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鼠耗粮同天谴美人困使亦人谋话说贾闰甫、柳周臣登山渡水,夜住晓行,回到金墉朝拜魏王,把护送粮事一一禀复。魏王听奏已毕,散了文武。朝催暮趱,暑往寒来。一日,魏王驾设早朝,有洛口仓大使贾义,当驾启奏:“近日洛口仓忽生怪异,臣特奏闻!”魏王说:“有什么怪异,快奏来!”
贾义金阶呼万岁!我王在上听臣论:近来洛口三仓内,灾异非常骇杀人。
绕仓遍地如猫大,飞鼠成群世罕闻。
饥时廒内餐粮米,饱向河中戏水滨。
廒上歇时如砌瓦,半空飞聚似屯云。
百般作践仓中米,臣特趋朝奏圣君!
魏王问:“怎么样的飞鼠?”贾义说:“就是寻常的耗鼠,改样大得紧,生翅会飞。仓内吃饱了粮米,都飞到河内游戏,带水复飞来,把米浑身都沾了去,作践在河中!”魏王问:“约有多少?”贾义说:“飞在半空,遮天蔽日;歇在殿上,不见片瓦;落在仓内,不见地皮!”魏王见说,大惊:“怎么有许多?”问众官:“洛口仓怪鼠耗粮,怎生区处?”班部闪过程咬金奏说:“主公!须降黄榜张挂各地方,官吏军民之家,但 70有逼鼠之兽,不许留藏,尽数纳官,交仓降鼠!”魏王准奏,写下黄榜,就着程咬金领榜出朝,分各地方张挂,晓谕军民人等。数日之间,纳下数千只大猫,俱送入洛口仓。初时间也咬死了些,一壁厢咬死,一壁厢复活,不过一昼夜,猫不吃鼠,鼠不怕猫,猫也吃米,鼠也吃米。吃饱之时,猫就枕着鼠,鼠就枕着猫,成群逐队,都睡在仓内。程咬金见了,唬得闭口无言,心下自想:“若回朝见魏王,怎么好说猫鼠同眠?只说鼠多猫少,降伏不住!”次日,魏王设朝,程咬金出班奏说:“昨日将众猫下仓,鼠多猫少,降伏不住,伏乞圣裁!”
魏王见奏添烦恼,取问朝前武共文:谁下三仓降怪鼠?怎生驱遣这妖魂?金銮旨意才传罢,班部丛中闪一人。
忠孝伯当呼万岁,贤能宰辅奏明君:臣今止用亲军校,去下三仓打鼠群!
王伯当奏说:“臣想别无计策,止用半千军士,各执木锨一条,到仓逢鼠便打!”魏王说:“任卿处置,寡人只要宁息!”
伯当出了朝门,带领军士,俱下洛口仓而去。
不须使计施谋略,何用披袍挂甲军。
带领半千骁勇士,来到三仓洛口门。
个个手将檀棍举,人人尽把木锨擎。
飞鼠成群军乱打,逢锨遇棍命难存。
清晨打至黄昏后,怪鼠纷纷死在尘。
火灭烟消无二只,天明加倍满仓门。
伯当唬得痴呆了,半晌无言自忖论:飞鼠耗粮猫吃米,分明天败魏家君!
王伯当说:“枉费心无干!”转身回朝,启奏魏王:“臣昨夜下洛口仓,把飞鼠尽皆打死,今早死的一个也不见,活的 71比夜来愈觉增添!天降灾殃,无计区处!”魏王传旨:“摆驾!
寡人亲到洛口仓看飞鼠去!”
王抬凤体离金殿,金身下了九龙墩。
驾前笼过逍遥马,玉辇金鞍驮圣人。
翊国文臣提玉勒,安邦武将跨龙鳞。
金瓜钺斧成行摆,令字黄旗列几层。
无限擒龙缚虎士,几多插箭挽弓人。
皇銮驾过多时节,来至三仓洛口门。
有仓官贾义见魏王驾来,出仓远远迎接。接进洛口仓,当堂坐下。朝拜已毕,魏王说:“把飞鼠赶起来看!”众军四下里一赶,飕飕地乱飞起来,真个遮天蔽日!内有一个黄色的飞鼠,分外大得古怪。大鼠若叫,小鼠也叫;大鼠若飞,小鼠齐飞。魏王传旨:“着众将官射那只大飞鼠!”叔宝急忙拈弓取箭,较清一箭射去,只见群鼠望空一齐飞去,霎时间都不见了。
半空内掉下箭来,箭扣内有柬帖儿,当驾取起来,呈与魏王观看。上写着:箭是雕翎箭,鼠是鼠中王。魏王驾到此,火烧洛口仓!
魏王看罢,心中不喜,分付启驾回朝。正起驾间,见一个蜘蛛如茶瓯大,当仓门口捋丝。打在东边,东边捋丝;打在西边,西边捋丝结网。魏王大怒,分付带刀指挥:“砍了罢!”一刀砍做两半。却也蹊跷古怪,蜘蛛砍为两半不死,倒在两边结起网来。魏王说:“取火来烧死罢!”正把火来点炸,蜘蛛不曾烧,一阵旋风,把火吹入仓内,四下里腾腾炸将来。
滚滚黑烟从地涌,腾腾烈焰望空驰。
千团火块从风卷,万道金蛇掣电飞。
好似赤壁周郎施妙计,田单即墨试神机。
骊山笑把诸侯戏,木栅谋将晋帝危。
72仓廒米谷俱焚尽,从此金墉起祸基!
魏王看见烧了洛口三仓,不胜烦恼。自古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待起驾,有管库官来报:“火烧毁了金银库!”魏王听说大惊,问:“那火从何而起?库内金银还有么?”库官说:“是飞来的天火!一边烧炸,库内金银如水相似,四下里都入地去了;一壁厢掘地寻取,踪迹全无!”那魏王听罢:闷似江淹失笔,愁如宋玉悲秋。昭关伍相满怀忧,苏武居延独守。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石龙风!
魏王如痴似醉,短叹长吁,心下自想:“如今金银宝库、洛口三仓尽皆烧毁,果应徐茂功之言!我只说陈久粮米,指望借去,换些新米上仓,谁想惹下这等灾祸!”一路烦恼,回朝就差梁建方:“快到河南东郑王处讨粮,不可迟延,火速催趱回
朝!”梁建方领旨出朝,一骑马出了金墉城。
草压长堤树压亭,云边翠谳水边城。
数声野鸟如留客,几簇岩花似有情。
梁建方不分晓夜,催马趱程。不只一日,来到河南城,直到朝前下马。东郑王正设朝。黄门官奏说:“有天牌官等旨!”
东郑王叫宣入金銮宝殿。王问:“哪一邦朝使?”梁建方说:“臣是金墉城魏王差来的!”东郑王问:“有何事故到此?”梁建方说:“主人多拜上!只因本邦急缺军粮,特差臣来取讨向借之粮十万石!”郑王说:“朕不曾借什么粮,因何平白生情,着你来讨?这个分明要动干戈,寻征伐之意!你那李魏王眼空四海,岂肯轻意借粮与我?你去回复魏王,不要架空寻衅,善保国家,不然寡人惟有强兵猛将,决一胜负而已!”梁建方说:“大王朝政繁冗,想自忘了!自古说,‘有借有还!’当日大王差来使臣王元,借粮十万名,为防唐之用,两邦各相救助,我魏王又另送粮米二万石,差官护送,到驾前交纳。因甲日开仓, 73致生飞鼠,火烧洛口三仓,急缺兵粮,特差臣来叩阙取讨,为何推说没有?望乞三思,以全唇齿之情!”郑王大恼,喝令锦衣武士:“把这贼重责四十棍,赶出城去!”梁建方被打,忙趱出朝,离了河南,径往金墉城见魏王不提。
且说桓法嗣奏启东郑王:“梁建方这回去,定然要动征战,我这里须预先防备。可差周武、艾先二将扮作客商,到金墉城探听军情虚实。但有紧急事务,火速传报。每十里着健卒屯候,递报消息。又于附近总路口,造一座瞭高楼,留一队军在上看哨。倘有别邦人马到来,我这里好调兵策应。一壁厢操练人马,整饬兵器,添兵把守关隘!”郑王准奏,传旨就令桓法嗣调遣。
桓法嗣辞朝归到府中分拨将士等,各出河南城分头去了不提。
且说梁建方回金墉城,东华朝前下马。值门官启奏:“梁建方等旨!”宣到驾前,梁建方把王世充赖粮责打情由,逐一奏闻。魏王见说,心生火焰,怒发冲冠,摩拳拍案,顿剑摇环。
即时传旨:“众将官!作速整点四十万人马,寡人亲自征讨河南!”闪出单雄信当驾启奏:“主公!暂息雷霆之怒!理合兴师问罪,但未知真假。待臣去看个虚实,如果设谋抗拒,那时节征伐有名!”魏王准奏,分付:“速去速来!”
雄信辞王出朝,上马趱离金墉。只见烟迷远岫,孤村夕照乡关;数声啼鸟,风景自然凄楚。在路非止一日,来到河南地界。且说河南探听军情的,递相传报,报入朝中。桓法嗣说:“主公!来的必是一员虎将,不可慢他,须要随机应变,如此如此。”东郑王说:“朕知道了!”
再说单雄信进了河南城,直至朝前下马,早有门上官报入朝内。雄信不等宣召,径到殿前,口称:“东郑王拜揖!”东郑王举目观看,好一员虎将!威风凛凛欺彭越,气宇昂昂赛卞庄!连忙答礼说:“将军远临,有失迎迓!”单雄信说:“我 74主当日借粮十万,因邻邦相助,又送二万石,差官护送交纳。
本邦目下乏粮,遣使来取,为何推调?反将来使责打,是何道理?吾主全未深信,特令末将来问取明白回话!”东郑王说:“将军!粮有了,只因车辆不齐,随即做两次送去。前番来的使臣定要一遭交还,在众文武面前把寡人百般侮辱,委实恼了,打他几棍。都似将军这等来,有何话说?”单雄信道:“只恐没有粮还。便做二次送来,我主也不恼!”东郑王分付侍臣:“送将军光禄寺待宴!”雄信说:“不必赐宴罢,快打点车辆装粮!”一面邀雄信术禄寺筵宴。
郑王问桓法嗣:“朕观金墉来的将官果然英雄压众。欲图吞并天下,必须收揽豪杰。昔燕昭王求四方豪俊,得一乐毅,下齐七十余城。今睹来官,我实钦仰。怎么能够留得他住?”
桓法嗣说:“主公要留他也容易!”臣定一条胭脂计。如今待他来辞,要粮起程之时,我主再留他馆驿中住一晚。到明日请他御宴,可着文武俱陪,把他灌得大醉。预先收拾一所宫院,外面准备刀斧手。锦衣武士,却把单雄信乘醉扶入宫中,将美貌宫女装做公主,招他成亲。如不从,即便拿倒,问擅闯皇宫,罪该取斩!”东郑王说:“此计甚妙!既然如此,朕有个千花公主,就招他为驸马何如?”桓法嗣说:“主公若肯,锦上添花,玉中取宝,十分之妙!”君臣定下计策。
却说单雄信赴宴已毕,来辞郑王趱粮。郑王说:“屈留将军一晚,明日寡人自请小宴,就送粮与将军回朝。”单雄信说:“我主若见回迟,定然兴兵,反伤两家和气!”东郑王说:“留将军一晚,再不敢久滞!”雄信自想:“梁建方来取粮,被辱回朝;我来取粮,这等殷勤款待!就住一晚也罢!”雄信辞谢郑王,径到金亭馆驿安歇。
且说郑王退朝,回到后宫,娘娘接进坐下。郑王把公主招 75雄信的话,说了一遍,娘娘大喜。商议已定,即忙分付宫官,收拾宫楼齐整,明日要招驸马。宫官领了旨意,准备不提。次日,东郑王早朝,钟鸣鼓响齐文武,日绕云移拜冕旒。百官朝贺已毕,传旨:“准备御宴!”一面差官往馆驿请单将军赴宴,众官侍陪。
教坊进乐,鼓瑟抚筝。尚食供肴,烹龙炮凤。金盏泛葡萄潋艳,玉瓯浮雀舌馨香。屏开孔雀,琉璃云母色交辉;褥绣芙蓉,蜀锦绞绡光灿烂。宝鼎内沉檀馥郁,银瓶中花蕊鲜妍。翠带底垂龙凤幔,金钩高挂水晶帘。
众人传杯进斝,舞蹈歌讴,筵宴了一日。百官逐位都来劝酒,雄信吃得酩酊大醉,果然醉生梦死,不知天高地下,好似:毕吏部酣眠邻瓮,李谪仙醉戏江心。一壁厢散了文武,着宫官把雄信扶到分宫楼牙床放下。一觉睡着,鼾吼如雷,直到三更时候,方才苏醒。开眼一看:明朗朗花灯照耀,亮纷纷银烛交辉!
画梁舞凤,彩栋飞龙。重重朱户嵌金钉,密密雕檐铺碧瓦。椒房兰院,霏霏香雾侵人;绣阁层楼,霭霭祥光罩户。金描凤桌,摆列瑞玉明珠;牙制龙床,装嵌着纹犀玳瑁。纱窗外绿蕙间红花,御榻前紫绡垂锦带。恍然身世临蓬岛。疑是云軿入洞天!
单雄信起身一瞧:“呀!这是皇宫禁院之中!我自在馆驿内安歇,怎么到这个所在?”偷眼一瞧,宫门外,密匝数层围子手,长刀利斧。唬得雄信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正慌张间:数对花灯笼玉烛,雨行宫女品筝蓁。
当中簇拥天仙子,却是金枝玉叶人。
闭月羞花哪可比?沉鱼落雁果超群!
步摇环佩鸣琼玉,钩挂香球喷麝沉。
76恍疑水月观音现,仿佛嫦娥降世尘。
单雄信暗想:“这个是娘娘回宫了!教人上天无路,人地无门!”正烦恼间,只见众妃嫔拥入宫中,看着单雄信,吆喝一声:“什么人?擅撞皇宫!”那雄信慌忙跪下:“臣是金墉魏王驾前骁虎将单雄信!因奉王命差来取粮。蒙主公赐宴,一时酒醉,不知误进禁宫,望娘娘赦宥臣罪!”宫官附耳低言,说与雄信:“来的不是娘娘,是千花公主,要招将军为驸马。若肯顺从,与公主同享富贵;如违王命,即便擒拿,问擅入皇宫之罪,就行处斩!将军意下如何?”那雄信心中自想:“事已至此,也没奈何了。”满口应承说:“愿从王命!”
那宫官一面奏复郑王,郑王大喜,宣雄信香汤沐浴,更换朝衣官带,同公主上殿拈香,参拜天地,次拜郑王与皇后。正是:洞房花烛夜,凤帐结姻时!
金墉虎将,洛蕊娇娥。皆由月老联婚,总是赤绳相系。
比翼鸟双飞偕老,并头莲共蒂时芳。流苏帐内春风暖,合卺杯中琥珀浓!
77
第.. 10回
桓法嗣定计夺粮李玄邃兴师伐郑且说单雄信与千花公主成亲,却早明光方漏尽,长乐又钟鸣。郑王驾设早朝,雄信上殿谢恩。郑王赐雄信金花彩缎,官封马步统兵大元帅。
不提雄信招为驸马,再说金墉魏王一日设朝已毕,问众文武:“单雄信去河南讨粮,为何许久音信不闻?寡人欲待起兵,又不知他那里还与不还?”班部中闪过程咬金启奏:“待臣再去河南催讨一遭,就探雄信的消息。如果设计骗赖,我主这一回出师,名正言顺!”魏王准奏。咬金辞驾出朝,戎装整齐,上马扳鞍,趱离金墉城不提。
且说河南埋伏探听军情健卒,于路传了消息,报入河南城。
一壁厢桓法嗣与单雄信用计,调遣大将郭士衡、樊佑、周文英,领三千兵,伏在翠屏川深谷中。又调徐成、石赞、林士浩、朱荣四将,领三千人马,随后策应。桓法嗣与众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众将领了军令,各人整顿衣甲鞍马,擎刀执剑,插箭弯弓,点选人马,预先出城埋伏。一壁厢准备粮米车辆,事事完备。桓法嗣、单雄信把设计答应来使话,一一启奏。郑王说:“好妙计!二卿为国效力,当与朕共享太平!”
不说河南调兵。再说程咬金行程。正是每行深浅径,时过 78短长亭。有日来到河南城,直到朝前下马,随着黄门官入朝。
扇大膀,似大鹏展翅;拽大步,如猛虎离山。行至殿前,口称:“东郑王请揖!”东郑王说:“将军少礼!”程咬金说:“我主多多致意!向日借粮十万石,为何许久不还?单将军过催,粮不见付,人不见回。”郑王说:“单将军正要解粮起程,因不服水土,染病在金亭馆驿,着医调治,至今尚未痊好,以此耽误日期。”程咬金说:“末将去看单将军病势若何!”连忙出朝,一骑马径到馆驿内。见了雄信,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咬金说:“单将军,你缘何得这病症,如今贵体好些么?魏王发恼,又着我来。”雄信道:“程大人!郑王的粮有了一半,待先送回朝,不想不服水土,染病到今,不能行动,以此耽误回程。”咬金说:“既这等,我先把有的粮解回金墉,你待病体好些,趱完粮就回罢!”咬金别了雄信,复到郑王驾前趱粮。郑王说:“粮已备下多时了,止欠车辆。
先解纳一半,随后送完。”咬金说:“就做两次也不妨,快打点起程!”郑王差近侍官:“陪将军光禄寺茶饭!”一面分付当驾官,把粮米车辆人夫,即速齐备。
咬金茶饭已毕,来辞郑王。郑王把粮米交割与咬金,出了河南城,押着粮车,一路上人夫嚷嚷,车辆辚辚。晓乘曙色登遥岭,晚带寒烟过远村。正行到翠屏川,只听得一声锣响,谷中转出喽罗来。为首三个山王:头戴茜红巾,身穿皮锁甲。手内齐擎大砍刀,雕鞍跨下追风马!
三个山王大喝一声:“留下买路钱!”程咬金说:“怎么这去处也有强人哨聚!”咬金喝一声:“吾乃金墉魏王驾下虎将,趱粮经过,有什么买路钱?你既是山王,也通个名姓来!”
山王说:“吾乃是无名自在大王!你有买路钱,放你过去;如 79无,下马受降!”咬金说:“这贼!赢得我,有买路钱;赢不得,休走!”
怒冲魏国擒龙将,恼犯王朝好手人。
交锋战斗无多会,又听锣声震地鸣。
正战之间,咬金马后鸣锣呐喊,又转出一伙强人来。当先四个山王,四般兵刃,杀入阵来。一壁厢交战,一面四下伏兵呐一声喊,把粮车尽数夺了去。众山王拨开兵刃,兜转马头,往山谷小路去了。
咬金寡不敌众,单人独马,只好战七员正将,怎么再顾得粮车?以此也拨转马,一头走着,心下自想:“这伙强贼武艺精通,多是王世充的将官假作山王,埋伏在此,夺了粮去!我待复转河南理论,想他怎么肯认?不如且回金墉,奏知魏王,再作道理。”不一日,来到金墉,正遇魏王设朝。咬金当驾启奏,把单雄信染病、用计夺粮的情由,一一奏闻。魏王见说,怒咬银牙,心生烈火,传旨各将士整点人马,起兵征伐河南不提。
有河南探细的,预先报入城中,都知道了。驸马单雄信与军师桓法嗣商议机谋:定要日宫内用计捉金乌,直上月殿中施谋擒玉兔。
天赐东郑王神助大成功,却交李魏主数尽无归路!
二人设计已定,雄信说:“军师!你在此调拨人马,我今日就要回金墉去了!”归朝拜辞郑王,雄信把计策,悄悄地细奏了一遍。郑王说:“生受驸马用心!”亲赐御酒饯行。雄信出了朝门,上马扳鞍,诈病回朝,见魏王而去。正是:江海风波有时测,人心险恶最难知!一路无词。
一日来到金墉,进了城,东华朝前下马。值门官奏:“单雄信等旨!”叫:“宣至驾前!”朝拜魏王。魏王问单雄信: 80“你染病在河南,曾知道劫粮的消息?”雄信说:“臣因患病未痊,闻得驿中人说,东郑王差人马假作草寇,夺了粮去。臣恐他谋害性命,以此带病逃回,特奏主知道!”魏王见说大怒:“这贼怎敢欺侮寡人!与他誓不两立!”问总帅王伯当:“人马点齐未?”王伯当说:“军粮俱已完备!”传旨:“来日出师,朕亲统大军,下河南征伐!”一宵晚景不提。
到第二日,设朝已毕,宣太子监国,单雄信病体未好,着他守护城池,其余将佐俱随驾征伐。程咬金、罗成为先锋,秦琼、王伯当为总帅护将,牛进雄、张公瑾为殿后,梁建方、牛进达为左监军,王源、王浩为右监军,王当仁、裴仁俭为游击将军,王珪督理粮草,点齐四十万人马。三声炮响军离寨,五度锣鸣将起营。但见:旌旗招展,绣的是飞虎飞龙;彩帜飘摇,画的是飞熊飞豹。震居甲乙,重重垒翠堆青;离属丙丁,片片飘红簇紫。乾临壬癸,腾腾黑雾锁天涯;兑守庚辛,皎皎白云升霄汉。中央戊己,高标金纂杏黄旗;绣袄亲军,手执黄封传令剑。前面摆千千队,画戟钢刀;后面列万万层,铜锤铁斧。亮铮铮漫天兵刃,密匝匝遍地干戈。鞍马上,雄赳赳勇猛胜澹台;步行兵,气昂昂英雄欺子路。压寨韩侯临赵地,绝胜王翦出秦关!
军马正行间,哨马来报:“已到河南翠屏川,离城约十数里之地!”魏王传令:“就在翠屏川安营!”
总帅魏王传将令,翠屏川下好安营。
屯军拣选平阳地,下寨还须近水津。
营前四角安门户,八面枪刀护统军。
绕寨征云狼虎惧,摩空杀气鬼神惊。
四下多埋菱角刺,外围多掘陷人坑。
81三军醒睡传更漏,喝号提铃要小心。
弓弯上弦刀出鞘,防备偷营劫寨人。
令严束约三千士,威镇貔貅百万兵。
魏王安营。长探报马,报入东郑王驾前。郑王宣桓法嗣、郭士衡计议军情。桓法嗣说:“臣的计策已定下多时,不劳圣虑,管教—阵成功!臣如今整点神兵齐备,请主公观看,方可下战书!”郑王说:“卿等尽意施谋,各要调遣如法。专候捷音!”
桓法嗣与郭士衡辞朝,径下演武场调拨人马,操演神兵。
桓法嗣、郭士衡坐下中军帐,分付各营马步领军官,听令调用,遣周武、艾先、郝明三将,领三万人马,离城五里安营;又调薛德音、陈智略、樊佑三将,领三万人马,于城西扎营;又调周文英、周文礼、徐成三将,领三万人马,于城东扎营。桓法嗣分付众将:“三处屯营,用心防守!如有敌兵挑战,待我有令,方许出军,勿得擅离汛地!”众将领了军令,各人全装披挂,整点人马,出城安营不提。又调张永通巡视各营,添兵增戍,城上俱要旗帜鲜明,昼夜巡哨。又调石赞、雷延、张忠、林士浩四将近前,桓法嗣附耳低言,不过数句话,四将都知道了,各人顶盔挂甲,插箭弯弓,领一万人马,从小路径往金墉城,见单雄信去。
再说桓法嗣整点神兵,拣选身长八尺、彪形大汉一万三千,刀斩斧齐,每日学踩高跷。跷高一丈二尺,人长八尺,平地人就长二丈,每日操练纯熟。预先把桑皮纸染成五色,做就长袍,分与踩跷的军士披挂。每人都带鬼脸,面蓝赤发,巨口狼牙。
人人手中或执长枪刀斧,或执一个盒盘。盒内放硝黄火药,把盒连开连闭,或暗或明,如闪电一般。把军分作十队,五十人为大队,三十人为一小队,布成天门阵法。但见: 82头披乱发,脑后撒丈二红丝,盒贮硝黄,空内起千百丈火焰。五色袍灿烂如云,一样脸跷蹊如鬼。好比酆都驱鬼卒,俨如东海夜叉神!
桓法嗣敷演神兵完备,到朝中请郑王观看。郑王即时传旨起驾,观演神兵:帝闪龙睛观战士,王睁凤目看神兵。
面庞鬼脸真如鬼,体挂神袍果是神。
脚踩高跷长二丈,头披乱发坠红缨。
硝黄着火当空焰,好似天边闪电明。
口内呢喃学番语,吹风豁哨满空吟。
敷演一番归本阵,齐声万岁见明君!
东郑王观看大喜,赏劳军士已毕,传旨摆驾回朝。又早见红日埋山,冰轮出海,晚景不提。
次日东郑王驾设早朝,桓法嗣上殿启奏:“我主可差人下战书与李密,约本月二十五日,借神兵十五万下界!”郑王即唤侍臣,修下战书,到魏营去。长孙安舍接了战书,趱离朝门,一骑马径出南门,直至翠屏川魏王营门下马。旗牌官报:“有王世充差官,在营门等旨!”魏王叫:“宣来!”长孙安舍来到帐中,参见魏王,奏说:“臣是东郑王驾下,奉军师桓法嗣令,送战书在此!”魏王说:“取上来看!”近侍官接上龙案,拆看:魏王启览,春秋分列国,乃天下之天下;古今称王伯,非一人所独专。城池广阔,户口滋繁,不存知足之心,恣逞贪婪之欲。切闻阴阳有消长之理,人事有否泰之机。何其残暴,妄肆兴师!若能返旆,尚存邻国之欢,如或恃强,难免危亡之祸!于今九月二十五日,借上界神兵十五万临凡,那时缩首就擒,悔之晚矣!幸与高明议之!
83魏王看罢大恼:“这贼是凡胎浊骨,有什么神兵?分明是妄邀左道,煽惑军心!本待斩了下书逆贼,只道寡人不仁,姑且留下这颗贼头。”只把战书批写两行:天兵压境,势急烧眉。不思纳土投降,妄出抗违之语。
六军效勇,刻时攻破河南;虎将扬威,指日削平洛蕊。姑准来书,共决胜负。或战或降,两宜知悉!
魏王批罢战书,分付军校把来使撵出营去。长孙安舍纵马回河南,入朝将书启复郑王。桓法嗣说:“我主明日于镇东山顶建一坛,祭献天地,次祭圣王周公,他曾许阴助主公破魏。
自古心诚同于天地,意正格乎鬼神。我主斋戒礼祀,臣自有擒龙捉虎之谋,管教奏凯回朝!”郑王准奏,一面差参军郑龙监坛,一切祭祀礼物完备。郑王斋戒沐浴,更换朝服,同桓法嗣择日登坛祈祷。果然,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是夜,周公旦复显灵于郑王,口称:“蒙王致祭,特来伸谢!来日出兵,吾神自有阴兵相助,定取李密城池!”言毕拱手而退。郑王醒来,却是南柯一梦。
到了天明,郑王设朝已毕,宣桓法嗣上殿,将梦中神人言语,说与桓法嗣。法嗣说:“今日好发兵交战!”辞却郑王,出了朝门,径下演武场,调拨将士。朱荣、张永通二将,领一支人马,到翠屏川正东埋伏。燕义、李禄二将,领一支人马,到翠屏川正西埋伏。王元、杨佐领一支人马,到翠屏川东南埋伏。
长孙安舍、何仁领一支人马,到翠屏川西南埋伏。太子仁恕、大将军郭士衡,带领二万精兵,同神师军杀出城去。又传令各将士,来日二更,只听空中号炮三番,城楼画角齐鸣之时,各营同埋伏的人马,四面举火杀进,务要劫李密的营,烧了他粮草,方是众将功劳。上前奋勇者赏,退后畏缩者罚!众将领了军令,暗暗地分头出城,各领兵埋伏去了,却早天色已晚。次 84日早晨,桓法嗣道扮齐整,径来城楼上坐下,唤军士取斜席一领,号炮三个。又取五十名画角军,俱赴城楼听用。
不提河南调兵,且说魏王在营传说,今是九月二十五日,河南出兵交战,诡称神术,煽惑军心,传令布阵迎敌。秦叔宝、牛进雄领三万兵屯于正东。程咬金、梁建方领三万兵屯于正西。
罗成、王当仁领三万兵屯于正南。张公瑾、裴行俭领三万兵屯于正北埋伏。王伯当、柳周臣、贾闰甫保驾,护卫中军。裴行基、牛进达领一万兵,五路救应。其余将士,都屯在中哨。魏王调兵方完,天色傍午,霎时间就变了:昏惨惨云笼宇宙,黑洞洞雾锁江山。寒风刮面,冷气侵人,魏营军士交头接耳说:“河南今日有神兵下界,上半日晴明,这一会儿就黑了!”都有些疑惑。正是:人心恍惚威风散,将士犹疑壮气消!不知当夜厮杀,胜败何如。
雄信怀奸图卖国,魏王拒谏弃忠良。
军中若使谋臣在,安得山河属郑王!
85
第.. 11回
桓军师大布神师计李魏王兵败翠屏川不提魏营调兵布阵,准备交战。再说河南桓法嗣坐在城楼上,当晚只见天昏地暗,雷震风狂,扬尘簸土,走石飞沙。桓法嗣神兵战将,军马一队队,都趱出南门外,调遣已毕,将近二更。桓法嗣取斜席铺在城上,身边带了火炮烟火,披发跣足,左手仗剑,右手捏决,口中默诵灵文,喝声道:“疾!”驾一片席云,起在半空,径来到魏王军中。按住云端,应声高叫:“军士们!快报李密知道,吾神有话与他说!”众军听得空中神人言语,胆战心寒,慌忙报入中军。
魏王闻说神人相请说话,面如土色,心内惊慌。众将并军士,如泥塑木雕,都往后哨退去了。止有王伯当、贾闰甫、柳周臣各执兵刃,数骑马保着魏王,直出营门。魏王仰空而问:“何方贤圣,有何教谕?”只见半空答应:“吾乃周公旦就是!
今归上界为神,有三所祠庙在金墉城内,因你折毁庙宇基址,占为宫殿,木料造为洛口三仓。三千神祗,没处存身。吾神奏过天庭,烧毁你的仓库。你缘何知过不改,今又领军到翠屏川搅扰百姓?”李密拱手言曰:“仆知过矣!伏望吾神庇佑,助胜还朝,那时节鼎新起建,重立庙宇!”云端内大喝一声说:“不过理!凡夫开路,让天兵下界!”才见天清明朗朗,陡然 86遍地雾昏昏!
乾天星斗俱沉隐,平地低昂认不真。
猛听半空军马嚷,神兵几队劫军营。
喝骂魏王休缩首,上帝亲差统大兵。
总督天篷为元帅,披头真武做中军。
先锋猛勇温关将,殿后英雄黑杀神。
天将神兵十五万,呼风掣电驾云行。
李密原非真命主,娄金狗宿谪凡尘。
今奉玉皇亲敕旨,差吾锁取上天门!
桓法嗣一行说着神言,手中取出炮电,点着火。云端内刮喇喇连响数声,河南城上画角齐鸣。周武、艾先、郝明从中哨杀来,薛德音、樊佑、陈智略从左哨杀来,周文英、周文礼、徐成从右哨杀来,朱荣、张永通往翠屏川正东杀来,燕义、李禄从翠屏川正西杀来,王元、杨佐往翠屏川东南杀来,长孙安舍、何仁往翠屏川西南杀来,太子仁恕、大将军郭士衡并神师兵,齐往魏营中军。只听得半空中兵戈响亮,鬼哭神号,吓得金墉众将并四十万人马胆碎魂飞,无心恋战,尽皆抛戈逃窜。
自相蹈死者不知其数。被郑兵四面八方围裹将来,烧了粮草,把大势人马截杀一阵。但见:惨惨云笼雾锁,昏昏电闪风狂。乾天起处,豁喇喇刮倒天关;巽地吹来,揭历历掀开地户。一似星台诸葛扶刘主,浑如赤壁破曹瞒。催军鼓响轰雷,助战锣鸣霹雳。阵中施火炮,不分南北东西;军内放神枪,哪管高低上下。
火光道道狼烟起,烈焰腾腾锦缯飞。星沉斗暗,奔驰惟听马蹄惊;将喊兵呼,战斗只闻兵刃响。低洼血滚三川赤,旷野尸横数里平。桓法嗣辐辏神师,大破魏兵四十万;王充钦承圣力,权延郑国二三秋!
87可怜这一阵,把魏兵四十万,杀得烟消火灭,叶落花飞。
众将帅俱撞围四散逃避,各不相顾。只有王伯当、贾闰甫、柳周臣保着魏王,杀出阵去。河南众将,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回,鸣金收军。
桓法嗣带领众将官,赴朝启奏:“主公齐天之福!果有神兵助战,把李密大势人马杀得片甲无存,众将尽皆丧胆逃生!”
郑王喜曰:“好神师妙计!朕之孙膑也!”赐蟒衣玉带,宅院庄田,封新城侯。郭士衡封镇南都督。其余众将颁赐金银彩缎,军士逐人犒赏。一面传旨光禄寺设宴,庆赏功臣;—面差工部于翠屏川起建周公旦庙宇,郑王谕祭不提。
再说石赞、雷延、张忠、林士浩四将,领一支兵,径至金墉城下,高叫守城官知道:“你魏王兵败翠屏川,四十万人马一旦皆休!快开门献城!”小校慌忙报入单雄信府中:“有河南四将领军在城下说,我主失利,人马尽皆败没,如今来取讨城池!”单雄信说:“备马来!”一骑马径上城楼,往下一瞧,果然是河南人马。雄信连忙赶下城来,唤军士开门,把河南军都放进城。雄信领着河南将士,把五虎、七彪、八猛、众将的家小尽数都使车辆装载,将宫苑府库、珍宝财物、地理图籍,尽皆封锁。雄信分付四将:“你替我护送河南见郑王,把金银上库,众将家小暂住金亭馆驿,待我回朝,自有区处。你如今不要往大路,抄小路护送去,我烧毁宫殿,随后就来。于路小心!”四将辞别雄信,领了人马,离却金墉城而去。单雄信领了家兵,拥进皇宫,把皇后、太子、嫔妃,尽行斩杀不留!
箭去射满红椒壁,刀来砍倒丹凤楼。白发院子躲烽烟,隐匿花园;绿鬓宫人避士马,潜踪地窨。纱窗内玉叶丧三魂,绣阁中金枝忘七魄。金笼内戳伤鹦鹉,玉阶前击损狸奴。冷飕飕剑劈千花径,绿惨红愁;寒凛凛刀断百宝阑, 88珠沉玉碎。直教禁宫胆落人头滚,平地泉喷血水流!
单雄信洗荡了宫院,四下里举一把火。只见:烈焰烧残龙凤阁,黑烟燎尽翠薇宫。烧了宫院,又烧军民房舍。百姓携老扶幼,忙忙似丧家之犬;东逃西窜,急急如漏网之鱼。一面单雄信把自家宅眷并细软之物,尽将车载出城。雄信上马扳鞍,带领军士,护着家小,抄小路往河南去了。
且说石赞、雷延、张忠、林士浩回至河南,屯下人马,径到东华门前等旨。郑王把四将宣至殿阶,石赞奏说:“臣奉军师将令,领兵到金墉城见驸马,将魏国金银珍宝、库藏财物;并李密众将官家小,俱令臣等解赴回朝!”郑王说:“拿各将家小做什么?”石赞说:“单驸马分付,待他回来,自有定夺!”
郑王说:“既是这等,且送金亭馆驿安歇!”一面着户部将金银宝物俱各上库。再说单雄信护着家小,不分晓夜,趱回河南,到府安顿家小,径赴朝堂。郑王说:“生受驸马用心!并吞魏邦,皆卿之力!”雄信说:“是主公洪福,天神相助,臣何功之有!”郑王问:“魏将的家小,怎么处置?”雄信说:“主公!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当日李密聚集英雄,费多少心机,今日我主,正在用贤之际。如今不管幼女老男,都使剑枷上城,一面差人出城,分头于附近地方传示:但有李密手下将官,要认家小的,不必回金墉去,都到河南城下来认。等他来认之时,如肯投降,还他家小完聚;不归顺的,都砍下头去!”郑王准奏,一壁厢传旨,差官押解各将家小,尽皆剑枷上城。一面分付军士出城,分头远近地方喊报。
一人传两,两人传三。有罗成寻见秦叔宝,又遇着程咬金,各人说:“我们的家小,怎么得到河南?”秦叔宝想一想,口中道:“多是单雄信这奸贼设的计了!谋背魏主,交通王世充,里应外合,卖了天下!我们家小在与不在,且到河南看一个虚 89实再处!”
三将上马行程,恰好众魏将闻认家小,不期俱会做一处。
来至河南城下,望上一看,果然是各将的家小都在。只见城上将官,对着城下魏将,一家家都认过去。止有四家没人来认。
哪四将?王伯当、贾闰甫、柳周臣、蔡建德四人,不在河南。
将士先把那四家没人认的,一刀一个,把头都砍下城来。这分明打草惊蛇!城上军吆喝道:“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投降者领回家小,受我郑王俸禄;如不降者,照依斩杀不留!”众将见说,各各顾恋家小,齐声愿降。主将说:“既降,卸了盔甲,进城见主!”众将下马离鞍,除盔卸甲入城,俱赴朝前候旨。
郑王传旨:“各魏将俱给冠服进朝!”朝见已毕,郑王着众将官光禄寺茶饭。
郑王却问驸马:“这众将俱该加官职与他么?”单雄信道:“主人!众将初来投降,身无寸箭之功,未可加赠官职。且着他长随营,半俸闲住,止有王珪忠孝两全,合该升用!”郑王说:“知道了!”众魏将茶饭已毕,俱到驾前谢恩。郑王说:“众将官俱赴长随营,半俸闲住,待有功之日,升授官职。王硅到驾前,赐御酒金花,官封兵部侍郎。”王珪谢了恩,同众出朝,各领家小,且往长随营居住去了。正是:略施巧计收豪杰,绝胜黄金买俊英!郑王袍袖一展,群臣皆散。
且说魏王李密、王伯当、贾闰甫、柳周臣君臣四人,打马加鞭,径回金墉城去。四人来到金墉城一看:呀!可怜!皇宫禁院,惟余坏石颓垣;万户千门,变作荒郊旷野!
意急加鞭回故里,心忙趱马盼家庭。
魏王一见痴呆了,魂飞魄散九霄云。
巩县繁华成野地,金墉宫殿化埃尘。
金枝玉叶归何处?虎将雄兵哪里存? 90仰面告天天又远,低头入地地无门。
好似乌江项羽无船渡,曹操华阴险丧魂!
寻思往事如刀割,痛泪流来满面纷。
半晌沉吟难布摆,如今哪里去存身?王伯当说:“主公!不必烦恼,一来是天数难逃,二来是单雄信奸贼卖国,与王世充合谋,坏了我主天下。如今且到别地方,寻一个安身之处,再作良图!”君臣四人离了金墉城,急急前往,来到——所关隘。李密问说:“是什么地方?”伯当说:“是洛口关!”李密说:“我昔日把邴家二将贬在洛口关,就是此处么?”王伯当说:“正是!”李密说:“快叫开门!且在此处歇马。”伯当一骑马趱近关边,叫与把关头目:“快报邴家二将知道!御驾在此,快开关迎接!”
原来李密兵败之时,各处细探的都报知道了。邴家二将,预先分付下言语,因此关上军士就答应:“主将在边上操军未回,无令不敢开关!”李密问伯当:“他怎么答应?”伯当说:“他回复主将边上未回,无将令不敢开关!”李密说:“真实他不在?却是故意推调!”伯当说:“想他当日谏主不要借粮,正防今日之患。因谏受谪,推故之意也未可知。”李密大恼,鞘内扯出一口剑来,把左边马鬃割下—绺:“久后拿住这贼,照马鬃为例!”把马连加几鞭,往前又行。
李密回身前面走,君臣四个又登程。
可怜家国皆休废,又遇穷途闷杀人。
意欲投东还想北,心怀西去且南行。
寻思哪去投王国,更想何方谒故人。
加鞭打马投前进,黎阳城到面前存。
王伯当说:“前面是黎阳城到了!”李密说:“徐茂功虽然谪降在此,他为人比邴家二贼不同。且唤开门,在此歇马, 91再图恢复江山!”伯当趱近城,说与巡城小校:“报与徐太守!
有魏王在此,着他开门接驾!”伯当开言,军士就应道:“徐太守下乡劝农未回,兵荒世乱,无令不敢开门!”伯当禀复魏王。魏王说:“终不然与邴家二贼—般?”伯当说:“想茂功掌国之臣,朝廷重务,与他商议。我主因不从直涑,谪降在此。
如有茂功,怎么得中河南奸计?似此不肯接驾,也未可知!”
魏王掣剑在手,把右边马鬃割下一绺:“久后若得伯业中兴,决不轻饶这贼!”
君臣趱行,不觉天色已晚。烟笼古树,日坠遥山。渔灯明远浦,画角动边城。魏王举目观看,正北一颗星光彩异常,四围散星朝拱。李密问说:“伯当!你看正北上这一颗星,好生光彩!”伯当说:“臣向曾见来,有识天文的,说是紫薇星!”
李密说:“你闻得此星当照何人?”伯当说:“人都传说,正照唐朝二太子秦王!”李密听说,闭口无言。
行到一座市镇上,来往客商之店,四人下马。行进店中,店主人相接,拣一所洁净房安下。整治酒饭吃了,睡到五更,君臣起来洗漱。吃了点心,还了钱,上马扳鞍,趁着月色。正行之间,伯当说:“先无定迹,空受艰辛。我主也要从长计议,何不暂且投顺别邦,意下如何?”李密说:“伯当!你说得是,只除了唐家,别邦随你定议。”伯当说:“以臣愚见,除却唐朝,没处去了。”李密说:“如今一十八家改年号,哪争唐家一处?”伯当说:“唐高祖宽仁海量,礼贤纳士,江山广阔,别邦那小去处,难以存身!”李密说:“你岂不知,我与秦王有仇?还寻别的所在!”伯当说:“唐高祖仁德之君,料不记恨。主人不必多疑!”李密说:“我有个故友饶君素,有才善断,现为咸阳县令。我们趱上咸阳,与他计议。或行或止,凭伊定夺!”贾闰甫说:“主人!甚好!”正是月明登古道,晚 92日走长途!
