,快到河南府取张、尹二太师驰驿还朝!”金牌官校领了旨意,径往河南去了不提。高祖对众文武说:“昨日褚亮保奏世民功劳事业,是实不虚;若说忠孝两全,殊为夸诞!如今还差的当官一员,带三般刑法下河南。如违旨意,问以不孝之罪!”众官见说,面面相觑,口中自语:“昨日已皆赦宥,如何今日重新翻款?又是酒色昏迷,后宫谗谮!”没一人答应。高祖连问数声:“谁往河南,赍朝典与世民去?”闪过裴文靖叩头:“臣领旨去!”

高祖说:“裴文靖!你此去,秦王如不赴朝典,朕还要依律问罪!”

裴文靖领了旨意出朝,带了跟随人役,上马扳鞍,径出长安城去了。盛彦师出关迎接,进了帅府,与裴文靖施礼而坐。

盛彦师把张、尹二太师的过犯,细说了一遍。裴文靖说:“盛大人!你府内有佳酿,见惠一瓶,与我服药。”盛彦师说:“有!”

即时着家童取了一尊陈酒,送与裴文靖。文靖辞别盛彦师,出了潼关,前来至馆驿中歇下。候夜阑人静,裴文靖撮土拈香,祷告天地,拆开御封,将酒倾泼在地。只见火焰纷纷,砖石爆裂。裴文靖将瓶涤洗干净,换了好酒,照旧用了御封。

到次日早晨,裴文靖离了馆驿,正行不数十里之地,恰好遇着秦王领兵回朝。裴文靖说与前哨马:“你去通报殿下知道,说朝廷有旨意来!”报马报入中军。秦王传令住了军,带领众总管,把圣旨接进馆驿。焚香朝拜已毕,裴文靖参见秦王。秦王问:“朝廷有何紧急公干来此?”裴文靖说:“张、尹二宫回朝诬奏殿下,持刀吓奸不从,殴辱皇丈。朝廷亲修十款诏书, 429着褚亮下河南问罪。褚亮面折廷诤,保殿下有功无过,忠孝两全,分剖十款诏书。万岁依准所奏,尽皆赦宥。次日,朝廷重复翻款,不知有何缘故,说殿下功劳虽有,不曾尽孝。如今差臣将三件朝典来,如殿下违忤旨意,回朝问以不孝之罪!”秦王问:“哪三件法物?”裴文靖说:“是弓弦、药酒、短刀!”

秦王心下自想:“我欲待取弓弦自缢而死,不免带索拖绳;欲赴短刀,又做无头之鬼;只是吃药酒罢!”殷开山、高士廉、长孙无忌奏说:“殿下!昔日秦始皇驾崩之时,奸臣赵高与李斯合谋,颁矫诏,赐剑杀太子扶苏,扶苏受剑即欲自杀,大将蒙恬奏说:‘殿下不可轻信,其间必有诈谋!且回朝面见朝廷,奏诉明白,那时节受死也甘心,岂可为权奸愚弄!’扶苏不听蒙恬谏言,取剑自刎而亡,果被奸臣谋害。后人至今哀之。今主公功盖天下,以孝义自处,反受冤诬,天理何在?如今且还朝见了万岁,折证明白,那时节便赴朝典,也死得正大光明!”

秦王说:“哪有此理!古语云,君要臣死,臣若不死为不忠;父要子亡,子若不亡为不孝!你众官替我世民做一个明辅就罢了。取酒过来!”裴文靖双手递上。秦王接酒在手,祝告天地。

太子擎杯在手,储君祷告穹苍:虚空神圣,监察衷肠,秦王世民,岂敢乖违伦理,紊乱纲常?父听谮言颁药酒,子当尽孝亲尝。拜天地今朝受死,日月自昭彰!

祷告已毕,把酒一饮而尽。半晌之间,端然无事。众总管望空合掌说:“天理昭然!”秦王说:“拿酒来,再饮一杯!”

众总管上前,夺住了杯,说:“主公!一钟与百钟同,即此就饮,已见孝心,何必再吃!”裴文靖微微冷笑。秦王问:“裴文靖!你笑什么?”文靖说:“主公!臣该万死!朝廷法物俱是真的,主公若赴朝典,就要损却龙体。臣知主公受诬,以此 430换过了朝廷药酒!”秦王说:“呀!这个我却不知道!朝廷法物,也不该你私换!”叫旗牌官,把裴文靖姑锁回朝,请旨定夺。传令起兵,三声信炮,趱离馆驿。后面一伙军民人等,都背着黄本,尽是被二太师混占庄田的,随着秦王驾,同上长安启奏高祖。

一日秦王驾进长安城,军散回营,带领众总管入朝,朝拜高祖。秦王奏说:“父皇差裴文靖赐朝典与世民,臣奉上命,取药酒就饮,不损微命。原来是裴文靖私换过的,如今锁回朝见。”高祖说:“拥进来!”把裴文靖拥到驾前俯伏。高祖问:“你怎么违朕诏旨,私换药酒?”裴文靖叩头说:“臣该万死不辞!臣想三般法物,俱是真的,殿下如赴朝典,就要丧却真命。况秦府殿下,功德隆盛,内外归心,倘然屈陷朝典,万世洪基,倚谁戡定?臣以此私换药酒,试看殿下忠孝之心真假。

殿下迎接旨意,也不辩曲直,取酒就饮,其忠孝之心,如青天白日,无毫发可议!臣今违忤陛下旨意,甘受典刑,九泉瞑目,臣得其死所矣!”高祖说:“放了裴文靖,赦免本罪!吾见世民一体供明。”秦王与裴文靖俱当驾谢恩。

秦王奏说:“父皇着二太师下河南,有甚么公干?”高祖说:“他来奏朕,年老随朝不便,要讨河南空闲庄田,耕种养老,别没有什么事情。”秦王说:“他不遵圣旨,在潼关恣取百姓酒席金银器皿,于路卖官,夺占庄田,无故殴死功臣。父皇不信,现有各府州县军民人等,俱在朝门等旨,面君奏诉!”

高祖说:“只接本进来罢!”传旨出朝,本如雨点乱递进朝,叠满龙案,个个俱奏二太师的过犯。高祖看罢略节情由,俱发与当驾郑善果:“你领旨意,到河南地方安民,把二太师混占的庄田等产,俱要逐一查明,给还原主!”

郑善果领了旨意出朝,分付众百姓,各回本地方伺候。众 431百姓听见发放,各散回原籍去了。郑善果往河南给还庄产,安民不提。

高祖把张、尹二太师,谪为长安税课司大使。传旨已毕,散了文武,驾回万花殿,不进西宫。高祖闲坐自想:“吾儿世民从起义兵,受了多少风霜辛苦,创就洪基,我父子一门,现成安享富贵,屡被谗言哄奏,险些儿把他来坏了!”郁闷在心,染病在万花殿。秦王因父不安,就不回天策府,每日在万花殿亲自煎汤药,不离左右,伏侍高祖。朝来暮去,整守七日光阴。

高祖病体痊可,与秦王说:“吾儿!你连日辛苦!我身体已好,你且回天策府将养去!”秦王领了父皇旨意,辞驾出宫。

高祖含嗔病染身,万花殿内少宫嫔。

秦王每日煎汤药,伏侍生龙长凤人。

整守七朝皇病愈,帝令太子转宫门。

储君辞父离皇殿,正值瑶天皓月明。

凤目仰观神宿位,龙睛遥视紫薇星。

逍遥举步投前进,忽听笙歌绕禁门。

秦王行至分宫楼,只听得弹筝拨阮,舞袖歌喉。秦王心中自想:“父皇病体才好,是哪一宫不念君父之疾,忘背朝廷,擅动音乐?”

父病在宫还未愈,何人欢饮竟忘君。

听来却是西宫里,笑语声喧恣意行。

秦王划破纱窗看,观看无端四个人。

张尹二妃排喜宴,建成元吉饮杯巡。

并肩促膝无高下,谑语胡言乱大伦。

秦王一见心中恼,意下踌躇自忖论。

待叫恐防难见面,含容实是败人伦。

父皇若奏愁添病,恨杀冤家怎处分? 432秦王伫足想了一会,解下腰间玉带,挂在宫门上,待他明白见了,只教他改过前非也罢。

腰间解下白玉带,挂在蟠龙彩凤门。

举步自回西府去,五更钟动又天明。

龙楼拆散鸳鸯侣,凤阁分开比翼群。

两个娘娘忙打扮,一双太子整衣襟。

二人相别离宫院,开放金钉玉户门。

猛见雕龙白玉带,谁知西府殿中珍。

建成唬得痴呆了,元吉无言半晌昏。

张尹二妃微微笑:二王你且放宽心,自须稳便回王府,我到朝前见主人!

二妃送别英、齐二王,进入宫中,把玉带边镶割断了几处,商议停当,径来到万花殿,启奏高祖。

两个娘娘离凤辇,万花殿内见明君。

高祖开言时启问:二卿到此有何因?张尹二妃流痛泪,花言巧语对皇论:秦王昨夜更深后,醉闯西宫戏妾门!