玉露丹枫九月天,乘骖遥过翠屏川。
停鞭追忆兴亡事,记得神师破敌年。
93
第.. 12回
李密计窘投唐高祖宽恩赐爵话说李密,一日行到咸阳县,径到饶君素衙前下马。王伯当说与门上人:“烦你通报一声,金墉魏王特来相访!”管门人进报,饶君素整冠束带,出来迎接,口称:“大王!奉别台颜,又经数载。只因兵火间隔,遂阻良晤!”把李密接进厅阶,分宾主坐下。李密心下自想:“当日金墉为君之日,文武朝贺,如今兵败国亡,投谒于人,就行平常之理!”心中郁闷,面带忧容。饶君素说:“大王降重,从何处来?”李密说:“故友!
一言难尽!向日因东郑王世充讨粮,反生奸计混赖。我亲领大兵征讨,不幸中了神师计,破了我四十万人马。又被贼臣单雄信谋叛卖国,内外交通,把我金墉宫殿,尽行烧毁。皇后太子,俱被杀戮。赚得我家国齐休,无处栖身!王伯当劝我归顺唐朝,我因与秦王有仇,心中不欲,要往别邦。犹疑不决,以此特来拜谒故友,伏望高明指教!”饶君素说:“以臣愚见,若不投唐,别的所在,国小邦穷,大王难以存身。唐朝国土广阔,又是仁德之君,况与大王同宗,哪记这等仇恨?不必多虑!”李密说:“既然故友着我投唐,望乞引进!”饶君素说:“大王宽怀,明日早朝面奏!”
分付家童准备酒席。不多时,摆下奇肴美馔,鲜果香芹, 94传杯进斝,论古谈今。不觉天色已晚,酒阑兴尽。饶君素分付从人,收拾书房,送魏王君臣安歇。
缕缕云霞明碧汉,昏昏烟雾锁长空。
遥山远木难分色,皓月明星一样同。
呜咽边城吹画角,悠扬古寺响金钟。
五更鼓绝残星落,又见红轮出海东。
话说唐高祖驾设早朝,只听得: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百官朝贺已毕,饶君素出班启奏:“臣是咸阳县知县饶君素,今有金墉城李密,因伐王世充失利,四十万人马尽皆丧没。又被烧毁皇城,家属尽行杀戮。止剩君臣四人,无地存活,戴罪投谒万岁。未敢擅便,住居咸阳县。奏闻圣上,请旨定夺!”高祖说:“皆因他气傲心刚,忘恩少义,以此失了家国。今在穷途无倚,来投寡人,君子岂念旧恶?朕若不留,是无容人之量!李密虽亡国之君,亦无大过,还赐半朝王驾。谁去咸阳迎接他?”文武口中不敢言,心下自忖:“他与二殿下结成海样深仇,纳降已过,如何还要摆驾远接?”众官皆不应。只见民部尚书刘文靖,出班启奏:“臣去迎接李密!”高祖说:“如见李密,不可提旧日之事!”文靖说:“臣知道了!”同饶君素出了朝门,一行人众,并王驾趱出长安。饶君素说:“小官先回本县,大人同驾慢行。”
饶君素一骑径回咸阳县,见了李密说:“大王恭喜!圣上闻奏,差刘尚书赐王驾到县迎接大王!”李密见说,笑容满面,口称:“深感提挈,铭刻不忘!”言未绝,外面来报:“王驾到了!”李密急忙走出厅阶,抬头看见刘文靖,满面羞惭,倒把王伯当推在前面。正是:恩义要广,人生何处不相逢?冤仇莫结,路遭狭路难回避。
95伯当说:“唐朝差官摆驾,迎接主人,如何令臣先行?”
李密说:“卿岂不知?当初把刘文靖监禁,疏间亲情,今见不由人不生惭愧!”伯当说:“朝廷尚且不怀夙怨,刘文靖何必介意!”李密忙整顿衣冠,近前与刘文靖施礼。王伯当、贾闰甫、柳周臣俱各相见。李密辞别饶君素,乘了王驾,同刘文靖、王伯当四人,离了咸阳县,趱入长安,直至东华朝前下马。高祖设朝,黄门官奏:“刘文靖同李密等,在朝门外候旨!”“宣临王阶!”
那李密见高祖二十四拜,呼万岁三声。唐高祖说:“御弟!
你有五虎七彪,三贤二士,兵精粮足,为何这等败亡?”李密奏说:“臣该万死!臣今举目无亲,身如萍絮,甘冒鼎钺之诛,特来投降万岁,悬望天恩,赦臣死罪!”把王世充始末事情,一一奏闻。高祖说:“御弟宽心,不必愁烦,与朕同享富贵!”
赐御酒三杯,官封邢国公,月支俸粮百石,着百官相见。起造七间银安宝殿居住,拨半千虎贲军跟随。李密叩头谢恩。高祖又问:“你手下还有什么人?”李密奏说:“兵败之时,俱各逃散,止有王伯当、贾闰甫、柳周臣三将同臣在此。”宣三将进朝,高祖俱封邢府护卫官。三将谢恩,同李密辞驾出朝。正是:大地施恩泽,人间万物荣!一壁厢高祖退朝,散了文武。
拈指光阴,过了三日。高祖设朝,李密来到谢恩。高祖说:“御弟!你的家眷果然没了?”李密奏说:“岂敢诳君!实被杀戮无存,以致伶仃孤苦!”高祖说:“既然如此,御弟且回
去,寡人有—御妹独孤公主,送来与你成亲,共沾荣禄,同乐岁华!”李密叩头谢恩,辞驾出朝,径回银安殿去。高祖驾临万花殿,分付宫官:“宣御妹独孤公主!”公主蒙宣,来到万花殿,朝见高祖。高祖说:“御妹!宣你无别话说,今有邢国公丧偶未续,朕赐七间银安殿居住,月给俸粮百石,与国同享 96荣华。今欲将御妹嫁他,不知你心下如何?”公主心下自想:“只说邢国公,也不知是什么人?”“朝廷敕旨,奴不敢自专,但从王命!”高祖大喜:“御妹且回宫去,待朕选日成亲!”
公主辞别高祖回宫。不觉天色已晚,西沉火镜山河暗,东踬银盘宇宙明。
—日,高祖设朝,台官奏上成亲吉日。高祖传旨:“宣独孤公主与邢国公完姻!”只见公主:官娥簇拥,彩女趋跄。慢向妆台匀粉面,旋开画阁整罗衣。
临凤阁启妆台齐开宝镜,淡施朱轻傅粉巧整乌云。
戴一顶珠凤冠装金嵌玉,挂双环璎络结宝焕珠明。
金钏镯玉项牌雕龙碾凤,玉玲珑金蹀躞饰翠联珍。
紫绡衣攒百子层层掩映,丹凤锦舞千花袭袭光明。
飘绣幅锦裙斓金莲步稳,束宫腰百宝带禁步声鸣。
捧玉合抛香球妖娆彩女,系绞绡擎宝扇艳丽宫人。
公主妆扮已毕,拜辞高祖。传旨送公主银安殿成亲。百官齐出金门,公主乘着七香凤辇,五彩鸾车,前面摆列妆奁,十分齐整。且见:玉烛绯红罩,珠灯宝带新。
兽炉当道引,凤扇两边分。
案几皆雕漆,厨箱尽镂金。
重重铺绣幕,叠叠砌花桕。
龙挂喷祥雾,螭头吐瑞云。
色艳珊瑚树,光辉白玉瓶。
玻璃联翡翠,琥珀间明晶。
瑞玉镶仙枕,水蚕织锦纹。
象牙床嵌玉,云锦帐悬铃。
压被金孩重,梳头宝镜明。
97香车攒绣带,凤辇簇珠樱。
银安府内,朱门结彩,宝殿燃灯,笙歌迭奏,画鼓齐鸣。
李密整冠束带,迎接公主,进了殿门。正是:门阑添喜色,女婿近乘龙!李密与公主前殿拈香,参拜天地已毕。笙箫细乐绛烛花灯,两行彩女簇拥进宫。一壁厢准备筵席,管待公卿。
银烛高烧,堂上屏开金孔雀。代筵纷列,座间褥隐绣芙蓉。宝鼎内,焚的是脑麝沉檀;琴瑟中,弹的是鸾词凤曲。金杯酒泛珍珠滟,雀舌茶烹玉盏清。
筵宴已毕,众官起身辞别李密,各回宅院。次日,高祖设朝,百官都诣御驾前谢恩。高祖说:“众卿不知朕心事!那李密志意骄矜,常怀不足之念。天使其势败国亡,远来投降于我。
若念其旧过,拒而逐之,他必又投别邦。那时招集亡叛,收揽旧日士卒,我这里又要兴兵征讨,劳民伤财,故此纳降。今将御妹婚配,他的歹心俱消释了!”众官说:“万岁明察睿算,非愚臣所知!”叩头称谢。袍袖一展,文武各散不提。
日月穿梭去复来,莫生巧计用心怀。
一朝命尽都丢了,纵有黄金买不回!
98
第.. 13回
李药师智降薛仁杲邢国公愧接小秦王话表唐秦王、李靖领人马下陇西,征讨薛仁杲。六军似离山虎豹,万马如出水蛟龙。大军正行,哨马报:“陇西界口,地名高到了!”秦王传令,就在高安营。
兵屯八面,旗列五方。弓弩上弦,防备敌兵劫寨;钢刀出鞘,时巡寇盗偷营。千千队长枪大斧,万万层利剑挠钩。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且说西秦探马飞报薛仁杲:“今有唐朝秦王,统兵十余万,在高屯营!”薛仁杲连忙升殿,聚下文武,宣宗罗日侯为正先锋,韩简为副先锋,梁师成、郑庆为合后,许贵为左监军,许华为右监军。薛仁杲自为主帅,率精兵五万,拥出陇西城边,离唐营五里之地,分三寨屯下。唐营哨马报知秦王,秦王问李靖:“今日着谁迎敌?”李靖说:“打发殷开山领兵!”秦王分付殷开山:“用心出战!”开山得令,辞了秦王,全装披挂,果是威风!
盔甲牢拴胆气雄,蘸金斧举跨青骢。
今朝奋勇兴王日,异日官封郧国公。
殷开山领一支人马,相近秦营,布成阵势,鸣锣擂鼓,应声搦战。仁杲在营,正与众将商议军情,哨马来报:“有唐将.. 99骂阵!”仁杲问:“谁领兵?”闪过宗罗日侯、韩简、梁师成、郑庆、许贵、许华六将,说:“某等今日领兵出阵,试看唐兵虚实!”仁杲分付:“各宜仔细!”众将怎生打扮?陇右罗日侯迈等伦,全凭英勇定西秦。
盔磨四缝明如雪,甲砌鱼鳞亮似银。
鞘内剑,玉壶冰,袋悬弓箭紧随身。
檠刀跨马翻江兽,好似丧门降世尘!
豪气凌霄万丈高,刀搏彪虎熟兵韬。
英雄韩简真无敌,惯使蛇头丈八矛。
凛凛彪躯气概雄,师成威武有谁同。
长枪宛似穿山蟒,烈马浑如出海龙。
青衿绛袄束金绦,画戟垂缨似火飘。
插箭弯弓骑烈马,西秦许贵是英豪。
马欺奔岭虎,鞭赛战潮鳅。
郑庆多英勇,将军第一流。
力举千钧鼎,能抡三股叉。
壮志扶秦国,威名羡许华。
六名猛将,领了人马,暂离辕门,排开军队。宗罗日侯领一支人马,抡着三尖两刃刀,拥奔阵前。唐阵上殷开山举着蘸金斧,大喝—声:“通名来!”“吾乃西秦驾下,正先锋宗罗日侯就是!你通名来!”“吾乃秦王麾下,前部殷开山!”二将蹬开战马施三略,斗逞高低按六韬。二将战有三十余合,宗罗日侯力怯,把刀架隔,遮拦不住。韩简、梁师成、郑庆、许贵、许华各挺兵刃,喊震一声,纵马一齐拥奔阵前助战。好殷开山,全无惧色,抖擞神威,独战六将!
六军鼓勇,七将争雄。一似鹰鸇雕鴞逐云鹏,却如虎豹彪狼冲獬豸。干戈乱舞,漫空骤雨打梨花;兵刃相持, 100满地狂风飘柳絮。蛇蟠枪举,如横丈八春冰;月样叉轮,似落三潭秋月。密匝匝征人怒吼撼天关,雾惨烟愁;乱纷纷战马群嘶摇地轴,神号鬼啸。毕剥声迎枪着剑,叮当响亮斧迎刀。烟尘荡荡笼征甲,汗雨津津湿战袍!
众将大战,从巳杀至申时,不分胜败,两下里鸣金收军。
且说殷开山收军回营,旗牌官报进中军,参见秦王。秦王问:“胜败若何?”殷开山说:“托主洪福!臣与秦邦六将交战,从巳至申,不分胜败,两下里收兵回营,来日定夺!”秦王大喜,说:“将军辛苦了!且请安歇!”再说宗罗日侯等六将回营,见了薛仁杲。仁杲问:“出军如何?”宗罗日侯说:“仗大王之威,臣等与唐将大战一日,两不相下,来日共决雌雄!”仁杲赏劳众将,各散寝帐不提。
碧落银河皓月明,案间灯焰篆烟清。
金风玉露更阑后,又听边城画角鸣。
次日早晨,秦王升中军帐,众将参见已毕。秦王问李靖:“吾兵到此日久,粮草不多,难以久住。如今用何计策可破秦兵?”李靖说:“今日不可发兵,待臣定下了计,埋伏人马,这回交战,要取胜回朝!”即传将令,着刘弘基领一支兵,埋伏在周山下圩西北。殷开山领—支人马,暗藏火炮、火铳、神枪,从山僻小路,抄过秦兵寨后埋伏。“明日只听我山顶上放起号炮,就发兵分头掩杀,一面放火烧其营垒!”令段志玄、长孙顺德领一支人马,伏于大周山谷口,以截秦之救兵。调遣已毕,众将受了计策,各人全装披挂,点齐军马。到四更时分,埋锅造饭,领兵出了营门,分头埋伏去了。李靖又调马三保、长孙无忌、高士廉、唐俭、武士护众将,领二万人马,保主公亲自出战。其余总管带领军士镇守辕营。李靖向秦王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秦王说:“我知道了!”李靖自带一支兵,上大周山 101顶去。看秦王怎生打扮?三山帽嵌几行金线,淡红袍织云汉飞龙。玉带束牢拴金锁甲,凤尖靴斜踏紫花骢。手执定唐刀,腰悬昆吾剑。
袋弯宝雕弓,壶插金镵箭。军前现出君王像,马上威严帝主容。五色祥云和瑞雾,谨随五爪紫金龙。
秦王带领众总管出阵,鸣锣擂鼓,把人马排成阵势。有秦邦哨马飞报薛仁杲:“今有唐太子领兵,亲自挑战!”仁杲分付:“备马来!我亲与秦王比试,较一胜负,定夺江山!”令宗罗日侯、韩简、梁师成保驾,令郑庆、许贵为策应,许华为游击。分拨已定,众将全装披挂,结束威风。看仁杲怎生打扮?明耀耀紫金盔,亮煌煌金星甲。火焰焰绛绒袍,光灿灿宝妆带。黑沉沉乌犀靴,雪皎皎青萍剑。曲弯弯丝弦弓,直挺挺雕翎箭。手持丈二蘸金枪,身骑千里追风马!
仁杲带领雄兵猛将,出逼唐营,扎住人马,排开军阵。画鼓三通响,门旗两阵开。唐秦王催马擎刀,拥出阵门,大喝一声:“天兵压境,何不下马早降!”仁杲大恼:“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焉敢妄出大言?赢得我受降,赢不得休走!”抡动蘸金枪,望秦王罩心刺来。秦王举定唐刀,劈顶就砍!
虎啸深山万里风,龙吟大海浪千重。
欲知两国兴亡事,尽在今朝一战中。
仁杲抡枪来得紧,秦王骤马把刀迎。
枪抡北海蛇龙尾,刀砍瑶空闪电纹。
好似双龙腾渤海,浑如二虎斗山林。
刀抡枪架生寒焰,枪刺刀迎长火云。
混世魔逢拨乱主,毒龙早撞玉麒麟。
交锋战却无多会,诈败金枝玉叶人。
战有十余合,秦王心生巧计,诈败佯输,拨转马,落荒而 102走。薛仁杲不知是计,催促军士,纵马随后追赶。秦王且战且走,把仁杲诱入周山汙泥涧。李靖在山顶见秦兵追入涧来,连放三声号炮,唐朝伏兵齐起。声王众将复身回来,三面山崩浪滚,杀得秦兵大败亏输。但见:秦兵失势威风散,唐将添雄杀气高。
急转彪躯忙举斧,轻舒猿臂紧抡刀。
马来马去狻猊走,人撞人冲虎豹跑。
额角着鞭连眼丧,颏尖遇简齿牙凋。
刀钐额顶人头落,枪刺心窝血水滔。
利剑砍开金锁甲,钩镰扯住五花袍!
冈前流血盈溪间,马死人亡卧满郊!
大战中,殷开山斧劈了梁师成,众将心忙。宗罗日侯奋勇杀条出路,指望要跳过涧去,不意连人带马陷落汙铌涧内,被唐兵把挠钩搭上岸来,索绑缠拴。韩简身被数十枪,拚命迎敌,救护仁杲,杀透重围,径往陇西城逃窜去了。郑庆、许贵、许华急领人马接应,又被长孙顺德、段志玄伏兵挡住。秦王带领马三保、高士廉、唐俭、长孙无忌,人马过来冲杀。
两军相遇,各逞英雄。混战草头君,怎比真天子?战不十合,长孙无忌一刀砍死郑庆,段志玄箭射许贵,高士廉刀砍许华。砍倒帅旗,把秦兵杀得罄尽。又刘文会、白显道,放火烧了秦营,合兵一处。秦王传令:“众将不要卸甲!破竹之势,不可错过!”催促人马前去,围了陇西城。众总管大势人马,保驾直至城下,合兵遣将。人如翻铁鹞,马似混江龙。重重叠叠,围困城池。秦王同李靖、长孙无忌、高士廉另扎营寨,安顿人马。李靖令军士装起云梯炮石,昼夜攻打。
秦邦守城军见唐朝大势人马围城,尽皆失色,三三两两聚说:“唐兵甚是骁勇,我等难与争锋。朝中文武平昔少恩,不 103相和睦,又非唐将对手。倘若城陷,你我死无葬身之地,不如投顺秦王,免受刀割之苦!”
众军计较已定,到了夜静之时,守城军士纷纷抛戈弃甲,坠城而降。巡城头目急忙擂鼓,报入朝中。薛仁杲见报,吓得魂飞云汉,魄散九霄。思想一会,长叹数声:“将士离心,大事去矣,吾何独免!”到了次日早晨,仁杲聚下将佐,开了陇西城,舆榇面缚,诣唐营纳降。秦王入城安抚军民,农不辍耕,市不易肆,留白士让镇守城池,将薛仁杲解赴长安,请旨发落。
秦王传令:“众将士!如今已有粮草接应,乘着得胜之兵,以近就近,下河西征伐梁王李轨。攻其无备,决胜必矣!”下令已毕,把军马趱离陇西城。有一日兵至河西,旗开取胜,马到成功。旬日之间,发兵五阵,擒杀梁将楚英、王伟、鲁雄。
梁王李轨亲自出军,被唐将安贵兴斩之,河南皆平。秦王入城,安抚地方,秋毫无犯,民皆悦服。毁了宫殿旗帜,令刘正会镇守河西,传令起军回朝。
鞭敲金镫,人唱凯歌。征人面上长欢纹,战士腮边添喜色。铜锣款击,似丹山彩凤鸣;画鼓轻敲,如江海灵虬吼。列千重杂彩旌旗,摆万队凝霜剑戟。功成将士,行行郊野射鹰鹎;战胜征人,队队山林搏麂鹿。笑折路傍花,戏扳堤畔柳。昂昂虎豹关中将,赳赳麒麟阁上臣!
秦王率兵至潼关,守将盛彦古出关迎接。秦王进了关,帅府坐下。盛彦古朝拜讫,秦王分付:“盛彦古!多余粮草不必带回长安,暂且屯放关内。我见过父王,进上功劳簿,略停数日,还要起兵下河南征剿王世充去!”盛彦古—面齐备筵宴,管待秦王。酒间问道:“主公班师回朝,曾闻得朝中一桩事么?”
秦王说:“什么事?”盛彦古说:“就是金墉李密的事。”秦王说:“不要提起!有日拿住这贼,碎尸万段,决不姑容!”盛 104彦古说:“如今报不得仇了!李密因伐王世充失利,四十万人马败于翠屏川,将士尽皆散去,城池宫殿又被单雄信与河南通谋,焚烧劫毁,寸草不留。无处存身,与将王伯当、贾闰甫、柳周臣,四马投降圣上。”秦王问:“我父王留他么?”盛彦古说:“圣上纳降了,把他官封邢国公,赐七间玉殿居住,月请俸粮百石,拨半千虎贲军跟随。又将独孤公主娘娘配与成亲。
皇姑分上也难报仇了!”秦王说:“我父王好没主张!当日把我监禁在金墉城一百日,倒不记仇,反着他受如此富贵!毕竟养虎自患!”
秦王问李靖:“我到父王驾前,如见李密这贼,不由人不恼!又恐有失朝仪,如何是好?”李靖说:“臣有一计!如今主公先差一员总管归朝见圣上去,奏主公征讨陇西薛仁杲,又讨河南梁王李轨,全师得胜回朝。于路风霜辛苦,鞍马劳困,除了四位皇叔,并东、齐二府殿下,在朝公卿极品的,要一员出城远接殿下。如差李密来迎接,把他责侮一番。外面见过了,省得御前失礼,如此也够了。”秦王准奏,唤过唐俭,一一分付明白:“快归朝启奏父王去!”唐俭领了令旨,出得帅府。一骑马离了潼关,进了长安城,径到朝前下马。
高祖正坐朝,门上官奏:“有二殿下差唐俭候旨!”叫:“宣来!”宣至金銮殿,朝拜高祖已毕,唐俭奏说:“臣随二殿下征伐西秦,又领胜兵收了河西,奏凯回朝,今过潼关屯军。
因于路风霜,鞍马劳困,身体欠安,先差臣来启奏万岁,除皇叔四位,东、齐二府外,公卿内选一员极品之官,出城迎接二殿下。”高祖说:“不要皇叔、东齐二府,再有谁人?”
言未绝,班部中闪出台官袁天罡、李淳风启奏:“思二殿下知道李密来投顺我主,如今到御前相见,心中宿怨,何由得解?以此要李密迎接。在外面见过了,省得朝中失礼!”唐俭 105见说,心中道:“好阴阳!内外符合,善测人意!”高祖传旨:“着近侍宣李密来!”
不多时,李密宣至驾前。高祖说:“御弟!寡人宣你,别无话说。吾儿世民征伐西秦、河西,班师奏凯,驻军潼关,命你出城迎接回朝。”李密说:“臣该万死!失志含羞,有何面目迎接殿下?臣怎么敢去?”高祖说:“不妨!寡人与你旨意一道,带领王驾出去。你若不接秦王,就有抗违之罪;吾儿若不遵旨意,就有慢朕之罪!”李密推辞不过,只得领了旨意。
两度山呼辞帝主,三声万岁出金门。唐俭辞朝,先到潼关去了。
二十四番金谷宴,千三百里锦帆游。
人间有此荣华乐,无此荣华无此愁!
106
第.. 14回
定巧计十羞李密吟反诗三忤秦王且说李密出了朝,摆着驾,同王伯当等,四马离了长安城,迎接秦王。君臣马上评论道:“吾有叔父之尊,颠倒教吾接他,情实不甘!”伯当劝说:“我主!大丈夫能包羞忍耻,自有重兴之日。蒙高祖恩眷甚隆,奉旨一去迎驾,亦不为过屈。”李密见说,纵马加鞭。君臣四人来至昆明驿,伺候了一日,不见秦王驾来。李密说:“伯当!天色将晚,西府未到,我们且回
去罢!”
急上龙驹呼从士:明日重来候驿亭!
说罢伯当重又谏:我主何不自评论。
昔日秦王收郑国,领兵采猎看王城。
无由遣将来拿住,枷锁牢囚死禁庭。
放诏不将秦府赦,被人更改返朝门。
今王失利遭多难,幸遇神尧海量君。
不念前仇封邢国,更将御妹配为亲。
迎王接驾寻常事,何必心中反不平!
李密见伯当说了一番,闭口无言,依还下马,住在驿内等候不提。再说唐俭入了潼关帅府,逐一启奏。秦王道:“李密因犯罪,要在外面见过,若不许我违慢圣旨,赚他出来何用?”
107李靖说:“不难!主公选十员总管,与主公一样打扮,都摆半朝銮驾,哄李密接十次,羞辱他十回,然后见主公,把他奚落一场。昔日孔明三气周瑜,如今殿下十羞李密,却不称心满意!”秦王大喜。选哪十员总管?长孙无忌、马三保、殷开山、高士廉、史大奈、白显道、王常谐、薛宗文、尚善志、丘士引十将。秦王分付众总管:“俱要三山帽,淡红袍,灵球马,定唐刀,俱摆半朝銮驾。李密迎接之时,逐人羞责他一番过去!”
众总管说:“臣等怎敢与主公一般冠服?”秦王说:“我有令旨不妨!”众将一齐叩头谢恩。长孙无忌说:“我要装头一队过去!”众总管说:“该让王亲大人!”只听得:画鼓轻敲鸣细乐,闹旗攒簇听锣鸣。
打虎壮士前后拥,刀枪剑戟两边分。
锦衣花帽随銮驾,执箭弯弓护辇行。
高声开道行人避,西府秦王转帝京!
伯当闻说驾到,急忙报知。李密见说,胆战心惊。君臣四人离了馆驿,分排执事,整领衣冠,急步上前。只见彩亭内麝香焚宝鼎,两壁厢仙乐奏笙筝。远远俯伏:“臣是邢国公李密!
奉旨迎接千秋!”只见马上问说:“接驾官是哪里来的?我唐朝没有甚么邢国公!”李密奏说:“臣因伐王世充失利,国破家亡,带罪降唐。蒙圣上封邢国公之职,即系金墉城李密接驾!”马上官答应说:“我只道是谁,原来是魏王李密。只因你眼高,不认得人,如今来到唐朝,还这等眼高!请起。吾乃是长孙无忌,第二队来的是殿下!”
那李密满面羞惭,心生火焰,唤王伯当:“都是你误我!
本等不该投唐,如何受这等羞辱!后面来的就是秦王,也不接了!”伯当说:“主人!常言道,在他檐下过,怎敢不低头!
大丈夫当有容人之量,不必介怀!”言未绝,又是一队人马过 108来。伯当说:“主人!这番敢是秦王驾到了!”李密见说,趱步上前!
款款躬身迎太子:接迟望乞恕微臣!
马上将军频喝问:当先接驾是何人?玄邃拱手忙回答:臣是金墉李密身,因伐河南遭毒计,雄兵家国尽消沉。
微臣四个来归顺,感荷宽洪海量君。
伏惟殿下饶残喘,万恳天恩赦小臣!
马上将官说:“原来是魏王李密,只因眼空四海,不识贤愚,如今既降我主,须要知过必改。请起!吾乃秦王麾下总管殷开山就是,后面来的才是殿下!”话不重叙,挨次八员将官,逐个数落过去!
又喝秦王来得近,今番敢是小储君!
销金伞盖银鞍上,五彩龙袍耀日明。
不是神尧皇仲子,英雄总管四双人。
假扮金枝马三保,巧装玉叶薛宗文。
士廉马畔随銮将,显道跟随护驾行。
史大奈同丘士引,王常尚善志超群。
定成困虎囚龙计,闷杀夸强卖口人!
李密被十员总管逐个消遣一番,气满胸膛如醉酒,闷堆肺腑倍昏沉!忙唤伯当:“回朝去罢!不接秦王,就该何罪?如此挟仇,难在唐朝久住!”伯当说:“我主且休烦恼!不必说别的话,只想神尧之恩,也不可忘背!若不接驾,怎好回复圣旨?前面旌旗杂彩,队伍整齐,必是秦王驾来!”只得上前迎接。
且说秦王预先选下五十人,一般都是亲王打扮,只有秦王马先半步,手擎碾玉金鞭。秦王自语:“我在人丛中,且看李 109密这厮认得谁是真的!”当时王伯当说:“主人!果是秦王驾到!”李密举目一瞧,一班都是一般打扮。李密问伯当:“不知哪一个是秦王?”伯当说:“中哨里,马先半步,手擎碾玉金鞭是秦王!”李密慌忙近前俯伏:“微臣有失远接,伏望天恩赦宥!”秦王怒喝一声:“接驾官是谁?”李密答应说:吾是——运退魏王迎殿下,时衰李密接储君;负荆带罪参王驾,仰乞宏恩赦小臣!
马上秦王无好气,争拈弓箭手中存。
托靶挽弦兜满箭,意中要射歹心人。
李密乍见魂飞散,叩首求生拜在尘。
闰甫周臣王帅首,百般哀告李储君:乞捐旧恶饶残喘,感戴重生再造恩!
太子怜忠暂收箭,弓梢指骂魏王身:往常倚势欺天理,今日家亡奔我门!
记得金墉囚我事,全无仁义与亲情。
黎阳得志初颁赦,不放君臣转大秦。
只说太阳常近午,谁知时过也西沉。
本当乱箭偿前恨,姑念贤良三个臣!
毁骂一番忙纵马,三军簇拥上昆明。
秦王毁骂一番,径进昆明驿歇下。且说李密:眼倾珠泪呼招讨,强要投唐顺李君。
你保大唐仁德主,今朝怀恨怎安身?说罢伯当抄定手:我王何必便生嗔!
时来洛口三仓满,运退连朝逐谏臣。
岂料河南生诡计,神临星散马和军。
金墉烧尽无存处,赤手投唐荷圣明。
110封职国公仍赐宅,又将公主配婚姻。
思想前因谁不是,今朝何不细评论?虎落阱中难展爪,凤羁笼内怎飞腾?定须且上昆明驿,参谒秦王再处分!
李密说:“伯当!秦王累挟前仇,实是难过。我如今反了唐,别寻一个去处如何?”伯当说:“主公只想高祖好意,况灞陵川现屯着十数万人马,关里关外,俱是各卫大军。纵然要反出去,也不能够!且索宽怀,纵有言语冒犯,只是忍耐。快上昆明参见秦王!”李密同三臣来至驿前,说与旗牌官:“通报一声,邢国公参见!”旗牌行进驿厅,报知秦王。秦王传旨:“伺候升厅,方许进见!”李密说:“伯当!秦王甚是欺侮,他视我如草芥,故意要我等候。在唐何用?”伯当说:“想秦王监禁一百日也过了,伺候能有几多时光?不须介意!”
且说秦王与李靖商议消遣李密,话停当了,即时传令,着邢国公进见。李密心中自想:“我进去须行君臣礼,看他皇姑面上,回也不回。”行进厅前,只见秦王手拿兵书观看,则做不知。参见半晌,秦王自想:“明日皇姑知道不好看!”故意抬头,起身离座,道:“不知皇亲重临,有失迎迓!”分付近侍官,取锦墩来,赐李密坐下,忙排御宴,秦王道:“金墉一别,间阔许久,略叙片时,以消积想!”
太子擎杯呼魏王:切须莫效负恩人!
关东往日虽称霸,今是唐朝殿下臣。
休怨困龙居浅水,且安孤凤混鸦群。
语罢魏王惊失色,言终李密少欢神。
虽然一处传杯斝,到底怀惭饮恨深!
二人正饮宴间,蓦然起一阵狂风,摧残万树千林叶,卷起长江大海潮,把后园枯竹吹折了数竿。秦王问说:“风吹折甚 111么响?”唐俭答应:“园中枯竹,被风吹折数竿响!”秦王说:“取一枝来我看!”唐俭取了一枝,与秦王观看。秦王说:“原是不堪之物!”对李密道:“古人有诗云,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今日你我在此,又无红裙翠袖,将何遣兴?就将枯竹为题,吟诗遣兴,不识何如?”李密欠身拱首说:“愿聆佳句!”秦王取文房四宝在手,展花笺,擎象管,写下四句:曾向潇湘胜处栽,参差翠壁满苍台。
一朝卷地西风恶,摇落谁怜伴土垓!
李密心中自忖:单讥我家亡国破!“臣亦写四句呈教!”
拂云苍玉手亲栽,饱历风霜足干材。
寄语时人莫轻弃,曾从葛水化龙回。
秦王观罢,想道:“这贼还有反唐之心!”二人又饮数杯,只见驿内一只老鸡,线缝雨翅,羽毛促损,走出厅前。秦王问:“这鸡该用栖笼关锁,怎么容它到此胡行?”唐俭说:“是不堪供庖厨之物!”秦王说:“既是无用之物,留此何干!”军士连忙把棍打出去。秦王乘着酒兴,将鸡又吟诗八句:鸡老毛疏爪距苍,逢危遇困尚昂昂。
临阶全昧知高下,伸颈焉知暗与光?残喘空劳朱氏化,衰形观伴宋宗窗。
羽摧毛折飞鸣倦,偏遇鹰鹯命必亡!
李密道:“这诗分明将鸡比我,笑我手下牙爪俱无,料无能成大事,还有害我之心!”李密也回题八句:绣顶花冠气势昂,陈仓托化岂寻常?相呼共食心全义,遇敌争先性本刚。
唱彻阳关沉夜月,唤回红日上扶桑。
好看斗胜缠红锦,飞步金銮白玉堂!
秦王看罢,微微冷笑:“这贼刚强,仍旧不改!”只见后 112园中放起一个风筝,秦王问:“那是甚么东西?”唐俭说:“是顽童放的风筝!”秦王又题四句:纸鸢一井岂心坚?顷刻乘风窗里悬。
任你高飞千百尺,丝纶在我手中牵!
李密看诗自想:“分明说我反唐,便要擒拿。我日后偏要反,看他怎生拿我?”也吟诗四句回答:谁把棱棱片纸鸢,乘风缭绕五云边。
若教线断无从系,一任扶摇上九天!
秦王观诗大怒,即将近侍手内银壶,看定李密,劈脸打去,口骂:“老贼!你受我朝这等富贵,因何尚怀反心?我父皇不识奸徒,容留在此!”即忙起身离座,趱出昆明驿,同众总管进了长安城,驾回西府。次日,高祖设朝,秦王到御前启奏:“托父皇洪福!征讨西秦,薛仁杲败降,臣领胜兵,就伐了河西李轨。如今把仁杲锁禁回朝,请旨发落!着白士让、刘政会守西秦、西河!”递上功劳簿。高祖传旨,着李靖押仁杲赴市曹处斩。又传旨着吏部,赍文凭与白士让、刘政会留守两邦地方,出征将士唱名犒赏。
众将谢恩已毕,高祖问:“吾儿!昨差李密去接你,会见了么?”“父皇着李密迎接世民,与他在驿饮宴赋诗,句句都是反叛之语!现有诗在此呈上!”高祖看了一遍,说:“朕知道了!吾儿,且回西府将养,来日朕自有处!”秦王并众总管辞驾出朝。
不多时,李密归朝复命,直至驾前。李密奏说:“臣奉旨迎接二殿下,被挟前仇,把臣十番羞辱。若无万岁洪恩,臣命休矣!至驿参谒,蒙赐臣宴赋诗,字字毁臣!有二殿下诗在此。”呈上御案,高祖看了一遍,说:“朕知道了!且回银安殿将养,来日寡人自有处分!”李密谢了高祖,出朝不提。
113李密当初太不仁,秦王今日尚怀嗔。
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114
第.. 15回
桃林县李密反唐盐冈岭建德中箭一日,唐高祖驾设早朝,只听得:一派笙歌空外下,日临仙仗五云多。文武朝罢,齐列两班。高祖传旨:“诸卿休散!
朕今日设宴,一为西府兵吞二国,贺奏凯之功;二则就与秦王、李密解释仇怨!”霎时间,筵席齐备,玳筵开玉殿,仙乐奏云间;皓齿歌金缕,纤腰舞翠盘。饮酒数巡,李密起身离座,到高祖驾前,称觞上寿。高祖说:“御弟!今日之宴,一则为贺功,二则为你与吾儿和解。你可敬一杯酒,洗涤宿怨,自今以后,欢好如常!”李密奉旨进酒,先敬了四位皇叔,次敬了东府英王,又敬了齐府齐王。秦王心下自想:“朝廷置酒,因为解释仇怨敬我,皇叔、大哥,理之当然,次该敬我才是,如何先敬三弟?”心中就有几分不悦。那李密都敬了,才到秦王席前,擎着一杯酒,双膝跪下。秦王正眼儿也不看,连忙离座,到高祖驾前,把收二国事细奏一遍。李密因跪得长久,怒气一昏,把金钟抛落在地。秦王问:“何人失朝仪?着官校拿下!”
高祖说:“吾儿!却不知道,玄邃素有心痛之疾,想是旧病又发,着官校快扶回府去将养,待病痊再来朝!”李密辞驾出朝不提。筵宴已毕,百官俱各谢恩归宅。但见:岁华如电闪,寒暑似奔梭。
115李密有月余不进朝。一日,闲坐银安殿,守门军士来报说:“大王!门外有一壮士求见!”李密说:“着他进来!”蔡建德行进殿阶,照旧日君臣之礼,朝见李密。李密一见建德,蓦然两泪交流,道:“大舅!乱离之后,久无音耗,存踪何处?”
建德说:“自从在翠屏川失散,各处探听主人消息。近闻人说在唐朝,今特寻到此,不知主公安否?”李密说:“一言难尽!
谁想来到唐朝,高祖虽念亲情,只被秦王屡挟前仇,欺侮太甚,度日如年,无计可施,有甚好处?”建德说:“怕没别邦去?何受制于人!”李密说:“也几次要反,只是王伯当苦谏,以此蹉跎到今。”建德说:“臣不遇主公便罢,今日天幸得见我主,务要保驾别寻去处,有何不可!只瞒着王伯当,切不可言语中走漏消息。待事成起手之日,才与他知道!”李密万千之喜。一面分付置酒款待,与建德到书院中饮宴,把前后细说一番。酒阑天晚,从人打点铺陈,与建德安歇。消停旬日间光景,李密问:“大舅!好去了么?”建德说:“主公,未好动!”那李密是性急之人,三日又问,两日又问。建德说:“还未好去!如今秦王在朝,将广兵多,待别邦或动刀兵,秦王必领人马征讨。一离长安,那时才好起手!”且不题李密之事。
话说秦王一日升殿坐下,见殿前黄菊大开,豪气凌云,口吟数句:万花开时我不发,我若发时万花杀!
敢与西风战一场,满林尽挂黄金甲!
赋诗才罢,旗牌官报:“袁天罡、李淳风等进见!”宣至殿前,秦王问:“你二人来见,必有什么言语?”李淳风说:“有机密事特来启奏!臣在钦天台,观见邢府娄金狗有反唐之像。杀气虽现,事终无成,也要搅乱一番,必遭擒戮。”秦王说:“既这等,不若先令人擒了这贼,以绝后患!”李淳风说: 116“不可!李密虽有反叛之心,形迹尚未曾彰露。朝廷知道是挟仇,皇姑分上也不好下手!”秦王说:“明日别定一计,差报马奏朝廷,只说恒定王项拔、历阳杜伏威造反。我自领兵出外,却把人马屯在僻静地方。一面差探细的窥视这贼动静。待他反事果露,那时节擒斩这贼,上下无怨!”李淳风说:“主公如此而行,不失正理!”说话之间,天色已晚,袁、李二仙辞别秦王去了。
天地浮元气,山川散夕阳。
聚枝鸣鸟鹊,归径下牛羊。
五鼓轮更到晓,三番鸡唱天明。
高祖驾设早朝,黄门官奏:“有报马等旨!”叫:“宣至驾前!”叩头启奏:“臣是潼关差来,报恒定王项拔结连历阳杜伏威造反,侵犯边界,劫掠地方,伏乞天兵征剿!”高祖问:“谁领兵收捕两处地方?”秦王出班奏说:“臣领兵征讨!着袁天罡、李淳风保驾!”高祖准奏。秦王辞朝,一面出军不提。
话说李密闻知秦王起兵,不胜之喜,问蔡建德:“今趁秦王不在,好反出去了!”建德说:“再停数日!等秦王兵去远些,才好起手!”又过旬日光阴,建德说:“主公!如今好起马了!且瞒着伯当,明日先奏闻唐皇,只说当初在河南翠屏川被神师惊恐之时,许下一炷香愿,到今未曾酬谢。如今请旨,要往太行山降香,看高祖准与不准?”李密说:“此计大妙!”
次日早晨,高祖设朝。风定御炉香影直,日融仙掌露华妍。
千官拜舞山呼朝贺已毕,李密俯伏殿阶。高祖说:“御弟有何事奏!”李密奏说:“臣向日因伐河南,遭神师诡计,受了惊恐,许下一炷香愿,久不曾还。今臣要往太行山降香,未敢擅便,特来奏闻。二则臣旧日麾下之人,多在山东,就往收抚,以助我主征取王世充。”高祖准奏,说:“御弟!你去降香, 117只是御妹独居不便,你与御妹同去,事毕就还,不要在彼耽搁。
须禁约军士.毋得扰民!”高祖又赐路费金银,勒令便去,不必辞朝。李密叩头谢恩,拜辞高祖出朝,径回邢府。见蔡建德说:“大舅,好了!朝廷有旨,与公主同降香去!”建德说:“若同娘娘去,安如盘石,如今臣等同主公并贾闰甫、柳周臣先往潼关屯着,却令王伯当保娘娘驾,收拾细软,装载车辆,到潼关会齐!”一面着宫人通报娘娘。娘娘妆扮已毕,带了宫娥彩女,上了凤辇鸾车,出了王府。王伯当带了半千虎贲军,保着娘娘驾行。
烟郊草径,古道深村。含笑花如识面,欢呼鸟不知名。
几簇云林无限好,数声鸡犬不胜情。
且说李密君臣四人来到潼关界口,太守盛彦古闻知邢国公同公主降香,连忙出关迎接。把李密接到帅府,施礼坐下。李密问:“盛太守!你这里有多少人马?”盛彦古说:“有三千人马!”李密说:“既有三千军士,借我一千,保娘娘驾到太行山降香!”盛彦古说:“大王!潼关的军士,保障边关,镇守汛地,况朝廷不时差官点检。如要动我关上人马,须是奏过朝廷,有兵符方可调用!”李密见说大恼,想:“在金墉为君之日,数十万雄兵,几百员战将,随我调遣,如今来到唐朝,要借一千军用,还须请旨。我恰守些甚么!”叫建德说:“不就此处开刀,更待何时!”急扯沙鱼鞘,晃出宝妆刀,李密掣剑在手,趱步上前,把盛彦古一把拉住。盛彦古不知情,吃了一惊,只要挣走,又被建德夹攻,一剑过去,把盛彦古砍为两段!