高祖说:“你又来胡奏!朕染病在此,秦王日夜不离左右侍奉,朕今小愈,见他连日辛苦,令他回宫将养,去时才近黄昏,怎么说更深大醉闯宫?他却在何处吃酒来?这事分明又是诬陷他!”二妃说:“我主!妾等拿住了秦王,要与他同来见驾,奈力不能及,被他挣脱去了,只把他玉带夺下,在此为证!”

若是我王全不信,秦王玉带现今存!

金盘托过白玉带,高祖观瞻疑且嗔:本欲不听妃子语,缘何此带在她门?冤家岂不循伦理,肯学荒淫无道君!

高祖想:“这事真有蹊跷!我待信了,去时才晚,又没酒; 433待不信,这玉带从何而来?”难以定夺,着近侍官传旨,到西台御史衙门,令萧瑀、褚亮、张道源等,公同会同秦王闯宫情由,明白奏闻。萧瑀等领了旨意,同进衙门会问。褚亮摆下香案,供着圣旨,请秦王朝香案跪着。萧瑀、褚亮、张道源站在两边,问说:“殿下!闯宫之事有无?”秦王正色,欲言又止。

萧瑀说:“殿下!如今只具个略节情由,待臣等好复圣上!”秦王说:“取纸笔过来。”侍臣捧过纸笔。秦王只写下“家丑”

二字,放在香案上。褚亮请过圣旨,送秦王出了朝门。萧瑀、褚亮、张道源同进朝门,直至金銮宝殿,见了高祖递上具由。

高祖看罢,问说:“怎么是‘家丑’二字?”萧瑀说:“古云,家丑不可外扬。但禁宫之事,臣等不敢与闻;秦府奉万岁旨意,不敢明言,又不敢分辩。实无闯宫情由,合从宽宥!”高祖说:“依卿所奏,赦免秦主!”传旨退朝,散了文武。

神尧无法处诸男,致使同胞怨恨衔。

既晓秦王存孝义,如何屡听二妃谗? 434

第.. 60回

烧夜香秦王明祷告遣刺客元吉暗行谋话说秦王,自从二妃诳奏妄诬,高祖怀疑之后,闷闷在宫,每日只在西书院内,观二典三谟。一日寝睡间,却得南柯一梦。

梦至荒郊旷野,只见亡人死马,不知其数,向秦王伸冤啼哭。

秦王梦中惊醒,问宫官什么时候。宫官答应说:“三更时分。”

秦王分付记着天明圆梦。到了次日,秦王升聚事堂坐下,召李淳风近前。秦王说:“我夜来三更时分,梦中行至旷野荒郊,有许多亡人死马,围住我啼哭伸冤,不知主凶主吉?我想起来还是不祥之兆。”李淳风说:“不妨!这是主公东荡西除,南征北讨,杀戮生灵,冤魂相聚,无依无倚,以此形于梦寐,迁善则吉。”秦王说:“我知道了!”散却宫官,分付近侍:“打扫花园洁净,准备香案,停当来启。”不多时,宫官来奏:“香案俱已完备!”秦王斋戒沐浴,换了素袍,来至后花园内焚香,祷告天地,许下一百夜香愿,祈保寝睡安宁,免见凶魂惊恐。

立愿已毕,径进西书院安歇,不进宫中。每日至晚,后花园焚香不提。

话说齐王元吉,一日驾到东府,来见英王说:“大哥!秦王自从回来,闻知每日在后花园烧夜香,不知他压镇朝廷,也不知压镇你我?明日是秦王诞辰,你我准备礼物,去他府中庆 435贺。大哥府内,有伶俐家将带一员,暗藏利刃,到他府中。饮酒之间,大哥开言,要看他的花园,多带些人役进去,着家将暗躲园中,待秦王出来焚香之时,乘机行刺。家将越墙而回,岂能干系你我?他日大哥登位,安如泰山!”建成大喜,说:“三弟好计!事果得成,我登位之后,就传与三弟。我府内家将中有宇文宝,可以重用。”即忙宣宇文宝至殿,参见齐王。

齐王备细分付。宇文宝说:“臣知道了!”一壁厢齐王辞别英王回府去了。宇文宝打磨利刃,准备不提。

不觉天色已晚,雾烟迷古道,星月满瑶空。次日早晨,高祖设朝已毕,英、齐二王上殿奏说:“今日是二哥寿诞,臣兄弟聊备礼仪,到二哥府中欢庆一日,特奏闻父皇!”高祖宣秦王近前道:“你大哥与元吉今日到你府中庆寿,欢乐一日。”

秦王奏说:“父皇!今日正值母难之日,不忍宴饮欢乐!”高祖说:“吾儿不要推辞!”着驸马柴绍监筵主席。四人辞驾出朝,来至天策府,下马离鞍,行至前殿,施礼坐下。一壁厢筵席齐备。但见:麝兰喷宝鼎,仙乐彻云衢。妖娆翠袖品笙纂,浅斟低唱;袅娜红裙供玉斝,妙舞清歌。美馔奇羞仙子府,珍肴异品帝皇家。

酒饮十巡,食供百味,齐王说:“二哥!大哥喜的是花木山水,把席面移进花园中如何?”秦王说:“屡因征讨在外,不曾葺理花木,无甚整齐。”齐王说:“无过适兴而已,何妨?”

秦王即时分付宫官打扫花园,整置席面在百花亭上。不多时,宫官来奏:“花园收拾齐备了!”四人起身离座,带了众官校俱进花园,周围观看。只见:凿池浚沼,叠石移山。艳丛丛有千品奇花,翠郁郁植多般异木。峰峦缥缈,不夸金谷风流。台榭参差, 436端胜华林景致。地连岛屿烟霞外,花映楼台锦绣中。

看罢花园景致,来到百花亭内锦墩坐下。四人开怀宴饮。

那宇文宝寻一个隐身之所藏过了。英、齐二王是有心之人,饮不至醉;柴驸马尽情而饮,酩酊大醉,坐立不安。秦王说:“呀!

驸马醉了!着宫官快扶向西书省安歇。”天色已晚,英、齐二王起身辞回。秦王送出前殿,各人手执玉斝,又饮三巡。英、齐二王相别去了,秦王散了众总管。

竟日御筵歌舞罢,酒阑人散各归门。

鼓打三更三点正,秦王思把夜香焚。

香汤沐浴重冠整,遍体龙袍别样新。

不用嫔妃和彩女,烧香只带二童跟。

龙行虎步投前进,直至花园里面存。

沉香桌放黄金鼎,白玉盘盛紫绛真。

虔告上苍尊王帝,端非为己保荣名。

专祈父皇增福寿,君正臣贤四海宁。

张尹二妃同善念,侍皇同享百年春。

保兄建成常安乐,齐王元吉少灾迍。

年丰国泰民生乐,万里江山让二人。

分明天意,祝告之间,把宇文宝凶恶念头化作善良心肠。

那宇文宝听见秦王祷告,都是忠孝之言,心下自想:“秦王这等有仁有义,教我怎么下手?不如投首了罢!”

正是秦王祝语罢,花荫深处闪来人。

一条大汉提钢剑,凛凛身躯八尺盈。

月下秦王呼壮士,你今到此为何因?宇文近前抄定手:殿下千秋听诉闻。

臣是东宫宇文宝,英齐令旨谨遵行。

暗留臣在花园内,要刺秦王殿下身。

437适听拈香祝告语,声声孝义尽忠心。

愚臣不忍伤王命,当驾真情剖诉明。

殿下早朝如奏帝,臣宁甘罪奏朝廷!

秦王当时呼壮士,何似专诸事必成?聂政毁形甘自刎,吉平三拷不扳人。

略将近日家邦事,说与将军仔细听。

隋亡四海刀兵起,数载勤劳为救民。

困来曾枕鞍鞒卧,渴饮刀头血水津。

化家为国俱荣显,反害同胞共母人?今朝我死犹余事,万里江山不太平!

细想一番谁不是,皇天后土自分明!

真心说透无遮隐,文宝心中暗忖论:若还不杀秦王去,难见英齐二主人。

不如舍死全忠义,手举纯钢剑似银。

花园自刎宇文宝,万古流传作话名。

秦王说:“宇文宝空把一命丧却!谁替你凌烟阁上标名,丹凤楼前画影?”秦王转身来到前殿,唤值宿总管过来,分付把园内尸首撩出墙去,此事不要外面声扬。分付已毕,秦王自回西书院安歇。次日早晨,众总管俱至天策府伺候。秦王进朝,个个交头接耳,说昨夜主公险些儿被刺客杀了,天幸此贼自刎而亡!那柴驸马夜来醉酒,睡在西书院,直至五更,方才酒醒。

起来也要去赶出来问众总管:“说什么话?”众总管说:“皇亲大人!我们不说甚么?”驸马说:“我才听见说,二殿下险些儿被刺客杀了,这是怎么?”众总管只得把实情说与驸马:“因主公分付,不许声扬于外,以此不敢就言!”驸马见说大惊:“朝廷旨意,着我监筵主席,若非天佑,如杀了秦王,我也有罪了!”

438且说高祖设朝已毕,各人按住不提,百官朝散。那英、齐二王出了朝门,并驾而行。齐说:“大哥!想是夜来不曾动手?”