李密怀奸造反,开刀擅杀唐臣。民间少壮虏为军,仓库尽皆搬运。劫掠黎民钱钞,强搜客旅金银。杀人放火夺乾坤,搅乱潼关界分。
118李密杀了潼关守将,就劫附近地方,招抚军民,收纳亡命。
再说王伯当带领半千虎贲军,保着娘娘驾,离了长安城。
古驿长亭迎客使,青山绿水送行人。一路行程,将至潼关,只听得往来路人传说,李密到潼关造反,杀了盛彦古,劫杀良民,残害百姓。伯当叫苦连天,捶胸跌脚,口内自言:“把唐朝好意等闲一笔勾消!”急忙趱驾入关。公主在龙车凤辇问宫人:“为何这等喧嚷?”宫人近前来告娘娘,说:“邢国公造反,杀了潼关守将!”
才听得万民慌魏王造反,杀守官声息紧特报夫人。
言未尽唬夫人如雷震耳,唐公主离凤辇怒气纷纷。
移罗袜步金莲进门高喝,惊玄邃忙离座举步亲迎。
公主怒对魏王当厅发落,竖柳眉睁杏眼毁骂奸臣:全不想在两京家亡国破,损三军摧将士无处存身。
剩四马上长安投唐归化,俺哥哥涵海量不记前因。
官封你邢国公称孤道寡,虎贲军银安殿御妹联姻。
今诳主太行山降香酬愿,怎知伊潼关上杀将谋君。
我如今带宫娥还归几甸,奏吾王兴师旅定不容情!
玄邃听公主骂心中焦躁,面通红牙咬碎毁骂裙钗:唐太子挟前仇教人怎住?小秦王寻歹斗委实难存!
因此上激壮怀再兴帝业,你全无夫妇意反奏吾身。
既无情同你去料成何用,倒不如先杀你断了冤亲!
拔宝剑趱向前揪翻公主,剑过时头落地玉碎珠沉!
李密杀了独孤公主,王伯当见了,叹息不已。业已造成,势不自由,只得跟随李密,带领招集军士一千余人,反出潼关,沿路劫掠,驱掳囚徒亡命之人,直赴南山,乘险而东。占住桃林县,改为桃林府,扯永平年号,招军买马,积草屯粮。
话说秦王屯军在韩城县,有探报马来报,说:“李密在潼 119关造反,斩了太守,又杀了独孤娘娘!一路烧毁良民房屋,聚亡命之徒,招无赖之寇,占住桃林县,僭称永平年号,扰乱地方!”秦王见报,怒发冲冠,一面差官上长安奏知高祖,一面传令起兵到桃林县去。军行流水急,马走逐风奔,旌旗灿烂千般锦,刀剑光芒万里银。大军正行,哨马报桃林县到了!
五方扎寨,八面屯兵。滚牌手,肩担定吹毛断铁刀;弓弩人,弦兜着透甲追魂箭。锦衣绣袄随王将,擐甲披袍护驾兵!
唐军屯下人马,安歇一宵,埋锅造饭,扎垫军士。次日,秦王升帐,聚集将佐,问李淳风:“今日好出兵否?”李淳风说:“今日可以发兵!”“差屈突通、高士廉领三万弓弩手,到盐冈岭埋伏,但有敌兵追来,待他人马走尽,截断了归路,放箭射之!”
二将领了将令,带人马出营,径往盐冈岭去了。又差马三保、段志玄领一支人马,到桃林县骂阵。李淳风向二将耳畔如此如此。二将得令。
马三保英雄出类,段志玄骁勇绝伦。一个点钢枪耀武兴邦,一个赤铜刀扬威定国。跨下枣骝驹,飞乘掣电马。
哨马报知李密:“唐秦王领人马离城五里安寨。如今两员将带领军士,在城下骂阵!”李密说:“秦王领兵征讨别邦,缘何到我这里来?”问:“谁领兵迎敌?”王伯当说:“蔡建德,你干的好事!我这里人马粮草、谋臣武士,俱未曾齐备,轻意叫主公反唐,不知彼己,是何兵法!”蔡建德说:“不妨!
兵在精而不在多,何出此言!我自去退兵!”连忙全装结束。
护顶头盔散降缨,茜袍铠甲砌鱼鳞。
追风骏马飞身跨,斩将钢刀手内擎。
带领五百军士,放开桃林城门,拥奔阵前。马三保说: 120“段将军!你督着阵,待我去擒拿这逆贼!”马三保纵马飞出阵门,大喝一声:“来将通名!”“吾乃蔡建德就是!”马三保说:“你这伙逆天反贼,快下马受死!”蔡建德说:“你也不识时务!谋王定霸,谁肯甘休!”抡刀劈顶砍来。马三保举枪罩心刺去。
刀砍欠鞍飞闪过,枪抡镫里去藏身。
那厢奋勇扶唐主,这壁施强助魏君。
交锋约来十数合,诈败唐朝用计人。
纵马拖枪寻路走,建德痴心紧后跟。
好似苍鹰追狡兔,犹如弩箭逐飞禽。
望前赶够多时节,追到高山峻岭门!
建德追赶到岭下,转过山坡,不见了唐将。建德心慌,知是中计,兜转马复回。行不数步,只见前面檑木炮石滚将下来,截断了归路。一声梆子响处,两哨唐军,各执弓弩,乱箭齐发。
犹如张合阝木门道,好似庞涓困马陵。可怜蔡建德并五百人马,被乱箭射死盐冈岭。众将收拾人马回营,参见秦王,把射死建德于盐冈岭的事禀复一遍。秦王说:“正是生有寄,死有归!
好李淳风,他说蔡落盐冈,岂能得活!”赏劳四将不提。
且说桃林县探马飞报李密知道。李密见报,唬得坐立不牢。
不觉遥山日坠,水际烟生。几点渔灯明古渡,数声牧笛过前村。
不知天命恣猖狂,才见投唐又反唐。
若听伯当忠孝语,此身焉得涧中亡? 121
第.. 16回
野猪坡李玄邃败兵断密涧王伯当死节次日,秦王升中军帐,众总管参见。秦王问:“李淳风!
今日差谁人出兵?”李淳风说:“着殷开山、刘弘基发兵挑战,着长孙顺德领一支兵伏于魏军阵后,待交战时,你二将从后哨杀来,教他首尾不能相顾,定然取胜!”二将披挂整齐,带领人马,先出营埋伏去了。且说殷开山、刘弘基全装结束:凤翅银盔稳,金星镫甲牢。绛袍笼虎体,绣带束熊腰。
巨斧半轮月,长枪掉尾蛟。马骑翻海兽,出阵果英豪!
领一支人马,到桃林城下,列成阵势,应声高叫:“歹贼李密!
早早出城受死!”探马报入帅府,李密问:“王伯当!如今着谁领兵拒敌?”伯当说:“令柳周臣、贾闰甫二将出战!”怎生打扮?一个冰磨盔偏装虎豹,一个铁兜鍪善助威严。花袍铁甲色鲜妍,宝石铺成带面。跨下浮云赤电,手擎画戟钩镰。
扬威耀武出军前,魏国当朝俊彦!
领一支人马,趱出桃林城纵马临阵。各不通名打话,忙抡兵器战斗:磨旗云叆叇,擂鼓水潺湲。征尘笼日角,杀气锁天关,胜负未分锣又响,马嘶人喊伏兵添!
122战经十数合,只听见魏兵后哨锣声震地,闪上长孙顺德、唐俭,带领埋伏人马,冲杀过来,把魏将困在垓心。贾闰甫、柳周臣见唐兵势大,高声吆喝:“不要放冷箭!我二人愿降!”
殷开山说:“既降,去了盔甲兵刃!”二将慌忙滚鞍下马,去了兵器,招集人马,临阵投降。殷开山同众将收拾军马回营,参见秦王。殷开山奏说:“臣等出兵交战,有魏将情愿受降,今在营门等令!”秦王说:“令进来!”
二将来到中军,俯伏阶下。秦王问:“二将什么姓名?”
二将奏说:“臣等名唤贾闰甫、柳周臣!”秦王说:“你这干人归顺唐朝,荣膺爵禄,当思尽忠,为何谋反?”贾闰甫说:“殿下!都是蔡建德奸人拨制李密,生心造反!若依王伯当、臣等苦谏,怎上悖逆天恩!”秦王又问:“李密这贼手下还有谁人?”贾闰甫说:“止有王伯当,英勇才能,再没人了!”
李淳风说:“主公不要消停,快拨人马去围城,若迟了,李密必又逃别地方去。倘然漏网,急难捕获!”
秦王即时传令起营,滔滔人马赶到桃林城下安营。秦王升帐聚将,差马三保、段志玄、殷开山、刘弘基、屈突通、屈突盖、高士廉、武士护,领人马分头围困各门,以防李密逃窜。
“若是王伯当出城迎敌,不许放冷箭伤害性命,要招降他!”
众将领了令旨,披挂出营,着军士密匝匝围住得铁桶一般,困了各门,差军轮番毁骂。有守城军士来报李密:“有大势唐兵,不知其数,围了城池,在城下挑战!”李密与伯当说:“如今兵寡,不可与敌,我们杀出城去,投江陵若何?”王伯当说:“主公!不妨,臣保驾杀出城去。待杀得一条活路,就好往别邦去了。想昔时张飞断桥喝退曹兵,赵云当阳抱主,臣何惧哉!
主人不要停留,就杀出去罢!”李密急忙结束齐备。王伯当果实英雄: 123盔分双凤翅,甲束虎筋绦。人如跳涧虎,马似出潭蛟。
腰悬安国剑,手执定邦刀。天生忠勇士,四海姓名标!
王伯当领着一支人马,开了桃林城。他一马当先,拥奔阵前,各不通名交战!
喧天征鼓响,震地战锣鸣。征人齐呐喊,拥出众魔君。
欠鞍龙探爪,离镫虎翻身。急把钢刀砍,忙将画戟抡。
舍身争世界,拚命赌输赢。伯当真虎将,独战八将军!
秦王在中军瞭阵,瞧见伯当刀法精熟,武艺高强,连声喝彩!心下自想:“若得伯当投顺,何愁天下刀兵!我这里将广兵多,恐一时误伤性命,可惜这员忠勇之将!”忙传令:“鸣金收军,放伯当走了罢!”李淳风说:“正东上将士,放一条路与他去!”伯当紧护着李密,前后遮拦,纵马如飞,往前逃窜去了。余军尽皆投降。秦王问李淳风:“我意欲伯当归顺,只恐损他性命,以此故放他走。又虑纵虎归山,用何计策,可以擒斩逆贼,归顺伯当?”李淳风说:“臣量看阴阳,李密气数已终,不久身死,所以臣放他东去。如今把人马星夜抄小路,到邢公山埋伏等候。此地乃李密败亡之处,主公虽则爱惜英雄,臣谅伯当尽忠于魏,不肯归唐!待追护之时,观其动静图之!”
秦王即忙传令,趱人马起程。
且说李密同伯当于路趱行,到一去处,地名唤做野猪坡。
坡下见一只野猪,把一只犬咬倒在地。李密心中不平,连忙拈弓取箭在手,扯开弓一箭,指望射猪救犬。也是天意,仓卒中,不想一箭倒将犬射死。原来李密本像星是娄金狗,正射着自家本命。古语云:祸福无门,惟人自招!李密行过了野猪坡,前面遇着一座高山,止有一人一马的路。伯当说:“主人!路险径狭,骑不得马,只好牵着走。”伯当在前引路,李密随后,一边是峭壁巅崖,一边是深溪阔涧,涧内顽石似狼牙刀剑一般, 124险峻得紧,鹰飞见此也愁,所以名鹰愁涧!你看:清波浩荡,怪石嵯峨。寒声混混氵敕琼瑶,地骨巉巉生剑戟。黯黯洞中藏虎豹,沉沉涧底隐蛟龙!
且说李密马走得歪了些,眼一叉,踏一个空,那马掉下涧去。李密慌忙一只手攀着一株树,一只手带着马缰绳,口叫:“伯当快救吾难!”伯当回头一看,连叫:“主公放手!如不放,连主公也要堕下去!”李密见说,把手一放,亮响一声,那马撞死在鹰愁涧内。李密问伯当:“如今没了马,怎么行路?”伯当说:“主公不妨,若遇交战之处,臣便要马;若是行路,主公骑着臣的马!”君臣过了险峻之岭,行至旷野郊原。
李密问:“伯当,肚中饥饿,怎生是好?”伯当说:“主公!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是有钱也没买处!”又行过数里,见一所茅庵草舍,正是萧疏临野店,寂寞访穷居。门首站着个年老婆婆,但见:苍颜秀洁,古貌精神。皤然两鬓集银丝,皓似一团窝雪髻。葛藤挂杖,斑斑曲曲似龙蟠;念佛数珠,整整圆圆如玉露。岂知茅舍村中老,自是瑶池队里仙。
伯当趱近前去,道:“婆婆作揖!我主人行路力乏,有饭借一碗充饥!”婆婆说:“有!请进来!”君臣行进草房坐下,婆婆转入后面,托出两碗饭来,口中说:“山野之处,没有什么好嗄饭,止有一块鹿肉,不知中吃不中吃?”李密说:“鹿肉最好,拿来!”那婆婆取出鹿肉,口内说:“没有刀,切不便!”李密说:“拿来!我有刀在此!”婆婆递与。李密接过鹿肉,身边取出杀独孤的火星剑来,把鹿肉连割几刀,再割不动。婆婆说:“拿来,我割!”李密将剑连肉递与婆婆,婆婆接剑在手,道:“外面来的是什么人?”李密与伯当往外一瞧,转眼之间,婆婆化一阵清风不见了。只听见半空云端里,叫一 125声:“李密!吾不是别的,上界宜山老母就是!当初赐剑与你之时,要你遵依不犯盛、独、鹿三个字,怎么违拗?一件也不依!若依得全美,还有三年天下。今逆天命,上界着我取回!”
说罢,金光四散,再不见些踪迹。李密道:“怎么解盛、独、鹿三字?”伯当说:“潼关斩盛彦古,又杀独孤娘娘,今遇鹿肉,又将此剑来割!”唬得李密半晌痴呆。
伯当说:“主公去罢,不要迟延!”君臣二人行得数里之地,不觉天色已晚。前边一所古庙,二人进内歇下,捱至五更,趁星月之下,又趱程途。只见一个女人站在溪边,口中自言自语:“二位将军!前面邢公山、断密涧到了!”李密听见,心内自想:“唐朝把我官封邢国公,我的名又是密字,他怎么说邢公山、断密涧?想是死绝之地了!”李密趱近前来,口称:“请问娘子!前面是什么去处?”连问数声,再不答应。李密大恼:“我不问你,口中自言自语;及至来问,又不答应!”
李密说:“伯当!取腰刀过来!”伯当取刀递与李密,李密一刀过去,把刀砍做两段,女人端然不动。李密大惊,上前仔细看:“呀!原来是石人!”李密长叹数声,对着石人,口道八句:一拳顽石在山林,巧匠良工琢就人。素脸带霜铺作粉,太阳消雪汗淋身。不梳云髻千年整,懒画蛾眉万古新。久立溪边无个事,此身应作望夫君!
李密道罢,君臣又行。前面一座山岭,路旁有一石碑,上写着:“邢公山,断密涧。”
刚来到山涧边,只听得炮响一声,闪上唐朝埋伏的大势人马,麻林相似,四面围聚将来,把李密、伯当铁桶一般困住,果然插翅难飞!一边是涧,三面都是雄兵虎将。总管中有盛彦师,就是盛彦古的兄弟,睁圆虎眼,怒咬银牙,擎着一杆枪, 126看定李密,喝声:“老贼!你在潼关杀了我的哥哥,今日正是报冤之际!”一枪径望心窝里刺去。李密心慌,往来一闪,只听得呼湃一声,失脚掉下断密涧去。王伯当怕伤了主,也跳下涧去,遮护着李密身躯。
众总管张弓搭箭,往下要射,秦王说:“且不要射!我与李密有仇,与伯当无仇!我如今要招降伯当!”一骑马趱近涧边,高叫一声:“王伯当,我与你今日无仇,你归顺我唐朝,定不亏负你!高爵重禄,拜将封侯。若不归降,决死乱箭之下!”伯当只低着头,也不答应,佯为不睬。
太子临岩呼烈士,储君立涧问君臣:当时李密囚吾日,哪想同宗共祖情?不赦幸人将诏改,吾身方得转西秦。
至今深感三贤士,料想将军晓此因。
神祸金墉生怪鼠,天灾洛口化为尘。
时衰巧中神师计,火灭烟消百万兵。
四马投唐归顺主,神尧德量果洪深。
国公封你银安殿,臣宰和王一处存。
怜你鳏居劳圣虑,又将御妹配为婚。
狼心野性全如旧,叛逆阴谋反背恩。
一到潼关诛守将,忍将公主受非刑。
沿途掳掠残良善,烧毁城居损万民。
刀剜马践难偿命,今日身亡莫怨人。
你王本是娄金狗,罪谪尘凡强做君。
楚汉争锋当日事,张良弃楚做刘臣。
贤豪若肯归唐帝,衣柴腰金极品尊。
若道一声言不肯,登时乱箭送残身。
忠贤好把心思忖,现有金牌扣涧门!
127说罢伯当回太子:储君枉自废心勤。
死是魏王朝内鬼,活为李主殿前臣。
君臣甘愿联尸死,地府相随永不分!
众总管说:“主公!伯当既不肯投降,开弓放箭罢!”秦王说:“且住!待我再劝谕他一番!”
西府秦王重扣涧,邢公山下问将军:改邪归正真男子,背暗投明称俊英。
择主匡扶明哲士,相枝栖宿是良禽。
若还不把唐朝顺,死后甘心莫怨人!
虎将开言回太子:金枝不必再伸论!
忠臣岂肯重投主,烈女何曾嫁二人?秦王说:“既这等,众总管放箭!”
唐朝总管十八路,都持硬弩放雕翎。
不肯容情齐下手,满满弓开似月轮。
箭似飞蝗如骤雨,一双龙虎血流津。
伯当解甲遮王体,弃命挨身护主人。
马上秦王频叹息,鞍鞒太子自评论:伯当虽尽忠和孝,可惜轻身死暗君!
秦王令众军士把王伯当尸首打捞起来,浑身箭杆,尽皆取下,备一口棺木装了,埋在邢公山涧边,有块石高数尺。秦王赞伯当几句,勒成碑碣:李密雄图霸与王,邢公山下叠尸亡。
时来巩洛仓盈谷,运退金墉鼠耗粮。
丧国亡师因伐郑,残躯断首为谋唐。
生前枉聚千员将,哪有全忠似伯当。
秦王分付,把李密的尸抬去,首级取将下来,用木匣盛了,交付唐俭、盛彦师,送上长安见朝廷,把反情一一奏闻。二将 128辞别秦王,径上长安。秦王传令:“人马起营,到桃林县安民!”
魏王何事起奸谋?国破家亡不转头。
一品受恩心未足,直教身丧涧中休!
129
第.. 17回
魏玄成抱竿哭主徐世责力被说降唐说话唐秦王起兵,先到桃林安民不提。且说唐俭晓行夜宿,渴饮饥餐,来至大国长安,进城天色已晚。天外暮山紫,林间夕照红。晚景不提。
次日,高祖驾设早朝。只见:御炉香蔼黄金殿,潸济衣冠拜冕旒。百官朝拜已毕,唐俭、盛彦师出班启奏:“臣随二殿下征讨王项拔、杜伏威,闻报李密在潼关造反,斩了盛彦古,杀了独孤娘娘,占住桃城招军买马,积草屯粮。二殿下恐李密招集群党侵犯地方,以此撤军下桃林,将李密追至邢公山、断密涧擒斩。先差臣二人回朝启奏,二殿下到桃林安民。事毕,就领人马到恒定、历阳去!”高祖见奏,雷霆大怒,连骂:“背义忘恩的反贼!怎么杀了御妹,又杀守关之臣,把朕的好意,悉付流水!”传旨向云阳市里,立数丈高竿,悬挂反贼首级示众,钦赏盛彦师添拨三千人马,守备潼关,着官校护送独孤娘娘灵柩回朝。又差唐俭带领花缎羊酒,到边享贺秦王。二将领了旨意,盛彦师赴潼关守备,唐俭竟往西府去了。正是:朝朝红日升沉,夜夜冰轮起落。
李密首级才号令三日,有一白衣秀士,威仪整整,文质彬彬,走到高竿之下,两手抱竿,将李密兴废哭诉一番: 130倘秀才临两泪倾,伤情惨戚忆王孙。
抱竿痛哭声声慢,乌夜啼悲想魏君。
早信茂功端正好,二郎神谏邴原真。
三贤贬谪梁州序,赚煞雄师百万兵。
虞美人家亡国破,满庭芳草化为尘。
混江龙主无投奔,滚绣球抛弃谏臣。
四块玉临唐帝辇,双双龙虎谒金门。
神尧传下元和令,贺圣朝宣宰辅臣。
重叠金銮参圣主,感皇恩赐玉芙蓉。
一枝花配成姻眷,沉醉蓬莱凤阁春。
不恋殿前欢乐好,诈行香愿出西秦。
秦王怒发三台令,虎将雄师驻马听。
断密涧沉如梦令,蓦山溪里箭折身。
忙将三换头诛落,驾夜行船上玉京。
高祖喜春来首级,悬竿哨遍四方民。
迎仙客诉多时节,闪过哪吒数队兵。
挂金索绑白襴士,拥入朝天见帝君。
魏徵哭诉未绝,众军校说:“这人好大胆!不遵圣旨,抱竿而哭,必有原故!”连忙走近前来,把白衣秀士拿住,拥至朝前等旨。高祖正视朝,黄门官奏:“有白衣秀士抱竿痛哭李密,如今绑在朝前!”高祖说:“拿来!”拥到驾前俯伏。高祖问:“你是李密手下什么人?”魏徵不答应。高祖又问:“你是他的文官,还是武将?莫非至亲契友么?”也不答应。高祖大恼,说:“既不回话,斩首报来!”魏徵仰面对天,应声高叫:“唐不及汉!”高祖说:“且放转来!”遂问:“怎么唐不及汉?”魏徵道:“昔日汉高祖与楚霸王结义八拜为交。高祖为兄,项王为弟。后来霸王与汉王争夺江山,霸王因兵败, 131自刎乌江。汉高祖心下不忍,将霸王尸首用王礼殡葬。今陛下与李密宗亲,非同汉楚结义之辈,虽则李密谋叛不忠,斩之以彰国法。万岁乃仁德之君,岂忍将李密首级悬竿号令?”高祖问:“你既然通今博古,为何不言名姓?”魏徵说:“臣得罪于二殿下,以此不敢通名!”高祖道:“就有罪犯,寡人俱赦!”魏徵道:“臣是魏徵!”高祖见说,惊讶不已:“险些失误了贤士!吾儿世民,不亏贤土改赦,岂有归日?朕御屏上现写三位的名姓,久慕不忘。今得见卿,天之幸也!”便欲封官赠职。魏徵叩首说:“若蒙圣上洪恩,敕放魏王首级,待臣殡葬之后,方敢受爵!”高祖准奏,传旨:“收了李密首级,选地殡葬!”魏徵陈说祭仪,拜奠已毕:“臣今日辞主投唐去也!”归朝朝拜高祖,山呼万岁。高祖钦赐花缎,官封东宫洗马。魏徵当驾谢恩。
高祖又问:“今遇先生,已遂大愿。不知秦、徐二贤,今在何邦?”魏徵说:“秦叔宝在河南东郑王处,徐茂功谪官在黎阳。此人足智多谋,运筹决策,兼晓阴阳术数。若得茂功归唐,群凶不足虑也!我主如要此人,臣去说他,匡扶社稷,若何?”高祖说:“思念三贤,如渴求浆,如饥待食!今既知踪迹,就烦先生一往!”高祖亲修一道旨意,付与魏徵。魏徵拜辞出朝,卸却冠裳,穿上绅衣幅巾,带了仆从,径往黎阳城去,只见:山横鸟道,路绕羊服。数家烟火深林,几处花村犬吠。
夜宿月留茅舍影,晓行鸡度竹窗声。
不提魏徵行程,再说唐秦王安抚已毕,把人马趱到恒定,离城五里安营,屯下人马,安歇一宵。次日升帐,传令着刘弘基领三千人马,到恒定城挑战。刘弘基披挂上马,领军出营,直临城下骂阵。有恒定哨马来报漫天王,王项拔急聚将佐,商 132议出兵。骁将张凯曰:“某愿迎敌!”王项拔大喜,赐酒助威。
张凯顶盔擐甲,点三千人马,趱出恒定城,排开阵势。张凯擎刀跃马,拥出阵门。刘弘基大喝一声:“天兵到此,还不早献城池,安敢拒敌!”张凯也不打话,拍马舞刀砍来。战不数合,被刘弘基一枪,把张凯刺于马下,砍倒旗竿,乱杀恒定人马。
刘弘基奏凯回营,秦王不胜之喜,书上稽勋簿,赏劳不提。
再说恒定哨马飞报漫天王。有参谋许范曰:“唐兵虽胜,其气必骄!今夜分兵去劫唐营,出其不意,必获全胜!”漫天王喜其谋,即命护卫将军苏洪、吕翔领一支兵,劫中哨。王世才、柳瑾领一支兵,劫左哨。高胜、吴守方领一支兵,劫右哨。
漫天王带领副将周劭、范金,领一支兵压阵策应。分拨已定,众将披挂,整齐人马不提。
且说秦王在营与众总管正议军情,蓦然起一阵狂风,险些儿把帅字旗刮折。李淳风奏说:“今夜主有贼兵劫寨,就计破之!”忙传军令:“左右俱掘下陷人坑,把人马四面埋伏,屯着空营,悬羊擂鼓,饿马提铃,虚设灯烛,埋伏人马。但听号炮一响,就把贼兵围剿!”又令:“殷开山、高士廉二将领二千铁骑,埋伏于恒定城东门两旁,倘贼兵败回,不许放他入城!”各门俱令将士把截归路。调遣已定,众总管带领人马,分头埋伏去了。
再说漫天王王项拔,众将装束停当,到了二更时分,军尽衔枚,马皆勒口,一拥出城,径奔唐营。不知高低,都跌下陷坑。唐营放起号炮,四面埋伏的兵,如山崩水涌,围裹过来,把王项拔三路人马,尽投入陷坑。王项拔见中了唐家计策,急退兵回城,被殷开山、高士廉挡住归路。王项拔无心恋战,拍马转身就走。殷开山骤马赶上,举起醮金斧,当头砍去,王项拔死于马下。周劭、范金尽皆抛戈乞降。殷开山说:“既降, 133叫开城门接驾!”二将趱近城,叫开了门,同参谋许范见了殷开山。开山分付军士,不许伤害平民,止将王项拔一府人口绑赴军门。次日,满城百姓香花结彩,周劭、范金、许范随着殷开山,到营见了秦王,迎接进城。王府坐下,三人朝见秦王。
秦王把王项拔家属谪戌远边,其余将佐随军听用。安抚黎民,改换旗号,设宴庆赏功臣。着李大亮镇守地方。仓库俱已宁谧,传令起兵到历阳收杜伏威!
剑指华山山欲裂,马饮长河河欲竭。
驱兵直下历阳城,刀头不染生灵血!
一日兵至历阳,离城十里安营。秦王升帐,两边排列将佐,号令军情,商议出兵。总管袁道泰奏说:“臣旧日与杜伏威有一面之交,此人虽是武将,情性闲雅,有儒者之风。臣今亲去招安,必然归顺。”秦王大喜:“卿当用心安抚!”袁道泰辞王出营,上马扳鞍,直至历阳城下。叫巡城头目:“快通报杜将军知道,说故人袁道泰相访!”军士报入帅府。杜伏威即出城迎接,同袁道秦径至帅府,分宾坐下。杜伏威说:“故友不聆教益,倏三载矣!”袁道泰说:“兵火间隔,瞻仰无从,渴想之诚,神游梦聚而已!”杜伏威问:“故友从何处来?官任何邦?”袁道泰说:“某仕唐朝,职叨总管。今随二殿下征伐王项拔,俱被擒剿。就兴师到此,雄兵猛将,势若丘山。某思与兄素忝知爱,岂忍袖手旁观?某奏过殿下,奉旨特来招安将军。况殿下乃仁德之主,敬贤礼士,驱士马灭烟尘十有六七。
某恐火燎昆山,不分玉石。且将军素怀忠义,安忍戕害生灵?若归顺唐朝,必当重用!高明裁夺!”杜伏威说:“既蒙教谕!
吾亦闻唐朝宽厚,敢不从命!”即同袁道泰上马出城,径至唐营,趋入中军拜降,请秦王驾入城。秦王带领将士,大势人马起营进了历阳城,帅府坐下,大小官员俱来朝贺。杜伏威献上 134人口文册,秦王暂封杜伏威总管之职,随军听用,着温大雅守备城池。安抚已毕,一日,秦王传令,收拾人马回桃林县不提。
再说魏徵行程,非止一日,来到黎阳,进了城门径至徐茂功府门首,将一纸缄付与阍人传进。茂功看了姓名,整冠束带,出来迎接,把魏徵邀进府中,各叙寒温,分宾而坐。茂功问:“魏大人一向在于何处?功名事业若何?”魏徵说:“小弟守困在家,因念故友,远来相访!”茂功说:“大人来得却好!我在家正没兴趣,今荷宠临,且在舍下盘桓几时!”把魏徵请入书院坐下。不多时,摆下酒肴。清泉酿酒,碧溪钓鱼。玉瓯中饮浮莲子白,雕盘内爪嚼水晶寒。
二人饮酒间,把李密兴废事谈论一遍。只见家童来报说:“外面有一将官,背着黄宣,说漳南有旨到来!”茂功说:“大人请坐!我去看一看就来。”连忙起身出外。果见一员大将:凛凛威风气势昂,熊腰虎背半戎装,袋中紧扣弓和箭,鞘内深藏宝剑光。
茂功把将官接到厅前,那将官把旨意放在桌上,却与茂功施礼,茂功问:“将军何邦至此?有何荣干?”那将官答道:“末将奉漳南夏王差来,苏定方就是!久仰先生大名,特来相请,匡扶社稷,伏乞俯从,即速命驾。”茂功说:“不才空有虚名,素无实学。弃功名如敝履,视轩冕若浮云。甘分渔樵,不愿出仕已久,烦将军拜复夏王,休怪有妨来命!”苏定方再三礼请,茂功坚执不允。定方取了旨意,长揖而别,返回漳南去了。
茂功转入书院,魏徵问:“先生!何邦来请?”茂功说:“夏王窦建德,着苏定方来请!我因不愿为官,回复去了。”
魏徵说:“先生为何不愿出仕?”茂功道:“大人!世乱人愁,鱼龙混杂。想我魏王这等富贵,三年之间,国破家亡。小弟曾 135道芜词数句,说与大人知道!”
细推今古不须愁,何用苦营谋?玉堂金屋今安在?都翻做牧野荒丘!兔走鸟飞不住,花凋星散难留。百年光景水浮沤,一枕梦庄周。始皇定下千年计,才三世,国祚移刘。倒不如逍遥散诞,无虑无忧!
魏徵说:“先生高尚,名利两忘。这次如有别邦相请,先生不去,千万荐举魏徵一往!”茂功说:“领教!”语话间,断云遮落日,新月下瑶天。分付家童:“整顿铺陈,与魏大人安歇!”晚景不提。
阴阳易换,一日茂功与魏徵闲叙之间,家童来报:“又有别邦使臣请见!”茂功即起身走出外面,见来使青袍皂带,羽扇纶巾,有一童子捧着礼物。茂功相见,施礼坐下,那来使拱手言曰:“某乃桓法嗣便是!奉河南东郑王旨,久仰先生重望,如雷灌耳,特来拜请辅佐!谨奉币帛伸敬,万希同往!”茂功说:“郑王错请人了!我若有高见,我魏王当日不中你的神师妙计!况今多病,不得从命!”桓法嗣执意相请,茂功正色而拒。桓法嗣心下有些不然,道:“你不去便罢,我奏过朝廷,起兵来拿你,不怕不从!”茂功微微冷笑:“这贼,也未知你拿我,我拿你!”桓法嗣含怒出府,纵马回本邦去了。
茂功回进书院,魏徵又问:“是哪邦相请?”茂功说:“东郑王着桓法嗣这厮,备礼来请。想魏王中了他的计,兵丧国亡,吴越世仇,纵要出仕,也不受他爵禄!”魏徵说:“先生论得极是!河南委实不该去。前者漳南窦建德,也不是兆民之主。”
茂功说:“不逢真主,去也徒然!”魏徵道:“曾闻先生言唐朝真命天子,倘若相请,去也不去?”茂功说:“若是唐朝有命,岂不归顺?”魏徵说:“原来先生有意于唐!实不相瞒,我已归唐,果然宽仁厚德,敬贤爱士,有三代之风。因慕先生, 136特着小弟来相请!”那高祖:思君犹胜荆山玉,爱你还过瀚海珍。
轮帛敬迎安国士,弓旌奉聘干邦臣。
贤兄速把行装治,同上长安谒圣君!
茂功说:“多蒙大人挚引,谨当从命!”魏徵取出旨意,双手高擎,口称:“徐大人接旨!”茂功忙排香案开读:窃闻天生创业之君,必资辅佐之臣。故轩辕得风后而天下治,文王遇子牙而周室兴。成汤聘伊尹于有莘,武丁征傅说于版筑。兴王图治,厥茂功哉!朕幸蒙天眷,为兆民主,自揣德薄,夙夜匪胜,思得幽贤臣扶不逮。兹者洗马魏徵,荐尔徐世责力,瑚琏之器,萧曹之才。朕今即遣魏徵恭聘,请赴朝端,为朕股肱,勿辜颛望!
武德一年八月十二日读罢诏书,茂功望阙谢恩。唤过书纪郭孝恪曰:“吾所属之境皆魏王城池。吾若献于朝廷,是自邀功,心实愧耻。如今将管辖州县,你可上长安献于高祖。”郭孝恪领了户口文册,辞别茂功上马,径往西秦去见唐高祖。
茂功说:“魏大人,我如今洛口关请邴原真、邴原直同去投唐,何如?”魏徵说:“先生举贤荐能,有何不可?”茂功即时修书,付与家童,径到洛口关,见了邴原真呈上书。兄弟二人看了,商议道:“徐军师才识高远,他归顺的,一定是真命天子,时不可失!”即忙分付从人,准备车辆,收拾细软,并家属人等,尽行装载。二将上马,趱出洛口关,行至黎阳进了城,来至茂功门首下马。家童通报。茂功迎至当厅,施礼坐下,各叙阔别之情。一面把邴家宅眷邀入后堂,夫人款待。
魏徵说:“徐大人!早治行装,同宝眷上长安去!”茂功说:“家小且缓,待见过圣上,再取家小不迟!”邴家二将俱 137说:“言之有理!”各人安整家小,带童仆数人离黎阳城而去。
一代明君一代臣,时来龙虎会风云。
他年图画凌烟阁,青史遗芳识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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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回
桓军师初犯伊州唐秦王二下河南不提徐、魏二人等上长安,且说河南东郑王,自从翠屏川战胜之后,兵精粮足。一日设朝已毕,宣军师桓法嗣、驸马单雄信、大将军郭士衡,上殿商议军情。郑王说:“今日唐秦王征讨列国,正遇多事之秋,无暇远图。朕要起兵,先取伊州若何?”桓法嗣说:“主人妙算,正合臣机!不可迟延,宜速调遣。”郑王即传旨,封桓法嗣总督诸路军马大元帅,驸马单雄信为副元帅,郭士衡为先锋,周武、艾先为殿后,郝萌、石赞为左监军,杨佐、雷延为右监军,长孙安舍、王元、周文英、徐成为游击将军,策应军马;张永道、燕义管理粮草。众将领了旨意,辞驾出朝,全装披挂,下演武场,整点五万人马,长驱大进,杀奔伊州。好似:数万虎狼行野径,一群虎豹出山林。
兵至伊州,傍山扎寨,近水安营,埋锅造饭,屯住人马。
桓法嗣、单雄信坐下中军,唤先锋郭士衡、左监军郝萌出军。
二将结束齐整,带领三千人马,各执兵器,上马出营,直至伊州城下,排开阵势,应声讨战。伊州总管张善相,正坐帅府,哨马来报:“东郑王差桓法嗣领兵十余万,离城十里安营!今有二将在城下骂阵!”张善相闻报大恼,分付军士:“备马来!”带了副将云龙,披挂完备,开放伊州城出兵。两阵排开, 139张善相出马骂曰:“逆天反贼,焉敢侵犯吾境!快下马投降,免遭刀剑之苦!”郭士衡喝曰:“你好不识时务!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何敢妄出此言!”抡枪跃马,杀出阵来。张善相举刀就迎。二将战有二十余合,郝萌见战不过张善相,举方天戟临阵助战,这阵上云龙抡三股叉敌住郝萌。四将使剑抡枪,睁眉怒目;四匹马左盘右转,吐雾喷云。从巳杀至酉刻,不分胜败。天色已晚,各鸣金收军。
次日桓法嗣、单雄信升帐,聚下将佐。桓法嗣唤过周武,分付:“你今日出阵,许输不许赢!”附耳低言。又唤石赞、燕义,分付:“如此如此。”三将披挂,领了人马,各分头去。
且说周武临城搦战,伊州哨马报知张善相。有骁将高翔曰:“某愿领兵退敌!”张善相曰:“将军用心!”高翔披挂完备,点军出城,排开阵势。两阵上摇旗呐喊,二将也不打话,挥刀舞剑,纵马交锋。战够十合,周武虚砍一刀,拨转马诈败而走。
高翔不舍紧追。赶六七里之地,只听得一声炮响,两哨伏兵截断归路,围裹杀来,周武回马往前杀来。高翔举刀迎敌,被石赞拈弓搭箭,一箭射来,正中高翔锁喉,坠马而死,砍倒旗竿,混杀人马,得胜回营。桓法嗣大喜,赏劳众将,书记功劳簿。
传令说:“兵贵神速!”发兵围了伊州城,层层叠叠,铁桶相似。张善相添兵防守,一时攻打不下。单雄信令附城竖立云梯,只见城上矢石擂炮,乱打下来。
王兵围有月余,张善相每日出兵交战,互相胜负。城中缺粮,张善相一面差人上长安,急取救兵接应。因秦王征讨在外,无暇发兵救援。以此伊州城内绝粮,人民饿死者大半,军士缺食,不能出战,城被王兵攻破。张善相奋勇,格杀数十人,气力不加被擒,拥见桓法嗣。法嗣以言抚慰,欲招降张善相。相骂曰:“吾受唐朝爵禄,城陷当死,岂从寇贼邪?不日天兵临 140城,汝等皆为肉泥!”骂不绝口。桓法嗣大怒,命推出斩之。
后来奏闻高祖,高祖叹曰:“朕负善相!”封其子为襄城郡公,这是后话。且说桓法嗣挂榜安民,扯东郑王旗号,着郝萌镇守,起人马回河南不提。
且说徐茂功、魏徵行程,正遇融和风景:五岳朝天忙上马,将军挂印便登程。
只因楚汉争锋日,却使苏秦佩剑行。
双蝶戏梅花畔绕,群鸦噪凤满山鸣。
桃红柳绿融春景,天地平分昼夜停。
顺水鱼儿行得紧,剑行十道去如云。
樱桃九熟春将尽,绿暗红稀夏又临。
纵马军随诸将帅,梅梢月照夜行人。
时来龙虎风云会,齐步云梯上玉京。
正行间,徐茂功问说:“魏大人!二殿下不知是在朝中,还是领兵在外?”魏徵说:“我离长安时,闻殿下征伐恒定,又下黎阳,如今说屯军在桃林县。”茂功说:“既在桃林县,我们先见二殿下!”二人来至桃林城,到了帅府门首下马。徐、魏整顿衣冠参谒。
一个章甫衣冠披鹤氅,一个角巾软带亨单深衣。一个威仪整整,一个相貌堂堂。一个开疆展土晓兵文,一个翊国安民兴礼乐。居然天府三台客,来佐开基创业君!
旗牌报进帅府,行至厅前参见秦王。秦王连忙起身,走下阶前,左手挽住魏徵,右手挽住徐茂功,口称:“二位恩人,请起!当日在金墉,若不亏三位贤士取救,我世民岂有今日?”
问:“下面二位是谁?”茂功说:“此二人,名唤邴原真、邴原直,也是魏王手下的谋将,与臣同来投谒!”二将把洛口关地理文册呈献。秦王说:“邴家二将,遥授总管之职,待奏过 141朝廷,给文凭实授!”二将谢了恩。秦王分付设宴,相待茂功、魏徵,共席而饮。秦王问:“你四人在何处相会而来?”魏徵说:“万岁将魏王首级悬竿高挂号令,臣偶然经过,不忍,抱竿而哭,被官校拿见朝廷。蒙主恩赦臣罪,封臣洗马之职。因万岁问及茂功、秦琼下落,臣奏过朝廷,往黎阳邀请茂功。茂功又招邴家二将。路近桃林,先来参谒殿下!”
正话间,旗牌来报:“有本邦天牌等令!”进帅府叩头,奏说:“今有王世充着桓法嗣领兵,侵犯伊州,围城日久,粮绝城陷。总管张善相不屈,骂贼而死!今万岁旨意,着殿下收捕平定之日,不要归朝,就领兵征伐河南!”秦王说:,“知道了!你回朝启奏父皇,恒定、历阳地方,俱已定夺,即起兵征剿王世充!”天牌辞了秦王出府,上马径回长安。
且说茂功遍观唐将,内中贾闰甫、柳周臣。茂功问:“你二将几时来归降的?”贾闰甫将魏王投唐,并蔡建德造反之事,细说一遍。茂功道:“俱有个巧处,我正要你二人用!”连忙取讨文具,拂开云锦花笺纸,写就勾龙聚虎文。修下一封书缄,付与二将。茂功说:“你二将休要耽搁,先到河南寻着王珪,把我这封书悄悄递与他说,唐军一到河南,就要勾引金墉众将投唐。我这里先取复了伊州,就到河南来也!”贾、柳二将接书,辞别秦王与茂功,趱出桃林县,往河南去了。一日,秦王坐下帅府,传令起兵,再取伊州城!
画鼓喧天响,铜锣震地鸣。
旌旗明锦绣,高烛照乾坤。
磊落能征马,骁雄惯战兵。
枪刀如雪皎,弓箭似麻林。
正是百万貔貅随獬豸,一群彪豹簇麒麟!正行之间,哨马来报:“伊州城到了!”秦王传令安营,屯下人马,安歇一宵。
142次日,秦王升帐,众将参见。秦王传令:“着长孙顺德领兵!”
顺德全装披挂,领三千人马出营,临城搦战。
王将郝萌正坐帅府,小卒来报说:“唐秦王领大势人马,离城五里屯营。今有一员将官,领人马挑战!”郝萌见说,分付:“备马来!”顶盔擐甲,插箭弯弓,手擎方天戟,点起三千军士,拥出城来,排开阵势。二将也不打话,骤马飞出阵来。
一个使大砍刀劈去,一个使画杆戟刺来。钢刀施闪电,画戟走银蛇。战有十余合,郝萌气力不如,拨转马往伊州逃回。长孙顺德放马后追。郝萌逃进了瓮城内,一员将擎着刀,喝一声:“贼将哪里走!”郝萌措手不及,被斩于马下,砍了首级,招安军士。见了长孙顺德,一同回营,参谒秦王。秦王问:“你是何人?”那将启复:“臣是总管张善相副将云龙,因贼兵围城日久,救兵不至,粮绝城陷。主将骂贼而死,臣改姓隐迹,以候天兵。今贼将败回,出其不意,斩首来献!”秦王赏云龙斩贼之功,着于筠、云龙镇守地方。安抚已毕,传令起兵。
且说贾闰甫、柳周臣扮作经商客旅,一路行至河南。进了城,行到王珪门首,说与管门军士:“通报一声,有乡亲相访!”军士连忙入府通报。王珪说:“请进来!”二人行进厅前,王珪下阶迎接施礼,各叙间阔之情。邀入后堂,分宾而坐,置酒款待。三人把魏王的事迹谈论一番。贾闰甫身边取出茂功的书来,递与王珪,嘱付不可泄漏。王珪说:“知道了!”把书拆开细看一遍,藏过了,道:“二位大人!且到书院盘桓,我去干办事情就回。”分付从人备马。王珪跨上雕鞍,径到单雄信府门首下马。军校进内报说:“有兵部来访!”单雄信冠带齐整,迎接入厅,叙礼而坐。王珪说:“有桩事,特来与大人商议!我想长随这干人,并不曾替朝廷出力,却与他半俸闲住,空费国家钱粮。明日早朝,我与大人面奏朝廷,把这干人 143俸粮,暂且停止,也好接济军士。待有功之日,才与关支!”
单雄信说:“王大人言之有理!明早我同大人,面君启奏。”
言毕,王珪辞别出府,自回衙门去了。不觉斜日沉岩岫,余霞散绮罗。晚景不提。
次日早晨,东郑王设朝。单驸马与王珪出班启奏:“臣等计议,军国重务,面主奏闻!今有长随营众将,并无尺寸功劳,都与半俸闲住,虚费钱粮,理合暂且停止,待有功之日,加官给禄,则人思报国之勤,将有奋为之志。臣等愚见,请旨定夺!”东郑王说:“依卿所奏!”即时传旨,着户部把长随营魏将的粮都扣除了。旨意一出,长随营中众将见说大恼:“王珪这贼,甚是无理!想当日同在魏王朝内,一殿之臣,今日不得已,寄迹别邦。他不念故旧之情,如此薄情,可恨!”众位约齐,都到王珪家中嚷骂一番,也消心下不平之气。内中有几个心高气硬的,口中说:“希罕他的粮!我自不去!”只有裴守方、裴守义、裴行恭、裴行俨、裴仁基、鲁明星、齐思立、张公瑾、梁建方、刘世让、王源、王浩、王于新、王当仁众将,直拥到王珪府中嚷骂。
王珪连忙出来迎接,道:“列位大人息怒!我有件机密之事,要到长随营与公等议论,犹恐走漏消息,所以定下这个计策,谅列位大人必然到舍面责,方可尽言!”把众将直邀入书院中,见了贾闰甫、柳周臣。王珪取出茂功书来,递与众将,同看一遍。王珪说:“二殿下即日领兵取了伊州,就到河南,要请列位投唐,诸公可弃暗投明。天下不久尽属唐朝一统。事不宜迟,唐军早晚就到。列位大人作速收拾行装宝眷。天时人事,智者自明,机会一失,悔之晚矣!”众将见说,都愿归唐。
辞别王珪回营,各收拾细软之物,并带家小。也有出东门去的,也有出西门去的。或一日去一家,或一日去两家,众将的家小 144都悄悄安顿出城。
且说唐秦王兵离伊州,径到河南。军行流水急,马走逐风奔。哨马来报:“河南城到了!约十里之地。”秦王传令安营,屯放人马,造饭供给。长枪巨斧,排列营前;青锋利刃,护遮帐后。秦王坐下中军帐,聚集众将。有贾闰甫、柳周臣入营参见秦王,把王珪的事回复茂功。茂功说:“即日诸将尽来归顺,主公亲自出军受降!各总管明盔鲜甲,锦绣戎装,各执兵器,以耀军威。大势人马,刀斩斧齐,排下五方阵,鸣锣擂鼓,呐喊摇旗。差几个冲锋勇士,临城搦战!”
东郑王正视朝,哨马来报:“今有唐秦王领兵约十余万,取了伊州城,杀了郝萌,离城十里安营。带领将士保驾,亲自出军挑战!”东郑王聚下将佐,问:“谁领兵迎敌?”闪出王珪启奏:“有长随营众将,因住了他的俸粮,将臣怀恨。如今可令领兵对敌,有功者加官给禄,无功者戴罪随军操练。赏罚一公,这干人方才心服!臣督军临阵。”王闻奏准,即时着金牌官校传旨到长随营:“但有新停半俸将官,俱各领兵退敌。
战胜回朝,重封官职!”众将顶盔擐甲,挂剑悬弓。刀枪如雪皎,战马似龙鳞。不使英雄扶伪主,却教龙虎佐明君。带领人马,开了河南城。两阵旗开,众将拥出阵门。只见唐阵内徐茂功纵马撵出军前,把令剑一挥,王珪等望河南城高叫:东郑王!
只因你轻贤慢士,我们今日投唐去也!”呐一声喊,众将纵马加鞭,都往唐阵内跑去。将近中军,长孙无忌挡住,喝一声:“殿下在此,快下马!”众将一齐滚鞍下马。
弃镫离鞍飞下马,各抛兵刃在埃尘。
将士参王王答礼,将军拜主主躬身。
河南城下君臣会,龙虎风云自古闻。
秦王收军回营,升帐坐下。新降将官都到驾前参拜已毕, 145王珪与徐茂功、魏徵并诸将士,各相见施礼。茂功问:“王大人!共几员将官?”王珪说:“共一十五员。裴家五将、王家四将、鲁明星、刘师立、张公瑾、梁建方、刘世让,并臣一十五人?”秦王分付,把众将家小权安顿后营。
且说河南哨马飞报东郑王驾前:“王珪等众将都投唐去了!”东郑王问:“怎么就都投唐去?”报马说:“不知有何缘故!也不通名,也不交战,吆喝一声,都跑入唐阵中去!”
郑王说:“单驸马!你当初保举王珪忠孝两全,可以重用,因此寡人封他在驾前兵部官职,谁想到是一个奸贼!诈行诡计,约会长随营去了,何为忠孝之人!”单雄信叩头说:“臣该万死!臣只保王珪身,不保王珪心!指望同扶王室,岂料他怀奸谋叛。恳望天恩,赦宥臣罪!”东郑王即差刀斧手:“快到长随营,将众将家小,都绑赴市曹取斩!”不多时,刀斧手来奏:“众将家小尽都去了!”郑王说:“有日拿得这干贼,碎尸万段!”
且不说东郑王朝事,再说秦王。一日,升中军帐,唤过唐俭分付:“你带领半千军士,护送各将家小上长安,奏闻朝廷,安顿居处。留徐茂功在营,计议军情,要他的官衔牌印,好提调人马。河南新降众将,俱封官职与他。外有恒定王项拔,尽行擒剿宁息;历阳杜伏威,归顺军门!”唐俭领了令旨,辞秦王。正行间,又见魏徵奏说:“殿下!臣奏上命请徐先生,今臣要回朝启复圣上!”秦王说:“先生就同唐俭回朝!”二人辞别秦王上马,带了军士,护送众将家小,上长安去不提。
古来治极还生乱,乱极还须见诒平。
天下总归真命主,纷纷谁识败和成? 146
第.. 19回
朱灿醉蒸段学士公瑾智破楚王兵不提魏徵、唐俭回长安,且说秦王一日升帐,与茂功计议发兵。茂功说:“今日合当三路进兵,以分其势。殷开山、段志玄攻东门,长孙顺德、刘弘基攻西门,高士廉、武士护攻南门!”众总管领了人马,分头搦战。有河南哨马报入东郑王驾前。郑王与桓法嗣、单雄信商议,调遣人马,拨郭士衡、石赞迎敌东门,周武、雷延迎敌西门,杨佐、燕义迎敌南门,张永通领一支兵,三路救应。各将领了军令,齐上马,领兵出城。
各不通名交战,施谋展略,山摇地动。战有十数合,殷开山斧劈郭士衡,高士廉箭射杨佐。张永通领一支精兵,三面救护,将士入城去了,人马损折大半。唐将收兵回营,禀复秦王。秦王赏劳众将不提。
再说河南众将来见东郑王,启奏损兵折将之事。郑王大怒,道:“朕明日亲自出兵,与李世民决一胜负!”桓法嗣说:“唐军新来,其锋正锐。如今屯三座营在城外,置鹿角,掘坑堑,设弓弩炮石,旁排长枪大斧,以防冲劫。单雄信为总督,提调兵马,其余张永通、李禄众将,调拨分守营寨。如唐将挑战,坚壁拒守,不要发兵。一面差人到南阳、湘州二郡,借兵助阵伐唐。待两处人马一到,就与他厮杀。我兵当其前,南、湘人 147马截其后,彼必为我擒矣!”郑王准奏,一面遣将发兵,屯营固守,一面修书完备,付樊佑到南阳向楚王朱灿借兵,长孙安舍到湘州向湘王高谈圣借兵。二将领了旨意出朝,上马分路去了。
且说樊佑行程。但见:崎岖峻岭,迢递征途。几多绿柳短长亭,无限杏花深远店。细雨孤灯偏寂寞,晓风残月更凄凉!
一日行至南阳城,到朝前下马。朱灿号为楚王,改元昌建元年,正坐朝,门上官奏:“有东郑使臣等旨!”宣至驾前,樊佑奏说:“臣奏东郑王命,屡因唐兵侵扰,本邦缺少兵将,特恳大王借兵数万,助阵伐唐,有书呈上!”
东郑王世充顿首致书于楚王殿下:自隋皇宴驾,土宇分崩,天各一方,竟疏音问,负罪万状。兹因唐李世民妄肆兴兵,屡侵吾境,欲决雌雄,不能取胜。专人叩阙,望假虎狼之威,共伐强梁之国。唇齿家邦,吉凶相保,统维睿察不备。
开元二年三月日具楚王接书看罢:“我自当发兵接应!”着樊佑光禄司茶饭。
一面宣御弟二大王朱晃、勇敌将军段达、周春、崔立、武雄等近前分付:“今有郑国被唐兵侵犯,差使求援,理该救助!快点五万人马,寡人亲去助战,不可迟误!”众将领旨出朝,拣选人马。
不说楚王朱灿起兵,且说长孙安舍行程:玉露金风萧瑟,淡烟衰柳凄凉。野外蛩声聒耳,天边明月随人。
行至湘州城,至朝前下马。湘王正坐朝,旗牌报:“有使臣等旨!”宣至殿前,湘王问:“哪里来的使命?”长孙安舍 148启奏:“臣奉河南王命,因唐秦王领兵侵犯,乞王借军一支相助,得解倒悬。我主登殿拜谢!”将书呈上。
东郑王世充熏沐再拜书奉湘王殿下:自亡隋失鹿,天下逐之。英雄豪杰,各伯一方。仰瞻睿德,无由侍教。近因唐兵贪心无厌,辄动战争,胜负未分。兵粮宜备,遣使赍书叩陛,乞假貔貅之士,共伐骄暴之师。两国通和,誓相协护。云霓望切,惟亮照不宣。
开元二年三月日具湘王看罢了书,说:“我这里正要伐唐!”一面送长孙安舍馆驿茶饭,一壁厢传令:“威武将军毕荣,先锋陈英、傅钊,管军校尉王凯、姚世雄等,整点五千精兵,寡人同二宫郑仙妃亲领大兵,往河南去助阵!”
不提楚、湘二王起兵,再说唐俭、魏徵回长安,一路无词。
有日回至长安城,正遇高祖设朝:金殿巍峨紫阁重,玉炉香霭瑞烟浓。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车驾六龙。
百官拜舞已毕,魏徵把请徐茂功归唐的话,启复高祖。唐俭奏说:“二殿下起兵到恒定,擒剿王项拔,历阳招降杜伏威。
有徐茂功到桃林,见了殿下,就留茂功在军门,保驾下河南。
茂功又招降昔日李密的将官,共一十五员,各将家小先赴长安,乞给居址禄米。早赐茂功官衔牌印,在营以便差调兵马,并封众将官职。”高祖一一准奏,传旨将众官家小暂居馆驿,着工部记料,盖造房屋居住。封徐茂功调兵军师,总督军务,先斩后奏符印敕旨。其余将官,一概封为后十八路总管之职。高祖说:“本待就着唐俭赍符印、敕旨到河南去,只道朕轻慢贤士。
再宣学士段悫赍去,并彩缎羊酒,到边赏赐众将!”段学士与唐俭领了旨意,辞朝径往河南。
149兴邦帝主揽群英,学士承宣出大秦。
袖带天香离玉阙,印封丹诏赐功臣。
不提段悫、唐俭行程,再说楚王朱灿起兵。看楚王怎生打扮:龙盘赤金盔,顶嵌西洋祖母绿;五彩衮龙袍,圈金巴蜀茜红锦。身披黄金锁子甲,足踏钓云金线靴。一口太阿宝剑,一张龙靶雕弓。身骑越影超光马,手执龙吞玉板刀!
朱灿亲统大兵,中军朱晃为先锋,段达、周春为殿后,崔立为左监军,武雄为右监军。器械鲜明,队伍齐整:征旗飘杂彩,锣鼓震山川。密匝匝剑戟刀枪,亮铮铮鞭叉简斧。征人猛虎离山,战马蛟龙出海。迢迢仿佛长蛇势,队队依稀八卦形。
在路非止一日,来到河南界口,离唐营十里安营不提。
且说唐营哨马报入中军:“主公!今有南阳楚王朱灿,领数万人马助郑,离营十里屯军!”秦王见说,大怒:“这贼!
我与你无干,何敢擅领兵来助郑!”正恼之间,旗牌官来报:“唐俭同段学士赍朝廷旨意到了!”
秦王带领众将出营,迎接圣旨,帐中焚香开读:“徐茂功官封调兵军师,总督军务,先斩后奏。其余新降众将,俱封后十八路总管之职!”徐茂功同众将望阙谢恩。唐俭、段悫朝拜秦王。唐俭奏说:“臣送众将家小回长安,朝廷着工部起造房屋居住,俱已完备。”段学士奏说:“臣奉上命,赍众将符敕,并彩缎羊酒,到营犒赏!”秦王分付当驾官:“将朝廷赐来羊酒,准备筵宴,享贺众将!”不多时,筵席完备。
朝天子集贤宾香焚宝鼎,一枝花红芍药满插金瓶。
碧玉箫新水令双声叠韵,庆宣和十棒鼓欢称人心。
书锦堂洞仙歌喜春来近,感皇恩梅花酒金盏儿斟。
150桂枝香香遍满满庭芳里,塞鸿秋秋夜月月照庭明。
三学士小将军双双劝酒,殿前欢大圣乐沉醉花荫。
降黄龙千秋岁瑞云浓霭,收江南归塞北才谒金门。
有日传太平令转普天乐,直教他驻马听六国朝君!
秦王虽则饮酒,因想朱灿军情,怒形于色。段学士说:“殿下!今日享贺将士,正是喜庆之筵,有甚事在心,郁郁不乐?”秦王说:“段学士!你不知,南阳朱灿,我朝平素与他无仇,如今领兵来助东郑,昕以不乐。”段学土说:“殿下高枕无忧,若说朱灿,臣与他有一面之交,待臣去与他讲和,不难退兵!”秦王道:“这等甚好!你可用心前去,善退人马,我这里径收河南,省得迁延岁月,虚费银粮!”段学士说:“臣明日就去!”秦王问:“李淳风!段学士去与朱灿讲和,军情如何?”李淳风说:“以臣占之,段学士此去,主有不测之灾!”段学士道:“朱灿与臣自幼通家之好,料无别情。阴阳不可深信,主公放心!”筵宴已毕,众将谢恩,各回营去。
次日清晨秦王升帐,宣段学士近前。秦王说:“闻你平日好酒,恐酒中有失!”段学士说:“臣当戒酒前去!”秦王道:“我与你小金牌一面,系在臂上,若遇饮酒之时,见了金牌,当饮十杯,只饮三五杯,彼此之情已尽!”段学士说:“如此更好!”领了金牌,辞别秦王上马,径到楚王营门。旗牌官进报:“唐朝有使臣等旨!”宣入中军帐,见楚王施礼朝贺。段学士果然气宇清标:冠带进贤,袍披宫锦。巍巍清节似冰壶,挺挺孤标如玉树。胸藏锦绣,笔锋横扫五千人;口吐珠玑,词翰倒流三峡水。鳷鹊殿中曾草诏,昭阳宫里数题诗。
朱灿一见,连忙起身答礼,道:“故友间阔久矣!”段悫说:“只因屡经兵火,天各一方,无由叨教,负罪良深!”楚 151王唤近侍设座,段悫揖逊而坐。朱灿说:“故友一向在何处?”
段悫说:“臣在唐朝!”朱灿问:“官居何职?”段悫说:“不才叨授翰林学士!”朱灿说:“今日到此有何营干?”段悫道:“闻知大王兴师助郑,今二殿下说唐、楚素无侵伐之仇,特差臣与大王讲和,永结盟好!”朱灿说:“唐秦王果有此言?”
段悫道:“军务重情,岂敢虚诳!”朱灿说:“既托故友讲和,依情暂息兵车,永结两国之好,敢从来命!”即令各哨人马,俱打回军旗号,一面分付营驾官:“设宴与故友叙别。”段学士说:“蒙大王恩宠,臣素不饮酒!”朱灿说:“故友!你我酒量平昔相知,为何今日却说不饮?”段悫说:“臣不饮酒者,为两国讲和,恐误正事,以此戒酒!”朱灿说:“你来讲和,我如不允,恐失误国事,戒酒也是。今故友一言,我即从命,再有何事?开怀勿辞!”段学士欠身拱手称谢,心中自想:“只要退军便罢,就饮数杯何妨?”霎时间,筵席完备。朱灿说:“故友!想昔日临岐分袂,到今又是数载!”
春花秋月时频改,暑往寒来几度新。
垂髻儿童皆长大,苍颜亲友尽凋零。
逢场作戏言非谬,会少离多总是真。
今日相逢须尽醉,未知何日再逢君!
段学士开怀畅饮,进斝传杯,失记了金牌的事。那朱灿昔日隋炀帝开千里汴河之时,因遇年荒,好吃人肉,眼带红色。
今遇饮酒,双目通红。段悫饮酒,不觉沉醉,狂言狂态,全无忌惮。对着朱灿说:“大王!你的眼红了!”朱灿说:“饮酒叙情,不要闲话!”又饮一会,段悫又说:“大王!你的双目皆红了!”朱灿说:“你为国家军务来讲和,何为胡言乱语!”
那段悫数该命尽,吃得酩酊,人事也不知道:“大王!你当初眼红要吃人,你如今还好吃么?”朱灿见说,大恼:“这贼好 152生无礼!我如今前非俱改,他倒对众揭我短处!”朱灿也醉了,带酒发怒,回言:“我如今还要吃人!”段悫说:“你敢吃谁?”朱灿说:“我就要吃你!”唤刀斧手:“把段学士拿来杀了,快蒸来与寡人下酒!”朱灿一时酒醉发怒,把段学士柳蒸吃了。
次日朱灿升帐,聚集将佐,问:“段学士怎么不见?”左右不敢答应。朱灿又问:“唐朝段学士,因何不辞而去?”近侍官应说:“主人夜来把段学士柳蒸下酒!”楚王听见失惊,吓得闭口无言,心下自想:“我与唐朝讲和,怎么酒醉,妄杀大邦来使?贾祸招尤,如何是好?”自觉羞悔,懊恨无及不提。
且说跟学士的军人,奔回唐营启奏秦王,道:“殿下!段学士去楚营讲和军情,朱灿已慨然应允,就分付打回军旗号。
次后置宴款待,饮酒中,不知有什么事故,恼犯了朱灿,把段学士柳蒸来下酒!”秦王见说,亦自胆战心惊,对众总管说:“有这等事!向日淳风说他此去有不测之祸,果应其言!只是父皇差他来升赏将士,不曾敕他军务事情,止因交友分上去讲和,不料朱灿这贼把他来杀了,明日怎好回复朝廷!”徐茂功说:“段学士奉朝廷颁赐恩命,到营犒赏,岂料死于非命!如今臣与众将替段学士报仇!”秦王说:“快调人马征剿!我与这贼誓不两立!”徐茂功唤过张公瑾、梁建方、鲁明星、刘士让:“你四将领一支精兵,抄小路悄悄地到南阳。”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众将得令,各各全装披挂,领兵抄小路,潜往南阳去了。
又唤邴原真、邴原直,说:“领一支兵,埋伏在南阳紧要隘口,倘朱灿败回之时,不要放他过去,只剿杀人马,虚张声势追赶,他必然复返河南。你二将只截住隘口,待张公瑾取了南阳,与他一同回营!”二将领了军令,结束完备,领兵出营 153去了。
又唤贾闰甫、柳周臣,说:“领一支兵,带放火器物,到他屯粮之处,烧他粮草!”又唤裴守芳、裴守义、裴行俭、裴行俨,说:“领一支兵,埋伏在楚营左侧。候他营内发兵,走尽之时,你四路人马,乘虚就劫了他的营!”唤王源、王浩、刘师立、薛宗文、王当仁五将,说:“领兵取讨段学士去!”
唤长孙顺德、唐俭,说:“各领三千军,伏于中道,等楚兵出营,你二将就截其归路。待后哨杀来,务要奋勇成功!”众将领了军令,各自分头领人马出营。徐茂功与王珪亲自督阵。
且说五将发兵,装束齐整:烂银盔撒绛毛缨,鳞甲花袍砌锦纹。
执刃擎戈骑猛兽,宛如神将下凡尘。
领二万雄兵,径奔楚营。鸣锣摇地轴,擂鼓震天关。军士应声高叫:“快送段学士出来!”只见楚营哨马飞报朱灿,说有数员唐将,临营索取段学士!朱灿急宣:“御弟朱晃,勇毅将军段达、周春,监军崔立、武雄,你五将领三万人马迎敌!”
众将顶盔擐甲,插箭弯弓。那朱晃气宇轩昂:挂甲披袍锦绣装,盔攒凤翅亮如霜。
能骑赶月追风马,惯使蛇矛丈八枪!
段达也不弱:佛头青岸帻,鹦鹉绿袍新。
宝刀名玉板,烈马号浮云。
周春结束齐整:镔铁盔团花袄,连环甲茜绒绦。
擎枪跨马果威雄,宛是魔神临下界。
崔立、武雄全副打扮:盔袍铠甲总涵光,臣斧蛇矛白似霜。
154上阵交锋真勇捷,全凭武艺定家邦。
各领数万人马,五员将各擎兵刃,骤马冲出阵前。唐阵上王源大喝一声:“来将通名!”五将道:“吾乃楚王驾下二大王朱晃,骁将段达、周春、崔立、武雄就是!你通名来!”王源说:“快送段学士出来,饶你众人性命。道声不字,把你这干逆贼斩尽不休!”朱晃道:“莫要夸能卖口!赢得我,还你段学士;赢不得,教你命染黄沙!”众唐将大恼,各人抡刀动枪,蹬开战马,喝声:“休走!”
列宿初逢十猛将,魔君乍遇九天神。
哪吒八臂降诸怪,七曜星官混紫宸。
空内六丁神战斗,五雷圣将闹天庭。
四金刚勇降妖兽,三目华光斩怪精。
杀气二边笼地暗,征云一道锁天昏。
交锋恶战多时节,只听得两棒锣声震地鸣!
两边战有二十余合,胜败未分。只听得锣鸣人喊,两哨伏兵从后杀入来。长孙顺德拈弓搭箭,望朱晃一箭射去,正中锁喉,倒下马来,楚军大乱。那王源奋勇:一刀过去言教中,段达人头砍落尘。
王浩飞舞丧门剑,崔立离鞍送了魂。
武雄、周春心慌,拍马逃窜,被王当仁纵马赶近,身边取出流星锤,望武雄脑门打去。一声响亮,人离马,那武雄万片桃花出脑门。周春正走,被唐俭追上,一枪把周春穿心透过。
你看:刀横遍野平遮土,血染沙场草不青。有大半军士抛戈弃甲,拜倒在地求降。茂功受了降,传令:“催动人马,快劫楚营!”茂功一面进兵。
且说裴家四将差兵哨探得楚兵大败,放起火炮,四路伏兵尽起,望楚营杀进中军。茂功又督大势人马,围裹过来: 155四边人马如狼虎,喊杀喧天劫楚营。
斧剑砍翻能战士,鞭锤打倒惯征人。
刀飞雪片分开砍,载走银蛇刺透心。
利刃锉开金锁甲,钢枪凿透铁襕裙。
残肢断首人横土,带箭逢枪马倒尘。
楚军败似汤浇雪,走了图王夺伯人。
朱灿被唐兵四面杀入中军,急忙上马,带了些护卫铁骑,奋勇杀透重围逃窜不提。
再说贾闰甫、柳周臣放火烧了粮草,茂功收拾人马回营,禀复秦王。茂功说:“托主公洪福,降卒二万有余,其余将士,尽皆剿杀不留,只逃窜了朱灿这贼!”秦王大喜,赏劳众将,记功勋簿。唐营奏凯不提。
酒名狂药不堪尝,多少贤愚被此亡。
段悫乱言因酒丧,楚王醉怒失家邦。
156
第.. 20回
楚朱灿穷投王世充李药师计破郑仙妃说话朱灿死里逃生,一骑马径奔南阳。行至隘口,猛然锣鼓齐鸣,闪出邴原真、邴原真二将,带领精兵,挡住去路。邴家兄弟果然文武兼全:韬略深明壮志豪,凭将忠勇佐唐朝。
护身铠甲金星灿,嵌顶盔缨烈火飘。
骑猛虎,执钢刀,威风赳赳逼云霄。
袋中试取弓和箭,曾向围场夺锦袍!
大喝一声:“来的是什么人?”朱灿道:“吾乃楚王是也!”
邴原真说:“等候你多时,怎么今日才来?快下马受降!”四下里人马周围困住。朱灿乃亡命之徒,无心恋战,也不答话,手执钢刀,拚命杀出阵来,骤马如飞,复逃往河南。剩下护卫人马,被唐兵斩杀殆尽。邴家二将依先守着隘口,等候张公瑾不提。
却说张公瑾、梁建方、鲁明星、刘世让领兵。不分晓夜,来至南阳城,攻其无备。张公瑾选数十冲锋勇士,各带短刀,乘黑夜竖立云梯,爬上城去,杀散守城军士,把城门大开。众唐将带领人马,放起火炮,横冲直撞,杀进城来。令兵围住了皇殿,劈开禁门,把朱灿满门家小诛戮不留,放火烧了宫院。
157但见:枪穿画阁,娇娥美女丧三魂;剑砍雕栏,内监宫官亡七魄。翻箱倒笼,搬搜异宝奇珍;入院穿宫,取尽金银器皿。顷刻间烈火烧残鸳鸯殿,黑烟焚尽楚王宫!
一面焚烧宫院,一面差军绕城,四下里喝令军民人等,不得惊慌逃窜,各守家业。禁约三军,不得擅取民间财物,违令者斩!到次日,挂了安民榜,换大唐旗号。将府库财物,解回
军门。拨一千军士,与鲁明星镇守城池。张公瑾、梁建方、刘世让带领人马,离了南阳。行至隘口,邴家二将接见,同回唐营,见秦王不提。
且说朱灿复逃回河南,心下自想:“我单人独马,倘然遇着唐朝兵众,吾命休矣!闻说东郑王问湘王借军,不若往僻静小路抄去,且投湘王,再作计较!”连忙纵马加鞭,径往湘州路去。正行间,却好撞见本邦值宫大使陈宣,见了楚王,拜伏在地,备诉:“唐家用计夺取城池,杀了主公宝眷,宫殿尽行烧毁。臣逃难出来,幸得遇着主公!”朱灿听说,泪如雨下。
正烦恼间,远远听得鼓响锣鸣。朱灿心慌,不知前面是何处军马,与陈宣急忙躲入一座林中。但见:炮雷震地,鼓角喧天。群群战马踏红尘,浩浩征人行绿野。刀剑光芒千瓦雪,旌旗荡漾一天霞。
只见旗号上写得分明“湘王总帅”四字。朱灿说:“好了!
我正要去投奔他,幸得在此相遇!”连忙趱近前,说与哨马:“你替我报与湘王,我乃南阳楚王朱灿在此!”哨马报入军中。
湘王传令住营,把朱灿接进中军帐相见。湘王问:“贤弟!单人独马,哪里去来?”朱灿道:“大哥!一言难尽!郑国差人借兵伐唐,我亲统人马到此,不想失利,一罟皆休!又被唐家用计,夺取城池,焚了宫室,家小尽被杀戮!进退不能,天幸 158遇着大哥,弟有托矣!”高谈圣说:“贤弟!你是个轰烈丈夫,怎么说此失志之言!况胜败乃兵家常事,何足介怀!我来此,正为助郑伐唐,兴兵领将,勇气百倍。贤弟宽心,且在我营内总理军务,一则助郑伐唐,二则替你报仇!”朱灿说:“多谢大哥垂爱!”湘、楚二王并马而行。传令:“起军!趱到河南去!”
一声将令三军动,两度锣鸣万马行。在路非止一日,哨马来报:“河南地界,离唐营约十里之地!”湘王传令:“安营!”
安营扎寨,聚将屯营。层层硬弩强弓,密密长枪短剑。
高竿上,扯起四字绣绒旗;宝帐前,列下虎牌围子手。五方整整排旗号,四面深深掘堑坑。
湘王屯下人马,分付御厨司设宴,管待楚王。不多时,筵席完备。
杯盘整洁,肴馔时鲜。烹龙炮风味偏奇,炊玉蒸云香且美。清神破睡,无过云蕊泛金瓯;遣兴陶情,总是香醪饮玉斝。席上细谈兴废事,樽前款待故交情。
湘、楚二王秉烛而饮。朱灿问:“大哥麾下有何名将?”
湘王说:“贤弟你放心!我这里骁勇之将,神异之人,俱有在此。出兵无有不胜,管取一统天下!”朱灿听说,失惊道:“大哥麾下有这等高人?”湘王说:“我有二宫郑仙妃,自幼授九天神法。她会呼风唤雨,遣将兴妖!”朱灿见说,万千之喜。
酒阑人散,各回寝帐安歇。到次日早晨,湘、楚二王坐下中军帐,唤威武将军毕荣、先锋陈英,同郑仙妃领三千人马出战。
那郑妃怎生打扮?头戴一顶莲花巾,身穿一领翠云袍。足穿一双琼珠履,手擎一口兴妖剑。压赛人间女冠士,绝胜蓬岛董双成!
那毕荣、陈英: 159全装披挂甚威风,耀武扬威似虎雄。自幼习成文武艺,兴扶湘室建奇功。
一个使丧门剑,一个使大砍刀。领兵出阵,直至唐营搦战,鸣金擂鼓,海沸山崩。唐朝哨马火速报入中军。秦王与徐茂功计议,唤杜伏威、武士护出战。二将结束齐整,跨马擎枪,领一支人马,拥出阵前,喝一声:“来将通名!”二将说:“吾乃湘王麾下,先锋将毕荣、陈英就是!你通名来!”杜伏威说:“赢得我通名,赢不得休走!”
两下蹬开交战马,三回四合没输赢。
仙妃马上兴妖法,一阵狂风刮倒人。
走石飞沙天地暗,扬尘播土太阳昏。
豺狼虎豹奔唐阵,露爪张牙唬杀人。
伏威士护心惊怕,拨转龙驹走似云。
毕荣、陈英也不追赶,砍倒帅旗,混杀唐朝人马。郑仙妃得胜回营,启复湘王。湘王大喜,安排庆功筵宴不提。且说杜伏威、武士护败回唐营,奏闻秦王:“主公!臣等正与贼子交战,蓦然狂风大作,走石飞沙,他阵内走出无数豺狼蛇虎,以此折了一支人马!”秦王问:“茂功!此是何术?”茂功说: “此乃是左道妖术!”李淳风说:“李靖军师善精八门遁甲,呼风唤雨,役鬼驱神。如今按兵勿动,急差快马回朝,奏知万岁,取李靖来,必破之矣!”秦王准奏,唤过唐检分付:“火速星夜归朝,奏取李靖军师来破湘兵,不可稽迟!”唐俭领了令旨,径到长安不提。
再说湘王每日遣将挑战,唐营坚壁固守不出。一日,郑仙妃与湘王说:“唐营坚壁防守者,欲为久计,俟吾粮尽自退,彼必伏兵邀击!我如今也不要出战。今夜妾去取了秦王首级,大事定矣!如杀了秦王,其余将佐一网可擒,唐朝天下如探囊 160取物耳!”湘王说:“爱卿!此去切宜谨慎,早报捷音!”
不提湘王议事,且说秦王在营聚集将佐,商议军情。猛然中军帐内,如电光相似,亮十亮过。李淳风奏说:“主公!今夜中军有不测惊恐!军土内寻一个气数该尽的,照依主公一般打扮,权坐中军压镇。分拨众总管紧守营寨。徐茂功、长孙无忌、殷开山、刘弘基保主公驾,在后营安歇。此乃天数,合该解禳自吉!”秦王准备不提。
再说郑仙妃,当夜子时之际,道扮齐整,手执七星剑,用斜席一领,铺在地上。仙妃立在席上,左手仗剑,右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喝声“起”,疾驾一道祥云,在半空径到唐营,坠云而下,直入中军内帐,仗剑近前取了首级,就往空中去了。
中军内点着灯烛,有巡更军士看见,人人胆战心寒,喧嚷起来,击鼓报入后营,启奏秦王:“三更时分,有一神人,坠云而下,取了帐中军人首级去了!”秦王急聚将佐,满营中点起灯烛,庭燎施放火炮。秦王问:“李淳风!是何邪祟,如此猖狂?”
李淳风说:“非神非鬼,此是妖术!就是前日阵上行法这贼子。
因中军有血光之灾,所以着军人压之,往后再无侵犯矣。主公安心,李靖不日就到,早晚剿捕妖贼,他那里势已将败!”
再说郑仙妃回至本营,坠云而下,见了湘王,献上首级。
朱灿说:“怎么这等神速?定夺天下,易如反掌!”高谈圣看了首级,道:“这个不是秦王首级!他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错取了别人的首级!”郑仙妃说:“既不是,先斩其人为本,后斩秦王为利。臣妾之法,须用兵宝成勋之日,方可作用。这回
观了方向去,定要取秦王首级回营!”
再说唐俭不分晓夜赶到长安,奏过朝廷,取了李靖,一路无词,直到河南营门首下马。李靖果然人中之龙!怎见得:巍冠博带,朝服乌靴。沧海内现出骊珠,蓝田中生来 161宝玉。胸藏锦绣,运筹决策定干戈;腹隐经纶,足智多谋安帝室。手扶日月归黄道,足履星宸觐紫薇。
旗牌报进。李靖进了中军帐,朝拜秦王已毕。秦王把湘营妖术损兵之事,备细说了一遍。李靖道:“妖术虽凶,不能胜正!前者这贼取了首级,道是假的,必要复来。臣已量看遁甲灵文,在明日夜间,妖贼复来,必起人马尽来劫营,又要焚我这里粮草。臣如今将计就计,擒剿这伙妖贼!”李靖唤过梁建方:“带领军土,到乡村市镇,取数十只犬来,不可惊扰百姓,即日就回军门听用!”
次日建方回营,将犬如数交纳。李靖令军士将犬杀了,以血和秽物盛贮桶内,放在中军帐外。着二十名勇士,各执长柄木杓,两人管着一桶。又唤马三保、段志玄带领五十名刀斧手,伏于中军帐左右。又扎缚一草人,顶盔着袍,似主公装扮,卧于帐中。“夜间如妖人到营,即将秽血泼去,用心擒拿!你二将中军放起火来,只屯一座空营!”唤殷开山、王当仁、安贵兴、王源领一万人马,近河南王世充营寨五里屯扎,以防救应。
又唤裴仁基、姜谟领三千铁骑,防护粮草营寨。唤武士护、高士廉二将领一支人马伏于东南。唤裴守方、于筠领一支兵,伏于西南。唤屈突通、温大雅领一支兵,伏于东北。唤刘弘基、裴行俭领一支兵,伏于西北。唤长孙顺德、唐俭领一支兵,往来策应。其余总管,保着王驾,另屯一营。传令埋伏的人马: “只看本营火起,哨望敌兵进营之时,就放号炮,四面合兵,务要剿杀湘贼人马!”众总管领了将令,各人全装披挂,领兵出营埋伏。
且说湘、楚二王坐营,郑仙妃说:“主人!今夜妾此一去,定取秦王首级回营。若取了首级,还要放火烧他的粮草。主人准备人马接应,如若火起,就乘势发兵劫他营寨!”湘王说: 162“我知道了!”一壁厢分拨人马,着先锋毕荣为前部,陈英、傅钊为左哨,王凯、姚世荣为右哨,高谈圣坐中军,朱灿压阵。
大小尽数出营,只候天晚进兵。湘王高谈圣披挂整齐:赤金盔,绣龙炮,唐猊铠甲;玉束带,皂朝靴,莫耶宝剑。擎一柄三尖刀,骑一匹浮云马!
说话之间,但见:千里暮山横紫翠,一钩新月破黄昏。将及二更时分,一壁厢湘王起兵,人尽衔枚,马皆勒口。一壁厢郑仙妃道扮作法,手执宝剑,足驾祥云,径到唐营,坠云而下。
被唐营埋伏将卒见有妖人下来,连忙把长柄木杓兜起桶内秽血,望妖人头脸遍身泼去。郑仙妃被狗血秽物泼了一身,便不能行动。众刀斧手近前,绳缠索绑,拥赴秦王。秦王问:“你是什么妖人?”郑氏道:“妾乃湘王二宫郑仙妃!”秦王问:“前日阵上驱走兽,夜间营中杀军的,就是你么?”郑仙妃说:“俱是妾身!”秦王传令刀斧手,把妖妇斩首报来。一面马三保、段志玄令军士在营,放起火来,带领军伴,二将往后寨退去。
霎时间:火光从地起,烈焰扑空飞!
那湘王见唐营火起,一声炮响,催趱人马,径奔唐营杀去,只见一座空营!高谈圣说:“众人急退,中了唐家计策!”各军回时,只听得一声炮响,四下里唐兵如云围裹将过来,把湘王人马困在垓心,混杀一阵!
中计湘王回阵走,无心恋战各逃生。
唐兵四面都围进,喊杀湘王驾下臣。
嘹亮只闻兵器响,奔驰惟听马啼鸣。
马逢枪箭难逃命,人着钢刀丧了魂。
呼兄唤弟纷纷乱,觅子寻爹阵阵奔。
低涯流血十分满,上下横尸数里平。
交锋一阵湘王败,虎将雄兵化作尘。
163从半夜直杀至天明,把高谈圣人马杀斩一空,只走了朱灿、高谈圣。二王恰是天命不尽,故此双人两马,夺路逃窜去了。
有诗为证:唐阵交兵乱似麻,楚湘助逆竟亡家。
当初自托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164
第.. 21回
李元吉私选晋阳女刘武周明起朔州兵再说朱灿、高谈圣败走,径到河南。见了单雄信,把失利之事细说一番。单雄信说:“二位大王!且归朝见主公,再图恢复!”湘、楚二王入城,值东郑王视朝,黄门官奏说:“有湘、楚二王等旨!”郑王说:“宣来!”直至驾前朝贺。王世充忙离宝座道:“二位御弟!远路风霜,鞍马劳顿,免礼罢!”
朱灿、高谈圣说:“皇兄!我二邦特领兵来助战,岂料天时人事不济,人马被唐家杀尽,城池又被侵夺!急切无他接应,伏望我兄垂情,容图效力!”东郑王说:“二位御弟不必愁烦,且在寡人国中住下,再作良图。”着光禄司备宴,款待二王不提。且说唐将收拾人马回营,参见秦王,各献功劳。秦王犒赏士卒,分付设宴享劳众将。一壁厢李靖调高士廉、孙仁礼、裴守方、裴守义四将:“领一万人马,径下湘州,乘胜收取高谈圣地方,安民就回!”高士廉众将领了将令,整点人马起兵不提。
一日秦王升帐,李靖、李淳风奏说:“臣夜观乾象,主山后有刀兵发动,臣等要回朝奏知万岁,遣将添兵,镇守边境。
如今殿下营中军情差调,有徐茂功计议,万无一失!”秦王说:“既有军务,可作速回朝!”二人辞别秦王,径回长安而去。
165但见:宸光开宇宙,晓景丽云霞。行程有日,来至大国长安,到了东华朝前,高祖正坐早朝:天门日射黄金榜,春殿晴曛赤羽旗。
宫草霏霏承委佩,炉烟细细驻游丝。
云近蓬莱常五色,雪残鹅鹊亦多时。
侍臣缓步归青琐,退食从容出每迟。
百官朝拜已毕,李靖、李淳风出班,把破高谈圣、擒郑仙妃始末,一一奏闻。高祖问说:“河南刀兵,许久还未定夺?”
李淳风说:“河南气数不久就亡!臣观乾象,有山后刀兵发动,以此回朝启奏,乞敕重臣到太原府守备,添兵把守关隘,以防不虞!”高祖说:“驾前没有的当官员,着谁去好?英王东宫守阙,秦王又征讨河南,未得下落,如今且着齐王元吉去罢!”