建成说:“或夜来吃了些荤酒,不去降香?且看今夜消息。”

二王分别,各回府去不提。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将有半月光景,一日,英、齐二王相会,齐王说:“大哥!想是宇文宝这贼投首了秦王,就在他府中过活了?事又不成,反被他识破你我的勾当!如今也说不得好歹,再寻个计较,杀了他,才得安稳。不然,反要被他谋害!”说罢,各转王府去了。

话说平阳公主,一日宫官进午膳,公主分付宫官,去请驸马来食膳。不多时,驸马进宫,与公主坐下,饮膳已毕,公主问:“驸马!闻知建成,元吉常要谋害秦王,这一向没有什么事么?”驸马把英、齐二王遣宇文宝刺秦王的话,细说一遍。

公主问:“你曾奏闻朝廷么?”驸马说:“因秦王分付,不许传言于外,所以不曾奏闻。”公主说:“父皇着你监筵主席,也恐弟兄有意外之事。若坏了秦王,家国皆休,怎么半月前的事,隐藏不奏?”那公主桃腮喷火,杏眼圆睁,连忙打扮齐整,带了彩女宫娥,自到金銮宝殿奏高祖去。只听金钏响,玉环鸣,值官大使吆喝:“近侍回避,公主上殿!”直到驾前,花枝招展,绣带飘扬,朝拜已毕,高祖问:“孩儿有何事奏?”公主说:“有不平之事,特来奏知父皇!”

凤语莺声呼万岁,直言正色见明君:因家突有不平事,特到金銮奏父闻。

一母胞生人四个,本来同气共枝生。

竟忘手足天伦重,反起贪谋妒害心。

父在金銮为帝主,建成守阙正储君。

受封元吉齐王府,女为公主步金门。

满门大小俱荣显,皆仗秦王创业成。

439万里江山才一统,人心不足起谋争。

自从武德六年事,张尹英齐乱大伦。

私通宫掖真禽兽,笑杀群僚武共文。

女不对皇言此事,朝中谁敢再开唇?近来数事皇知否?驸马临筵是证盟。

前遇秦王华诞日,故将羊酒贺生辰。

英齐暗带宇文宝,隐匿花园杀世民。

暗室亏心天早鉴,贼徒投首自亡身。

骨肉相残邦不幸,父皇决断这桩因。

齐家治国平天下,不治其家怎治民?公主诉罢衷肠话,高祖听言反怪嗔!

高祖说:“前日朕差驸马监筵,既有此事,缘何不来奏朕?况世民又没有此话来奏朕,你自回宫去,朕还要察访!”公主辞父回宫,一口不平之气,染病在宫。高祖闻知公主染病,着张、尹二妃探望。公主闻知,分付宫娥:“闭了宫门,不许放二妃进宫。你说我病忌生人,免见罢!”

公主才闻发怒嗔,忙呼彩监共宫人:腰拴上了金钉户,休放偏妃到寝门。

我今染病因闲气,恨杀冤家是你身。

我本金枝皇帝女,不比红尘下贱人。

行院裙钗忘礼义,朝晨送旧暮迎新。

妖狐枉把金笼罩,养杀终无报主恩。

埋怨内臣裴副监,晋阳宫里献佳人。

自从张尹为妃后,蛊惑吾皇半世昏。

人皮裹着飞禽性,粉面包藏野兽心。

无耻丧心来探我,从今不与再相亲!

二妃被公主数落一场,心中大恼,喝令官娥,把砖石乱打 440宫门,也把公主毁骂一番。

人怨语高声彻外,不妨惊动二妃身。

急呼彩女砖抛户,忙唤宫娥瓦击门:父皇着我来相望,何故无由毁骂人?四人俱是同娘养,偏你如何向世民?巧语花言贪宝贝,翻黄道黑爱金银。

挑唆兄弟伤仁义,搬调宫闱乱礼伦。

不记三从遵女训,全忘四德失闺箴。

孽口恶言污蔑我,有朝报应祸临身!

自从今日分颜后,再不将身踩你门!

数落一番回宫去,公主心头忿不平。

公主郁病在宫。一日,与驸马说:“可着宫官,到天策府请秦王来见我,自有话说!”宫官径到天策府,见了秦王,启奏来意。秦王见说,也不摆驾,上马就行,径入后宰门,进宫见了驸马、公主,施礼坐下。公主说:“秦王!请你来别无话说,有几件紧要之物,交付与你,日月龙凤袄,山河社稷裙,赐斩偏妃剑,金镶传国玺。你收回去,送与长孙娘娘,待朝阳掌印之日取用。今建成、元吉与后宫合谋,觊觎宝位,不时设谋妒害。虽有天理,百凡也自要小心!我病体若好,凡事还有主持;恐天命不常,免被他人窃取!所以请你来,把镇国之宝,交付收藏。”一壁厢宫官进膳。驸马与秦王饮宴已毕,秦王辞谢公主,驸马出宫。宫官捧了御用之宝,跟随秦王,径回天策府不提。

悼古伤今涕泪流,同胞手足反成仇。

如何薄俗轻仁义,却把天伦扫地休!

441

第.. 61回

唐太子赴筵中毒酒孙真人降世献仙丹话说终南太白山有一隐仙,姓孙名思邈,乃京兆府华原县人。自言开皇辛酉年生,周宣帝时隐于终南太白山内修炼,曾救东海龙王二太子,龙王以奇珍异宝相谢,先生尽皆不受,止受一部龙宫海上仙方,回生起死,普救世人。那先生果有仙风道骨:仙风楚楚,道貌堂堂。颜如美玉映丹砂,目似秋波涵碧甸。头戴乌巾,脑后两条纱羽带;身披鹤氅,腰围双股紫丝条。炼丹点汞,丹成白日任飞升;服气餐露,身等后天常不老。每游阆苑方壶景,曾授龙宫海藏书。

那先生身伴常跟一童子,明眸皓齿,绿鬓朱颜。身穿青布袍,头挽双丫髻,丰神俊雅,相貌端严,无半点尘俗之气。那先生尝养一只臭狸,出入背负药囊。怎见得?雷声电目,钩爪锯牙。锦斑斑点墨妆文,威凛凛生风骇兽。豹变文章原有种,鲸吞意气本来雄。

仙山仙境,那先生住的终南五台太白,果然一派仙景!怎见得?堆蓝叠翠,接汉凌云。千重兀突似龙蟠,万仞峥 442嵘如虎踞。深红淡白,岩前花蕊吐清香;结蟒盘虬,洞口藤萝垂嫩绿。看猿猴摘果上高枝,觑麋鹿寻花穿野径。听万壑松风,玩云中流水。朝云出岫,峰峦面面起岚光;晓日悬空,崖岫层层凝紫翠。金芝烨烨神仙境,瑶草茸茸羽士家。

那先生有日乘云游宇宙,或时骑兽走郊原,专一济人利物。

不提孙思邈先生高致,再说唐高祖驾设早朝。

晓鸡声里曙光浮,阊阖齐开拜冕旒。

霭霭祥云扶丽日,巍巍凤阁对龙楼。

百官朝拜已毕,班部中闪过淮安王李神通:“启奏陛下!

自从秦府殿下数年在外,征讨列国,功成奏凯还朝,匆匆失礼,不曾称觞相贺。臣明日薄设于家,奉邀秦府殿下,清谈一日。

请英、齐二王相陪。臣特预奏陛下。”英、齐二王当驾奏说:“父皇!明日正是皇叔寿诞,我弟兄们合该备礼庆贺!”高祖说:“吾儿道得是!”李神通说:“本为二殿下贺功,终不然为自己祝寿!再不要提别的话,聊表微情而已!”高祖说:“御弟言之有理!明日当令三个孩儿,走领高情!”高祖袍袖一展,散了文武。且说英、齐二王同回至东府商议。齐王说:“大哥!

明日皇叔府内,饮酒中间,你可先起身,问皇叔借一杯酒,替秦王庆功。头一杯秦王断然不饮,要让皇叔,第二杯秦王才饮。

等他饮了,我也起身借酒庆功。他初次必让皇叔,二次定让大哥。大哥饮了他的,第三次秦王必然自饮。我暗将指甲内,放些鸩毒在酒中,待秦王吃下去,死在皇叔府中,也不干你我之罪!”建成说:“三弟奇谋妙算!不可走漏消息!”说罢二王相别。元吉自回府中去了。霎时间——日坠烟浮四望迷,画堂金屋绣帘垂。

漏声频趱银壶箭,窗外梅花月影移。

443次日高祖设朝,聚下文武,传旨当驾官:“准备金缎羊酒礼物,着三位殿下,同赴淮安王府庆贺寿诞!”三王辞驾出朝。

秦王带了敬德保驾。三王摆列銮驾,径至淮府,下马离鞍。淮安王出府迎接,进前殿施礼而坐。三王把朝廷赐来的礼物献上,李神通分付官校收了礼物,一壁厢摆下御宴。

翠袖红裙列管弦,八珍异品尚方传。

不同世上三公府,别是人间一洞天。

众人传杯进斝,妙舞娇歌。酒饮数巡,食供几味。英王起身出席说:“我今日借皇叔一杯酒,庆贺二弟。明日家下敬修脯醴,奉屈皇叔、二弟、三弟少叙,焚香恭候,幸惟惠然!”

筛下一杯,奉敬秦王。秦王将酒转敬皇叔,第二杯秦王方才自饮。饮罢,齐王元吉起身出席说:“我小弟也借皇叔一杯酒,奉敬二哥!”黄金瓶内斟琼液,白玉杯中泛紫霞。双手奉敬秦王。秦王起身,转敬了皇叔;这一次却让英王。英王接过酒就饮。齐王又筛下一杯,把指甲内藏的鸩毒,弹在酒内,递与秦王。秦王不知就里,接过酒,一饮而尽。霎时间,只觉得:油煎肺腑,火烈肝肠。七窍内血涌津流,遍体上浮青胀紫。阳间失却擎天柱,地府新收架海梁!

秦王一时中鸩毒而死,倒在殿上。吓得李神通魂不附体,连忙起身,走出外面,分付:“尉迟恭!你替我管着府门,不要放了英、齐二王出去,待我去奏朝廷知道!”淮安王不整衣冠,上马扳鞍,径到东华朝前下马。也不候圣旨宣诏,直至金銮殿,启奏高祖道:“我皇!祸事到了!臣奏过圣上,特请三位殿下饮酒,不料英、齐二人设谋,暗带鸩毒,下在酒中。秦王一时间中毒而死,特来奔奏陛下,速行解救方好!”

高祖见说,惊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也不管文武班齐否,也不摆驾,唤近侍备马来。上了龙驹,就出朝门,径到淮安王 444府殿上。分付旗牌官校,即把英、齐二王送刑部羁候。近前看见秦王,七窍内虽流鲜血,两眼还睁开看人。但张着口,不能言语。高祖两手抱定秦王,放声大哭。众文武奏说:“万岁!

且请回避,恐中酒毒之气!”高祖分付官校:“快把殿下抬回

天策府去!”一面着近侍官,速写皇榜张挂云阳闹市及各城门晓谕,不拘仕宦经商,军民人等,如有救得秦王者,官封一品,禄赐千钟。一面召医官看视。高祖守着秦王,捶胸跺足,痛哭号天!

唐高祖痛伤情悲号太子,忆安邦思定国两泪纷纷。

想昔日在邠州初当起义,募雄兵招虎将聚集豪英。

西河郡斩德儒先诛首恶,擒老生平霍县重奠乾坤。

隋恭帝见吾儿功劳浩大,把江山亲禅受让父为君。

擒仁杲下河南削平五国,斩武周诛黑闼净扫烟尘。

虎牢关破夏兵六十余万,剿师都收萧铣翦灭奸人。

普天下起兵戈六十四处,十八家称帝号虎斗龙争。

除草寇灭强兵勋劳盖世,历风霜经汗马功著边庭。

功不伐劳不矜安居秦府,弟和兄忍下得鸩毒亡身。

花世界锦江山何人掌管?吐蕃侵群寇起谁领三军?唐高祖哭多时天愁地惨,长孙妃啼不住月暗星昏。

左壁厢正丢下秦琼恩爱,右壁厢单抛弃敬德情深。

金口内顿喷来烟云霭霭,玉枕边频流出血水津津。

且说孙思邈先生云游,恰好来到大国长安。闻知唐秦王中毒,径来到天策府,收了榜文,说与官校:“你去通报,说我终南山孙思邈,来救殿下!”官校忙入聚事堂奏闻。高祖听奏,急令宣至驾前。朝拜已毕,高祖问:“先生!不幸吾儿中鸩毒而死,久闻大名,能起死回生,今天幸得遇,望先生速施神术,救拔吾儿,自当厚报!”思邈闻说:“不知殿下饥时中毒?却 445是饱后中毒?”淮安王说:“饮酒一会了才中毒,还是饱上。.. “

孙思邈说:“既是饱上中毒,不妨,臣要奏过万岁,赦了英、齐二王,方才救得秦王;若不准赦,乏却难救!”高祖说:“他二人造意下的鸩毒,谋杀秦王,罪恶已及,怎么饶得?”孙思邈说:“万岁!臣乃修道之人,只解济人利囱,救困扶危。终不然救活一位殿下,倒坏了二位王子?臣若救郎救,不救都不救,不要灭了臣的道心!”高祖准奏,传旨:“放了英、齐二王,姑从宽赦,各宜修省改悔!”

且说思邈先生囊中取出一丸半红半白的药来,那金丹能起死,妙药果回生。九转工夫就,腾云上玉京。灵丹用水磨化,倾在秦王口中。不够一个时辰,秦王似梦方觉,如醉初醒。真魂才返体,精魄又归元。又吃上一服,神舒气爽,站将起来,近前朝见高祖。高祖问:“吾儿!你知道什么原故,朕今自到这里?”秦王说:“世民只晓得在皇叔家中饮酒,不知道别的事情。”高祖又问:“吾儿!眼前的人,都认得么?”秦王道:“只有这位先生不曾相会。”高祖把前项中毒的话,说与秦王。

秦王连忙起身,谢了孙思邈先生。高祖见救活了秦王,不胜之喜,传旨起驾回朝。进升金銮殿坐下。聚了文武两班,宣孙思邈近前,高祖封官赠职。思邈说:“万岁!臣乃物外之人,为官何用?”高祖问:“你家中还有何人?可宣来就职。”孙思邈说:“俗家许久没有人了。”高祖说:“活命之恩,将何报谢先生?”分付当驾官:“取金银缎帛,玉带蟒衣颁赐,以尽朕心!”孙思邈说:“臣归隐山林,饥餐松柏,渴饮涧泉,布袍草履,寒暑全无。惟知花开为春,叶落为秋,不记人间甲子。

臣受恩赐,留与何人?”高祖说:“既这等,封为妙应真人!”

孙思邈叩头谢恩。一壁厢传旨,着光禄司设宴。光华玉屑雕胡饭,细缕香芹碧涧羹,享贺真人。那真人不餐烟火之物,朝廷 446旨意,只得虚领。筵宴已毕,真人辞驾,要归山去。高祖说:“不敢久留!”着文武大臣,远送出城。百官送出长安十里长亭,真人打个稽首,道:“列位大人!不劳远送,我小道就此拜别了!”那真人驾一道祥云,冉冉腾空而去。

建成元吉太无情,屡起阴谋杀世民。

湛湛青天难隐蔽,直教玄武箭亡身。

447

第.. 62回

程咬金打散文学馆尉迟恭大闹税课司孙真人去后,百官都转长安。天色已晚,各回府去不提。

话说齐王元吉,二日到东府见英王。齐王说:“有一桩事,特来与大哥商议。你看如今往往来来,都是天策府的总管,你我两府,并没一个好将官。欲要招贤纳士,又恐被那干人打扰。

你我明日去奏父皇,只说天策府内众总管,因屡立战功,俱嫌官卑职小。本该升擢,奈律例不通。今国家承平之日,不通经律,难以居上治民,要将天策府聚事堂,改建为文学馆,翰林院推选两员文学高的为师。却把那干将都拘束于馆内,攻习三年,待书律精通之日,才好量才升擢。那其间,任你我招贤纳士,延揽英豪,久后省得无人辅佐!”英王说:“三弟言之有理!明日早晨,我就与你去奏父皇。”齐王说罢起身,辞别英王,径回府去了。不觉天色已晚,一宵晚景不提。

且说次日,唐高祖驾设早朝,只见:宫草霏霏承委佩,炉烟细细驻游丝。文武朝贺已毕,英、齐二王出班,当驾前奏说:“父皇!今有秦王麾下众总管,因在边久立功勋,不曾加官进秩,声扬于外。臣恐众心有变,特此奏闻。”高祖说:“原该加增爵禄。”英、齐二王说:“父皇!那一干将,久习战阵兵韬,不省治民吏事,怎么就好升擢?如今且将天策府聚事堂, 448暂改为文学馆,点选四员翰林官,才高望重者为师,着众总管俱赴馆内,攻习经书律令,限三年为卒。待他文法通晓,方可擢用。”高祖准奏,即宣秦王上殿。高祖说:“吾儿!你麾下众总管,朕想有功之臣,俱该不次升用。但恐不谙经律,难以治民。且将聚事堂,改为文学馆,选几员翰林院官为师,限众将在馆中攻习三年,待文法通晓,才好升擢。”秦王领旨辞朝,回到天策府坐下,诏十八学士近前。哪十八学士?王府记室三员:房玄龄、杜如晦、虞世南。

文学二员:褚亮、姚思濂。

主簿一员:李玄道。

谘议典签一员:苏勖。

参军三员:蔡允恭、颜相时、薛元敬。

军谘祭酒一员:苏世长。

天策府从事中郎一员:于志宁。

记室一员:薛收。

国子助教三员:陆德明、孔颖达、盖文达。

仓曹一员:李守素。

宋州总管府户曹一员:许敬宗。

众学士都到天策府聚事堂参见秦王。秦王说:“今朝廷颁旨,要将众总管升擢外任治民。因不通文法,暂将聚事堂改为文学馆,择师讲解,三年为止。今着房玄龄、虞世南、姚思濂、孔颖达四人为师长,众总管俱赴文学馆攻习。”自古道:幼而学,壮而行。那幼年间,曾攻书的,欢喜观看者,不过二十余人;自幼演习武艺,熟娴弓马的,懒去讲习者,倒有五十余人。

勉强存馆支吾,每日只说兵法,东边打一拳,西边踢一脚,沸沸吟吟,言语中有几个知道理、守法度的说:“这是讲文之所、非是演武场,怎么不遵规矩?”尉迟恭、程咬金说:“分明是 449天罗地网之门!什么叫做文学馆!”