宣齐王近前,高祖分付:“吾儿!你到太原府守备,安抚军民,保障边境,将御林军拣选三千,你保驾前去!”齐王领旨,辞别出朝,带领护卫将军乔公山、耳珠晃、褚可达,下教场点军起营。
轰天炮响三番征人起寨,击铜锣鸣战鼓将士离营。
双锋剑点钢枪寒光喷雪,五方旗真武纛号帜凌云。
左统军右监军威风凛凛,正先锋和合后杀气纷纷。
都总帅好英雄齐王元吉,绛龙袍金束甲马跨龙鳞。
狼牙箭宝雕弓悬壶扣袋,简金刀镶玉靶入鞘随身。
前后列锦衣人擎刀执斧,两边排花袄士赛虎通神。
齐王带领三将,肃整军威,来至分卩邻州太原府。官吏远远出城迎接,把齐王接入太原帅府坐下,大小官员都来朝贺。
齐王问:“这里还有王府衙门么?”官吏答应说:“只有帅府厅为大,再没别的宽阔衙门。”齐王说:“我要在此永远守备,这帅府厅窄小,怎么歇驾?”乔公山说:“主公!这里原有一 166所晋阳宫,正是殿下歇驾的所在。”齐王分付:“快去开晋阳宫我看!”官吏答应说:“晋阳宫原是万岁封锁下的,不许擅开!”齐王问:“因什么不许开?”官吏奏说:“如开晋阳宫,主有刀兵,黎民有难,因此圣上旨意封锁,不许擅开!”齐王道:“胡说!高祖是我父亲,我是高祖之子,便开何妨!”官吏不敢多言,径出帅府,开了晋阳宫。洒扫完备,迎接齐王。
齐王摆驾,来至宫内,周围观看。龙楼凤阁,兰室椒房,果然好所宫院!
峥嵘双阙,壮丽岩廊。祥光掩映碧琉璃,瑞雾朦胧青琐闼。蓬莱宫里,雕梁画栋集云霞;太液池边,绿柳红花铺锦绣。殿前玉女移香案,云际金人捧露盘。
齐王看罢,不胜之喜:“正是我歇驾之所!”一面分付把王驾什物,尽行搬入宫内。齐王道:“乔公山!宫殿固好,还有一桩不遂意,你可知道么?”乔公山说:“臣知道了!晋阳宫虽堪歇驾,只是宫院内缺少彩女侍奉。臣如今传令旨,着有司行教坊司,拣选几个上色女乐,陪奉主公如何?”齐王说: “女乐我不用!”乔公山说:“既殿下不用女乐,臣有一计,宫内有井,数年不曾有人汲水,着令太原府出榜,晓谕军民人等,但有幼女在家,不许藏隐,都要赴晋阳宫内汲水,如有隐藏不到,父母取斩!”齐王准奏,即时着宫官传奉令旨,行下太原府张挂。方才三日,满城军民之家,乱纷纷幼女,两个抬着一只水桶,都进宫内取水。将有一句,留下三百美女,一面传令旨有司禁止幼女汲水。
且说宫内聚下有三百妖娆,好中选好,又退下五十余名。
齐王问:“这干不用的美女,怎么样处置?”乔公山说:“如放出去,恐将宫内消息传播在外,甚不稳便。一壁厢准备着弓弩手,把这干幼女点放后园,一个一箭,都射死了罢!”齐王 167准奏。闪过长史任福,叩头启奏:“主公!既选下这干幼女,只该发太原府,给还父母领回,庶不伤殿下仁德!”齐王不从任福忠谏,竟依乔公山之言。可怜自古红颜多薄命,数十无辜幼女,死于箭下!正是害人害己,冤冤相报,不在儿孙在自身。
后来齐王被敬德箭射而死,乔公山全家斩首。天道好还,自然之理!这是后话。
且说齐王一日坐殿,分付乔公山:“外面教坊司选几个精通音律的女乐来!”不多时,乔公山取了歌舞色妓进宫,却选百余个伶俐的女人,习学吹弹歌舞。齐王每日在宫酣歌饮宴,极乐穷奢,不理军务。一日,问乔公山说:“我到此日久,不曾打围采猎,要闲耍一闲耍,可去得么?”乔公山说:“去得!”
齐王说:“有三千护驾军,有什么人当值?非正务,不好行府县应办!”乔公山说:“要当值的也容易,主公今日或出西门,着西门内居民人等,各出钱粮,每一名,碗酒块肉馒头一对;或今日出南门,次日出北门,各处轮流当值,省得难为一处百姓!”齐王见说大喜:“好乔公山,处事停当!”
守备齐王违圣谕,不将礼法化黎民。
岂知国富民为本,不念邦宁本固因。
重色无辜坑幼女,打围纵志害军民。
千家父子抛乡土,万户夫妻各窜生。
只诓镇压刀兵静,反惹干戈不太平!
齐王听信谗邪拨置,失政殃民,太原一郡人民,一半逃在山后去了。
不提齐王之事,且说山后朔州人,姓刘名武周,脑后鸡冠,鼻生三窍,隐然有形,按上界昴日鸡临凡,改年建号,称定阳王,招军买马,积草屯粮。一日坐朝,聚下文武,宣总兵官宋金刚近前分付:“寡人要起兵征伐大唐,缺少先锋,有勇敢之 168士,令众将各各作速招募,不可稽迟!”宋金刚领了旨意出朝,回到团营坐下,聚将佐左监军颜君童,右监军范君章,护卫将军张寻相、张万年,游击将军王石龙、单公明,殿后将军皇侄刘伯纪、刘春,各领旨延揽英俊,招集壮丁,到该管郡邑张挂榜文不提。把话分枝,又说一处。
词整朔州单阳县,金吾村里有家门。
尉迟名恭字敬德,熊腰虎背少人伦。
身长一丈金刚像,膀阔三停太岁形。
面貌宛如锅底黑,髭须倒竖似钢针。
年方二十无亲故,止有荆妻梅凤英。
家业荒凉无活计,牧羊度口过晨昏。
好似韩信寄食依漂母,尤如宁戚饭牛志未伸。
五羊大夫遭困日,英雄吴起未逢君。
骅骝岂受盐车困?鸿鹄安同燕雀群!
时人莫把英雄笑,指日凌烟阁上臣!
朔州单阳县金吾村,有一个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家贫无倚,替大户人家牧羊。有妻梅凤英,织麻度日。敬德生得虎头燕额,语似鸣钟,力能举鼎,食餐斗粟。一日,金吾村内有数十个父老,见敬德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众老者自相言语说:“这等一个好汉,非居人下之辈,却在此牧羊!”众父老走近前来,问说:“汉子!你姓什名谁,住居何处,缘何替人牧羊?我众人看你相貌非同下流。如今四方争战之日,各处招军募士。趁此青春,何不去投充一军,得些功劳,就有富贵。
他日改换门楣,岂不是好?”敬德道:“卑人复姓尉迟,名恭,就在本乡居住。适承列位乡尊指教,小人投军,甚是好事。奈家贫没有盘缠,欲去不能。”众老者说:“你若立心肯去,我众人帮助你盘缠。”敬德说:“多谢尊长恩德!卑人倘得寸进, 169定当结草衔环!”众老者说:“惜你雄才,岂图报答?你随我们来!”敬德随着众父老到家,共凑有十余两白金,送与敬德。
敬德接了银两,谢了众父老,把羊交还了主人,径回家见妻梅氏。梅氏果然执妇之道:能遵四德,苦守三从。心灵洞晓古今书,性慧深明闽阃理。荆钗布袄,不施朱粉自天然;雅静端庄,岂共群娥争艳丽?余辉分绩同徐氏,举案齐眉赛孟光!
梅氏说:“丈夫!今日回家,喜气盈腮,有何好处?”敬德说:“今日偶遇着本乡十数个父老,说我相貌非常,必当富贵,劝我投军,又助我路费银两。今日回家辞你,我要投军去也!”梅氏说:“丈夫!你去投军虽好,自古男儿当自强!却有一件,只是奴家单身独自,无人管顾。倘有缓急之事,如何是好?”敬德说:“贤妻!你独自在家,我单身出外,但听天分付而已。如不去投军,负却众父老好意。倘若命该发达,边庭得了功劳,就有一官半职,那时节夫妻荣贵,也不负男儿志向!我将银两留一半在家,与你盘缠。”梅氏见说,只得从夫之命。收拾衣鞋包裹,含泪递与丈夫。
梅氏听言两泪倾,多娇执手诉衷情:常言夫贵妻同贵,自古家贫共受贫。
你是梁鸿高尚同妻乐,妾身敢效愚顽弃买臣?出外常存君子意,途中休使小人心。
金银不义休贪得,冷暖风霜自保身。
未望高车并驷马,只求安乐早归门。
有朝得遇身荣贵,莫负村中父老恩。
一声保重分离散,去了同床共枕人!”
昔日有诗,单说从军愁思: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170
第.. 22回
因借宿力伏铁妖为投军智降水怪却说敬德辞别妻梅氏,出了金吾村,取路前去。心中自想:“我要投军,不知往哪处去好?”正行之间,遇着一个卖卦先生。敬德趱近前问道:“先生!我要去投军,未知吉凶,烦占一卦,大数何如?”那先生对天祷祝,连掷金钱。先生说:“好卦!此卦名泰。泰者,通也,小往大来。吉亨!天地交而万物通,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大吉之卦!目下虽然贵显,只好随时过去。后来还遇真主,位至三公!”敬德说:“我身边路费不多,只好投邻近去处,不知哪一邦好?”先生说:“闻得朔州刘王正招贤纳士,何不就近而往?”敬德说:“多谢指迷!”
送了些卦钱,辞别先生,径往朔州趱行。但见:烟郊草径,野路江村。遥山接汉黛眉青,远水连天拖练白。花开罗绮,丛丛含笑似相迎;鸟弄笙簧,恰恰欢呼如有意。陇畔稻田千万顷,云边茅舍两三家。
敬德一路行程,行到前不着村,后不傍店的去处,心下踌躇。日将西坠,不能过个安歇的所在,只得又往前行。远远望见一座粉壁萧墙,敬德趱上前去,却是一所庄院。果然幽雅:门临溪涧,户傍峰峦,疏松隔水奏笙簧,绝壁过云开锦绣。粉墙内数茎竹婵娟,苔径中几丛花窈窕。书积百个 171讨孔宅,田连阡陌富豪家。
有一个老者站在门首。敬德近前道:“公公作揖!卑人是行路的,天晚不遇客店。欲借贵庄歇宿一宵,明早就行!”老者道:“客官休怪!我家近日被妖魔打扰,不能相容!”敬德问:“怎么缘故?”老者说:“这怪物,每到黑夜,就出来搅扰,把东房人扛到西房,南边人移到北边。着魔的人,如醉如痴一般。自家大男小女,到晚时,聚做一房安歇。若遇妖魔出来,合家筛锣擂鼓,方得宁息。因此不好留大汉存身,并无别情!”敬德见说,微微冷笑道:“有这等怪事!我好歹在你家歇一夜,如遇此怪,自有降伏他的本事!”老者说:“我去禀员外知道。”老者行进厅前,见了员外道:“外边有一个行路的人,遇晚要借宿一夜,特来禀知!”说:“我家有妖魔打扰,存不得身!”门公道:“与他备细说了,他说不怕什么妖魔,自有降伏的本事!”员外说:“且唤进来,我自与他说!”门公出外,叫了敬德,同到厅上。见那员外,乌巾素服,白发苍颜,芒鞋竹杖,飘飘然似陆地神仙、商山四皓。敬德上前作揖,员外连忙答礼。瞧见敬德,堂堂虎体英雄辈,凛凛彪躯将相才。
好个汉子!问说:“大汉何处人氏?到哪里营干?”敬德说:“卑人单阳县金吾村人,复姓尉迟,名恭。因往朔州投军,天晚不能前去,乞借贵庄安歇一宵,感恩不浅!”员外道:“我家中近出妖魔惊扰,恐不稳便!”敬德说:“不妨!如遇妖魔,卑人替员外擒拿便了!”员外道:“若降得妖物,自当重谢!”
分付安排妇饭款待。又取一条铁棍付与敬德。员外聚集大小人口归房不提。
且说敬德吃了夜饭,把铁棍放在身旁,壁上挂着一盏灯,把衣服拴束停当,就在厅前安寝。一更无事,二更悄然,将近三鼓,只听得门外起一阵风。风过处,厅门大开,就如: 172山崩石坠,雷震风号。共工怒触不周山,力士锤飞秦帝辇。积雪压坍巫峡庙,狂风刮倒摘星楼!
敬德听见声响门开,连忙拿了铁棍,站将起来,闪在一边。
定睛一瞧,只见一个形体矮胖、口似血盆、越黑的怪物。敬德举起铁棍,大喝一声:“孽怪休走!”乘势一棍打去。那妖魔仲腰展背,径奔过来,左盘右踅,里滚外撩,寒风凛凛,冷气飕飕,星移斗转,月暗云迷。从三更直打到五更,敬德性如火发,奋勇一棍,拦头打去,正中妖魔。那妖魔折身往后园跑去,敬德随后紧追。只见钻进水沟躲避,再不见些踪迹。敬德手内擎着铁棍,就守住沟边,坐在地上,不觉一个盹睡着了。一会儿日出东方,天色已亮。员外一家宅眷起来开了内门,带着仆从,走出厅前,不见了尉迟。员外道:“那汉一定着妖魔的手了!”四下里寻不见,直至后花园中,只见尉迟头枕着膝,睡在水沟边,鼾吼如雷。员外近前唤醒:“大汉!天明了,还这等好睡!”尉迟欠身而醒。但见:茸茸细草披烟润,灼灼娇花带露香。
睡觉不知天已白,半疑残月半疑霜。
敬德连忙站起来,与员外施礼,道:“夜来果有个妖魔!
与我闹了半夜,被我拦头一棍,他就跑。是我直赶到此间,他往沟里钻了下去。我恐失忘了所在,就守在此。你家有锄头,取一把来,待我掘将下去,务要寻个下落!”员外唤家童取了锄头来,递与敬德。敬德手执锄头,往沟内掘将下去,约有四五尺深,又是一层石板。石板底下,有一块车轮大小,四边俱越黑、中间带微红、名为“红心刃铁 ”。尉迟双手掇将起来,讨两条麻绳,拴缚停当。敬德问:“员外!这个东西,你要也不要?”员外道:“成精的东西,我要做什么?”敬德说:“既不要,我替你拿去撩掉了罢!”员外道:“大汉千万撩远些, 173省得又来家里为祸!”尉迟说:“员外但放心,我知道了!”员外一面分付置酒饭与尉迟吃,又取几贯钱送与尉迟。尉迟辞别员外,把这块铁背在肩上,离了庄院,往前就行。时逢夏月,天气甚是炎热。怎见得?浇汤烂石,畏日煎沙。万方支住红炉,身也浑居金甑。
水云接引横云汉,林鸟无声掩翠荫。
敬德行有数十里之地,自觉身体有些倦怠,却遇着一株合抱不来大槐树。敬德走近树边,放下了铁,坐在绿荫之下歇凉。
看那槐树,果然生得好!
虬枝屈曲,直干嵯峨。千层黛色拂青霄,百匝浓云遮白日。扶疏高蕊,每看花发三秋;萧瑟寒风,最喜凉生九夏。黄萼能催文学士,绿荫堪憩路行人。
只见一个白发苍颜老者,也来到树下歇凉。老者问说:“大汉!你这块铁,可卖与人么?”敬德心下自想:“我要这铁也无用,且卖几贯钱,也好盘缠!”回言:“我也要卖与人。”
老者说:“要多少钱?”敬德说:“要一百贯钱。”老者说:“价钱不多!只是我没现钱,你肯赊与我么?”敬德说:“赊不打紧,不知老丈住居,明日到何处取讨?”老者说:“不妨!
同我去认着家里,你好来取!”敬德心下自想:“就赊与他,强似撩掉了!”那老者把铁掇上肩,同敬德一路就行。
行到一座山岭,那老者把手指一指岭边,粉壁墙垣,四围竹篱环绕。”此间就是草舍,却值老妻探亲不在,不得奉茶。
还有一言,铁且赊你的,待我造成兵器卖与人,方才有钱还你。
你须记着我这住处,唤做小井山,走鹿岭,李铁家就是!”敬德说:“老丈量不食言,我知道了!”长揖而别,径往朔州城去。
有日行至朔州,正遇右监军范君章扎营在城外,扯起招军 174旗,招集勇士。尉迟走近营门,有头目问说:“大汉哪里去的?”
尉迟说:“列位长官!卑人特来投军!”头目说:“你且在营门外等候,待我替你通报!”范君章正坐营,头目禀说:“边有个投军的大汉等令!”范君章说:“着他进来!”头目出来,带了尉迟恭,行至中军跪下。范君章抬头一瞧,好一个雄伟的汉子!比众不同!问说:“你那大汉何处人氏?”敬德说:“小人是本州单阳县金吾村住,复姓尉迟,名恭,闻知大人招兵,特投麾下!”范君章又问:“你曾习学武艺么?”尉迟道:“小人不曾习学!”范君章说:“既不会武艺,且随长行操练,待你武艺精通,奏闻朝廷,量才擢用。”敬德说:“是,愿随大人鞭镫!”
言未绝,只见头目来禀:“外面一干乡民来告荒!”范君章说:“着他进来!”众百姓一齐到中军帐跪下,范君章问说:“你这干乡民,哪里来的?有何事故?”众人中有几个年高的,上前答应:“小人是本州管下金龙池地方住人。近来池中出一水兽,伤害地方,逢人吃人,鸡犬六畜,不留一个,吃得白骨遍野,百余里田地不得耕种。断阻往来之人,小民不得安生。
特来告诉大人,伏乞准行区处!”范君章问:“这水兽有多少大?什么形像?”众老者说:“并不曾见!如见,小民就不能够逃命。只见泥中行的蹄迹,有盘来大!”范君章分付众人:“且在营门外等候,我去奏闻朝廷,请旨定夺!”
范君章整冠束带,上马扳鞍,径至朔州城东华朝前下马。
定阳王正坐朝,黄门官启奏:“有右监军范君章候旨!”宣至驾前,范君章把金龙池水兽伤害地方,一一奏闻。刘王问文武:“金龙池水兽伤害地方,怎生区处,拯救黎民?”班部中闪过丞相杨复念,叩头:“主公!就着范君章领旨出朝,写榜文各营张挂,晓谕军民人等,如有降得水兽者,加官进职,不次升 175用!”刘王准奏,殿上传旨。范君章领了旨意出朝,回到营门,发放众乡民回去。”朝廷如今差官下来踏勘,自有定夺!”众百姓各回乡去。
范君章把榜文传递,各营张挂。不多时,就是本营新投军的尉迟恭,收了榜文。头目带了尉迟,径进中军禀复。范君章问说:“你收了榜文,会降水兽?”尉迟说:“小卒会降!”
范君章说:“你既会降,明早我带你入朝见刘王去!”次日早晨,刘王登殿,范君章带了尉迟,来到朝门外,分付尉迟:“你在朝门外伺候!”范君章入朝奏说:“臣奉旨意,晓谕各营,降伏水兽。今有臣营内,新招一名壮士尉迟恭,收取榜文,口称会降水兽。臣特带来见主,今在朝前候旨!”刘王道:“宣进来!”把尉迟宣到驾前见刘王。刘王举目一观:好一员虎将!
果实英雄!刘王问:“尉迟恭!你会降水兽?”尉迟答应:“臣降得!”刘王问:“你要带多少军去?”尉迟恭说:“不用军伴,只臣一人够了!”刘王又问:“用什么兵器?”尉迟说:“也不用兵器,只要一条齐眉檀棍,一条铁索就够了!”刘王对尉迟说:“寡人看你英雄猛勇,一定去得!若收得水兽回朝,重封官职。务要小心!”尉迟恭领了旨意,同范君章辞驾出朝,径回本营,取了铁索檀棍,辞范君章出营。范君章分付:“尉迟恭!看景生情,不可轻意!”尉迟说:“托大人洪福,定收回营!”尉迟就行。穿街过陌,上岭行村。郊原青草厚,堤岸绿杨多。不觉来到金龙池地方。端的好一方金龙池:依稀积翠,仿佛昆明。层层碧浪蹙鱼鳞,漾漾清波游鸭顶。霜鸥雪鹭,联翩晒日眠沙;玉尺金梭,泼刺冲萍戏藻。凿开鱼鸟忘情地,展尽江湖极目天!
金龙池众乡民都来接见尉迟,把酒肴款待。尉迟问说:“这水兽每常出来,怎么响动?”居民说:“但听池中水响风狂, 176就是此怪起来!”尉迟说:“我知道了,你众人各回家去罢!”
散于乡民,敬德结束完备,单等水兽出来。边城霜角动,山寺暮钟鸣。到了二更时分,只听得金龙池内波翻浪滚,水涌风狂,那兽奔上岸来。敬德举棍就打过去!
好敬德急睁睛旁观妖兽,黑模糊毛灿烂口吐烟云。
竹削耳眼悬星恶过獬豸,牙似钩蹄似铁猛赛麒麟。
那敬德抡短棍拦头便打,这水兽吼一声卷舌张唇。
棍逐兽兽咆哮盘旋躲闪,兽吞人人似电左右藏身。
那敬德长威风妖魔丧胆,这水兽生恶性播土扬尘。
斗多时星斗暗寒风凛凛,恼英雄心发火抖擞精神。
敬德展平生气力,舒过手,喝一声,把鬃领一把攥住,踊身一跃,骑在水兽背上,那水兽被敬德骑在背上,正要往金龙池跳下去,被敬德举棍拦头打下来,往后倒退数十步,就似星驰电闪,跑奔深林。敬德慌忙一只手扳着树,一只手扯出腰间铁索来,把水兽锁在树上,尉迟恭忙举手扳牢大树,向腰间提铁索拴锁龙麟。
擎木棍觑分明纵横细打,不多时凶恶兽善似羊形!
那龙驹不是尘凡兽,天遣来扶黑杀神。水兽被敬德打了一顿,就伏了敬德,见影也不敢动,到得天明,敬德树上解下铁索,拴锁水兽停当,骑上了身,径回朔州城去。众乡民争献酒肴,扶老携幼,都来观看。人人合掌,户户拈香,拜谢敬德。
后人不信?朔州地方金龙池的树木,都是缠绺生的,这是降水兽的古迹!有诗为证:龙池水碧湛秋先,此地曾将水兽降。
人世不知经几换,犹存缠绺树苍苍。
177
第.. 23回
六丁神暗传战策猛敬德明夺先锋且说敬德骑着水兽来到营门,说与头目:“你去通报大人,说我收降水兽在此。其性猛烈,恐有疏失,不好放手。特请钧令,不知带回朝内,不知留在本营观看?”头目连忙进营禀知。
范君章分付:“着敬德带到演武场伺候,我去请主公来观看!”
一面头目出营分付尉迟,一壁厢范君章归朝,见了刘王奏说:“托主人洪福!尉迟恭收了水兽,着他带在演武场伺候。臣特奏闻,启请圣驾观看!”刘王见说大喜,传旨起驾!
帝主移身离宝殿,即时起驾出金门。
长枪画戟排千队,钺斧金瓜数十层。
鼙鼓声中鸣细乐,闹旗丛里响铜鲸。
顶盔擐甲随銮士,挂绿穿红护卫兵。
望前行够多时节,驾到飞光演武厅。
当厅撒下金龙椅,坐起兴刘伯业君。
刘王坐下演武厅,各官分立两班。刘王传旨:“着尉迟恭带水兽来看!”尉迟牵过水兽,刘王举目一观:“呀!不是什么水兽,好一匹金脊乌龙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駢,六尺以上为马!怎见得?龙纹凤颈,竹耳星睛。脊梁间火焰焰起一道金黄,遍 178体上黑沉沉染一身乌墨。雄姿逸气,声鸣嘶断一川云;壮志飞腾,奋迅踏残千里雪。穆王昔日骑神骏,汉帝当年伐犬戎!
刘王喝彩一声:“好尉迟恭!勇猛非常!况龙马又是罕见之物,就将名马赏与尉迟!”尉迟叩头谢恩。总兵官宋金刚心下不忿:“我是总兵大臣,恰不颁赏这匹好马,颠倒赏与尉迟这个无名小卒!我生一计,要了他的罢!”连忙出班启奏:“主公!龙马虽是尉迟恭收来,不知怎么样降伏。如今着他把降龙马的本事,敷演一番,与主公观看。”刘王准奏,宣尉迟:“你把降龙马的武艺,敷演一番,与寡人看!”尉迟恭奏说:“万岁!敷演不打紧,只是没人带马不便!”宋金刚说:“拿来我带不妨!”尉迟恭说:“大人,这兽凶恶,只恐不伏生人,须用意防备!”宋金刚说:“不妨!我带着,你去!”
尉迟取了棍,走下厅阶,抖擞神威,敷演武艺。虽无战策,果有威风!绝过子路搏枭虎,犹胜澹台斩怪蛟!那龙马在金龙池被敬德打怕了,今见敬德舞棍,恐怕又来打,见带马的又是生人,那兽吼一声,望半空中一跃,就在人头上撺了出去,把宋金刚仰面一跤,跌倒在地。那兽如云飞电闪,跑出教场去了。
宋金刚马又不得,在众官面前跌了一跤,满面羞惭,连忙整束衣甲,上厅启奏:“主公!这尉迟恭不是降兽的手段,若是会降这兽,就该眠耳攒蹄伏定!如今还要着尉迟恭寻获,限定日期。如捕获不来,重重治罪,又省得去残害地方!”刘王准奏,分付尉迟恭:“犹恐此马又去伤民,着你用心寻获!寡人也不限你日期,务要寻获回朝!”尉迟领了旨意,于路寻访。
一壁厢刘王起驾回朝。且说尉迟于路询问往来之人。有几个人说:“见一只高大黑马,就在前不远。”尉迟听说大喜,放开脚步赶去。赶过有几个山头,又赶不见,恰好遇着打柴樵夫过 179来,尉迟问说:“樵夫哥!你曾见有一匹浑黑的铲马跑过去么?”
樵夫说:“我方才见往前面那条岭上去了!”尉迟不辞辛苦,径奔岭上去。将下岭,恰见一所庄院,果然幽雅:荜门圭窦,茅舍疏篱。一湾流水绕山居,几树青松富户牖。紫芝翳翳多青草,白石苍苍伴绿苔。
尉迟想一想:“这个所在,宛然倒似少我铁钱的家里。只恐这马走在此间,也未可知!”走近前望里面一看,见一个白发老者走出来,生得:神清貌古,鹤发庞眉。头戴一顶拆角巾,身穿一领布直裰。腰系一条鳝鱼股黄丝绦,足穿一对青草履,手扶一枝紫藤九节过头杖。
那老者问说:“大汉!你来取铁钱么?”尉迟说:“因取铁钱,特寻到此!”老者说:“你进来!”尉迟走到里面,与老者施礼坐下。老者说:“我拿你的铁来,造成一副盔甲兵器在此。不遇着名将,未曾卖得。如有识者来买,才有铁钱还你!”
尉迟道:“你把盔甲兵器与我瞧一瞧!”那老者进里面取将出来,果然齐整!铁幞头,红抹额,皂罗袍,乌油甲,丝鸾带,一口剑,两条竹节钢鞭,一杆枪,一张弓,一壶箭。尉迟把铁幞头戴一戴,口内说:“好一个可头的盔,正好我戴尸又穿了袍,擐了甲,系了带,弯弓插箭,悬着剑,手拿着竹节鞭。披挂已完,尉迟说:“有这般巧处!件件可体,就似像体造成,没有一些儿差别!好便都好,只少一双战靴。”老者说:“我家里有一双皂朝抹绿靴,拿来你穿一穿看!”老者进内取出来,尉迟接过来穿上,全副齐整。老者问说:“你会使竹节鞭么?”
尉迟说:“我也会使!”老者说:“你使几路我看!”尉迟只倚着身长力大,抡枪使棒,都不打紧。连忙举起鞭来,左盘右踅,高去低来,全没有一些儿兵法。老者问说:“你这等使鞭, 180怎么上阵交锋?你是哪里学来的?”尉迟道:“不瞒老者说,卑人当日牧羊,与顽童们逐日戏耍,以此没有教师传授。”老者说:“你只好牧羊戏耍,怎做得皇家栋梁之器!拿鞭来,我使几路你看!”尉迟双手递过,老者卷起双袖,接鞭在手,果然花一丛,锦一簇,起手人抡着鞭,次后藏过了人,只见银蛟戏舞,玉蟒飞腾,一似雪随风卷,浪泊长空。昔人有诗,单说老者高妙:四十年前百战身,曾驱虎队静边尘。
风传鼓角榆关暮,日映旌旗陇草春。
臂健尚嫌弓力软,眼明犹识阵图新。
胸中剩有安邦策,谁用髭须白似银?老者把二十四路步战鞭法,只一使,那尉迟福至心灵,般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内。正是:伶人点头会意,痴人棒打不知!尉迟接过鞭来,敷演一遍,无一毫差错。老者说:“好了!
此乃是步战的鞭法,我逐一开明指点,你可牢记在心。还有马战的鞭法,一发传披与你!”尉迟说:“可惜无有马匹在此!”
老者说:“我家里有匹龙驹在此!”进里面牵将出来。尉迟说:“这匹马是我在金龙池收来的,因失拴锁,跑了出来,却在这里!”老者问:“你的马有鞍辔么?”尉迟说:“我的没有鞍辔!”老者说:“原来我的马鞍辔都是完全的。如今且不要论你我的马,我有心扶持你做一员名将,还要将兵法传授与你。
马战与步战不同,拿鞭来,我把马战鞭法,使与你看!”
那老者上了马,接过鞭,把三十六路马战的鞭法,只一使起,开闭里滚外撩,尽皆传授。也是天数,合该神煞遇会,那尉迟心领神通,韬略皆精。老者下马离鞍,把鞭递与尉迟。尉迟接鞭上马,演习一番,尽皆精熟。老者看罢说:“是了!”
把枪法亦皆传授。老者说:“我的马步鞭法,天下有一无二, 181尽心相传与你。异日荣显,莫忘吾师指教之恩!”尉迟说:“多谢老师大恩指教!卑人若得可进,容图衔结!”
尉迟在老者家内,一连住了三日光景。清晨,尉迟起来,心下自想:“我的武艺俱已精熟,更喜这副盔甲件件可体。老者只少铁钱料,然舍不得赊与我。如今马又有了,不若走了,料这鳖瘦老子,定然赶我不上!”敬德披挂停当,上了马,却值老者在里面。尉迟想一想说:“明人不做暗事!我叫他知道方去!”尉迟高叫:“老师父,我尉迟赊你这副兵器,容日送钱相酬,幸勿见怪!”叫罢,打马离了庄院。老者听见,连忙转出庄门,口叫:“大汉!不要走,怎么诓了我的盔甲去!”
敬德装做不知,纵马而去。行有二三里之地,只见老者已在前面。半空中,喝一声:“尉迟不要走!且住着听我分付!”尉迟举头一望,云内现出一尊金甲神来!但见:黄金灿烂,锦带飘摇。身穿绛色绣绒袍,手执降魔白玉杵。面如熏枣,三丁掩口皂绒须;声似洪钟,一表身才长丈六。金甲争辉腾瑞雾,乌靴嵌锦踏祥云!
口称:“吾乃上界六丁神是也!奉玉皇敕旨,将刃铁造成盔甲兵刃,交付与汝!战法俱已传授,目下暂扶刘武周。有日剑鸣鞭爆幞头窄,那时节才遇真命之主!不可违误,牢记在心!”
说罢,化阵清风,就不见了。尉迟连忙下马,望空合掌拜谢神圣,上马趱行。
却好从本乡金吾村经过,敬德道:“难得顺路,我且到家,探望妻儿一回,去也不迟!”一骑马进了村来,到自家门首下马。梅凤英道:“丈夫!且喜得官回了!”尉迟把投军降妖怪、收水兽事,细说一番。”因往此经过,进来看你一看!”梅凤英说:“丈夫!来得正好,有句紧要的话与你说知。当日丈夫离家之时,妾身有孕三月。如生下男女,怎么区处?”敬德说: 182“如生得女儿,长大任你配嫁与人;如生下孩儿,取名叫做尉迟宝林!”梅风英说:“倘生下孩儿,成人之日,父子不曾相见,将何物为记,来认父亲?”尉迟说:“贤妻!只有两条竹节钢鞭在此,如今把鞭留下一条,与你收着,止留下几句言词。
倘生孩儿,待其长大,将此鞭来认父!”
敬德投军向朔城,贤妻保重好看身。
生男抚育传家嗣,养女他年配好姻。
未得晨昏为比翼,只图名姓上麒麟。
有绿子长吾荣贵,留此钢鞭认父亲。
嘱咐已毕,尉迟说:“如今刘王主人要起兵伐唐,不敢久留,我就去也!”一声保重,辞别妻儿,上马扳鞍,复出金吾村去了。
且说刘王得了尉迟恭,心中甚喜,每日亲到演武场操练将士。一日,敬德进了朔州城,径到演武场下马。正值刘王操军,头目报说:“尉迟恭等旨!”刘王说:“宣来!”尉迟把马带进教场,拴锁在大柳树上,把头盔衣甲拴束整齐,到厅阶朝贺刘王。敬德奏说:“托万岁洪福!着臣追获龙马,访得被野外草寇收留。臣去与他交战,被臣打死寨主,杀散喽罗,夺取龙马,剥了他的盔甲兵器回胡。”刘王见说,十分大喜:“好尉迟!身无寸铁,就能剪除草寇!又得衣甲鞍马兵器,十分齐整。
寡人缺少一员先锋将,赐御酒三钟,金花彩缎,官封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挂二十四两银印,仍赏龙马!”尉迟恭叩头谢恩。班部中闪过总兵官宋金刚,奏说:“尉迟恭虽然威猛,不知他武艺深浅,轻意就挂了先锋印?臣有亲弟宋金玉,武艺精熟,乞主公着他二人在驾前比试,得胜者挂先锋印!”
刘王准奏,唤过尉迟恭道:“你敢与宋金玉比试,定夺先锋么?”
尉迟说:“臣要奏过主公,才与他比试!”刘王问:“你怎么说?”
183尉迟恭说:“宋金玉打死了臣也不偿命,臣打死宋金玉也不偿命!请有圣旨,方敢交战!”刘王传旨:“二将争先锋,斗武艺,杀死各不偿命!”那尉迟恭,把幞头按一按,袍甲拴一拴,擎鞭跨马,道:“二大人,出马来!”宋金玉也不弱:戴一顶平顶铁盔,穿一副绿罗战袍,擐一副连环锁子甲,系一条彩绒鸾带,穿一双黄豹皮靴,擎一口偃月刀,跨一匹追风马!
拥奔阵前,两下里:鞭抡刀举,马走人忙,似一对饿虎争羊,如两条毒龙竞宝。鞭抡刀架,半空中电闪星移;刀砍鞭拦,人顶上霜飞雪舞。演武场中生杀气,争锋阵内起征云!
战有十余合,宋金玉气力不加,敬德抖擞神威,喊震一声,把宋金玉带顶连盔,打于马下。敬德连忙下马,俯伏在驾前。
刘王道:“寡人有旨在前,打死不论,赦卿无罪,就是你挂先锋印!”尉迟恭叩头谢了恩。宋金刚见没了兄弟,又恼又羞,恨入骨髓,心下自想:“龙马又不得,把一个亲弟来坏了!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他是先锋,我是总兵官,待领兵出外之时,务要报此亲弟之仇!”且说刘王宣宋金刚当驾分付:“如今有了前部先锋将,就好起兵伐唐!”一面传令起驾,径回宝殿。天色已晚,散了文武。
一轮火镜,须臾黛岫含山。二气浮沉,顷刻明消暗。
长。三边画角,凄凉声韵逐风来。四野寒烟,惨淡昏黄迷雾起。五鼓楼,钟声催歇往来人。六院内,香尽已停描绣女。七星明北斗乾天,八方掩绿窗朱户。九陌更阑人静悄,十分皓月满天空!
次日,刘王登殿,文武朝贺已毕,宣宋金刚近前:“寡人择明日起兵伐唐,封你为总兵官,整点十万人马,要号令严肃, 184赏罚公明,凡百事务,不可苟且!”宋金刚道:“不须圣虑!”
领了旨意,辞驾出朝,下演武场,整点人马不提。
刘王又宣颜君章、范君章、张寻相、张万年、王石龙、单公明、刘伯记、刘春八将,近前分付:“昨日宋金玉为争先锋,被尉迟恭打死。今宋金刚领兵在外,一定要挟私仇!敕你八人保着尉迟。若有疏虞,罪在不赦!”众将官叩头说:“宋金刚是总兵宫,执掌兵权。自古说阃外将军令,臣等怎敢阻挡?”
刘王说:“既如此,寡人封一口剑与你八人,若他在外挟仇之时,不依谏止,你众官把朕封的剑,先斩后奏!”众将说:“既有圣旨,臣等敢保!”众将辞驾出朝,同总兵下演武场去。宋金刚当厅坐下,你看:一声将令三军肃,端的堂堂气概高!
奉圣旨总兵差诸官头目,上弦紧下弦紧要点三军。
点步军单选定彪形大汉,点马军挑拣下虎体长身。
马上将俱挂甲人人英猛,步行将遍结束个个狰狞。
一队队表分间诸般兵刃,一人人悬撒袋箭短弓轻。
给头盔并衣甲革翁鞋号服,花绣袄锦衲裤战腿襕裙。
几千匹临阵马皆支草料,众征人关路费分赏金银。
传将令发三军暂回家去,限时辰齐起寨莫误军情。
各归家分付与娇妻嫩子,险些儿慌杀了粉面佳人。
有妻儿递金钗与夫将去,路途中尴尬处救命防身。
到边庭遇乡人多捎书信,知你好知你歹我好安心。
才言罢就辞别满门家眷,俺要去排队伍指日登程。
有娇妻和幼子凄凉惨切,送儿夫难割舍随出门庭。
直望得人去远方才回转,叹一口长吁气守定房门。
宋金刚点齐人马,传令起营。马睁龙眼望空飞,一块白云连地滚。正行之间,哨马来报:“雁门关到了!”宋金刚传令安营下寨。霎时间天色已晚,只见: 185孤鹜残霞接汉飞,林鸦犹带夕阳归。
江中渔父新回棹,岸上人家半掩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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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回
尉迟恭夺郡县李元吉求救兵且说宋金刚兵屯雁门关。次日升帐,聚集将佐,就唤尉迟恭:“领三千军到雁门关骂阵!”尉迟恭全装披挂:铁幞头连红抹额,乌油甲染皂罗袍。
长枪出洞穿林莽,龙马腾波跃海蛟。
魔敛迹,鬼惊号,旌旗到处阵云高。
钢鞭抡动无人敌,黑杀天神下九霄。
尉迟恭领着人马,来到雁门关一瞧,果然好座关隘!
戍楼烟障,汉壁秦关。危岩躁山臬嵬千寻,天堑崎岖万仞。金城峭拔,层层剑戟凝霜;紫寨峥嵘,扬扬旌旗映日。阃外将军分虎竹,守边将士卧龙沙。
尉迟恭一骑马趱近关下搦战。张长寿听说大恼,分付:“备马来!”怎生打扮?水磨四缝盔,铁凿蛟鳞甲。蜀锦百花袍,线结狻猊带。
手执蛇矛枪,跨下金睛兽。威风真将帅,忠勇镇边关。
领一支人马,拥下关来,排开阵势。张长寿趱出军前道:“来将通名!”敬德道:“吾乃定阳王驾下前部先锋将,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你通名来!”张长寿道:“吾乃大唐雁门关太守张长寿是也!”尉迟道:“快献关歇马!”张长寿喝 187骂:“黑贼!休夸大口,看枪来!”敬德举刃铁枪就迎。双枪并举,一往一来。一个蛇矛枪上定江山,一个刃铁枪头夺世界。
战经十余合,被敬德抖擞威风,一枪刺去。却来数尺无情铁,穿透征袍血染红。把张长寿刺于马下。砍倒帅旗,混杀一阵,夺了雁门关。差报马请总兵官,上雁门关歇马。一壁厢又领兵哨前路。
得胜尉迟心内喜,鞭敲金镫趱行程。
征夫勇健添精彩,士卒开怀长笑纹。
个个巴功图贵显,人人取胜要标名。
逢山开路行人马,遇水安桥过大军。
三军晓夜投前进,代州关至面前存。
代州关排开阵势,勇奔关下。鸣锣擂鼓,喊杀声喧,哨马报人关来。太守王元正在演武场操练人马,闻报军情紧急,聚下人马,领兵下关,各不通名交战。战不三合,尉迟恭放下鞭,舒过拿云手,攥住锦征袍,把王元活捉过马,把脊梁靠紧马鞍鞒,嗑叉一声,摔为两段,摔下马来,把人马尽行杀散。差报马请总兵官镇守代州,扯起刘朝旗号。敬德领人马往前又进。
旌旗影动,鼓角声喧。功劳簿此日书名,丹凤楼他年画影。朔州生出英雄将,四海驰名少等伦!
敬德一路催趱人马,来到兴州城。敬德屯下军,排开阵势,手擎竹节钢鞭,一骑马竟至城下搦战。兴州太守李通守备哨马来报:“有刘武周的人马临城搦战!”李通连忙分付:“取盔甲鞍马过来!”领一支人马,开了兴州城,纵马监阵。尉迟恭举着鞭,喝一声:“来将通名!下马受降,早献城池,免你一死!你岂不知我的威名?还敢领兵交战!”李通听说,怒发冲冠,抡动开山斧,飞砍过来。敬德举鞭就迎。
铮铮巨斧拦头砍,晃晃钢鞭望顶扬。
188斗战好如雕扑兔,交锋一似虎争羊。
刘朝生出强梁将,唐国英雄接踵亡。
战不数合,尉迟一鞭把李通打于马下,洗荡了兴州人马。
话休絮繁。尉迟恭军至郭州,鞭打守将赵月虎,石岭关箭射党仁恭,占了城池,改换旗号,差报马请总兵镇守。一面赏军,把人马趱到分卩邻州城。
尉迟犒赏三军罢,传令儿郎就起营。
将士鞍鞒生杀气,征人马上长精神。
马如北海龙腾浪,人似南山虎出林。
滔滔不绝如流水,马哨分阝州一座城。
尉迟恭军到太原府,敬德举目一瞧,好城池!