元吉英王用计深,奏开文学禁功臣。

潜收总管攻条律,拘束英雄诵鲁论。

叔宝定方皆锐志,士廉唐俭亦潜心。

长孙无忌知坟典,公瑾开山识古今。

敬德挥拳操战法,咬金拽袖演兵文。

馆中不习亲民事,终日纷纷说战征。

不提众总管之事,却说英、齐二王,一日朝贺高祖已毕,当驾启奏:“臣两府缺少家将人役,今要招募将士,特来奏闻父皇!”高祖准奏:“吾儿任便招募!”英、齐二王大喜,辞驾出朝,各回本府。门首都扯起招贤旗号,选募武艺精熟骁勇之士。半月之间,两府聚下二三百壮士。

不提英齐二王招募,再说文学馆中,程咬金一日与尉迟恭商议说:“我们在馆日久,郁闷无聊,暂出外面闲耍一会去。”

二人起身,往外就走。秦叔宝瞧见,想:“这两个勇夫,又惹祸去了!”叔宝问说:“你二人哪里去?”咬金说:“秦大人!

我二人郁闷日久,到街坊消遣,片时就回。”叔宝说:“朝廷旨意,三年不许出文学馆门。今只一月光景,你们就要出外闲走,朝廷知道,只道主公管束不严。且不要去!”二人不听叔宝谏阻,大踏步出府去了。

咬金与敬德同行,却往税课司门首经过,正遇张、尹二太师收税钞。只见众多客商,口出怨言。敬德站住问说:“你这干人,为何在此抱怨?”众客商说:“小人们是过往客商,有货俱各报官纳税,本官贪利剥民,称兑银两,加二增耗,尤自不足,阻滞文票,不即打发,有误众商程期,以此众人心下抱怨。”敬德近前来,手指二太师道:“你这两个贼,怎么不改前非,仍旧在此剥取民财?”那二太师见敬德在众客商面前毁 450骂,怒气填胸,就把案上砚台,双手掇起,望敬德劈脸打来。

敬德闪一闪,舒过手,攥住二太师,劈脸几拳,打翻在地。程咬金假意上前劝解,与敬德走了。

来至云阳闹市,咬金说:“我们到酒馆中耍一耍去!”二人同进一座酒馆,只见各座头上人都坐满了,饮酒狂歌酣唱,掷色猜枚。敬德说:“程将军!这干是什么人?见我们来,公然不站起身?”咬金说:“大人!管他什么人,只是打才怕,料然不是你我之辈!”敬德说:“你们都是什么人?”座中有人答应说:“吾等是英、齐二府新招的勇士。”程咬金说:“我们在唐朝随着秦府殿下,东征西讨,数年汗马功劳,尚然只如此,你们新招的勇士,就这等轰轰烈烈,狐假虎威!”那咬金挥拳就打。

手开如铁扇,拳起似飞轮。

打倒称雄士,丢翻习武人。

大鹏单展翅,猛虎急翻身。

丹凤欺群雀,苍鹰逐野禽。

众多新勇士,打得面肿口唇青!

众勇士被咬金一顿打散了,都跑回英、齐二府,负屈伸冤:“主公!西府麾下的尉迟恭、程咬金,在街上生事,见说我等是殿下二府新招的人,故意寻衅厮打,把我众人都打伤了,特来启奏主公!”英、齐二王见说大恼,分付官校:“备马来!”

二王上马扳鞍,来至东华朝前下马,径入长朝宝殿见高祖,把尉迟恭、程咬金违法的事,奏上高祖。英、齐二王方奏罢,只见张、尹二太师,入朝俯伏金銮宝殿,口道:“冤屈!适才尉迟恭往税司经过,怪臣不与他施礼,把臣二人欺凌殴打,情法难容,特来伸诉!”高祖即时传旨,着近侍官到天策府宣秦王并众学士来。不多时,都宣到驾前。

451高祖说:“寡人有旨,限众官在馆攻习三年,怎么才只一月,放尉迟恭、程咬金出外生事?似这等,难补外任牧民。”

孔颖达奏说:“万岁!众总管自幼习学武艺兵韬,不曾精于文典,非比童稚,可以收养放心。且众将久习征战,驰骋弓马,心胸旷荡,谁人肯受拘束?在馆只讲谈武略,徒费心力何用!”

高祖说:“既这等,散了文学馆罢!把尉迟恭送西台御史褚亮,问殴打二太师之罪!”秦王领旨出朝,回天策府,散了文学馆。

众总管听见,各人欢天喜地,都说:“好了!才得脱离罗网!”

一齐往外就走。程咬金赶上前,一手攥住两个,照脊梁栽上几拳:“你众人怎么不谢我一声,就散去了?若不亏我同敬德出外这一打,众人怎么得散?”各官大笑而别。话说褚亮入朝奏闻:“尉迟恭因见二太师贪污,两下里互相结扭,大臣不合动拳,只该罚俸三个月。”高祖准奏,依拟发落。

不提散了文武,话说英、齐二王,一日入朝,朝见高祖,奏说:“父皇!臣闻得满城中传说,西府众总管都怨恨朝廷,说今遇太平时节,不放回家养亲,又不调补外任。我皇该把这干人升调出京,以杜众口私议。”高祖准奏,就传旨到天策府,宣众总管入朝。不多时,宣至驾前。高祖说:“你众总管屡从征讨在外,今遇太平之日,各人回去,省亲三年,赴京升擢外任。”众总管谢恩出朝,径来到天策府。见了秦王,把旨意养亲回家的话,一一奏闻。秦王说:“既蒙圣旨,你众总管待限满,即便来京听用。”众总管说:“蒙主公大恩,臣等怎敢忘背?”

众人拜辞秦王,出了天策府,却来到皇亲府,辞长孙无忌。

无忌说:“列位大人!哪里去?前日聚会一处?”徐茂功说:“蒙万岁有旨,着我众人回家省亲三年,以此特来拜辞皇亲大人。”长孙无忌说:“列位大人!这一回省,动经三年,倘主 452公有好事到来,临期也要心腹人辅佐。你列位曾见英、齐往日行径么?万有不测之事,你列位也不知道,将数年汗马之劳,都成画饼!依我愚见,列位大人不要去远,只在潼关外、霸陵川四散居住。如有紧急事情,我好差人知会。还有一件要紧之言,我们如今商议机密之事,切不可走漏消息,恐防英、齐不仁。明日虽则我差人来,知会列位大人,还用立功的文凭印信。

那时节,或人知觉,就有凭据。”茂功说:“皇亲大人见事极明!”各人起身,辞别出府,离长安城去了。

再说英、齐二王探听得西府散了总管,不胜之喜。与张、尹二妃合谋,每日在高祖驾前,谮毁秦王有阴谋篡位之心。高祖听说,心中半疑半信。一日,元吉密奏高祖:“父皇如今不杀秦王,宝位恐不可久!”高祖说:“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状未著,何以为辞?”元吉说:“父皇!只宜速断,以绝祸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父皇若不听儿言,只恐临危噬脐,悔之晚矣!”高祖说:“这事不可仓猝,还须细访!”高祖袍袖一展,驾回后宫。

可叹神尧失主张,逆伦大祸起萧墙。

虽然古往兴亡主,一度观书一感伤。

453

第.. 63回

玄武门太子交锋显德殿秦王即位一日,唐高祖驾设早朝,百官朝拜已毕,宣秦王世民直临御前。高祖说:“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向欲立汝为嗣,汝固辞不从;且建成居长,为嗣日久,吾又不忍复夺其位。朕观汝兄弟,各怀异志,各不相容,若同处京邑,必有妒争之患。朕思忖,今着汝还居洛阳,自陕以东,皆汝主之。仍赐汝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如汉梁孝王故事,岂不两全?”

秦王泣曰:“非所愿也!只吾兄弟怀意甚歹,臣岂敢远离膝下?但得昏定晨省,此臣本心,安望居大位乎?”高祖说:“既吾儿孝友纯笃,朕复何忧?行止亦听汝所欲!”一壁厢散了文武不提。

却说六月中,高祖设朝,日中大会群臣,共议治平之事。

见正西方一颗星,其大如斗,流光荧耀,过午不散。高祖大惊,问钦天监台官傅奕等曰:“汝掌司天,深明天文之道,此星何名?主何兆应?”傅奕、李淳风直至驾前密奏:“臣按天官书,此为太白阴星,乃上公大将军之象。此星出不经天,出东当伏东,出西当伏西。今过午为经天,经天则天下革政。况又见于秦雍州,分应在秦王,当有天下!”高祖问:“应在何时?”傅奕奏说:“合在八月上旬!”高祖说:“既如此,就着李淳风 454密以此星事状,授之秦王!”李淳风领旨出朝,径来至天策府,进入聚事堂,朝拜秦王。秦王问李淳风:“你来必有话说!”

李淳风说:“主公!臣等已见两次太白经天,现于秦雍州之分,合应主公继登宝位。今日万岁临朝,至午亲见。问及臣等,臣等奏说,此星出不经天,出东当伏东,出西当伏西;今过午为经天,经天则天下革政,况又见于秦雍州之分,主二殿下当有天下。万岁即遣臣以此事状密启主公得知。主公须预为之备。”

秦王说:“帝王之位,非比寻常,自有天数!不可徇私,离间我兄弟。再勿多言!”李淳风只得辞了秦王出府,心下自想:“还去与长孙皇亲计议!径至皇亲府,见了长孙无忌,把太白经天,奏闻高祖之语,及圣旨传位秦王,秦王推让之意备细说了一遍。长孙无忌说:“先生!待我计处停当,相约通报!”

李淳风言别而归。

长孙无忌回转后堂与夫人于氏商议,把传位之事,说了一遍:“我如今要差人到霸陵川知会众总管,没有天策府印信文凭。要夫人去见长孙娘娘,暗暗地要包一纸印信文凭付我,不可使殿下知道。作速回府,以便行事!”于夫人即时打扮齐整,上了宝轿,家童径抬至天策府下轿。长孙娘娘闻报皇亲夫人来望,移步殿堂,迎进宫院。夫人依国礼朝贺娘娘,长孙娘娘以家礼相见夫人,分宾坐下。于夫人说:“娘娘恭喜!不日殿下登宝位了!八月上旬,该传天下。你哥哥要知会众总管入关,没有殿下的印信文凭,特来私与娘娘商议。”长孙娘娘说:“如要文凭不难!”一壁厢分付设宴,款待夫人。不多时,备下筵宴,长孙娘娘与夫人饮宴已毕。娘娘取出印信,印下一纸文凭,递与夫人。夫人接了藏在袖内,辞别娘娘,径回府中。见了长孙无忌,就把文凭亲递在手。无忌万千之喜,即时修下书缄,差一个心腹家将,分付:“你快到霸陵川,寻见徐茂功,将这 455封书悄悄亲手递与他,要他知会众总管,早至长安。不可走透消息!”

家将接了公文,出了长安城,晓行夜住,到了霸陵川。寻见了徐茂功的行馆,把公文递与徐茂功。茂功拆开看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多拜复皇亲大人,说我随即就来。”茂功即着家童,知会众总管,约日赴京。众总管都知道了,各人整治行装,陆续趱入长安城,俱到皇亲府歇下。三十六员总管,四十五员散将,都聚做一处。

不觉八月上旬将近,李淳风又往天策府朝见秦王,力劝秦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国家存亡之机,正在今日。秦王曰:“虽有仇敌,无可奈何!”值房玄龄、杜如晦自外而入。秦王问道:“众人劝我举兵,早定大位,汝二人以为可否?”房、杜俱说:“此金石之言也,殿下当从其请!今不早图,恐有后悔!”秦王闻言,沉吟半晌。如晦又说:“前日英、齐二王奏闻万岁,特遣众将,各回省亲者,盖欲谋殿下,先去羽翼,以孤殿下之势。今殿下股肱羽翼尽已散去,一旦祸机窃发,不惟府朝涂地,实乃社稷之忧,愿早决计!”秦王道:“众言虽当,奈吾父皇在上,恐怒见责,实招不孝之名!”李淳风又近前奏说:“事不早决,追悔立至,况元吉凶戾,终不肯事其兄。当日曾与其护军薛实说道:‘我但除得秦王,则取东宫如反掌耳!’彼与太子谋乱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乱心无厌,何所不至!若使二人得志,天下非复唐有!殿下奈何徇匹夫之节,忘社稷之计乎?”秦王犹自沉吟道:“汝等且退,俟吾静以筹之!”众官辞别秦王,各回衙门去了。

又过数日,李淳风自想吉期已迫,秦王主意未定,恐误大事,径到长孙无忌府中。相见已毕,说:“皇亲大人!明日癸亥,合该交传宝位之辰,奈二殿下犹豫不从,特来请见大人计 456议。事不宜迟,非皇室至亲,不能辅就大功!”长孙无忌说:“先生!前日蒙示教,我已将主公麾下众官聚集在此。有了定国诸臣,何愁大宝不定!”邀李淳风进入后堂,与众总管相见。

李淳风说:“主公只在明日登位,今藉列位将军,随机应变!”

说罢,长揖而别,出皇亲府去了。

天命当归真命主,经天太白现星文。

设朝高祖亲观见,术士淳风断得灵。

说与长孙施计策,用印修书到霸陵。

师师总管皆欢悦,纷纷散将尽知闻。

太平天子登基日,四方龙虎会风云。

其日晚间,众总管一齐全装披挂,插箭弯弓。到了三更时分,众总管都来到天策府击门,一齐吆喝:“请主公即位!”

守门官校击鼓,传报秦王。秦王分付不要开门,也不答应。众总管见击不开门,各人计议,取数十条红绵索,各人攀援而上,把天策府门楼拴缚停当,呐喊一声,众人用力,只一扯,响亮一声,好似黄河倾两岸,华岳倒三峰,把天策府门楼扯倒。众总管齐拥进聚事堂,口称:“请主公登位!”秦王闻知,急忙走将出来,问说:“你众总管回家省亲,怎么都在京师?”众官答应说:“闻知主公将登大宝,以此众臣不敢远去,都在附近地方伺候!”只见长孙无忌、秦叔宝、高士廉、尉迟恭、殷开山等,近前奏说:“主公!英、齐屡次设谋暗害,若不早除,必中其毒!”秦王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旦夕,欲伺其发,然后以义讨之,未为晚也!公等且更图之。”

敬德道:“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舍死相随,乃天授也!殿下若不用臣言,臣将窜身草泽,不能留居左右,交手受戮矣!”

长孙无忌说:“不从敬德之言,某亦当相随而去,不能伏侍殿下了!且殿下以舜为何如人?使舜浚井不出,则泥于井;完廪 457不下,则灰于廪,安能泽被天下,法传后世乎?”秦王说:“凡事三思而行,勿令后悔!可令术士卜其吉凶。”适值张公瑾自外入见。秦王道:“来得恰好!为我卜之!”公瑾取阄投地曰:“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又何卜乎?倘卜而不吉,岂得已乎!”

众总管一齐拥上,替秦王戴盔擐甲,束带披袍,扶上灵逑马,簇拥出了天策府。众将先入,埋伏于玄武门侧。

秦王先到殿上参见高祖,密奏曰:“建成、元吉淫乱后宫,臣于兄弟无丝毫有负,屡欲杀臣,以为世充、建德报仇。臣今虽死,亦耻见诸贼于地下矣!”高祖愕然省悟曰:“竖子果有此事!亲当鞠问,以正典刑!”闪过长孙无忌、秦叔宝、尉迟恭、殷开山等,当驾叩头:“万岁!请驾到后宫,少坐片时,待定夺了天下,然后奏闻!”高祖起驾,退入后宫。

原来张、尹二妃窃知秦王来意,飞骑报知建成。建成急召元吉商议。元吉忙来东府见英王说:“大哥!今宜勒兵不朝,以观形势!”英王说:“秦府兵备已严,你我且当俱入朝参,自问消息,再作准备!”二王遂并马同进朝门,直至临湖殿。

觉有变动之象,二王连忙勒转马头,便欲出宫。秦王望见,乃大呼曰:“反贼至此,欲逃何往?”持枪欲刺建成,建成勒马便走。秦王追赶,左手飞鱼袋内取弓,走兽壶中拔箭,扯开弓,搭上箭。正待射时,秦叔宝看见,策马趱近秦王马后,把弓只一推,箭一声响,正中建成背窝,两脚蹬空,倒下马来。长孙无忌刺斜里跑进,一刀斩讫。

后面尉迟敬德领七十骑续至,正遇见元吉前走。左右一齐正要射他,忽见元吉坐下马失了前蹄,将元吉掀在马下。秦王持枪直刺元吉,因打马赶上,慌忙了一些,其马奔入林中,为木枝所绊,坠不能起。元吉骤马至前,遂夺秦王手内的弓,将欲射秦王。忽被敬德跃马持鞭,大呼:“不得无礼!敬德在此!”

458元吉惊惧,丢了秦王,遂弃马奔入武德殿去。后面众军大喊,弓弦响处,敬德射中元吉,带箭而走,被敬德赶上斩之。随后东宫齐府将帅,领三千兵拥至,来攻玄武门时,门已紧闭,无由得入。人马聚在一处,喊杀震天。敬德将建成、元吉首级出示,众将见了大惊,乃大呼曰:“吾等为主报仇,不就此杀人,更待何时!”

方与敬德交战,未及数合,只见秦府千余骁骑汹涌而入,内外夹攻,众兵大溃。秦王急止之曰:“勿得动手!吾杀兄弟,不干汝众之事!”东宫齐府兵将听见,渐自散去。

时高祖正与宫人游舟,在海池戏乐,只见敬德擐甲持矛,直至帝侧奏说:“英、齐二王作乱,秦王已率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将首级报知!高祖大惊,抱头而哭曰:“不意今日乃见此事!”裴寂奏说:“二王今日自取其祸,万岁自宜保重!”