女墙侵汉,粉堞连云。城高堑阔垒金墉,地险濠深环铁瓮。敌楼畔密排剑戟旌旗,垛口边列放强弓硬弩。有德自归三尺剑,无成空脱一凡胎。
敬德看罢城池,扎下营寨,屯住人马。不觉青山内火镜初沉,碧天上玉勾新挂。晚话不提。次早,敬德传令埋锅造饭,领军出营。列成阵势,应声搦战。哨马飞报,齐王急聚将佐商议出兵。乔公山、耳珠晃二将前说:“臣二人领兵出敌!”齐王分付二将用心。二将辞别齐王,下演武场,点选人马。乔公山果是威仪:避箭盔笼顶,迎刀甲护身。钢叉秋月白,名马号浮云。
耳珠晃也不弱:护顶金盔稳,遮身镫甲牢。长枪龙掉尾,战马出波蛟。
信炮三声,把人马拥出太原府城。门旗开处,拥奔阵前,名不通名。战有十余合,那敬德抡鞭,看定乔公山分顶打来。
乔公山眼疾,瞧见鞭来,侧身躲过。鞭梢在左背着了一下,口吐鲜血,喷水相似,兜转马就走。杀败乔公山,惊走耳珠晃!
189二人逃回太原城。敬德砍倒旗竿,混杀唐朝人马。
且说乔公山径人晋阳宫见齐王。齐王问:“二将出军如何?”
乔公山奏说:“主公!那黑贼委实骁雄,身长一丈,膀阔三停,面如锅底。臣与他交战,左背着了一鞭,吐红而回,折了一支人马!”齐王见说大恼:“偎刀避剑,不堪大用!我明日亲自出军,务要决一胜负!”说话之间,天色已晚。次日,齐王带领乔公山、耳珠晃,一干众将保驾。看齐王全装披挂:戴一顶撒黄缨、盘凤翅、嵌猫睛紫金盔,披一副沿翡翠、砌鱼鳞金星甲,穿一领锦贴边、云扶地、绣飞龙紫绛袍,系一条镂双螭、攒百宝、垒金镶白玉带,穿一双拱云跟、嵌金线、乌犀兽软底靴,弯一张龙角靶、虎筋弦、泥金面宝雕弓,插一壶彩凤翎、紫竹杆、取人魂金镵箭,悬一口胜湛卢、欺盘郢、射斗牛流光剑,使一柄砍铁镫、断唐猊、生冷雾熟铜刀,骑一匹惯追风、能掣电、千里天池马!
齐王点大势人马,三声信炮,拥出太原城,排成阵势搦战。
刘朝报马,飞报尉迟,尉迟上马临阵。齐王喝一声:“黑贼!
通名来!”尉迟瞧一瞧:“这个必是王子!某乃定阳王驾下前部先锋将尉迟恭就是!你是什么人?”齐王说:“吾唐三太子齐王!”敬德说:“你这好色之徒!伤害良民,我正要拿你!”
两下里蹬开战马,各逞英雄。一个举竹节鞭,按黄石三略法;一个抡大砍刀,展吕尚六韬书。左盘右踅,一冲一撞,战有十余合。敬德施逞神威,磨动钢鞭,觑着齐王打来。齐王早已瞧见,侧身闪躲。鞭梢往右背着了一下,口吐鲜血,带着疼拨回马,落荒而走。众将随后保着驾,被敬德追得紧,不进太原城,逃窜去了!”敬德乘虚夺了太原城。一面差报马,请总兵官到太原府歇马,尉迟一面又起军前进不提。
190且说宋金刚闻报,同众将来至太原府,封了晋阳宫,换了旗号,挂榜安民。差头目回朝,接定阳王御驾,到太原府建都不提。
再说唐齐王弃了太原城,径逃回柏壁关,叫开了门,都踊进关内。屯下不多时,敬德人马又到关下挑战。太守杨虎威大恼,连忙披挂上马,提了画杆方天戟,带领军士,拥下关来交战。
剑刺鞭抡各赌强,全凭武艺立家邦。试觑岩前二虎争羊处,只见闪电红光一命亡!
敬德一鞭打死杨虎威,连胜数阵,势如破竹。齐王见兵势不震,心内惊慌,又弃了柏壁关,带领将士往前去了。敬德乘势又夺了关,屯下人马。
再说齐王,不分昼夜,来至红龙山赤瓜峪,乃是咽喉紧要的关隘!
色如丹赭,形若虬龙。峰峦似剑插云霄,城堡如屏环地脉。山深路僻,吹残画角漏初传;事简官闲,日上三竿门未启。云雾罩迷关外柳,雪霜经老涧边松。
有守关将士,迎接齐王。屯下人马,众将参见已毕。红龙山守将岑雄,当驾启奏:“殿下!这个险要所在,分拨人马屯守。如此地一失,长安不可保矣!今须按兵勿动,各城堡多设檑木炮石。林木丛杂处,虚竖各色旗号,以为疑兵。紧闭关隘,添兵防守,每日改换号衣,分番出哨,使敌人知有防备,不敢攻战。一面写表回朝,取救兵接应!”齐王准奏不提。再说尉迟恭夺了柏壁关,把人马屯在关上,自回太原府,见总兵官去。
且说宋金刚迎接刘王到太原府建都。刘王传令起驾,带领金枝玉叶,皇后国妃,文武百官,于路散话不提。有日驾至分阝州太原府,宋金刚带领将士人等出城远远迎接。刘王接进晋阳 191宫坐下,百官万岁山呼,朝贺已毕。刘王说:“这太原城,山青水绿,地厚人贤,正是寡人建都之处!”就问:“尉迟恭怎么不见?”宋金刚奏说:“尉迟追赶唐齐王,又取了柏壁关,只在目下回营。”言未绝,头目来奏:“尉迟恭回朝等旨!”
刘王宣至金殿,朝贺已毕。刘王问尉迟恭:“卿领兵夺取地方,今到何处?”尉迟说:“托万岁洪福,臣追唐齐王直至柏壁关,又逃窜去了。臣如今占了柏壁关,特归朝见主!”敬德递上功劳簿,刘王举目观看:雁门关枪刺张长寿,代州关活捉王元,兴州鞭打李通,郭州鞭打赵月虎,石岭关箭射党仁恭,太原府击败乔公山,大王坡击败唐太子,柏壁关鞭打杨虎威,不过月余,夺唐国江山一千里。刘王看罢,万千之喜,赐敬德彩缎,金花御酒,官封常胜大将军,拨三千常胜军跟随。敬德叩头谢恩。刘王分付总兵官宋金刚:“领将士军卒镇守柏壁关!”
宋金刚等辞驾出朝,径至柏壁关。宋金刚入了关,到帅厅坐下,分拨人马,屯集要地。唤尉迟领常胜军进取州郡。敬德领了人马,登山涉岭,渡水行村,直至红龙山,离五里屯营。
敬德每日领兵骂阵,唐朝巡哨马报知齐王,齐王不发一卒交战,打发乔公山上长安,立等救兵接应。且说乔公山行程:风和日暖上瑶京,满目云山列翠屏。
红杏数株村酒店,绿杨几处短长亭。
一日来至大国长安,直至东华朝前等旨。唐高祖正视朝,黄门官奏:“有乔公山等旨!”宣至宝殿,乔公山奏说:“臣跟随三殿下守备太原府,今被山后定阳王刘武周造反,宋金刚为总帅,骁将尉迟恭为先锋,领十万人马,逢州夺州,逢县夺县。自雁门关起,直杀到柏壁关。阵亡将士不计其数。今把三殿下直追至红龙山赤瓜峪屯兵。十分紧急!差臣星夜赍表奏闻,火急要救兵接应!恐失红龙山,长安难保!”高祖见说大惊, 192观览表章。齐王李元吉差官进表,到长安京兆府顿首明君:臣自从奉圣旨分阝州守备,整三军齐士马哪敢留停。
前来到太原府增修城堡,选雄兵遴猛将要地安营。
有山后刘武周称王僭号,月余间夺占了千里金城。
宋金刚为总帅枭雄贼首,尉迟恭字敬德猛恶凶人。
长一丈阔三停面如锅底,大熊腰彪虎体髯似钢针。
带一顶铁幞头寒风惨惨,挂一副乌油甲黑鲤攒鳞。
刃铁枪长丈二乌龙掉尾,竹节鞭抡动处黑蟒穿林。
从雁门至柏壁皆归山后,损三军折将士谁敢交争。
乔公山临阵上鞭梢击损,耳珠晃未交战显送残生。
是臣子奋雄威亲身交战,一鞭梢轻擦过口吐红津。
现如今直追过柏壁关去,红龙山赤瓜峪躲难存身。
望父皇速兴师前来救应,着秦王擢将士扫荡胡尘!
这正是:先扶伪命后归真,天降兴唐黑煞神。
得夫荣枯原有数,算来由命不由人!
193
第.. 25回
赵郡王大统三军尉迟恭力败八将话说唐高祖看罢表章,心生烦恼:“想吾儿世民征伐河南,未得回朝!”问两班文武:“谁领兵到红龙山接应?”言未绝,只见:分开班部鸩行队,闪上擎天将相才!赵郡王李孝恭叩头:“臣愿领兵接应齐王!”高祖说:“御弟!统军征伐,干系非轻!况且年迈,怎么去得?”赵郡王说:“不妨!臣有骁将姜眸、颜勇,俱有万夫不当之勇。世子李仲文,弓马熟娴。臣虽年老,精力尚在!还要差人到河南二殿下营中,取几员将官来用!”高祖问:“要取哪几员将官?”赵郡王说:“取殷开山、刘弘基、武士护、唐万人四将!”高祖准奏,即差乔公山:“快到河南军门见秦府,取四将来用,不可稽迟!”乔公山领旨,赵郡王辞了高祖,同出朝门。一壁厢赵郡王带了家将,下演武场,操练人马不提。
且说乔公山不分晓夜,纵马登程,逢山过山,逢水渡水。
有日来至河南唐营下马,旗牌报进中军帐,乔公山朝贺秦王。
秦王问:“乔公山!你为何到此?”乔公山说:“臣随齐府殿下,守备太原城池,今有朔州刘武周,僭称定阳王造反,甚是猖獗!从雁门关直杀至柏壁关,侵夺千里地方。如今齐殿下屯营在红龙山赤瓜峪。军情紧急,差臣回朝取救兵接应。今有赵 194郡老大王领兵,缺少将官,差臣来军门取用四将!”秦王说:“皇叔是年迈之人,怎么着他领军?”问:“取哪四将?”乔公山说:“取殷开山、刘弘基、武士护、唐万人!”秦王即唤过四将近前,道:“因山后刀兵,朝廷取你四将星火前去,各宜小心!”
四将领了军令,同乔公山辞别秦王,出了营门就行。扬鞭行九陌,骤马过平原。一日来至长安城东华朝前下马。高祖视朝,黄门官奏:“有乔公山众将等旨!”宣众将到驾前,高祖分付:“今赵府老大王领兵到边上征伐,取你四将保驾,各要用心谨慎!”众总管领旨,辞帝出朝,径到赵府参见老大王。
大王同大小将士,整齐人马,传令出营。正是:起寨迎黄道,行军按八门。
赵郡亲王领大兵,三声信炮趱登程。
开山勇挂先锋印,殿后英雄唐万人。
士护弘基为两翼,姜眸颜勇护中军。
赵王自是金枝帅,副总无如李仲文。
时当雁阵西风紧,水色山光分外明。
红叶满山如喷火,黄花夹路似堆金。
露湿征袍寒气重,霜凝铠甲冷风生。
三军晓夜投前进,红龙山至面前存。
大军正行,哨马来报:“红龙山到了!”齐王带领将士出营迎接。赵郡王说:“三殿下!甲胄在身,各不施礼!”赵郡王问说:“红龙山离柏壁关多远?”三齐王说:“约有一百余里!”又问:“贼兵屯营所在远近?”齐王说:“刘贼重兵皆在柏壁关,只有尉迟这贼的营寨,相隔红龙山二十里之地!”
老大王说:“把人马在红龙山关外屯营。”
营屯生门,外启生方。列数百层硬弩强弓,布几千杆 195长枪巨斧。排几溜打虎斩蛟人,列两行足智多谋士。一声号令三军肃,两度铜锣万马齐!
安营扎寨,屯放人马。休息一宵。恰早边城鸣画角,古寺撞昏钟。
一更新月出,城上箭初传。将军号令急,不敢倒头眠。
二更天气冷,孤月照三军。谁奏胡笳曲,凄凉不忍闻。
三更霜渐落,城上听寒鸡。仰面看星象,天空北斗移。
四更城上望,满野是新霜。衣薄弓刀冷,哪能不忆乡。
五更人尽起,鼓角动边城。闻道将军令,平贼要起营。
到了次日早晨,老大王带领众将出营,布成八卦阵:乾宫赵郡王,坎宫李仲文,艮宫殷开山,震宫姜眸,巽宫刘弘基,离宫唐万人,坤官武士护,兑官颜勇。老大王怎生打扮?霜鬓雄心似铁,胸中气焰凌霄。眼明尚识阵云高,据鞍犹矍铄,壮志压群豪。臂健更嫌弓力软,腹藏豹略龙韬,手擎金简茜缨刀。玉螭攒宝带,蛟蟒绕征袍。
李仲文气宇昂昂:三叉金冠巧制,护身甲挂唐猊。绛罗袍上绣龙鱼,战靴盘摆凤,束带戏双螭。跨下神媒追电马,轻弓短箭偏宜。
点钢枪举雪花飞,英雄唐世子,威武帝王枝。
殷开山果实非常:总管丛中拔萃,将军队里称豪。团丝绣带束绒绦,盔顶朱缨嵌宝。手执蘸金巨斧,惯骑搅海神蛟。平生骁勇熟兵韬,名列凌烟画阁。
武士护真正英雄:盔攒凤翅簇青缨,鸭绿绒穿龟背纹。十样锦裁龙体袄,团花刺绣战襕裙。金络辔,玉麒麟,钢叉月样手中擎。虎头燕额真良将,总管班中显姓名。
196刘弘基全装披挂:银叶甲披灿烂,剪绒袍褂鲜妍。盔缨似火趁风燃,珠翠铺成带面。鸦角横枪巨蟒,龙媒马跨云鞯。论功图上画凌烟,勋业曾经百载。
唐万人盔甲整齐:彪躯八尺果魁梧,斗智曾排八阵图。跨下锦鞍银獬豸,手擎利刃胜昆吾。冠巧制,嵌明珠,氍毹战袄锦鳞铺。胸中旧日传韬略,阃外今来佩虎符。
姜眸也慷慨:身藏武艺谒王侯,习阵施谋绝等筹。跨马抡刀无比赛,江湖威猛说姜眸。
颜勇也倜傥:豹头环眼真英猛,跨下龙驹渥洼种。三尖刀举冷光飞,随銮武将名颜勇。
众将各挺兵刃,分布八门,临阵搦战。刘朝报马报入营中。
尉迟恭全装结束:戴上铁幞头,穿了皂罗袍。擐上乌油甲,腰系丝鸾带。
足蹬抹绿靴,跨上乌龙马。悬着竹节鞭,手擎刃铁枪。
领三千常胜军出营,拥奔阵前,大喝一声:“强将出马!”
只见唐阵上门旗开处,八员将抡动兵器,各不通名,骤马杀来。
这一阵,端的非常战斗。
催军鼓响,助战锣鸣。恶恨恨猛将交锋,滴溜溜战马盘踅。枪刺蛇攒镫甲,刀钐电绕裙襕。玉蟒戏长空,枪攒戟刺;新月摇银汉,斧砍叉抡。烟邓邓扬尘播土,乱纷纷电闪星移。瞧破绽伤人太岁,圆睁着怪眼,恨不得打倒天关白玉京。弄精神好杀魔君,怒咬着银牙,巴不能戳开地府酆都顶。似一群虎斗,拳崔崔撼震山林,无数豺狼惊窜; 197如数条龙争,骨碌碌掀腾江海,几多鼍鳖潜藏。英雄为国,眼前视死若鸿毛;忠勇安邦,目下扬躯如草芥。要将图画凌烟阁,共指名题丹凤楼!战有十数合,那姜眸张冷眼处,抡刀飞滚进来,望敬德脖项就砍。敬德忙举刃铁枪拨开刀,就往心窝里刺去。只见:几重铁甲喷红浪,虎将姜眸一命倾!颜勇见了大怒,抡三尖刀,径奔敬德。敬德镫里藏身闪过,撇下了枪,手举钢鞭,看定颜勇,喊震一声,一鞭过去,脑门万朵桃花迸,平地滔滔血水顷!
颜勇坠马而死。老大王见伤了两员副将,膈腾腾心生火焰,怒恨恨咬碎银牙,抡刀望敬德飞砍过来!
敬德飞仙来落马,钢鞭掣起望人奔。只听得一声响亮言交中,把老大王带顶连盔打在尘!
李仲文见伤了父亲,怒发冲冠,手举点钢枪,大喝一声:“黑贼休走!”罩胸膛刺来!
仲文怒举钢枪刺,敬德抡鞭藐视人。
一个抡枪要把尉迟剌,一个鞭举思伤李仲文。
枪刺鞭迎寒雾起,鞭抡枪架火光生。
阵前恼了英雄将,抡定钢鞭要损人。
一鞭飞去人难躲,丧了唐朝李仲文!
可怜李仲文死于阵上!唐万人豪气奋发,抡大砍刀,杀近身来。敬德抡起花鞭就迎。唐万人见鞭势来得紧,把身望后一闪,差不多儿,一鞭下来,把马头挫得粉碎!唐万人弃镫离鞍败走。殷开山、武士护、刘弘基见唐万人有失,奋勇救护回红龙山去了。敬德也不追赶,砍倒帅旗,混杀人马。正是:交锋一阵唐兵败,喜煞刘王驾下臣!
尉迟恭得胜,收拾常胜军回营。差头目到柏壁关总兵官宋金刚处报捷!昔古风一篇,单说敬德盖世功勋: 198朔州英气生豪杰,力拔山兮性刚烈。
彪躯一丈果威雄,燕额虎头颜似铁。
投军初谒定阳王,曾把龙池水兽降。
际遇天神传战法,六韬三略腹中藏。
雁门塞上刀兵起,四海英雄皆莫比。
取威定伯月余间,夺得江山一千里。
红龙山前杀气横,指挥戎马笑谈中。
亭亭日影未过午,战败唐朝八将功。
追踪秦府虹霓涧,单鞭独与秦琼战。
介休遭困举城降,归唐首救榆园难。
扫荡烟尘塞北空,东征西讨灭群雄。
他年图画凌烟阁,赐爵官封鄂国公!
199
第.. 26回
唐高祖观图惧敬德徐茂功忆友荐秦琼且说殷开山、武士护、刘弘基、唐万人四将,败回红龙山南瓜峪。旗牌报进中军,众将参见齐王。齐王问:“老大王父子安在?胜败若何?”殷开山道:“殿下!那黑贼杀法枭猛绝伦!日不过午,败臣等八人!”齐王问:“怎么日不过午,就战败八将?”殷开山说:“头阵枪刺姜眸,二阵鞭打颜勇,三阵鞭打老大王,四阵鞭打世子仲文,五阵鞭击唐万人马头,险丧其命!臣等见兵势不利,暂回军门,请令旨定夺!”齐王见说,大惊:“我父皇没主宰!本该调的当人马来接应,皇叔年迈之将,怎可领兵到边?如今父子死于黑贼之手,如何是好?”
乔公山说:“主公!今但奏闻刘兵猖獗,朝廷也不知尉迟如此凶恶骁勇,必须取一个丹青手,把他形像画成,进万岁观看,才知端的!速取的当救兵接应,不可耽搁!”齐王道:“说得是!”连忙唤丹青手,画他身长一丈,膀阔三停,面如锅底,须似钢针。数日之间,画完形像。齐王唤唐万人,分付:“带尉迟形像回朝,奏闻父皇,快请秦府领兵接应!留殷开山、武士护、刘弘基在此协守关隘!”唐万人接了图像,辞别齐王,离红龙山,加鞭打马,不分昼夜,赶回长安城!
万人上了追云马,悬着猛容转大秦。
200战马加鞭龙驾雾,将军趱路虎登云。
时光又遇三秋景,霜落园林草木零。
堤畔芙蓉明似锦,郊园黄菊绽如金。
柳衰雁呖悲征旅,桔绿橙黄喜路人。
冲风冒雪俱休论,早至三山六水门。
唐万人进了长安城,天色已晚。次日高祖驾设早朝:一国君王离寝殿,两行宫女品笙.. T。
三声鞭响朝廊静,四相公侯人禁门。
五色祥云笼凤阁,六龙瑞雾谒金庭。
七宝街前排剑戟,八方奏凯贺升平。
九间殿士齐文武,十分整列拜明君。
百官朝拜已毕,唐万人出班叩头。高祖问:“山后刀兵一向宁静否?”唐万人把日不过午,战败八将的话,一一奏闻。
高祖说:“可怜!赵郡王父子不幸死于贼人之手!”唐万人奏说:“齐府殿下差臣带黑贼形像,进上万岁龙目观看,就要取秦府殿下人马接应,不可迟缓!”高祖说:“拿这贼形像来!”
近侍接过画图展开,高祖举日观看:帝闪龙睛观影像,王睁凤眼看容形。
身长一丈雄如虎,膀阔三停唬杀人。
铁面针髯红抹额,鞭枪刃铁手中擎。
皂罗袍褂乌龙马,和马连人黑染成。
凛凛九天雷部将,巍巍真武驾前臣。
看来世上真无比,寻遍人间少有伦。
行去山林惊鬼魅,若临江海吓蛟鲸。
神尧看罢痴呆了,不知是甚娘生下丑将军!
高祖看罢容形,愁眉不展,面带忧容。问众文武:“秦王征伐河南,恰是要紧军务。如今驾前又没人当此重任,如何是 201好?”李靖出班启奏:“万岁要好将官,俱在秦府军门!如今就差唐万人带影像,到河南与二殿下观看,速取人马回朝,先定夺山后刀兵,再下河南征剿!”帝闻准奏,分付总管唐万人:“快到河南取西府军回!”唐万人辞驾出朝。你看:朔风凛凛,梅花映雪两三开;松柏凄凄,冬日凌寒深浅翠。远树经霜红掩映,远山带雪白嵯峨。
在路非止一日,唐万人来到河南唐营下马。旗牌报进,唐万入朝见秦王。秦王问:“山后军情、老大王将军救应若何?”
唐万人把尉迟日不过午,战败八将,老大王父子家将俱被阵亡的话,逐一奏闻。秦王见说,眼中吊泪,伤感不已。唐万人说:“齐府把黑贼形像画成,进上万岁观看,今差臣送与主公观览!
就取人马回朝,征伐山后,待宁静之日,再下河南!”秦王展开形像,细看一回,口说:“这丑恶黑贼有这等武艺!我唐朝虽有许多总管,没一个是敌手!”徐茂功奏说:“主公!岂不闻楚项羽的英雄,巨无霸的骁勇,一个乌江自刎,一个昆阳斩首,何足道哉!臣今举保一员大将,智胜韩侯,勇敌项羽,天下有一无二,高似敌人!”秦王听罢,问是何人?茂公说,主公,其人——家住济州东河郡,世将传芳身姓秦。
果是英雄无对手,才兼文武有谁伦。
立身谨厚存忠孝,正己清廉重义仁。
战策能通孙子法,兵韬尽晓吕公文。
枪抡简转惊神鬼,骁雄列国尽知名。
隋朝失却擎天柱,炀帝轻看驾海臣。
魏国官封招讨使,七彪五虎独为尊。
李密因中神师计,避迹潜形洛蕊城。
莫言黑贼无人敌,还有开疆展土臣。
202主公若得贤才助,愁甚江山不太平!
秦王问茂功:“你举保的端的什么人?”茂功说:“殿下!
当初在老君堂,简架宣花斧,青袍银甲的秦叔宝如何?”秦王说:“正是我活命大恩人!一向军情匆冗,失忘了他。如今见在何处?”茂功说:“现居河南城内!”秦王说:“如今他那里屯营城外,昼夜防备吾兵侵劫,怎能够进城见他?”茂功说:“不难!臣定一计,两下相持日久,王世充巴不得我这里退军,他也要搬运粮草,养将息兵。今夜悄悄把人马退回伊州城屯住,明早他探得我这里退兵,一定收兵进城,放人搬运粮草。那时臣别有计,进城去见秦将军!”秦王说:“此计甚妙!”
说话之间,万聋青山笼宿雾,一轮皓月漏疏桐。当日晚间,秦王传令:各营军士,锣不要鸣,鼓不要响,将够二更时分,把后队作前队,滔滔的退回伊州城去。
次日早晨,河南巡哨军哨望唐兵撇营退去,连忙报知总兵单雄信。雄信差探马远哨五十里之地,探听端的回报。一会儿,探马进营回话:“箭翎花也不见一枝,唐军也不见一个。”雄信连忙下马,归朝奏闻。郑王说:“我不曾与他定夺输赢,他为何善退人马?其中莫非有诈?”桓法嗣袖占一课,奏说:“主别邦刀兵发动,秦王要领兵征伐,故此退回!这一去我主国内有几时太平。如今且休息人马,分兵屯称,养威蓄锐,以备战征。”郑王见说大喜,分付:“单驸马!且收集军马进城,各门添兵把守,放人往来搬运粮草,如有过往人役,务要盘诘,谨防奸细入城!”单驸马领旨出朝,分拨人马防守不提。
且说唐朝报马径回伊州报说:“河南各门俱开,军马回城,放人来往。只是门上把守军人盘诘甚紧!”秦王问茂功:“河南城虽则放人行走,只是盘诘甚严,军师如何进得城去?”茂功说:“不妨!臣只要八友随身,道扮进城,便可寻访叔宝!”
203头戴七星冠,碧玉簪,身披葱白布袍,腰系黄绒打就吕公绦,足穿八踏麻鞋,'手执渔鼓简板。军师道扮已毕,把尉迟形像藏在身边,辞别秦王,出了伊州,直来到河南城下,举起渔鼓简板,连敲三下。把门军一齐吆喝:“你这道人是哪里来的?如今世乱兵荒时节,有什么心绪听唱道情?”那先生也不慌,也不忙,道:“列位善哥稽首!我贫道从终南山下来,云游到此。访得河南宁静,特来此处随缘!”有几个军士说:“出家人不要与他合口,等他过去罢!”内中有几个说:“知他是什么人?还要把他搜检明白,方才好放入城!”走近前来,把先生一把扯住,口称:“奉总兵大人将令,但有过往人等,俱要搜检明白,方许进城!”那先生昂昂然站住了脚,任军士搜检。
别没东西,只搜出一轴画来。展开一看,吓得众军士合掌不及,问:“先生!这一尊是什么神道?”先生说:“这是邓天君尊神之像!目今世乱兵荒,他专管为军的人,至灵至圣!你众位如有钱帛,随意多寡送些与我,把列位的姓名写立文疏,进城寻所洁净寺院,捧诵消灾灭罪经卷,却将众位尊名都忏悔一遍,保佑众人在刀剑丛中永无灾祸!”军士们见说,也有与银子的,也有与钱的,把姓名都图,俱写与先生。这个说:“先生,不要失写了我的姓名!”那个说:“先生,你替我多忏悔几声!”
先生说:“不须嘱付,我知道了!”
茂功别了众军士,微微冷笑,自由自在,走进了城。心下自想:“城便进了,叔宝家不知在何处?又不好问人,恐走漏消息!”晚间寺院中安歇,日间在街抄化寻访。
话说秦叔宝闲居在家,每日观书玩典,论古谈今,把功名富贵视若浮云,一心要向林泉乐隐。
秦叔宝意安闲书窗独坐,一会间思往事翘首评论:想昔日喜功名潜心锐志,习孙吴传孔孟尚武崇文。
204知阵法晓兵机六韬三略,十八般真武艺件件皆精。
自从我在金墉匡扶魏主,论功封骁虎将四海驰名。
岂料我魏王家时衰运败,翠屏川遭诡计折尽雄兵。
单雄信反叛臣谋家卖国,纵他邦难别向洛蕊存身。
思魏主好英雄投唐丧命,锦江山花世界尽属他人。
屈指算准三年家亡国破,想一番兴与废岂不寒心。
叔宝闲向书斋静坐,追思往日之事,不觉精神困倦,一个盹就睡着了。
壁上挂着一对劈楞简,猛然间叮当响亮一声,把叔宝惊醒。
叔宝道:“却是古怪!我的简挂在壁上,许多时不曾动它,怎么今日无故响将起奉?也不知未来凶吉如何?”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把简除将下来,擎着手内,对着简又慨叹一番:秦叔宝梦初惊一声长叹,意踌躇擎铁简慢自评论:简随我十余年不离左右,到军前临阵上屡立功勋。
争奈我运蹉驰未逢真主,近日来心志懒无意朝簪。
曾似那汉孔明南阳高卧,总不如周吕尚渭水垂纶。
评乐毅论韩侯皆为名将,百里奚齐管仲尽是能臣。
他四人未遇耐埋名隐姓,忽一朝龙得水际遇风云。
兴社稷灭烟尘传芳后代,定江山谋王伯万古留名。
如今喜一炉香竹篱茅舍,避尘嚣抛世网甘分山林。
叔宝对简说罢,唤过家童,分付:“你拿这对简,去长街市上卖与人罢。人问你要卖多少钱,你说要卖一千贯钱。倘若说怎么要卖这许多,你说这简是定国安邦之宝!”把简递与家童,叔宝长叹一声,朗吟四句:避迹潜居洛蕊城,乱离无意事功名。
时人莫把英雄慢,会看鹏飞万里程!
205
第.. 27回
茂功智说秦叔宝世民义释程咬金且说家童背了双简,出了宅院,过长街,穿短巷。自古说:宝剑卖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出得一千贯钱的不会使简,会使简的又出不起钱。高来不成,低来不就。正行来到云阳闹市,站住了脚,聚下许多人丛着看简。恰好茂功行来,口上自语:“这一丛人在此看什么?”也挤到人丛中去看,只见是镔铁劈楞简。茂功心下自想:“这简好似秦叔宝的,怎么在这个人手里?”连忙走近前来,打个稽首,问说:“善哥!你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那人回说:“先生!是镔铁劈楞简,乃安邦定国之宝!”茂功说:“既然是贵宝,怎么舍得卖与人?”那人答应说:“我家大人休官闲住在家,如今卖了这简,要修行办道去也!”茂功说:“会使简的这位将军,料不是等闲之人家!”
童笑说:“天下有几个秦叔宝!”茂功听说了姓名,心中暗喜:“我正要访他,凑巧遇在这里!”再不闲言细问,他往东去,跟他到东;往西去,随他到西。那家童卖来卖去,不遇着一个买的,撤身转回宅院。茂功一路跟着,直至秦叔宝门首。茂功说:“善哥!你替我通报,说有乡亲相访!”家童行进厅前,叔宝问:“这简怎么不卖去?”家童说:“只有看简的,也有闲问价的,不曾遇着个买者!”叔宝说:“明日卖罢!”家童 206说:“外面有个道士,说是大人的乡亲,特来拜访!”叔宝心下想了一会:“我平昔没有什么道士是我的亲友!”唤家童出去:“问他姓什么?”家童走出外面问说:“先生尊姓?先生说:”大哥识字么?”家童说:“我不识字。”先生道:“我说一个字与你记着,双立人加一余字。”家童走人里面说:“大人!那道士也不说姓张姓李,只说双立人加个余字。”叔宝道:“双立人加个余字,是徐字,什么徐道士,只有当初同在金墉魏王驾前徐茂功!他便惯行这等的诡道,只恐是他!你去请他进来。”家童把先生请进厅前,叔宝远远瞧见,微微冷笑,果然是徐茂功!
二人相见施礼。茂功说:“长兄大人!别久情景,曷胜欣仰!”叔宝说:“先生不聆教益,鄙心生尘!这一向在何处?”
茂功说:“大人!我小弟守拙在家,因念长兄,乘兴远来。”
叔宝说:“先生来得甚好!我如今喜隐林泉,懒趋富贵,蒙贤弟下顾,聊且烹茶煮酒,叙阔言怀!”正是:石鼎烹团月,金樽泻玉浆。二人饮酒论文,情欢意洽。
茂功问道:“长兄大人!如今在东郑王驾前掌什么兵权?”
叔宝说:“这里是长随营,闲住在此。俸粮也不受他的,何兵权可掌?”茂功说:“东郑王这等轻贤慢士,把兄闲住在此,正谓有眼无珠,不识泰山沧海!目下各国招贤,长兄何不别投一邦,择主而事,何苦淹留在此?”叔宝道:“徐弟!虽则各邦招贤,我想起来,龙蛇混世,玉石同山,不辨真假。想魏王这等基业,转盼间身死国亡,何况尔我!”茂功说:“长兄!
岂不闻治极生乱,乱极生治?一朝革命,必生治世之君。如今唐秦王,却不是真命紫薇星?”叔宝说:“唐朝虽是真命天子,若论你我,不该投唐!想魏王四马投唐,被秦王数次羞辱,直逼到断密涧而亡。你我若去投唐,就不忠了!”茂功说:“长兄 207之言甚是有理!只一件,想昔日秦王在老君堂,被程咬金拿住要杀之时,你为何把劈楞简架住宣花斧,救秦王性命?那时节食魏王俸禄,受魏王恩荣,倒不尽忠,如今魏王死后,却要尽起忠来?”叔宝说:“徐弟!似你这等言语,想必你归顺唐朝了?”茂功说:“逢乱离之世,遇真命之主,我不归顺,是不智也!实不相瞒,长兄,唐朝高祖封我调兵军师,掌生杀之权。
今因山后定阳王刘武周一员大将,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枭勇绝伦,武艺无敌,唐朝将官尽被杀败。小弟在秦王驾前举荐长兄的威名。主公思念兄之大恩,恨不得插翅相会。因统兵在边,不得亲谒,特命小弟奉请,万惟降重!”叔宝说:“徐弟!
你早来三日,我就奉命同去。今来迟三日,不可去了!”茂功问:“怎么早三日去,迟三日不去?有何缘故?”叔宝说:“因世乱兵荒,不愿出仕。三日前发下誓愿,永不扶一邦,掌一国!
誓愿已出,便难改了!”茂功问说:“秦兄所恨什么,立誓不移?”叔宝说:“我自己心上的事,说与贤弟知道!”
叔宝开言告友人,对天立誓不相争。
荒荒世乱无真主,虎斗龙争各并吞。
世事猬毛空叹息,枪刀林里度时辰。
追忆当年成画饼,寻思往事暗消魂。
披霜带月空劳力,跨马抡枪枉用心。
数载雄图甘罢手,几年汗马总飞尘。
兴亡好似花开谢,富贵犹如聚散云。
魏王兵丧神师计,四马投唐谒李君。
岂被秦王怀旧恨,邢公山下叠亡魂。
范蠡归湖因远害,张良弃职为全身。
闲临云水邀风月,静掩柴扉玩古今。
吾今避乱埋名姓,守分随缘学隐沦。
208茂功说:“长兄!你是四海驰名大将,何出此畏缩之言?惹人谈笑!我小弟也有衷肠,说与长兄知道!”
语罢茂功抄定手,秦王传告长兄闻,本欲登堂来奉聘,奈因征讨在边庭。
怀恩时刻图衔结,仰慕豪雄过宝珍。
商临版筑求肾士,汤聘能臣起有莘。
弓旌已到河南境,轮帛初临洛蕊城。
邮亭宿处时看剑,莫使尘埃蔽斗文!
叔宝说:“徐弟!你岂不知我为人?发愿不为官,心已成灰,莫误你军国重务!望贤弟替我拜复秦王,乞恕不恭之罪!”
茂功说:“秦兄!古语说得好,人生不富亦不贵,空作堂堂一丈夫!小弟还有一言,说与长兄。”
曾闻伊尹归汤帝,韩信图王别楚君。
吴起杀妻求拜将,燕昭乐毅破齐城。
良禽栖宿寻高树,猛虎潜藏择远岭。
玄豹成文新气象,神龙得雨任飞腾。
改邪归正为贤士,弃暗投明是俊英。
叔宝如同贪睡虎,茂功权做采珠人。
长兄若不投唐去,羞耻难回见储君!
茂功说:“秦兄!唐高祖宽洪海量,仁德之君。秦王每在众总管面前夸兄义气英勇,如人中之龙。尊兄若不归唐,只恐今时挫过,后日难逢。既不去罢!”连忙起身,口便说去,脚步不动。又说:“秦兄!还有一件事,只闻得尉迟恭杀法厉害的名,却不曾见面。我有敬德形像在此,与兄瞧一瞧!”茂功身边取出来,挂在壁上。有一顿饭间,那叔宝正眼儿也不看。
茂功依先收卷,放在身边,口内自言自语:“好尉迟!把唐朝将官个个唬倒,今日秦将军见了,亦不敢抬头,果然天下有一 209无二!”叔宝说:“徐弟!你言差矣!当日我逢大阵,直杀得丧魄亡魂;逢小战,如摧枯拉朽,你岂不知道?”茂功说:“秦兄!小弟便知道!那时将军不曾逢着这等一个对手,若与他对敌得的,方是一员大将!”
说起敬德无比赛,刚强世上少同伦。
全凭鞭马争天下,惯使长枪定太平。
四海闻名皆丧胆,三军提起尽消魂。
阵前发怒如雷响,震得山河彻底浑。
欺敌贼人离洛蕊,若存惧怯总休论!
茂功说罢秦琼怒,虎将心头冒火云!
叔宝说:“徐弟!你拿那影像来我看!”茂功说:“秦兄!
才看得不耐烦,怎么又要看?”茂功故意把影像一半,笼在衣袖里,一半露出外边,把眼瞧着别处。那叔宝冷地夺过手来,扯得粉碎,分付家童:“打磨劈楞简,投唐去也!”
火上浇油重长焰,怒发冲冠口咬唇。
英雄队里吾为首,虎将丛中我是尊。
上阵交锋无对手,攻城掠地鬼神惊。
八方尽识秦琼字,四海咸闻叔宝名。
分付家童磨利简,不擒黑贼枉为人。
时来虎向深山去,运至龙腾大海门!
秦叔宝正准备投唐,家童来报:“外边有牛进达、牛进雄来相访。”叔宝说:“先生少坐,我出去相见他弟兄。”叔宝走出厅前,施礼坐下。牛进雄说:“秦大人!如今趁唐兵乍退,我们须寻一个去处。在此守些甚么?”叔宝说:“贤昆玉尊意,要往哪里去?”牛进雄说:“凭大人明见,我兄弟特来请教!
大人若去归顺一邦,愚兄弟随伴同去;大人若自立一国,我二人情愿执鞭;大人若去修道,我二人共隐烟霞!”言绝,程咬 210金也来相访,入厅施礼。咬金说:“你二人来访秦将军,怎么不通知我一声?你们在此计议甚么事?”捉宝说:“我们计议要寻个安身所在。”程咬金道:“我今日来,正为这一桩。如今大人尊意,往哪里去好?”叔宝说:“我欲归顺一邦,不能够遇着真命天子,所以犹豫不决。”牛进雄说:“秦大人!往往闻人传说,唐朝是真命帝主。”叔宝说:“我也曾闻来,就归了唐罢!”咬金见说投唐,闭口无言。叔宝说:“程制节,你来要商量去向,如今有了所在,又不言语,莫非你不欲归唐?”
咬金说:“将军!你岂不知道,我与秦王有一斧之仇,怎么去得?”
叔宝说:“不妨!我寻一个人,替你在秦王驾前讨得饶,保得你无罪,你心下如何?”咬金说:“将军怎么能够?”叔宝说:“不难!其人现在家下。”叔宝入书院内,请出茂功来相见。牛进雄说:“原来徐先生在此!”茂功说:“我已归顺唐朝,蒙高祖官封调兵军师,先斩后奏。今随二殿下征讨列国,秦王因思慕秦将军,特着我来相请,天幸遇着列位将军。趁此机会,一同归唐何如?”叔宝说:“程制节,有军师在唐,保得你无罪!”
咬金说:“既蒙救护,小弟愿随!”叔宝说:“你三位回去收拾家眷,今晚到我家里会齐,明早五更出城。”茂功问:“罗士信在此么?”叔宝说:“士信远出未回。”
各人辞归,整理行装停当,将次更阑人静,都来到秦叔宝府内聚下。到了五更时分,秦叔宝说:“你各人管着家小,先出南门,我去辞一辞东郑王就来。”咬金说:“你我非是他臣子,辞他怎么?”叔宝说:“大丈夫行事,怎么来不参,去不辞?”叔宝全装披挂,手执劈楞简,跨下呼雷豹,直至东华朝前,应声高叫:“东郑王!我是长随营的秦叔宝,投唐去也!”
雷震相似,吆喝一声,兜转马就走。
正值早朝时分,遇着单雄信入朝,问说:“秦将军哪里去?”
211叔宝举起劈楞简,口称:“我投唐去!”吓得单雄信撩斜一骑马,跑进朝门。叔宝来到南门下,见众人还未出城,叔宝说:“你们来了多时,怎么还不出城?”咬金说:“守城军因天早,不肯开门!”叔宝说:“终不然不开门,就不去了?”举起劈楞简,看定三横锁,响亮一声,砍断锁,把门大开,齐拥出城。
正是:撞碎玉笼飞彩凤,掣开金锁走蛟龙。
再说东郑王驾设早朝,聚下文武,朝贺已毕,郑王问说:“寡人正出分宫楼,听得外面什么人喊叫?”近侍官答应:“是长随营的秦叔宝,今去投唐,特来辞主人!”东郑王见说大恼:“这贼故意如此,分明轻觑寡人!”差锦衣武士:“快到长随营看的实回报!”不多时来奏:“总去了四家!秦叔宝、程咬金、牛进雄、牛进达,家小尽去了!”郑王见说大恼:“不知哪门上放了细作进城,透漏去的!”一面分付管营统兵官,用心防守城池,恐生内变。
不提东郑王防备,再说茂功众将行至伊州城馆驿歇下,茂功来至帅府启复秦王。秦王分付:“摆半朝銮驾,迎接秦将军!”
不多时,驾至馆驿,把叔宝接进帅府。秦王请叔宝正面金椅坐下。
太子躬身尊虎将,将军施礼答储君。
相逢未论君臣礼,且尽求贤聘士心。
父皇思念兄恩重,辱弟何由得见君。
筑坛拜将非今日,报答当年活命恩!
秦王拜叔宝为皇兄,叔宝转身行臣礼,一十二拜,三声千秋。牛进雄、牛进达俱各朝拜。只有程咬金远远自缚,俯伏在地。秦王问:“那俯伏的是谁?”徐茂功答道:“是程咬金!
因当初斧劈老君堂,有弥天大罪,未经恩宥,不敢近前朝拜!”
秦王说:“为人臣该尽忠效力,此是各为其主,赦卿罪犯!着 212他上来。”那咬金膝行上前,叩头朝拜。秦王道:“我便饶了咬金,父皇恨写在御屏风上,如见朝廷,倘不肯饶赦,何以解救?”茂功说:“不妨!臣有几句话,教他答应朝廷。”秦王说:“既有良策,早须教他!”一面分付厨司设宴,庆贺秦将军。不多时,筵席完备。你看皇储席上擎金斚,虎将筵前进玉卮。饮宴已毕,众将都到驾前谢恩,各出帅府。秦王只留下叔宝、茂功二人在府。秦王问:“皇兄!将帅之道,何者为先?”
叔宝说:为将用兵,必须仁智勇兼备,方可无失。
臣记得一篇兵家捷要,奏闻殿下。
干戈肇制轩辕氏,兵法相寻孙武子。
周朝尚书《六韬》书;汉代黄公《三略》史。
用兵之法如作文,纵横变化麾三军。
法无定体要圆活,临锋决胜成奇勋。
上胜以仁中胜智,下胜惟恃勇为利。
凡为将有此三能,可作皇朝梁栋器。
不贪不杀爱黎民,惜物存公赏罚均。
守静发扬机莫测,刚柔相济更存仁。
运筹帷幄奇谋应,千里兴师能取胜。
强横剧盗要先除,万世洪基然后定。
勇敢挥戈敌万人,摧坚破锐是雄图。
有谋有勇堪为将,有勇无谋非丈夫。
出其不意攻无备,死地屯兵须要忌。
晦冥淫雨莫兴师,鸟兽风云止存细。
要知贼寇暗偷营,仰察天文早备兵。
为将若能明此道,狼烟早息见升平!
秦王听罢,大喜,谈论间,不觉斗转星移位,更阑月近西。
各回寝帐安歇不提。
213老天有意助秦王,虎将贤臣接踵降。
沧海骊珠苍水玉,不教遗失尽归唐。
214
第.. 28回
赴黎阳军师全孝道战柏壁大将逞英雄次日早晨,秦王坐下帅府,众将参见已毕,传令起兵回朝。
大势人马?滔滔的趱离伊州城。军行摧路柳,马走荡郊尘。一日回至潼关,秦王把军马屯在关上,只带众将归朝。进了长安城,直至东华朝前下马。唐高祖坐朝,黄门官奏:“二殿下归朝等旨!”宣至金銮宝殿,秦王带领众将朝见高祖。茂功与后十八路总管虽受官爵,不曾面君,都到驾前谢恩。高祖问:“哪个是徐茂功?”徐茂功叩头说:“万岁!臣是!”高祖说:“向日吾儿陷于金墉,赖卿护持,进献黎阳府册,不自邀功,真乃纯臣!今特赐卿与国同姓,名为李劫!”又赐御酒、金花、白金十镒。茂功当驾叩头谢恩。
秦王奏说:“李劫到河南,请秦叔宝归朝。”高祖问:“哪个秦叔宝?”秦王说:“当初在老君堂,简架宣花斧,救世民的秦叔宝!世民感活命之恩,今拜为皇兄!”高祖说:“大恩人!正该如此!宣上殿来!”把叔宝宣至驾前,高祖说:“秦将军!吾儿不亏卿救,岂有今日。朕御屏风上,现书着你们三位姓名,天幸都相聚于寡人之国,得遂朕愿!赐金百镒,御酒三杯,金花彩缎,官封大都督,提调各郡兵马。在朝为相,出朝为将,兼挂先锋印!”叔宝谢了恩。高祖问:“阶下俯伏者 215是何人?”茂功说:“是程咬金!因当初斧劈老君堂,戴罪归降万岁!”高祖说:“大仇人不许见!着锦衣武士绑赴市曹处斩!”
正绑之间,那咬金仰面望天,应声高叫:“唐高祖不如汉高祖!”高祖叫:“放转来!”问:“唐不比汉,怎么解说?”
咬金被拿一拿,绑一绑,吃了一惊,把茂功分付的话都忘了,只说得一句,再不言语。秦王问茂功:“咬金怎么不答应?”
茂功说:“一定这勇夫忘记了!”高祖问:“有博览古今的,着一个过来!”秦王说:“茂功,你过去!”茂功直临驾前俯伏。
高祖说:“这厮道唐不比汉,怎么的故事?”茂功奏说:“有弥天大罪,臣不敢奏闻!”高祖说:“赦卿无罪,你说来!”
茂功奏说:“昔日汉高祖与楚霸王在睢水大战,汉高祖兵败而逃。楚王麾下有二将,一个名丁公,一个名雍齿,他二将追赶汉高皇。高皇被迫兵来近,路过一口枯井。汉王下马,躲在井中。天意当兴汉室,井栏都结满蜘蛛罗网。那马也通人生,往树林中跑去。丁公先走,瞧见汉王落在井内,雍齿后到,不曾知觉,问丁公说:‘我们不搜远,不搜近,只恐汉王躲在这井里!’丁公说:‘不在!如在井内,怎么得有蜘蛛罗网?’二将退军回去。那马在树林中,望见楚将去远,复回井边,垂下缰绳下井,提救汉王起来。后楚霸王兵败,自刎乌江,丁公、雍齿都降于汉。汉高祖咬牙封雍齿,淌泪斩丁公。此时各事其君,尽忠于主,臣子职分当然。他比这桩故事。”高祖问:“这厮武艺何如?”茂功说:“也是一员虎将!”高祖道:“本该取斩,寡人已赦前罪,恕免罪犯,官封执金吾上将!”牛进雄、牛进达官封总管,俱各叩头谢恩。秦王奏说:“山后军情紧急,世民就要领兵接应去!”高祖说:“吾儿用心征剿,早报捷音!”
秦王并众将辞了高祖,出朝下演武场,整点人马。
216点东方甲乙木青旗蓝号,拨云盔双凤翅一律青缨。
挂青袍柳叶甲青云罩体,抹绿靴挑宝镫骑马浑青。
点南方丙丁火红旗绛带,茜红袍绯绣袄火焰纷纷。
胭脂马赤流星追风掣电,赤红盔缨灿烂一派红云。
点西方庚辛金白袍素甲,盔似霜缨比雪刀剑如银。
白龙马九花腙横拖素练,素罗袍飘缟带上绣天神。
点北方壬癸水旌旗墨染,按乾方趱北斗九曜星辰。
尽戎装擎刀剑威风凛凛,捧玄天真武帝袍褂乌云。
点中央戊己土黄旗密号,仗黄幡并豹尾枪剑攒金。
金字旗令字牌紧随王驾,锦衣人花袄士簇拥储君。
才点够六军齐散分兵刃,给军粮并马料犒赏金银。
轰天炮震地罗催军起寨,吹龙笛鸣凤管将士抬营。
正先锋副总管开山叠水,选英雄为后殿压阵驱兵。
左哨里统兵官雄如太岁,右哨中监士将勇赛丧门。
花一簇锦一攒纵横走马,红一团绿一溜队伍行军。
正是堂堂阵势欺秦汉,整整军容耀古今。秦王领大势人马了长安大国,到潼关屯住,天色已晚不提。
说徐茂功的家小,现居黎阳城。有父徐盖,病卒于家。徐夫人打发家童径上长安报知茂功,恰好在潼关遇着。茂功接了讣音,泪如雨下。身在军门,不敢动哀,只得将情启奏秦王,要请假归家,殡葬父亲。秦王说:“今值救兵如火速,正在紧要之处,怎么去得?分付族中代卿治理丧事何如?”茂功说:“殿下!父亲只生臣一人,再没族党。容臣殡葬父亲,以尽人子之道。臣事一毕,就到边庭,岂不忠孝两全,存殁均感?”
秦王说:“事峻之日,火速到边,不可稽迟尸茂功又奏说:“殿下到边庭之日,凡百事体,自宜慎重,人马不可轻出,军务缓急,有秦将军筹画不妨。”茂功又传令大小将士:“保驾到山 217后,务要小心,各各遵守军法,不宣轻出。如有抗违,依律不恕!”分付已毕,辞了秦王,一骑马径往黎阳城而去。
且说秦王离了潼关,起兵到红龙山去。
不说茂功行路事,再表秦王起大军。
马似狻猊驰电走,人如铁鹞逐风行。
晓行夜住军屯寨,过水登山将趱程。
滔滔不绝如流水,哨马回来报统兵:三军不可投前进,马哨红龙界口存。
兵至红龙山赤瓜峪,有三齐王闻报,带领众兵出来迎接。
秦王进帅府施礼,众将士俱来参见。秦王问:“这里离柏壁关多远?”齐王说:“约有一百余里。”秦王又问:“贼兵结营,在关外在关里?”齐王说:“前者离红龙山二十余里,扎一座营,如今都回柏壁关去了。”秦王传令:“趱人马前去,离开二十里之地安营!”你看:傍山堪扎寨,择地好屯军。但见:军屯八面,营列五方。军屯八面,按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营列五方,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密排万面虎头牌,摆列七层围子手。第一层围子手,梢长靶短,面阔弦粗,宝雕弓,一振转千遭,擎王保驾凿山箭;第二层围子手,避傍弓,防冷箭,描狮画兽牌;第三层围子手,开山劈岭大砍刀;第四层围子手,锉铁如泥宣花斧;第五层围子手,诛兵斩将双锋剑;第六层围子手,翻江搅海火尖枪;第七层围子手,追魂丧胆托天叉。中军外挂一面大铜锣,筛一声,三军齐聚;鸣两下,万马攒蹄。
南北方圆接东西,尽按孙吴结胜规。总帅帐前传将令,并无鸦鹊往来飞。
秦王屯下人马,坐下中军宝帐,聚集众多将佐。秦叔宝奏说:“主公!臣到柏壁关,瞧一瞧就回!”秦王说:“皇兄!
218到柏壁关去做什么?”叔宝说:“臣要去探听军情,观看地方,才好出兵交战。”秦王说:“带多少兵将去?”叔宝说:“探听军情,只好单人独马,如带兵将,就动战征了。”秦王说:“既然皇兄要去,凡百小心!”叔宝说:“臣知道了!”辞别秦王,全装披挂,果然是:虎将丛中领袖,英雄队里班头!
带一顶狮兽口嵌鸦青缨簇降烂银盔,披一领珠络索拱祥云真锁幅靛青袍,挂一斟绿绒穿排鹰翅赛唐猊银叶甲,系一条称熊腰当异宝翠玲珑镶金带,穿一双踏宝凳蹑飞云乌犀兽软皮靴,弯一张赛鹯落鸿雁龙角靶花梢弓,插一壶穿铁铠透征衣点钢凿雕翎箭,擎一杆刺三魂追七魄明如雪火尖枪,悬两条妖魔惧神鬼惊皎如银镔铁简,骑一匹猛如龙威胜虎惯追风呼雷豹。仿佛灵官临世界,依稀真武下天门!
叔宝一骑马径来到柏壁关下,应声搦战,喊震一声,喝得那山中红叶坠,谷口白云飞。守关军士飞报宋金刚:“有一员唐将,单人独马,声喊如雷,叩关骂阵!”宋金刚说:“尉迟恭在时,偏没人来搦战,如今打发他太原府攒粮,却又有兵来!”
颜君章、范君章、张寻相、张万年、王石龙、单公明、刘伯纪、刘春八将,近前道:“长官!水来土掩,兵至将迎。我八人领兵迎敌!”宋金刚说:“本该先锋出军,却劳动同僚!”颜君章说:“长官!一般都是朝廷臣子,各当建功立业!”八人顶盔擐甲,全装披挂,领一支人马,趱出扪壁关布成阵势。只见那正东门旗开处,闪出一员大将张寻相:山后英雄性气刚,威风凛凛好戎装。
兽皮砌就笼盔顶,镔铁攒成甲挂霜。
翻海兽,拨云枪,腰悬利剑吐光芒。
犀皮袋内雕弓硬,画兽壶中羽箭长。
219正西门旗开处,闪出一员大将范君章:状貌狰狞似虎躯,浑身结束紫氍毹。
犀盔缀顶缨如墨,勒甲毛撵带系丝。
手擎一杆铁蒺藜,半空抡处冷光飞。
稳骑跳涧奔山马,勇猛还将子路欺。
正南门旗开处,闪出一员大将颜君章:黑帻销金绣带新,兽皮裁就夹襴裙。
手擎一柄金蘸斧,跨马威风似巨灵。
正北门旗开处,闪出一员大将张万年:面蓝发赤眼眶抠,侧坐雕鞍跨紫骝。
数尺齐眉浑铁棍,军中骁勇最为头。
东南上闪出刘伯纪临阵:平盔两条花雉尾,征袍灿烂裁罗绮。
抡枪跨马显威雄,苗裔金枝刘伯纪。
西南上闪出刘春临阵:水磨铁甲砌龙鳞,顶上金盔嵌紫瑛。
跨马擎刀真勇健,武周宗脉是刘春。
东北上王石龙出马:铁面棱层气势豪,全凭猛烈佐刘朝。
腰悬铲弩骑金勒,玉辔横肩大砍刀。
西北上单公明出马:威猛魁梧赛五丁,赤铜锤举唬人魂。
雕鞍稳跨花斑豹,劲箭强弓谨护身。
八将齐挤阵前,正是一伙乘风白额虎,八方戏雾锦斑彪。
叔宝藐视八将,似有如无,喝一声:“通名来!”八将道:“吾乃定阳王总兵官宋金刚麾下副将军张寻相、颜君章等八将。你通名来!”叔宝说:“无名小卒,谁与你通名!”蹬开战马。
220只见九员战将齐临阵,到底还看哪个强!山后八将战定叔宝。
好叔宝:骑着呼雷豹,冲着玉狻猊,迎着紫骝驹,断着白獬豸。
那八将八搬兵刃齐攒,好叔宝擎着两条劈楞简,抵着拨云枪,架着大砍刀,拦着赤铜锤,挡着蘸金斧。鞍上将,气吐虹霓,似崖前虎啸风烈;坐下马,口喷烟雾,如海内龙跃云腾。干戈乱舞,满空骤雨打梨花;兵刃交加,就地旋风飘瑞雪。直教飞熊荡散豺狼队,猛虎冲开麋鹿群!
大战十余合。叔宝抖擞神威,使起花筒法:有时见人不见马,忽然露马不露人。几回人马都藏过,只见玉蟒银蛇往下奔。一声响亮言教中,把刘伯纪带顶连盔打落尘!
转将乘势,又一简打将过去。巧不巧:简来缠绕刘春体,山后英雄丧了魂。
当时六将心惊怕,拨转龙驹走似云。
胡兵逃窜关中去,叔宝扬鞭转大营。
叔宝杀败山后八将,简击了二人,也不杀军,也不追赶,摇鞭挑镫,气爽神舒,径转唐营。当时尉迟恭日不过午,败唐八将;今日秦叔宝不够一时,也战败了刘朝八将,打死二人。
昔有古风篇,单赞叔宝的骁勇:祖居齐地生豪杰,善武能文果奇绝。
当朝国士世无双,义胆忠肝照日月。
平生英勇谁与同,孙吴韬略在心胸。
彪背熊腰石间玉,虎头燕额人中龙。
奇材挺挺四方志,一朝奋迹归唐帝。
君臣欢合两相投,龙虎风云真际会。
柏壁关前杀气高,单人独马压群豪。
221交锋未及一时景,简震双刘六将逃。
清宵救驾虹霓涧,只身奋与尉迟战。
天蓬黑杀两相持,玉柱金梁总堪羡。
东征西讨灭强梁,伟绩奇功四海扬。
赐土封功存带砺,凌烟阁上姓名香。
222
第.. 29回
唐秦王私窥柏壁关秦叔宝夜战秋风岭且说秦叔宝战败刘朝八将,得胜回营。旗牌官报知,叔宝进见。秦王问:“皇兄去探军情,不曾遇兵交战么?”叔宝说:“殿下,如不交战,去做什么?”秦王听说大惊:“皇兄!你单人独马,与谁交战?”叔宝说:“臣闻尉迟恭日不过午,战败八将,臣托殿下齐天之福,今日一个时辰间,巧不巧,也遇着刘朝八员将,被臣简震死二人,败走了六将。”秦王见说,点头三五度,喝彩数十声,道:“皇兄!生受你!足为唐朝生免!”分付设宴庆贺秦将军不提。
且说颜君章、张寻相等六将逃进柏壁关,来见宋金刚。金刚问:“列位同僚,二位王子安在?出军胜败若何?”颜君章说:“总兵大人!末将俱有罪了!唐朝一员大将,青袍银甲,手使劈楞简,骑的是呼雷豹,又不肯通名道姓,果然骁勇,被他简震了两位王子!”宋金刚见说,叫苦连声:“千不坏,万不坏,却坏了两个王子!”明日怎么回太原见驾?列位同僚,倘若尉迟恭回营,只说唐将昨日搦战,两个王子领兵迎敌,被他杀了,今日又来关下骂阵,众位同僚发兵杀个手停。若说一同出兵,就折了两个亲王,也被尉迟轻觑!”颜君章说:“足见总兵大人高见!”宋金刚又传令:“各营军士!尉迟若回, 223不可与他说交战的实话!”
金刚因没了两个王子,正烦恼间,头目来报:“尉迟恭趱粮回了!”宋金刚说:“着他进来!”尉迟进帅府,见了总兵官,把粮数开单呈上。金刚看了粮数,着军政管粮官验装。宋金刚说:“尉迟恭,你知罪么?”尉迟说:“小官不知有何罪,望大人宽恕!”宋金刚说:“你还不知罪?我差你去趱粮,怎么回误限期,怠缓军令?昨日唐朝有一员青袍银甲之将,来关下挑战,二位王子出兵阵亡了。今日又来骂阵,众同僚发兵迎敌,杀个手停。那唐将使一对劈楞简,又不肯通名,都似你这等延捱军令,着谁征战?”分付军士,取两条铁索,烧红了,拿来盘在地上,把尉迟恭拉过去,裸膝而跪。闪过颜君章、张寻相众将,近前劝说:“总兵大人息怒!明日要尉迟领兵交战,望大人恕饶初次,待他将功折罪!”宋金刚说:“本该重治,众同僚讨饶,姑容戴罪征剿!”
尉迟谢了总兵诸将,出帅府,心下自想:“我今日本待在关里屯兵,奈没要紧,受总兵这等腌躜的气!且把人马屯在关外,倘有唐朝探听军情的奸细,且拿住他杀几个,也消我心中不平之气!”唤过两员麾下副将魏雕儿、张赛虎:“你两人带领探细军人,到绣茸坡,轮班巡哨,但遇细作,即便擒拿!”
二将领了将命,带领哨马出营去了。敬德带三千常胜军,趱出关外屯营不提。
且说秦王在营,聚下将佐,问道:“我要去瞧一瞧柏壁关,日间恐胡人知觉不便,倒是明月之下,静悄好行。谁保驾去?”
程咬金说:“主公!臣敢保驾!”秦叔宝说:“程制节,徐军师向日怎么分付你?却不守军法,倘有不测之事,罪将安逃?”
咬金说:“将军,不妨!如今平坦好行的路,二里留一队军;崎岖不好行的路,一里留一队军。五十名为一队,号为接应报 224马,以防不虞。有警飞报将军,好调兵接应。”叔宝说:“不为良策!待军师回营,去看不迟。”秦王说:“皇兄不要阻挡,我领兵到边上,不知柏壁关的形势,以此要去一瞧。皇兄镇守辕营,再着马三保、段志玄殿后!”程咬金保着驾,各人明盔明甲,轻弓短箭,手执兵器,数骑鞍马,百余护卫军,齐出营门。
人登古道,马荡郊尘。郊原内一望黄沙,旷野中杳无青草。三叉路亭无客旅,秋风岭下少人行。
程咬金说:“主公!这里是秋风岭下三叉路,不知主公要往大路去,却往小路去?”秦王问:“大路去怎么?小路去怎么?”咬金说:“大路去,一路平地好走,近二三里之地,只恐怕有军防守;往小路去,僻静没人知道,远三四里之地,只是路径崎岖,不好行走。”秦王说:“宁往小路去罢,省得有人知道。这小路去什么地名?”咬金说:“过了此处,前面是皂角岭,就是私盐道。过了私盐道,才是柏壁关。”秦王问程咬金:“山野去处,你怎么认得明白?”咬金说:“臣自幼卖些私盐,专走这条小路。”正行来到皂角岭,只有一人一马的路,果然峻险!
昏惨惨烟笼野径,淡蒙蒙雾锁天涯。猿啼月声号古树,虎啸风雷震悬崖。遥途巅峻,径路崎岖。崒嵂嵂冲散眠郊走兽,扑籁籁惊起宿树飞禽。寒凛凛阴风似箭,明闪闪鬼火如灯。笑哈哈狐狸成阵,响潺潺涧水鸣琴。匣藏刀剑不叮咚,绳束旌旗无宿露。马恐嘶声俱嚼铁,人防言语尽噙枚。
行过私盐道,来到柏壁关。
唐太宗跨龙鳞晚登古道,护金枝随玉叶虎将三人。
正遇着碧空中云收露倦,海东头月朗朗涌出冰轮。
秦王逸史.. 226闲举目觑关山西拦戎马,慢睁睛瞻地理北拒贼人。
如剑阁似雁门慢夸函谷,胜玉关卑紫塞不亚金城。
粉堞畔雪弥漫枪刀皎皎,戍楼前风飘扬旗帜纷纷。
昏惨惨列千重烟迷翠岫,峻巍巍高万仞势接青云。
如鹤唳似涛鸣松风播荡,弄瑶琴响环佩瀑布琮琤。
扑簌簌过荆榛豺狼结阵,响飕飕穿草莽鹿豕成群。
看陇月动乡情临边战士,遇寒风思故里出塞征人。
你看月明只见鸦飞树,风吼犹疑虎出林。秦王看罢柏壁关,说:“我当初若镇守太原,这座关塞,怎失于胡人之手?如今要图恢复,重费兵粮。可恨!可恨!程咬金是粗鲁之人,不思前算后,高言朗语,说:“主公!不须等军师回营,与秦将军计议,或先取了柏壁关,或先取了太原府。”不想刘朝巡哨细作听得远远有人言语,料是唐朝奸细,连忙报与敬德知道。敬德忙令魏雕儿、张赛虎,一人领一支兵,抄小路到秋风岭下挡住,来的不许放进,去的不许放出。二将领了人马,抄路径往秋风岭下去了。
且说尉迟恭拴束齐整,擎着枪,悬着鞭,一骑马赶出营来,应声高叫:“唐家私过关津的奸细,休走!”尉迟虽然有勇,仓卒中少些谋略,等魏、张二将远去些,出营悄悄地兜住便好。
兵未去远,就喊叫起来,唐军知觉,接急报马星火传报唐营。
那马三保说:“主公!他那里有人知觉,追兵来了!待臣迎敌,主公与咬金、段志玄暂且督阵!”言未绝,尉迟恭早到,马三保挡住交战。
星前斗武,月下交兵。屠龙利刃似秋冰,打将钢鞭如铁塔。鞭抡刀架,电光火焰纷飞;刀砍鞭拦,玉蟒银蛇戏绕。
战不数合,敬德抡动鞭法,分顶一鞭,望马三保打来。三 226保瞧见,侧身闪开,鞭梢往左肩擦过,击着掩心镜,口吐红津,打马逃窜去了。段志玄放过马三保,迎住尉迟恭,两下里兵器相交,一冲一撞,一往一来。战有十余合,段志玄抖擞神威,看着尉迟恭罩心,一枪刺来。敬德镫里藏身躲过,乘势一鞭就打过来,段志玄眼疾,扭项斜飞闪躲,右背膊着了一下,负痛败走。咬金说:“主公,且退入树林中少避,待臣去迎敌!”
举着宣花斧,纵马飞临,大喝一声:“胡贼休走!”正遇月明之下,敬德瞧见唐将来得不弱,两下里各不打话,明晃晃斧砍枪刺。这一场战斗,端的雷震风号!
尉迟恭一枪来,程咬金一斧去。从天降下戏珠龙,就地拥出争食虎。使斧的饿虎奔人势,白云缠顶势,明月随人势;使枪的急三枪,慢三枪,水平枪。两员将斗,喊声震地起春雷;二马争驰,杀气腾空笼皓月。古来纵有战将军,谁似今番刀对斧!
将战有三十余合,不分胜负。敬德心下自想:“我从雁门关起手,直杀到柏壁关,不曾遇着敌手。他与我战三十余合,也是一员好唐将!不知他还有别样兵器换么?”连忙按下手中枪,举起竹节鞭。那咬金也没有别样兵器,只是宣花斧架隔遮拦。敬德抡动鞭法,分顶一鞭来,咬金侧身躲过,鞭势来得紧,左背着了一下,咬金带痛,伏鞍败走。秦王看见三将势败,连忙闪入树林中。敬德月明之下,瞧见有王驾,想是唐太子,不赶咬金,径奔树林中追赶秦王,喝一声:“泼唐童,往哪里走!”
一鞭打来,只见半空中五爪金龙,把鞭托住,真天子百灵咸助!
唬得秦王魂不附体,加鞭打马,往前就跑,敬德在后追赶不提。
且说秦叔宝在营,闻报主公有难,连忙拴束铠甲,掣枪在手,悬着劈楞简,骑上呼雷豹,飞奔出营,一壁厢大势人马起营接应。叔宝来到秋风岭下,有魏雕儿、张赛虎挡住路口。叔 227宝大怒,举起劈楞简,拨开兵刃,直往阵内冲杀过去。魏、张二将急举兵器,纵马追来交战。不及三合,叔宝举起劈楞简,一声响声,把魏雕儿打于马下。张赛虎心慌,往前逃窜。叔宝举简乘势奔来。一双山后英雄将,俱丧秋风岭下存。军士见没了主将,尽皆逃散。叔宝也没心绪杀军,骤马如飞,往前救驾。
远远地望见尉迟恭追着秦王,心下自想:“他追吾主将近,我离他却远,怎么取救得殿下?”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叔宝喊叫一声:“胡儿看箭!”那敬德猛听得放箭,连忙使一个飞仙落马躲过,兜住马瞧一瞧,不见有箭,复身又赶秦王。叔宝又喝一声:“胡儿看箭!”敬德心下自想:“明枪易避,暗箭难防!”又使一个镫里藏身闪开,又不见箭来,纵马又追。那叔宝震雷相似,又叫一声:“胡儿,这回箭来了!”敬德勒住马,明月下回头一瞧,只见一员大将,如电闪星移,赶将上来。敬德说:“我中了他的赚兵之社也!此是唐将士追来救驾的,再不要信他叫了!”复转马又赶秦王,此去虎将丛中逢虎将,英雄队里逞英雄!
秦琼上界天蓬帅,敬德青霄黑煞神。
天遣双扶唐社稷,他年图画入麒麟。
228
第.. 30回
龙畏虎三跳虹霓涧臣救君大战落叶坡且说秦叔宝赚了敬德,看看来近,敬德大恼,也不顾追兵,放兵,吾命休矣!”只得向空祝告天地:仰面吁天忙顶礼,祝告虚空过往神:阳福高天青湛湛,阴司后土碧澄澄。
合在我兴唐世界,当坊神圣显威灵。
金鞭指路全吾命,圣手相扶过涧门。
若是无缘为帝主,连人和马涧中沉!
手勒紫丝鞭指马,分付龙驹侧耳听:垂缰下井提高祖,踊跃檀溪救汉君。
数载功劳临阵斗,几年汗血走边尘。
一朝遇难须腾踏,今日临危莫爱身!
龙马既闻分付语,晓似凌烟阁上人。
抖擞身毛鬃尾乱,顿添龙性口喷云。
秦王刚把飞虎登扇一扇,连赠几鞭,只听得:一声响亮惊天地,那马跳过虹霓那岸存!
秦王刚跳过涧去,敬德也追到涧边。秦王手指尉迟恭:“胡儿!你笑我父皇不是真命天子,怎么三五丈阔的霓涧跳过,不伤吾命?”
229太子擎鞭呼敬德,秦王勒马唤胡人:若言我父非真命,怎么数丈虹霓不损身!
敬德闻言心自恼,口喷杀气骂储君:不怕吾时休要走!妄言真命哄谁听!
这番定要生擒你,怎出天罗地网门!
语罢尉迟低祝告:虚空神圣鉴微诚,我是兴刘忠勇将,不比畏刀避剑臣。
有分身荣飞过涧,无缘此地丧残生!
奋身打动乌龙马,定业枪鞭手内擎。
那马好如龙驾雾,尉迟一似龙腾云。
须臾跳过虹霓涧,又赶秦王李世民!
那敬德一骑马也跳过涧去。恰好秦叔宝也追到涧边,大喝一声:“胡儿休走!勿伤吾主!”敬德说:“唐将!你过涧来!”
叔宝心下自想:“他如今脚踏实地,我若跳过去,倒着贼手!
得他退一箭之地,我方好跳涧。”唐秦王走了也罢,远远地煞住马,要看皇兄跳涧哩!叔宝口中自语:“主公还不走,看些什么?”停住马,拿起弓梢一指,意欲叫秦王走了。秦王说:“皇兄叫我放箭!”连忙飞鱼袋内取弓,走兽壶中拔箭,扯开弓,搭上箭,正要射时,心内自忖:“我这箭射去,恐失一员名将。久后若得这厮归顺,愁甚江山不稳!”秦王就把箭头扭掉,箭绕身转,扯满弓,一箭射去,正中敬德乌油甲掩心镜。
一声响,敬德回头瞧见,大恼:“我不曾伤你,你怎么倒放冷箭!”高叫一声:“泼唐童休走!”兜转马又赶秦王。赶有四十余步,叔宝高叫:“胡儿!莫伤吾主!”
秦琼纵马方临岸,铁简钢枪手内擎。
青锦战袍笼虎体,英雄亚赛二郎神。
祝告上方三界帝,虚空过往众神明: 230争名夺利因唐主,舍命忘生为李君。
合为我主擎天柱,顷刻飞腾不损身!
祝罢加鞭牢踩镫,呼雷豹踊似云腾。
半空人马飞腾去,保驾将军过涧门!
秦叔宝也跳过涧来,一时间性急了些儿,被马鞍鞒前心只一扛,咽喉内骨碌碌泛起一口血来,又恐尉迟见了笑话,连忙咽了下去,一连回红三口。秦叔宝按上界天蓬星,尉迟恭按上界黑杀神,怕天蓬难为黑杀,以此天降三分病与叔宝,教他上阵常带三分病。这个是三跳虹霓涧,还有三鞭不及二简,这是怎么说?尉迟在柏壁关下,鞭打马三保、段志玄、程咬金,中伤不损其命;秦叔宝在秋风岭下,简打死魏雕儿、张赛虎,所以三鞭不及二简。散话休提,再说叔宝跳过涧来,正是三更时候,月朗风清,照耀如同白日。叔宝喝一声:“胡儿休走!”敬德回头只一瞧:“呀!这厮也跳过来了!”拨回马,挡住叔宝。
两个各不通名交战!
尉迟恭举钢鞭来迎勇将,秦叔宝抡铁简对敌豪英。
正遇着夜阑天碧空如洗,彩云收烟雾散月朗星明。
初相见急抡鞭花飞雪卷,乍交锋忙举简蟒走蛟腾。
鞭打来秦叔宝飞仙落马,简挥去胡敬德镫里藏身。
一个是傲荡舟尘寰少有,一个是秦白起盖世无伦。
从子时直杀到蟾光初坠,海东头明朗朗捧出红轮。
战一百二十合不分胜负,尉迟恭生巧计智赚秦琼。
蓦然钢鞭架住劈楞简,取问唐朝保驾臣。二将从半夜斗至天晓,不分胜负。敬德举起竹节鞭,架住劈楞简。秦叔宝说:“胡儿,你输了!”敬德说:“说哪里话!你我的武艺,岂可不知?怎么说一个输字?”叔宝说:“既不输,怎么架住我的简?”敬德说:“我与你名将对名将,怎么不通名姓,就等闲 231这等混战?如今你我各转山坡,把盔甲鞍马拴束整齐,通一个名姓,好与你交战,万古也留一个英名!”叔宝说:“言之有理!”二将收了兵器,各转山坡。消停片时,整顿衣甲,结束雄威。看秦叔宝怎么打扮——戴一顶风翅盔:猛兽吞头嵌宝珍,银磨四缝巧攒成。明盔砌就团圆月,护顶裁成一片云。飘火焰,簇绯缨,锦鍪凤翅淡金妆。巍巍气象真雄武,皎皎光华耀日明。
盔下一条平颔带:一块龟文玉碾成,牢拴绛缕锁盔平。蚕丝茜染绯绯色,螮虫东拈细细绳。喉下扣,颔边分,肩窝两道淡霞生。朱蛇附耳喷红雾,赤蟒沿腮吐火云。
穿一领青锦战袍:缕缕冰丝出茧蚕,织成云锦染天蓝。平攒鸾凤销金袄,胜似鹦哥绿战衫。缨络袖,缠枝边,花娇叶嫩色妍鲜。将军卸甲归营去,一片青云入洞天。
擐一副银锁甲:五色明珠缀锦边,银铺雁翅绿绒穿。宝妆玉带牢牢系,杂彩绒条紧紧拴。欺柳叶,胜连环,玲珑乱摆响珊珊。翻波龟背经霜重,出水龙鳞带雪寒。
系一条宝妆带:颗颗明珠细叶丛,万金苍壁也难同。鸦翎琥珀分青绛,祖母珊瑚间绿红。金灿烂,玉玲珑,束袍龙甲助威风。良工镂就斑斓兽,巧匠雕成洒墨容。
穿一双软皮靴:四缝穿云软底帮,染成颜色淡鹅黄。麂皮砌就云跟浅,庖鹿裁成吊面长。穿玉凳,步朝堂,昔贤制就配冠裳。践 232开塞北三冬雪,踏遍山前半夜霜。
弯一张画鹊宝雕弓:形势弯环似怪蛟,虎筋龙角两坚牢。铁胎稳衬宜缠束,鹊面匀铺每用胶。青玉扣,戗金梢,惯随将士显英豪。飞鱼袋内斜悬处,新月浑疑下九霄。
插一壶雕翎点钢箭:挺挺匀匀上下齐,颈边微束桦桃皮。雕翎妆点迎风迅,朱扣深圆用更宜。通州杆,紫金鑱,穿杨落雁打头围。弓开皎月离弦去,一点明星下玉梯。
悬一口太阿宝剑:斩将降魔利刃坚,能安社稷静狼烟。暗临黑木蛟螭泣,擎出青霄鬼魅潜。欺巨阙,赛龙泉,光芒直射斗牛间。金妆靶插沙鞘里,上阵常悬宝带边。
使一对劈楞简:镔枪磨成利更坚,冲锋戳将敢争先。寒光洼面金丝细,猛兽吞头玉靶圆。生杀气,助威严,斜钻虎眼绿绒穿。都来数尺昆吾宝,立国兴唐三百年。
擎一杆火炎枪:久炼成钢火气融,全凭烈焰夺神工。琢磨钴利如银蟒,巧结朱缨似火红。纯锬杆,钻如锋,将军擎处建奇功。梨花乱舞飘寒雪,上下萦回弄晓风。
骑一匹呼雷豹:王勒金鞍控紫丝,呼雷斑豹现龙姿。英雄削竹批双耳,奋迅钻风入四蹄。欺獬豸,胜狻猊,口喷红雾汗流珠。千金骐骥奔雷疾,万里神媒掣电飞。
尉迟恭怎生披挂——戴一顶铁幞头: 233巧制凌云足伟观,最能避箭御锋尖。炼成刃铁凭离火,磨琢乌金赖坎泉。偏出类,果威严,他年图画在凌烟。胜如银凤盘双翅,稳似金盔不卷檐。
铁幞头下红抹额:半幅香罗巧用工,猩猩血染赛丹枫。犹如晓日升霄汉,好似朝霞丽海东。绯焰焰,绛丛丛,火云一朵现瑶空。壮观武士威仪肃,善助将军胆气雄。
穿一领皂罗袍:谁把冰绡墨染乌,旋教织女下工夫。名花朵朵朦胧现,翠叶枝枝惨淡铺。裁剪就,称征车,销金袖裹紫氍毹。半空黑雾笼彪体,一片乌云罩虎躯。
擐一副乌油甲:密密排联一簇新,光华内外不沾尘。蛟头龟背烟熏就,锁子连环墨染成。寒雾起,冷光生,浑如北海老龙鳞。乌金砌就遮身宝,上阵偏笼黑煞神。
系一条丝鸾带:巧剪金花戏水蛟,满腔镶嵌绿琼瑶。平欺苍玉镶金带,绝胜红绒勒甲绦。拴战铠,系征袍,将军结束逞英豪。一条黑蟒缠彪体,数尺乌龙恋虎腰。
穿一双抹绿靴:海兽犀皮软更坚,裁成巧样蹑云端。条条细缝金丝嵌,朵朵云跟缟线盘。行御道,上金銮,斜飞宝镫跨金鞍。行军不畏严霜冷,出塞何愁朔雪寒。
弯一张铁胎弓:玉靶金梢不等闲,良工巧制用心坚。高低劲直端然正,上下匀停各不偏。花鹊面,虎筋弦,曾将三箭定天山。常随将士临军阵,稳称飞熊袋内悬。
234插一壶金星箭:劲杆苗条紫竹青,攒锋似簇满壶星。狼牙利凿追人魄,柳叶尖芒取兽魂。乌犀扣,雁鸿翎,能扶将帅立功名。会看猛虎岩前丧,曾见双雕落紫云。
悬一口龙泉剑:造就千将心力劳,纯钢锋利足吹毛。寒光皎皎凝秋水,宝气腾腾射九霄。犀角鞘,彩绒绦,将军悬带趁熊腰。崖前卞子诛双虎,水底澹台斩怪蛟。
使一条竹节鞭:竹节匀排虎胫圆,绿绒绦扣腕边悬。宛如北海蛟离穴,却似南山蟒出岩。清虏寇,灭狼烟,受恩曾得觐君颜。坎离锻就纯钢铁,佐定唐朝三百年。
擎一杆刃铁枪:刃铁枪横丈八长,曾经百炼锻成钢。铦铦利攥明如雪,皎皎尖锋白似霜。生杀气,长寒光,从教展土任开疆。穿胸常把征人丧,透甲能令战士亡。
骑一匹金脊乌龙马: 生向天池本异常,浑身泼墨按乾方。卷潮风势归蹄速,接尾金辉透春黄。妆玉勒,饰雕鞍,一声嘶入战争场。乌龙顿断黄金锁,黑虎掀翻白玉桩。
二将披挂完备,骤马临阵,叔宝说:“来将通名来!”敬德道:“吾乃定阳王驾下之臣,总兵官宋金刚麾下,前部先锋将,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唐将,你通名来!”叔宝道:“吾乃大唐驾下之臣,西府秦王麾下大都督,姓秦名琼,字叔宝!”二将正要交战,叔宝见秦王远远地还站在前面,口中自语:“主公走了也罢,站着看些什么?知道谁强谁弱?”举枪望秦王一指,意教走了罢!秦王说:“皇兄教我掠阵!”把马 235赶近前几步。
巴豆军前发怒,槟榔咬碎银牙。人参便把大刀拿,贯众交锋出马。巧伺乌头就砍,要看血溅朱砂。两骑海马阵前夸,不知谁死在川山甲下!
尖尖枪镔铁制妆成世界,黑缨枪刃铁打造就乾坤。
雄赳赳二郎神初临凡世,气昂昂黑杀曜乍离天门。
一对虎共争羊交持洞口,两条龙相竞宝戏舞波心。
明晃晃走银蛇当场赌斗,亮铮铮飞玉蟒对阵交兵。
这一个要搠翻酆都地户,那壁厢到刺倒白玉楼门。
枪击枪叮当响纷纷火焰,杆着杆声哔剥凛凛寒侵。
直杀得云惨惨雾昏昏尘笼铠甲,露涓涓烟霭霭汗湿袍新。
他两个枪对枪战有三百余合,不分胜败。二将撒下手中枪,一个举起竹节鞭,一个抡动劈楞简,两员将,鞭简相持交战!
叔宝为唐争世界,尉迟因主夺乾坤。
怪龙忿怒翻江海,猛兽生威出岭岑。
这个探背抡鞭分顶下,那个伸展磨简望身奔。
鞭来简架叮当响,简打鞭拦哔剥声。
落马飞仙鞭打去,藏身镫里简斜临。
钢鞭扬起妖魔惧,铁简抡时鬼魅惊。
简似神蝤初出水,鞭如巨蟒乍穿林。
苦战缘何无胜败,恶争因甚没输赢。
尉迟黑煞天宫曜,叔宝天蓬帝座星。
隋朝世乱天差下,共助唐朝有道君。
暂时两处为名将,久后同归一殿臣!
陡坡前鞭抡敬德,高冈下剑舞秦琼。深乌马左盘右踅,豁剌剌张翻下水船。呼雷豹电闪星移,骨碌碌旋风随地卷。
鞭迎简迸火流星,简着鞭腾蛟戏蟒。使简的轻扇虎腕,犹 236如织女穿梭;使鞭的款动彪躯,好似舟人竞渡。鞭依三略法,虎将丛中无敌手;简按六韬文,英雄队里独为尊。
秦王见二将杀法,不分胜败,心下踌躇:鞭来怕伤了秦叔宝,简去恐损了尉迟恭。吾今若得此一双名将,何悉天下不归大唐?但见叔宝、尉迟枪简钢鞭整战一千余合。叔宝心中暗夸敬德的武艺,敬德心中喝彩叔宝的威风。正战之间,恰好远远的见一支兵来。叔宝连忙把简架住鞭道:“敬德!你我的本事都知道了,如今前面有一支兵来,我与你指兵罢战。也不知是我唐朝人马,也不知是你刘朝人马。若是你刘朝人马助你,拿了我去不打紧,我唐朝好汉极多,似我等辈,车载斗量,高如我的还有几员;若是我唐朝人马助我,拿了你去,可怜那刘武周,举眼无人,止倚着你一个!”