高祖曰:“父子天性也,虽自招祸,二儿于九泉之下,亦怀痛恨。吾今不能治家,何以立国?”言罢又哭,昏绝于地。众官劝止。后人有诗为证:太白经天事可惊,故教秦府动刀兵。

高皇自是无筹略,致子双亡一羽轻。

萧瑀、陈叔达近前奏日:“东宫、齐王自兴兵以来,未始与谋;既立之后,又无功德于天下,徒嫉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务,无复忧矣。”高祖曰:“卿言正合朕心!”乃降手敕,令内外诸侯俱受秦王节制。又传令以礼殡葬英、齐二王,然后召秦王入朝,呜咽泣下,曰:“建成、元吉何罪?不请于朕,汝遽杀之,恐难逃不义之名!”秦王亦泣曰:“昔御园中使黄太岁试槊,淮安王府饮臣鸩酒,此皆有意欲害世民。幸天理昭然,得以不死。

今日之事,实出无奈。况二人乱伦篡逆,其情屡见,若不先举, 459世民必死于二人之手矣!”父子相向大哭。有间,高祖从百官之请,即下诏传位于秦王。秦王受命,遂即位于东宫显德殿。

你看:祥云馥郁,遥知麟现东川;瑞气氤氲,恰睹凤仪郑地。青锁闼,千条御柳垂;建章宫,百啭流莺绕。

玉炉中沉烟缭绕,金殿上仙乐轻清。琼簪珠履,披袍束带拜丹墀;绣袄锦衣,执斧檠瓜随御驾。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

百官赴阙,舞蹈扬尘。山呼万岁。朝贺已毕,改武德九年为贞观元年,称号太宗皇帝,尊高祖为太上皇,张、尹二妃为皇太妃,退居长乐宫。册立长孙氏为皇后。文武百官,俱加爵禄。遣人召魏徵来见,魏徵俯伏殿前。太宗曰:“汝何为离间我兄弟?合得甚罪!”百官见说,尽皆恐惧。魏徵容色不变,举止自若,对曰:“先太子早从徵言,必无今日之祸。”太宗大怒曰:“败臣到此,尚自不屈!”喝令推出斩之。敬德跪曰:“此等忠臣,正当容留!”太宗笑曰:“我亦知玄成经济大才,素抱忠义,故戏之耳!”亲举酒压惊,拜为詹事主簿。徵乃招王珪、韦挺入见,俱拜为谏议大夫。凡是二宫将士,亦各有封赏。大赦天下。以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宇文士及为中书令,萧瑀、封德彝为仆射。诸秦府将士,并皆重用。是日,杀牛宰马,大赏士卒,开仓赈济,百姓大悦。

忆昔太宗居宝位,近臣传诏赐皇封。

唐朝景运从兹盛,舜日尧天喜再逢。

460

第.. 64回

太宗渭桥立盟药师阴山奏凯话说突厥闻知太宗杀了建成、元吉,自登大位,高祖退居后宫,便与诸将商议,欲乘大唐国势未定,举兵侵伐。颉利可汗部下有一骁将,复姓耶律,名伯材,劝颉利结连突利可汗起兵,并力攻击,许以割地平分,必获全胜。颉利大喜,即遣使前去。后遂命耶律伯材为元帅,调选副将令狐易牙等,起兵十万,入寇泾州。登山越野,夜宿晨食,不只一日,已到渭水便桥之北,安了营寨。乃先遣心腹将士执失思力来见太宗,探听虚实。思力领旨,径至东华朝前下马候宣。黄门官报入,太宗传旨:“宣进殿阶!”执失思力朝拜已毕,奏说:“今有突厥二可汗,兴百万之众,业已至近,其锋甚锐,愿与大唐决一雌雄!”太宗大怒,责之曰:“吾昔与汝可汗面结和亲,遗赠金银蜀锦无算者,欲以敦邻好耳。今汝可汗背盟入寇,宁无愧乎!

汝虽生自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夸强盛!”喝令:“推出斩之!”思力惊惶失措。闪过萧瑀、封德彝奏说:“此人外国来使,宜以礼遣。”太宗道:“我今遣还,虏必谓我怯,愈肆傲凌,不若杀之以示威!”瑀等力奏劝免。

太宗乃囚思力于门下,即自全装披挂,绰枪上马,径出玄武门。带高士廉、房玄龄等,飞骑直至渭水。马上大呼曰:“臊 461狗奴!曾见朕否?朕与汝约为兄弟,永不相犯,何负约入寇,欲来自送死耶?”突厥闻言大惊,众皆下马,罗拜地下,咸呼万岁,声闻数十里。随后唐兵拥至,旌旗蔽野,剑戟森严,各依次序,排列阵前。太宗把手一麾,令众军远退,独与颉利,只隔一水之地,二人对语。萧瑀叩马谏曰:“陛下何轻万乘之尊,而与虏对语乎?”太宗曰:“吾筹之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倾国而来,直抵郊者,以我国有内难,朕新即位,不能抗御故也。我若示之以弱,闭门自守,虏必纵兵大掠,不暇复制!故朕轻骑独出,意若轻之,震耀军容,使知我必战。今虏既深入,必有惧心。与战则克,与和则固,制服突厥,在此一举,汝试观之!”萧瑀又奏说:“此等之人,人面兽心,亦宜谨防。”

原来颉利见思力不返,又望见太宗挺身轻出,队伍整齐,人马威猛,疑有埋伏,遂有惊惧之状,言语甚谦,又复遣使来请和。太宗许之,乃斩白马,与颉利歃血,誓盟于便桥之上。

突厥遂引兵而退。

萧瑀问说:“突厥未和之时,诸将争战,陛下不许,臣等以为疑。既而虏反自退,不识何故?”太宗道:“朕见突厥之众,多而不整,君臣之志,唯贿是求。当其请和时,可汗独在水西,鞑官皆来谒我。我若将彼擒缚,因而袭击其众,势如拉朽。再遣长孙无忌、李靖等,伏兵于幽州以待之。虏若奔归,伏兵邀其前,大军蹑其后,灭之如反掌耳。所以不战者,以朕即位日浅,国家未安,百姓未富,且当静以抚之。倘一与虏战,结怨既深,所损甚众,虏或惧而修备,则吾未可得志矣。故卷甲韬戈,陷以金帛,彼既得所欲,势必自退。使其志骄惰,不复设备,然后养威俟衅,一举可灭也!将欲取之,必如与之,正此之谓。卿知之乎?”萧瑀拜谢说:“陛下神机妙算,非臣 462等所及!”是日,太宗带领众将一行人马还朝,群臣称贺。大摆筵宴,赏劳将士。

正饮酒间,忽报伐州都督张公瑾来见。宣至驾前,公瑾朝拜已毕,奏说:“突厥急思归计,乘势追之,无有不胜,今何为听其自去,不令追袭耶?”太宗曰:“颉利亦能用兵,彼军马虽退,必于险处埋伏,以防追兵。我若追之,正中其计,不若纵他远去,缓以图之,使虏不为提防也。”公瑾说:“颉利今虽受盟,其心暴狠,若不剿除,终为后患。况有可取之理!”

太宗问说:“卿何以知其可取?”公瑾奏道:“臣知颉利纵欲逞暴,杀害忠良,亲信佞奸,一也;颉利一向倚众为国,今薛延陀诸部,况多悖叛,其势已孤,二也;又突利诸将,各有小过,便不相容,离心者广,三也;塞北不毛之地,今天寒霜早,其糇粮必不能接济,四也;颉利今疏远自己族类,反亲委诸胡,若天兵一临,必生内变,五也;先年中国之人,多有流入北地者,今不过所在啸聚而已,若知大军出塞,自然响应,六也。

突厥有此六败,是以知其可取!”太宗曰:“颉利既许和亲,又从而讨之,恐失信于外国。”公瑾又说:“昔汉高祖与项羽割鸿沟为盟,随后高祖袭之,一战成功。况虏乃无父无君之辈,何以信为?乘今粮饷丰足,人马精强,兵至一鼓可灭矣!”太宗闻奏乃悟曰:“卿真金玉之论!”即刻传旨,封李靖为都总管,张公瑾、李世勋为副总管,薛万澈为先锋,其余柴绍、尉迟恭等,皆分道进发。众将领旨辞朝,下演武场,点选十五万人马,克日潜出长安,杀奔马邑,来收定襄。

行军正遇三冬月,地冻河凝一片冰。

羊角风飘寒透体,鹅毛雪舞冷侵人。

将军夜度关头月,战士朝穿岭首云。

夜住晓行都莫论,军行白道好安营。

463大军正行之间,哨马来报说:“此是白道地方,离定襄城已不远了!”李靖传令安营。屯下人马,即着徐茂功先领一支人马潜到碛口,烧毁颉利营寨。又遣薛万澈当先搦战,遣柴绍领一支人马,退二十里埋伏。二将交战,只许输不许赢。众将各自领兵去了。李靖自领一万大军,又退十余里,山坡险处接应。

话分两头,却说突厥颉利退兵还国之日,半路间早有探马报知:“大唐已有追兵将近!”颉利星夜差人,飞报各番部落起兵,一路救应,亲自领兵遣将,伺候唐兵。哨马来报:“唐兵已至白道地方!”颉利提兵迎敌,正遇着唐将薛万澈,当先出马。万澈大骂:“野臊狗奴,今大兵百万,战将千员,分二十余队,已到汝国。汝尚不投降,犹然抗拒!”颉利大怒,提枪直取万澈,万澈舞刀相迎。战无三合,万澈败走,颉利提兵掩杀。赶至二十余里,忽听锣声响处,一军摆开,旗号分明,唐将柴绍出马接战。颉利喝道:“无名小将,敢与吾敌!”战上数合,柴绍又败走,颉利纵兵追赶。又至十里,山坡后面鼓声大震。当先一军截住,旗号上写着“都总管李靖”。那颉利已赶了二十余里,人马困乏,又逢着生力军。尽力与李靖正战之间,忽然本阵后军锣鸣甚急,慌忙退入中军。突利近前说道:“休在此恋战!适有报来说,后面李世勣引兵暗至碛口,把各营寨尽皆烧毁,随即又赶杀来了!”颉利大惊,遂着副将军令狐易牙,立起旗号留下一半人马,扎住军营,与李靖相持。颉利自撤一半兵将,奔回碛口救应。比及赶到之时,果见各寨火烟未灭,正遇徐茂功。两马相交,颉利无心恋战,不到数合,大败而走。回到半路,恰值副将易牙也被李靖杀败而回,合兵一处。颉利与突利并众将商议:“现今唐兵四下云集,势不可当,不若收集人马,暂走铁山,以避其锋。”即时传令。人如 464风走,马似星流。不日来至铁山,倚山下寨,屯扎人马,暂歇一宵。

次早,忽有流星马报说:“唐兵已自打破阴山,各酋长率众俱已降唐了!”颉利闻报大惊,下令拔寨尽起。行不数里,前军报道:“有唐将张公瑾截住归路!山险要处扎一大营,其余兵将皆屯贺人山下。”颉利顿足叹曰:“败兵至此,进退无门,此实天亡我也!”突利说:“唐兵拒塞贺人山,令我首尾不能相救,危亡现在旦夕。为今之计,只可走山后鹇鹈泉一道,径往投奔北部苏尼失处,借他数千精锐人马,再来恢复数郡之地,亦未为迟。”颉利说:“此言正合吾意!”即刻提兵走鸸鹈泉,欲逃往北部去不提。

却说徐茂功营中,早有细探马探知颉利投奔北部苏尼失的消息,飞报入中军。茂功大惊说:“若彼走苏尼失处,我兵亦无能为矣!”急令尉迟恭领一支人马,往北部苏尼失处,随带金银千两,彩缎千匹送与他,陈说唐朝兵威,谕以顺逆利害,说他投降,不可收纳颉利败亡之众。敬德忙自收拾领兵去了。

茂功一面差王道宗领三千铁骑,追赶颉利。那颉利等约行二十余里,又见哨马报来:“后面唐将追兵已近,如之奈何?”颉利便教后队作先锋,奔往贺人山去。行不数里,果有屯兵拦挡。

颉利忙唤军士,放起火来,不多时,把唐营寨栅尽皆烧毁,一拥而过。比及唐将知时,急提兵到,颉利已过去半日了。王道宗仍来追赶不舍。颉利引兵,过得山下,赶程前进,忽听前面鼓声大震,一军摆开,乃是唐行军总管张宝相。宝相策马提枪,大叫道:“颉利!吾等多时,汝可早降,免汝一死!”颉利大怒,纵马挺枪来迎,奋勇大战!

牡丹斗杀天雄恼,玫瑰交锋骂史君。

推倒荼縻奔海马,掀翻石竹泻空青。

465梅花惯与槟榔斗,黄菊冲开附子兵。

金盏花开擒木贼,玉簪叶底捉人参。

梨花枪刺穿山甲,桂子刀钐郁李仁。

两将交锋才数合,忽然四下摆军兵。

正战之间,忽见苏尼失同尉迟恭从前面杀来,又见柴绍与王道宗从后面杀来,把颉利、突利围住垓心,死力冲杀,不能得出。原来苏尼失受赂,又惧天威,举众来降。恰好此处相遇,合后一处,将颉利、突利生擒下马,绑缚回营,参见李靖。其时薛万澈、徐茂功众将,一齐都到。李靖大喜,各记功劳。着薛万澈、尉迟恭领一万兵将,押着颉利、突利,并各酋长及诸部落,解送长安。遂下令班师,奏凯还朝。

将卒成功归似箭,马蹄杂沓疾如云。

征人入塞心欢喜,士马归乡长笑纹。

迢遥古道和征道,十里长亭又短亭。

望前行够多时节,早至长安大国城。

是日,太宗正在顺天楼与群臣讲论政事,忽报李靖破突厥,擒颉利等,回朝见驾。萧瑀奏说:“今众夷狄至此,可教见大国气象!”太宗曰:“汝言正合朕意!”乃命盛陈文物,威仪整肃。不多时,诸将拥颉利等入见,拜伏殿阶。颉利偷目观看,果然衣冠济济,剑佩锵锵,大与夷狄不同,暗自喝彩。太宗令释其缚,问颉利曰:“汝负盟入寇,每夸强盛无敌,今日何为被擒?爰居突厥,曾见此威仪否?”颉利奏说:“万岁天威严重,臣不过井底之蛙,何能窥见天日?”太宗道:“据汝累犯朕境,理合赐死,但汝每自请盟,尚可原宥,今暂令汝在太仆寺居住,月给禄米,以待效用!”颉利等叩头再拜谢恩,出朝去了。太宗喜谓侍臣曰:“往日太上皇因生民涂炭,拯之水火,不得已屈于突厥,朕常切齿痛心。今颉利等皆稽颡臣伏,庶几 466可雪前耻!”乃特加李靖为光禄大夫,封卫国公。诸总管并出征将士,各各论功升赏。位列公侯,图像于凌烟阁,赐宴庆贺功臣。昔贤有诗赞云:当年李靖远征夷,不亚孔明善用兵。

颉利成擒皆仰德,唐朝谁敢与齐名?虏烟影里旌旗现,瘴雨声中鼓乐鸣。

妙用鬼神应莫测,凌烟阁上说先生。

次日,大宗设朝,问群臣曰:“今突厥既亡,其部落逃散者,且置勿论;但来降之众,计有十万,将以何策处之?”群臣议论,纷纷不一。有谓当悉迁于河南兖豫之地,散居州县,教之耕织。李百药奏:“宜别其种类,各署酋长,使不相臣属,以分其势,仍于定襄地方,置都护府以统之。”魏微奏说:“夷狄人面兽心,弱则请服,强则叛乱,昔西晋之事可鉴。宜放之使还故江。”温彦博奏道:“突厥穷而来归,奈何弃之?若授以生业,遂为吾民,选其酋长使入宿卫,彼必畏威怀德,何虑后患。”太宗曰:“汝之所见甚善,正合朕意!”遂用彦博之策,处突厥降众,东自幽州,西至灵州。分突利故地为四州,分颉利之地为六州,左置定襄,右置云中,二都督府以统其众。

封突利为顺州都督,颉利为右卫大将军,苏尼失亦封郡王。其余酋长皆拜将军中郎将,布列朝廷,五品以上百余人。因而人居长安者,计以万家。

传旨宜谕已毕,随命设御宴于丹霄殿,请太上皇称觞上寿。

太宗把征讨突厥,臣伏颉利等事,一一奏闻高祖。上皇大喜,谓众臣曰:“昔汉高祖困于白登,不能报仇;今我儿灭突厥,吾付托得人,复何忧哉!”酒酣之际,上皇亲弹琵琶为乐。乃召颉利进后殿问曰:“汝戎狄之人,亦有此乐否?”颉利叩头奏说:“此正胡人所作,流入中国,固尝有之。”上皇乃命颉 467利起舞歌,冯智戴咏诗。笑曰:“胡越一家,古未有也!”因取玉爵饮酒,就将玉爵赐颉利等,各饮一杯。二人叩头谢恩。

群臣迭起为寿。太宗离座,亲捧霞觞进曰:“今四夷入臣,皆父皇威德所至,非臣力智所能及也!”是日,父子君臣尽欢而罢。宋贤有赠胡越一家诗云:可汗婆娑罢舞时,南蛮酋长咏新诗。

承欢乐凯家胡越,情未如儒也未奇。

是后世享承平,万民仰德。有诗赞曰:并州昔日潜龙起,跃汉腾云千万里。

兴师振帜聚英雄,一战西河德儒死。

兵下桃林李密亡,河南奋武世充降。

虎牢关下施谋略,百万貔貅破夏王。

翦刘除薛平梁国,弘化河西相继服。

南征萧铣楚共吴,扫尽胡尘空塞北。

重看河北凤来仪,六载功成末帝基。

圣德巍巍昭宇宙,苍生四海乐雍熙。

秦王逸史 · 第 10 / 10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