言未绝,只见人马看看来近,旗号上写着“执金吾上将程咬金”。敬德说:“是你唐朝人马!”叔宝说:“大丈夫语在言前,终不然是我唐朝人马,又与你交战!记兵回去,明日再来,定夺输赢!黑贼不要畏惧不下关来!”敬德道:“说哪里话?你不要怕我,缩首营内!”二将鞭简绝住,各回不提。
叔宝归唐武德年,功劳尽在美梁川。
英雄三跳虹霓涧,落叶坡前简对鞭。
237
第.. 31回
败西番世责力用奇谋困樵水尉迟失大计话说秦叔宝与敬德止兵罢战,各兜回马。叔宝趱近山坡,滚鞍下马,参见秦王:“主公受惊了!”秦王说:“皇兄!我世民从上阵到今,不曾见这场大战!若不亏皇兄救驾,吾命休矣!”言未绝,只见唐营众总管带了大势人马已到,保驾回营。
有程咬金心下自想:“这贼与秦将军战了一昼夜,也力乏了。
我昨晚着他一鞭,今日定要还他一斧!”暗暗地把马退在后面。
那敬德刚才下得岭,咬金喝一声:“胡贼休走!”抡动宣花斧,径砍过来。敬德大恼,真是大将军八面威风,全不在意,侧身躲过,乘势一鞭打来。咬金慌忙扭项闪过,左背又着了一下,带痛伏鞍往前跑了。敬德也不追赶,自进关去。咬金自想:昨晚着他一鞭,主公知道;今日着鞭,且喜没人知道。飞马跑回
营门。众总管俱参见秦王,秦王说:“皇兄辛苦,取酒来!”
近侍进上酒,秦王亲递三杯。叔宝在虹霓涧咽血,三口血瘀在心,三杯热酒吃下,只听咽喉内骨碌一声,叔宝连忙叫拿一个盆来,带酒连血,吐上一盆。秦王一见,眼中掉泪,心内惊忧:“皇兄!你为我大战,染成病症,我唐室江山,倚靠谁人?”
叔宝说:“主公!微末之疾,不必挂怀,明日还要与他定夺赢输!倘有细作来探消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主公休得 238忧虑!”秦王唤随军医士好生调治,一壁厢请叔宝后营调养不提。
且说敬德入关内,参见总兵官。宋金刚问:“昨日屯军关外,探马来报,有唐家人马与你交战,胜败若何?”敬德说:“昨夜唐秦王带领人马私到关下,末将打伤他三员战将,把秦王追到美梁山虹霓涧。秦王跳过涧去,末将也跳过涧了,不防一员唐将也跳过涧来,从半夜战至天晓,不分胜败,今日又大战千合,杀不停手,天晚记兵回营,明日交战,务要与他决一胜负!那青袍银甲的唐将,末将问他姓名,却是秦琼,果是一员骁将!”宋金刚见说大恼:“你自从雁门关起,直杀到柏壁关,阵阵皆赢,不曾有个空回。今日去了一昼夜,小卒首级也不取一个!你有谋背本国之心,故意胡言遮饰!”分付军校:“把尉迟恭捆打一百!”颜君章、张寻相众将近前道:“总兵大人息怒!自古兵家之事,岂能常保全胜?况鏖战一昼夜回营,未分胜败,望乞恕饶!”宋金刚说:“本待重治,众同僚讨饶,权免这番!”尉迟闷闷回营不提。
话说徐茂功回家,殡葬父亲已毕,起程非止一朝,径至唐营下马。旗牌官报入中军帐,参见秦王。秦王问:“军师,治丧完了么?”茂功说:“俱已完备。臣一日在家,夜观乾象,主公有惊恐之难,赖将星拱护不妨。主公曾见过了么?”秦王说:“军师,果然!”把看柏壁关三跳涧的话,一一说与茂功。
又说叔宝染病因由。茂功说:“主公,不妨事!秦将军应上界天蓬星,尉迟恭应上界黑杀星,恐天蓬星难为黑杀,以此天降三分病与叔宝,不伤大体。”茂功见秦王已毕,转入后营见了叔宝,各叙别后之事。茂功问安已毕,转出中军帐来,茂功说:“前日主公看柏壁关,哪几员将官保驾?”殷开山说:“程咬金、马三保、段志玄三将保驾。”茂功说:“三将过来!我向 239日曾有军令,各要小心,怎敢故违,致令殿下涉险受惊!”连忙启奏秦王,要把三将绑出辕门枭首。秦王传令留人:“是我李世民要看柏壁关,着他三将保驾,非不用心抵敌,势有强弱不同,力战不胜,非其罪也!”茂功说:“主公恩宥,暂免本罪,后次违令,决不轻恕!”三将到驾前谢了恩。茂功连忙俯伏驾前:“主公!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臣岂敢擅坏三将?若不如此,恐军法不伸,无以警后,望恕臣罪!”秦王说:“军师请起!将令当行,何罪之有?”茂功谢恩已毕。
旦说马三保、段志玄同前十八路总管交头接耳说:“当初也无徐茂功,也无秦叔宝,我们一般东荡西除,苦征恶战,如今有了他二人,就封茂功为军师,掌生杀之权,我等反受他节制!”众人心内都有些不平,满营纷纷议论。那茂功亦料众总管不服。
次日早晨,秦王升中军帐,聚集大小将士。茂功说:“主公!秦将军身体未健,待将息痊可,方好出征。今日着前十八路总管,领人马与尉迟交战,得胜回营,重加升赏。如有畏怯擅退者,定按军法!臣保主公督阵。”众将领了军令,人人欢喜,笑着说:“我等十八员将,终不然敌不过一个尉迟?”众将全装披挂,领一支人马,拥奔柏壁关,排开阵势搦战,茂功保着唐秦王督阵。
刘朝报马报与尉迟知道。尉迟连忙披挂齐整,领了常胜军出营,纵马临阵。瞧一瞧,不见秦叔宝。尉迟大喝一声:“秦叔宝怎么不出来交战?却教你这干人来!”殷开山怒说:“我唐朝好汉极多,哪在叔宝一人!”众将大恼,蹬开战马施三略,抖擞神威按六韬。
九对英雄唐将,一员猛列刘臣。深乌马关冲群獬豸,刃铁枪迎敌众干戈。起初时,一团彩线;次后来,难解难 240分。鞍上将军往往来来,好似元宵走马灯;手中兵器纷纷漾漾,宛如半空风卷雪。征人呐喊,华岳山崩,战马群嘶,海门潮滚。刃着刃,层崖叠壑起秋声;杆击杆,万户千门鸣爆竹。杀气直冲云汉上,征云缭绕战场中。
从晨战至日午,不分胜败。总管内有几个力怯的,不敢近前,只好随众厮杀。秦王看众将战有十数合,恐生不测,连忙分付茂功:“收了兵罢!如再鏖战,设有伤残,反挫我唐朝锐气!”茂功说:“不妨!臣有退军之计!”茂功唤军校刘正辉、赵月虎二人过来,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人领令,假装胡人打扮,学胡人言语,抬着一面大鲸锣,去到尉迟恭兵马后,远远地把鲸锣连筛三下就走。敬德听见本营鸣金,连忙把枪拨开兵刃,大喝一声:“我正要枭几颗首级祭旗,可惜总兵官收兵议事!记兵回去,明日还着秦叔宝出来比试!”两下里收军回
营。
且说尉迟恭回至柏壁关,宋金刚问:“出军胜败如何?”
敬德说:“末将正与众唐将交战,胜败未分,听得鸣金收军,以此记兵回营。”宋金刚听说,大怒:“我要收兵,也必须知会列位同僚,今日有何紧急军务要收军!”敬德说:“分明本营鸣金收军,众兵皆知,若无将令,焉敢擅退兵!”宋金刚说:“你本有降叛之心,故意设词以塞众口!”遂分付军士:“把尉迟恭绑出,斩首报来!”颜君章、张寻相等众将近前说:“总兵大人!此是唐家赚兵之计,不然何以鸣金?望乞再饶一次,待他立功赎罪!”宋金刚说:“非是我难为他,分明阻挠军法!
既列位同僚讨饶,记刀在项,好去防守关隘,恐有奸细透漏,切须小心!”敬德谢了众官,径回本营不提。
且说秦王在营与徐茂功商议:“我意欲招降尉迟,复取地方,何计可得万全?”茂功说:“主公!敬德虽勇少谋,其性 241刚直,不容易就降。臣如今定下一条调虎离山之计,先取了柏壁关,后取太原府。取得这两处紧要地方,其余就容易,那时节定计招降。”秦王问:“怎么定计取关?”茂功说:“刘武周素倚北单于为助,如今差郭孝恪将金帛,往西番借一支兵,假装北军旗号,诈称北单于差来助守柏壁关,宋金刚必不见疑,里应外合,就好取了柏壁关!”秦王大喜:“茂功奇谋,吾之子房也!”连忙传令准备金帛,交付郭孝恪。茂功备细说明,用心办事,疾去早回。郭孝恪辞了秦王出营,上马扳鞍,在路非止一日,来到西番,直至朝前下马。番王立坐朝,头目报:“有唐朝使臣等旨!”番王宜人宝殿,郭孝恪朝拜番王,番王问:“来使有何事干?”郭孝恪把借兵谋略,密奏番王,献上金帛。番王准奏,着御厨司茶饭唐使,一壁厢遣副元帅完颜伯达,领精兵五百骑,诈称北单于,一样打扮,往柏壁关去,依计而行。完颜伯达领了旨意,同郭孝恪辞别番王,出了朝门。
完颜伯达到了营帐,挑选五百铁骑,各带兵器粮草起程,与郭孝恪出了西塞关隘。郭孝恪说:“将军,我回红龙山去报知殿下,将军径到柏壁关去。”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完颜伯达说:“我知道了!”二人马上相别,各分一路行程。
且说完颜伯达带领番兵,一路趱行,晓夜前进,来至柏壁关。进营中先见了尉迟,且说单于王来意。敬德连忙着头目进关,报知总兵官宋金刚。即令众将迎接入关,接进帅府厅相见。
施礼已毕,完颜伯达说:“吾奉单于王命,闻知元帅取了唐朝地方,不胜忻羡,特差我领五百铁骑,来助元帅守关。”宋金刚大喜,分付杀牛宰马,犒劳军士筵宴。完颜伯达把人马另屯一营不提。
且说郭孝恪径回唐营下马,旗牌报进中军。见了秦王,把番王遣将借兵事,一一奏闻。秦王问茂功:“番兵已到柏壁关, 242如今怎么样施计?”茂功说:“正东去十余里,有一座山,名青桂山,樵水峪可以埋伏人马,智困尉迟。调张公瑾、梁建方领一支兵,到樵水峪正东埋伏;邴原真、邴原直领一支兵,正南埋伏;鲁明星、白显道领一支兵,到樵水峪正西埋伏;贾闰甫、柳周臣领一支兵,正北埋伏。东南殷开山、刘弘基,西南马三保、段志玄,东北武士护、唐万人,西北高士廉、尚善志。
秦将军领一支兵,伏于青桂山,总督八面人马。长孙顺德、安贵兴领一万铁骑,往来游击策应。”
茂功调遣已毕,分付众总管:“待赚得尉迟人樵水峪,不要与他交战,八面人马远远围住,不可放他出围,待我有令,方许放出。”众将领了军令,全装披挂,各领人马出营埋伏去了。
茂功唤程咬金分付:“你到柏壁关单搦敬德交战,你可诈败佯输,把敬德赚到樵水峪,就是你的功劳。”又唤王源、王浩、王于新、王当仁、刘正会五将,领一支兵,在赤松坞左边埋伏;裴仁基、裴行恭、裴行俭、裴守方、裴守义五将,领一支兵,到赤松坞右边埋伏。茂功分付咬金:“你若赚得敬德人樵水峪来,必从赤松坞经过,左右两哨人马卷旗息鼓,不要响动,待他过去。如有刘朝救应兵来,你两哨人马用心挡住,不许放其过去,只剿杀他的人马,就把住隘口,扬旗放炮,以防敬德奔逃,待有令方许收兵!”众将领了将令,全装披挂,领兵出营不提。
且说程咬金一骑马来到柏壁关下,呐喊摇旗,单搦敬德交战。刘朝哨马来报入营,敬德连忙披挂,擎鞭跨马,带了常胜军出营。阵前瞧见是程咬金,大笑一声:“你是战败之将,怎么又来?”咬金说:“胜败兵家常事!你也休要夸强,看斧来!”
敬德舞鞭就迎。战不十合,程咬金卖个破绽,虚砍一斧,拨转 243马就走,敬德随后追来。有数里之地,敬德连忙煞住了马,口中自语:“等这贼去了罢!”咬金回头不见追来,也煞住了马站着。敬德道:“这贼!我不追你便罢,你站着等谁?”咬金举起宣花斧,看定尉迟,虚晃几晃,喝一声:“黑贼!你再敢来战几合么?”敬德听罢大恼,把马连忙几鞭,喝一声:“败将休走!”
尉迟打动深乌马,怒发冲冠口咬唇;不怕吾时休要走,畏刀避剑枉为人!
擎枪纵马如风送,要捉唐朝程咬金。
两只腿摇飞虎轱,一双脚踩镫花纹。
望前赶了多时节,樵水峪在面前存。
程咬金把敬德直赚到樵水峪,一骑马转过山坡,往小路去了。尉迟追不见咬金,拨转马,正要回身,只见山顶上放起号炮,四面八方闪上唐将,大势人马,各执弓弩当先,枪刀剑戟,巨斧长矛,麻林相似。明晃晃银山万叠,亮铮铮铁壁千层,把敬德困在樵水峪中。山顶竖起一面白旗,上写着“天罗地网”
四字;又竖起一面杏黄旗,上写着“大都督秦叔宝 ”。呼雷豹上,坐着秦将军,手擎火尖枪,往下指着尉迟恭道:“敬德!
你敢上山来,与我战一千合么?”敬德瞧一瞧说:“却中了唐家之计!”东瞧西望,重重叠叠,尽是唐朝人马。山上排着檑木炮石,山谷小路尽是树木叠断。敬德数番杀不透重围。正是:雄威虎豹投坑井,健翩鹰鹏着网罗!
樵水峪逢今日困,英雄战士尽归唐。
独少黄金梁架海,介休他日举城降。
244
第.. 32回
纳番卒宋金刚丧地假山王秦叔宝获粮话说徐茂功唤过牛进雄、牛进达二将近前,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将领计出了营门,穿上北兵号衣,学北人一般说话,假装跟敬德的军士,径来到柏壁关下,高叫:“开门!我是尉迟先锋差回报喜信的!”把关头目以为是自家人马,即放进关,入帅府见总兵官跪下:“小卒是先锋差回报喜信的!”宋金刚问:“什么喜信?”小卒说:“先锋把唐秦王追在樵水峪拿住。
恐唐家将广兵多,抢夺了去,不好解回。特差小卒通报,火速添兵遣将,到樵水峪接应。如或迟缓,恐有疏失!”宋金刚问:“你两个叫什么名字?”小卒系常胜军,名唤沙计、火光。”
宋金刚说:“列位同僚,只说我难为尉迟恭,不是这等激励,他怎肯就用心拿住秦王?”即唤沙计随兵引路,着火光同北元帅镇守柏壁关。宋金刚同众将,带领人马,尽数趱离柏壁关,到樵水峪去了。
却说牛进雄暗与完颜伯达通了消息,哨探宋金刚人马去远,完颜伯达与唐将牛进雄,把守关北兵尽数斩杀,扯起大唐旗。
一面差报马迎接秦王。秦王正在营中与茂功计议军情,报马来报说:“刘武周趱人马尽数出关,牛将军取了柏壁关。特请主公歇驾!”茂功说:“主公不可消停,传令起营!”离了红龙 245山,径来至柏壁关。牛进雄把关敞荡大开,香花结彩,迎接秦王进关。完颜伯达朝贺秦王,秦王颁赐金银彩缎,犒劳番军,打发暂还本国。完颜伯达辞别秦王,领兵出关,径回西番去了。
秦王说:“军师!如今取了柏壁关,可差旗牌官去取回樵水峪人马,放敬德走了罢?不许放旁弓冷箭,致害尉迟恭!如违令者斩!”茂功一面打发旗牌官到樵水峪收兵不提。
再说宋金刚众将带领人马,行至赤松坞,猛然间震地锣鸣,闪出一彪军来,为首五员大将,喝一声:“来将快下马受降!”
宋金刚说:“你那秦王被俺尉迟恭拿住在樵水峪,如今领人马去接应,你等皆笼中之鸟,釜内之鱼,还不倒戈投拜!”王当伯喝一声:“赢得我受降,赢不得休走!”抡枪舞剑,冲杀过来。战不数合,只听得右壁厢松林内,喊声起处,闪出一彪人马,五员大将,抡刀举斧,杀人阵来。
好似群魔争世界,犹如列曜混天门。
举刃交锋输战策,抡戈斗阵按兵文。
枪抡刀落生寒雾,斧起叉飞长冷云。
交锋不觉多时节,恼了秦王保驾臣。
正战之间,刘正会按下手中枪,飞鱼袋内取弓,走兽壶中拔箭,一箭射去,正中王石龙左腿,几乎坠马。张寻相瞧见,折马赶上,救了王石龙出阵,往前逃窜去了。王当仁按下手中刀,掣起流星锤,一锤打去,正中单公明脑袋,倒下马来。众将见兵势败劫,无心恋战,拨转马,落荒而走。众唐将也不追赶,混杀刘朝人马。
砍倒旗竿军乱伍,混杀刘朝大小兵。
人逢刀砍尸横土,马着枪穿骨在尘。
满地干戈如积草,郊原弓箭似堆林。
低洼流血三分溢,野地填尸数里平。
246唐将把刘朝人马杀得花飞叶坠,海啸山崩,即收集军马,仍复扎住赤松坞。再说唐朝旗牌官到樵水峪收兵,即时传令,八面人马滔滔地退回柏壁关。赤松坞人马,也同众将回营去了。
那时敌德被困,人马乏食,正在危急之际,忽然间瞧见四面八方唐兵尽皆退去,连忙整束鞍马,带领常胜军,趱出樵水峪来,行至赤松坞,但见尸横遍野,血流成川,败甲残旗,折枪断箭,不可胜纪。敬德说:“我被唐贼赚来之时,这个所在没有战场..”近前细瞧一瞧,都是山后人马号色,心下大惊:“我刘朝人马,不知为何杀败在此?”恍恍惚惚,感伤不已。昔人有《吊古战场歌》一篇为证:平沙落日悲风起,野色苍茫照烟水。
丛丛白骨路旁边,暴骨哪知谁氏子?纷纷烽火满中州,血战当年未肯休。
新鬼含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嗟伊昔日空豪杰,学武谈兵志何烈。
枕戈夜卧草头霜,弯弓晨走林间雪。
愁云黯黯朔风寒,半轮斜日挂天山。
数声戍角凄凉调,多少征人念未还。
苦征恶战图名利,功未成兮身已逝。
堂前父母室中妻,欲达音书谁与寄。
天南地北少相知,缥缈孤魂无所依。
叹息从军无限苦,泣然流涕对斜晖。
尉迟离了战场,却好遇着颜君章、张寻相等五将,问敬德:“你从哪里来?”敬德说:“列位大人!末将中了唐家赚兵之计,被大势人马困在樵水峪,几次杀不透重围,险些儿死于阵上。今日唐兵退去,才得回营。”范君章问说:“你拿住秦王,差人在总兵处报喜信,恐唐家人马浩大,路上抢夺了去,要调 247大兵来樵水峪接应。以此总兵亲领人马,来至赤松坞,遇着十数员唐将交战,阵亡了单将军,军卒尽被杀害,你曾见亡人死马的战场么?”尉迟说:“列位大人!又中唐家之计!秦王怎么就容易拿得他!如今总兵大人在何处?”范君章说:“兵败之时,各自逃散,知他在哪里?”言未绝,只见宋金刚头盔斜掩耳,护顶半遮腮,往一座树林中闪出来,见了众将。敬德把受困中计的事情,一一告诉。宋金刚说:“在此无用,不若我们且回柏壁关,再作良图。”
众将纵马加鞭,径回柏壁关,只见关上扯着大唐旗号。敬德说:“呀!柏壁关已都失与唐家,果然是中唐家计了!”宋金刚说:“北番之兵,倒与唐家里应外合,取了地方?”问敬德,如今复要取关,有何计策?敬德说:“总兵大人!怎么容易复取?现今樵水峪的人马,约有二十余万,将官约有百余员,还有保秦王驾的人马,不知多少,他那里多方设计防备,你我急切难取,必须添兵选将,方可攻战!”宋金刚说:“且回太原府,见过刘王,奏请定夺广各人带领余军,抄路回太原府不提。
且说秦王坐下帅府,樵水峪、赤松坞两处取回的将官,都来参见。举王发放军情已毕,徐茂功奏说:“兵贵神速!把人马攒到平妖县.着牛进雄、牛进达镇守柏壁关!”
大军正行之间,哨马来报:“平妖县到了!”秦王传令,把人马屯在平妖县界不提。
且说宋金刚众将来到太原城,直至东华朝前下马。刘王正坐朝,头目来奏:“宋金刚众将等旨!”刘王宣至驾前,朝拜已毕。刘王问:“寡人不曾宣召,怎么擅离边关?”宋金刚说:“主人!尉迟恭不小心,把柏壁关失与唐家!”刘王大惊,问尉迟恭:“缘何失了柏壁关?”尉迟恭奏说:“臣发兵追赶唐 248将,到樵水峪,不料唐将用赚兵之计,二十余万人马,把臣围困,几乎阵亡。因唐兵自退,臣方得回营。失去柏壁关,系总兵官镇守,非干臣事!”刘王又问两个王子并单公明,怎么不见?宋金刚说:“因尉迟恭攒粮耽误日期,不即回营听调,唐家屡次发兵挑战,二位王子出兵,单公明接应尉迟,不料俱阵亡了。”刘王见说大恼:“这桩也是尉迟恭,那件也是尉迟恭,要你总兵官何用?”喝刀斧手,把宋金刚、尉迟恭二人,都绑出朝门取斩。闪过左丞相杨福念叩头奏说:“严主暂息雷霆之怒!尉迟恭屡立边功,宋金刚亦系骁将,千金准奏,一将难求,伏望我主权饶二人死罪,容戴罪在边立功!”刘王准奏,姑赦二人死罪,俱到驾前谢恩。刘王传旨:“把宋金刚追了总兵敕印,备守皇城各门;把尉迟恭摘了先锋印,着去各州趱粮。介休有粮二十万石,待趱完之日,再议出征调用。”二人出了朝门。宋金刚自回本营提调人马,防守各门。尉迟恭上马,趱离太原城,一路无词。
一日来至介休城,介休当该官吏迎接尉迟进城。帅府摆下香案,开读刘王旨意。官吏参见。尉迟恭分付:“今奉刘王敕旨,趱催粮米二十万石,快准备车辆,送上太原府去!”官吏答应说:“粮已完备在此,只是车辆不够。又遇夏月,天道炎热,人夫行走不便。禀知大人,做两次起解,官民两便!”尉迟恭道:“也说得是,尽着车辆装罢!”
不说尉迟恭在介休趱粮。再说唐秦王一日升帐,聚下众总管。茂功奏说:“主公!臣差探细的人役,打听得刘武周削了宋金刚、尉迟恭二人兵权,如今差尉迟恭到介休城趱粮。臣定一计,先取了他的粮,再行别谋。”秦王说:“军师此计甚好,宜速行之!”茂功唤过程咬金,暗暗地分付几句。又与秦叔宝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秦叔宝点头会意,同程咬金顶盔擐甲, 249上马扳鞍,带领一支精兵出营,离了平妖县,直来至黄土山,把人马埋伏不提。
再说尉迟恭趱粮已完,出了介休城。时逢夏月炎天,尉迟恭分付众军士:“天道炎热,日间少行,早晚阴凉,多行几里!”
穿衢登古道,走野过郊原。正行到黄土山下,将及二更时分,尉迟令:“趁此夜凉月皎,缓缓的把粮趱过山去!”行至半山,猛听得一棒锣鸣,闪上山王,拦住去路,大喝一声:“什么人经过我这所在?快留下买路钱!”敬德说:“这个去处,怎么也有山王?喝一声:“快通名来!”山王说:“不养蚕,不种田,枪刀头上掳丝绵。任他仕宦经商客,到此须留买路钱!号称自在大王就是!”敬德大恼,喝一声:“我是官兵官将,有什么买路钱?你这贼好大胆,来我太岁头上动土!”山王说:“如无买路钱,头盔衣甲都要!”敬德喊震一声,抡动刃铁枪,看定山王心窝刺去。好山王,举起火尖枪,叮当就迎!
杀气腾腾蔽太阴,征云冉冉绕乾坤。
双枪并举施英勇,二将当场各逞能。
一往一来无胜败,三回四合少输赢。
山王有意图刘将,敬德怀心要损人。
简打鞭迎星斗暗,鞭抡简举月光昏。
交锋五十合回上,二将当场杀手停。
正遇着朦胧月下,惨淡星前,两个战有数十合,不分胜败。
敬德按下手中枪,举起竹节鞭,望山王分顶打来。山王放下火尖枪,举起劈楞简迎住,两个鞭简又战。敬德心下自想:“这山王枪法又好,简法又高。我在虹霓涧,遇着唐将秦叔宝,他便有这等本事,谁想山王也有这等高的!我恰不信,莫不又是唐家的诡计?”秦叔宝改样打扮,又是月下,敬德觑不明白,高叫一声:“你那山王,莫不是秦叔宝么?”叔宝说:“你莫 250不是尉迟恭么?”敬德说:“你是唐朝一员名将,怎么好人不做,却来做山王野寇?也辱没了英雄的名姓!”叔宝说:“你那刘武周轻贤慢士,贬削有功之臣。吾奉秦府殿下令旨,特着我在此等候,招请你归顺大唐,不失公侯之位。况唐朝爱贤重士,厚德宽仁,你何不弃暗投明,改邪归正?时不可失,将军意下如何?”那敬德不听降唐便罢,听说降唐,心中大恼,也不答应,举起竹节鞭,又与叔宝交战。
正战之间,只听得震声轰鸣,山谷中闪出一彪军来,为首一员大将,把粮尽数夺了去。那敬德只好与叔宝对敌,顾不得粮车,见唐家甲兵夺了粮,无心恋战,兜转马,复回介休城去了。秦叔宝、程咬金押着粮车,径回平妖县,把粮搬运上仓。
秦王十分欢喜。茂功说:“秦将军!不要卸甲,带领后十八路总管,领五万人马,星夜前去,围了介休城。我同前十八路总管,保主公驾,去取太原府,就领兵来介休接应!”分付已毕,整点人马,一壁厢兵往介休城,一壁厢兵往太原府去不提。
世劫奇谋亚子房,略施小计取兵粮。
英雄接踵皆归附,焉得江山不顺唐!
251
第.. 33回
秦叔宝兵困介休城徐茂功文取太原府唐兵正行,哨马来报:“介休城到了!”秦叔宝传令驻军,安下营寨,一面分拨人马,围困介休城。云屯雾集,铁壁铜墙,势摧地轴,声震天关。介休守城军士,飞报敬德知道:“有唐军数万围城!”敬德闻报,径上城楼,往下一瞧,果然大势人马临城。敬德心下自想:“我待要杀出城去,回朝见主,只是这里还有十万粮米,倘被唐家攻夺城池,我的罪越发重了。不若且守着城,差快马奏报刘王,请旨定夺。”连忙差一健卒,名唤卜欣,到了半夜,悄悄坠城而下。行不半里之地,被唐营巡哨总管梁建方拿住,绑回军营。次日早晨,见了秦叔宝。叔宝备细问了消息,就着梁建方押解奸细,赴秦王军门定夺不提。
且说茂功同众总管,保着秦王驾行。
兵分六队依韬略,旗列千重杂彩去。
士年凤仃如虎豹,行军夹烈似大神。
猛作先锋开道路,勇为殿后总三军。
都来打虎诛龙将,尽是能征惯战人。
浩浩军行如电闪,群群马走逐风奔。
大军前进多时节,哨马回来报总兵。
秦王正行,哨马来报:“榆次县到了!”秦王传令,就在 252榆次县屯下人马。旗牌来报梁建方等,令宣至驾前。梁建方把擒获敬德细作的事,秦闻秦王。茂公道:“主人!天意合败刘武周,正好用计!”向秦王附耳低言。秦王令刀斧手,把刘朝细作斩首报来。茂功唤过唐俭,附耳低言,分付了一番。唐俭领了计,就穿上刘朝细作的号衣,一骑马出了城。来至太原府城内东华朝前等旨。刘王正坐朝,头目奏:“尉迟恭差军士等旨!”宣至驾前,奏说:“臣是尉迟先锋军人卜欣,因被唐兵围困城池,人马浩大,诚恐有失地方粮草,特差臣星夜回朝奏闻,作速打发人马救应。”
刘王听说大惊,宣丞相杨福念、威武校尉王君郭、侯君集,当驾分付:“你三臣总摄朝纲,镇守太原城。诏宋金刚复还旧职,并骁将颜君章、范君章、张寻相、张万年、王石龙众将保驾,寡人亲自领兵到介休,接应尉迟!”打发军人[、欣先回,分付尉迟恭牢守城池,早晚救兵就到。军士出朝,一壁厢刘王整点人马起营不提。
且说唐俭出了太原城,纵马加鞭,径回榆次县去。唐俭进了城,人帅府参见秦王,把刘武周起军的话,禀复军师。茂功问说落:“你闻得什么人守城?”唐俭说:“文臣杨福念,武臣王君郭、侯君集,三人同守。”茂功就差快马到太原,去看刘武周兵马离了太原城,作速回话。
一日,探马来报刘武周兵马已离太原府城。茂功请秦王起营,人马滔滔的趱近太原城下,屯扎营寨。茂功修下一封书,拴在空头箭上,着刘弘基射进城去。刘弘基一骑马,临城叫:“巡城军士!快来接书,通报守城官知道,及早开城接驾!”
军土抬了箭,忙至丞相府,将箭书呈上。杨福念接书开看:侍弟徐世劫顿首,书奉大丞相杨公阁下。久睽颜范,缘兵火间隔,弗克拜瞻,徒勤翘企。迩者弟委质唐朝,职 253授军师,今随秦府殿下兴师至此。虎豹之将,貔貅之兵,何啻数十万,驻旌城下,即欲进攻。弟念与君金兰旧契,敢不伸达?切我殿下,受亡隋之大宝,天下十有六七。君若弃邪归正,宁独保全禄位,抑且拯救生灵,诚两利之术也。不然,则身名与国家,俱不可测,咎将安归乎?惟高明裁之,幸甚!
杨福念看罢书,遣人请王君郭、侯君集到府商议,把茂功书递与二将。二将看罢,王君郭说:“丞相乃定国元老,事该职掌,行止但听裁处!”杨福念说:“二位大人,我思主人驾前名将,止有敬德一人,如今又被围困介休,存亡未保。主人此去,胜败亦未可料。以愚量度,吉少凶多。况今唐室将广兵多,若使攻城,内无重兵,外绝救应,正如泰山压卵,恐难保全。愚意不若归归顺唐朝,免一郡生灵之苦!”二将说:“丞相言之有理,当行就行!”
杨福念遂分付当该官吏,洒扫帅府,香花结彩。准备已完,杨福念同二将直至唐营,径进中军帐,参见秦王。秦王大喜,摆驾进太原城帅府坐下。三人朝贺已毕,秦王传令,把刘武周眷属人等,尽皆洗荡。挂榜安抚军民,换了旗号,封锁仓库。
茂功奏说:“主公!兵贵神速,不可久停!着王君郭、侯君集二将随军听用,留杨福念守城,仍拨王常偕协同守备。”分遣已毕,茂功传令,众将士起营,偃旗息鼓,抄路到介休城去。
大军正行,哨马来报:“已至介休城!”有秦叔宝同众总管出营迎接。秦王进中军帐坐下,大小将士参见已毕,军联一寨,将并一营,屯下人马。茂功问:“秦将军!你知道刘武周兵来么?”叔宝说:“探马曾报武周人马出境来了,还不见到。”
茂功说:“他那里先起兵,我取了太原府,他的军怎么还未到?想必我这里抄小路近些。也只在目下到了。”
254说话之间,长探马来报:“刘武周人马已到,离营十里屯兵!”茂功说:“主公!趁他远来,军士疲倦,安营未坚,用计破之,必获全胜!调马三保、段志玄、殷开山、刘弘基、武士护、唐万人六将领兵,分作三哨出阵;调张公瑾、屈突通领三千铁骑,往他后哨杀人阵来;王当仁、裴行俭领一支兵,埋伏正东;长孙顺德、高土廉领一支兵,埋伏正西。你两支兵,待众将交战之时,从中杀人阵来,使他腹背受敌,务要取胜!
臣与长孙无忌、姜宝宜保主公督阵。调程咬金领一支兵,焚烧他的粮草营寨,各宜奋勇成功。秦将军同众总管,添拨人马,牢守介休,以挡敬德。”分拨已毕,众将领兵出营。
且说马三保、段志玄、殷开山等六将出马,排开阵势,应声挑战。刘武周才屯下人马,哨马来报:“有唐家六员战将,带领人马,近营搦战!”刘武周传令宋金刚、张寻相、颜君章、范君章、王石龙、张万年等,领兵迎敌。武周金盔金甲,亲自压阵。众将全装披挂,领兵出营,骤马临阵。殷开山手执蘸金斧,大喝一声:“快下马受降!”宋金刚说:“争江山,夺社稷,谁与你争强夸口?”众将各挺兵器,杀出阵来。正战之间,只听得锣声震地,张公瑾、屈突通从后哨杀来,王当仁、裴行俭从东杀来,长孙顺德、高士廉从西杀来。你看!
一伙弄风白额虎,奔来阵里要吞人。
枪刀乱落梨花舞,战马盘旋雾气腾。
个个忘生因助主,人人舍死为功名。
征云蔽野江山暗,杀气漫空宇宙昏。
阵前恼了英雄将,取出标枪手内抡。
高声大叫言教中,败走金刚主帅身。
刘弘基一标枪标去,正中宋金刚左腿,几乎坠马,带着疼闯围而走。刘武周、张寻相等见兵势败劫,众将杀出阵来,且 255战且走。军士一拥,自相踏死者,十有四五。一壁厢程咬金举火烧毁粮草营寨,一面茂功催动人马,乘胜进剿。一昼夜军行二百里,直追至雀鼠谷。一日之间,大战八阵,尽破刘朝人马,直杀得成川血涌,遍地尸横。可怜立国兴刘主,做了逃灾躲难人。刘武周、宋金刚食尽,不得已,逃窜北单于去了。张寻相、张万年、颜君章、范君章、王石龙等鏖战,被唐朝人马,如潮奔浪涌,四下里重重围裹,困在垓心。张寻相众将左冲右突,不能透出重围,势穷力尽,皆抛戈弃甲下马投降,余军皆降。
茂功大获全胜,鸣金收军。秦王回营坐下中军,传令新降将卒另屯一营,着程咬金统领,改换大唐旗号。一面又令记功官,书记众将功劳,犒赏军士。
只见旗牌来报:“有本邦使臣等令!”召进中军帐,使臣奏启:“奉万岁旨意,差遣解粮草到营接应。如边境太平之日,擒获尉迟恭,不可轻纵,牢锁囚车,解朝定罪!”秦王说:“我知道了,你回朝奏闻父皇,山后刀兵还未宁息,待定夺之日,差官奏报捷音!”使臣辞了秦王出营,一骑马径回长安见高祖去了。
且说秦王在营,与茂功商议:“如今朝廷旨意,要擒获尉迟恭回朝问罪。有何计策,可以招降?”茂功奏说:“殿下!
可宣山后新降的五将来问。有能招安尉迟恭降唐者,准作边庭一件大功,加封官职。”
秦王即时传令,把张寻相等五将,宣至驾前问说:“你众将官,有能招降尉迟恭归顺者,就作在边一件大功,重封官职!”
范君章说:“臣去招安,降得敬德!”秦王问说:“你与尉迟恭有何交厚?”范君章说:“当日尉迟在臣营内投军,以此臣敢去招降他,谅必听从!”秦王说:“如此,当用心办事,疾去早来!”范君章奏说:“殿下!乞令东门围城军士,略退半 256箭之地,待臣好叫门。”秦王传令围城军士,暂退半里住扎。
范君章出了营门,一骑马径到介休城下,叫巡城小校:“快报尉迟知道,说我范君章在此相见!”军±报人帅府:“有范君章大人在城下叫门!”敬德说:“好了!想必刘王遣兵来接应!”敬德分付军士快开门,把范君章接进帅府相见。尉迟道:“请问大人,前者因被唐军围困,犹恐失去地方粮草,差人回
朝奏闻,请旨定夺,不知如何?”范君章说:“刘王闻奏军情紧急,亲统大兵到此,不料被唐家用计,一日八阵,战败我山后人马,直追至雀鼠谷,军马一网皆休!”敬德听说大惊,问:“刘王安在?”范君章说:“主人并宋金刚,俱阵亡了!不瞒将军谠,我等五人已投降唐朝。今奉二殿下令旨,特着我来招安将军。唐朝宽仁厚德,尊贤敬士,当今明圣之君,将军勿疑!
即速同往!”敬德听说投唐,凶狠狠圆睁虎眼,恶呖呖怒咬钢牙,手举着竹节鞭,口称:“我当初若不投你麾下,看旧日之情,今日就了当你性命!我岂似你们不忠不孝,容易这等投唐?既然主人阵亡,快送首级来,与我殡葬!”范君章见了,胆战心寒,喏喏而退。出了帅府,径回唐营门首下马,参见秦王,把敬德不从归顺,要刘王首级的话,一一启复。
且说高祖又差官校到秦王军门,催督多方设计,擒获敬德,枷锁牢固,解赴长安定罪。秦王说:“我知道了!你回朝奏闻。
已破了刘武周,余党皆降,只有敬德拒守介休。如今拥兵围困城池。待擒拿之日,锁解回朝!”官校辞了秦王出营,径上长安复命不提。
且说秦王在营,与茂功商议:“敬德如今要刘武周的首级,怎么处?也不知败逃在何处?”茂功说:“且宣新降的将官问他,就知去向。”秦王即时召颜君章等五将到帐前,问说:“刘武周不曾阵亡,定有个逃去的去处。你众将料然平日也知他往 257来的所在。”颜君章奏说:“只有北单于与武周是亲,多是塞北去了。”茂功说:“刘武周既没下落,不要管他在不在,如今把战场中拣一颗肥大首级,说是武周的就罢了,哪里去辨真伪?”秦王说:“也是!”传令刽子手出去。不多时,取了一颗首级,下了宣匣,使了封印,差唐俭:“你送首级进介休,见敬德去。凡事小心,随机应变,不可有误军情!”唐俭领了首级出营,一骑马径往介休城。此一去,试将玉石当场看,辨出高低假共真!
唐俭趱近介休城下,叫:“巡城军校开门,送你刘王首级来了!”军士连忙下城,进帅府报知敬德。敬德分付开门。唐俭入了城,进帅府厅。敬德接了宣匣,放在香案上,与唐俭施了礼。敬德正欲朝着首级下拜,心下想一想:“虽说是刘王主公首级,未知真假,且开宣匣看一看!”近前拆下封皮,举目一观,那敬德怒发冲冠,心生火焰,手举钢鞭,响亮一声,把宣匣打得粉碎。唐俭说:“将军因要刘王首级,差我送来,怎么反生嗔怒?”敬德道:“你来哄谁?我主人自有认色的,脑后鸡冠,鼻生三窍,怎么把别的首级来搪塞?”唐俭说:“将军要真的不难,刘王首级现在。你若真心归顺唐朝,就送真的来与你;如不降唐,把刘王首级悬挂营门,雨打日晒,号令示众!两桩行止,但凭将军心下裁夺!”敬德思量了一会,道:“罢!罢!你若送真的来与我,我情愿归顺唐朝;如无真的首级送来,永不降唐!”唐俭说:“将军今日一言已出,大丈夫不可食言!”敬德说:“我主人的首级,若在你唐朝,快送来与我殡葬,也不要失信!”唐俭说:“我此去定然就送来还你!
还有句话说与将军,前日朝廷差官校取首级上长安号令,既是将军尽忠不忍,我去奏闻秦王,差人上京取回送来!”唐俭说罢,别了敬德,一骑马趱离介休城。
258敬德存忠却认真,秦王有意揽英臣。
若无文靖施谋略,安得开疆展土人!
259
第.. 34回
刘文靖用智杀武周唐秦王施恩降敬德且说唐俭回至宫中,见了秦王,把敬德要武周首级事情,一一奏复。秦王说:“我知道了!”却与茂功正商议间,旗牌官来报:“有本邦民部尚书等令!”召人中军帐,参见秦王。
刘文靖奏说:“万岁着臣赍山羊御酒,到营享贺!奉圣旨,要作速拘拿敬德,解京回话!”秦王道:“我屡次招安,尚且不得归顺,怎么就容易擒拿?”又唤降将范君章到驾前问说:“你那刘武周脑后鸡冠,鼻生三窍,果有此相否?”范君章答说:“果有此相!”秦王说:“他如今躲避,定有个安身之处,汝等岂有不知?”范君章奏说:“只有北单于是他至亲,多因在此处,再没别的所在!”刘文靖听罢,说与秦王:“既刘武周逃往北单于,臣有计处。如今定一条美人计,就去取了刘武周的首级来!”秦王问:“怎么设谋?”刘文靖向秦王耳畔低言,如此如此。秦王大喜,一面着近侍取白绢一幅,一面取丹青画手,画一轴美人图。数日之间,画完图像,呈与秦王观看。但见:明眸皓齿,雾鬓云鬟。沉鱼落雁足倾城,闭月羞花真国色。浑身金佩霞绡,只欠元阳真气。若非群玉山头现,曾见瑶台月下逢!
260秦王看罢,将美人图付与刘文靖,并金珠蜀锦,以为赠献之礼,嘱付刘文靖:“用心办事,疾去早回!”刘文靖说:“殿下高枕勿虑,如武周在彼处,臣去管取成功!”辞别秦王出城,带了数骑军伴,上马扳鞍,径往塞北而去。
侧坐雕鞍行去紧,征途古道趱登程。
时逢朔雪三冬景,万里江山玉砌成。
垂钓渔翁堪入画,采薪樵子冒寒行。
军披铁甲临边戍,将挂征衣守战营。
山谷只闻风折树,江湖哪见一飞禽。
晓行夜宿俱休论,早至单于塞北城。
刘文靖来至单于王朝前下马,单于王正坐朝,头目来报:“大唐有使臣官等旨!”宣到驾前,朝拜已毕,单于王问说:“来使是刘文靖么?”文靖说:“臣是!”单于王说:“你记得当初晋阳起兵之日,怎么来借军?”刘文靖说:“向日曾借郎主大兵相助,许以结亲。唐朝有一玉真公主,郎主有金牙太子,待天下平定之日,送公主与太子成亲。”单于王说:“是了,为何失信到今?”刘文靖说:“臣怎敢失信?上春间唐王备下妆奁,差臣送玉真公主完亲。因往朔州经过,被刘武周带领尉迟恭、宋金刚等数十员战将,并大势人马,劫取妆奁,夺了公主。臣等逃回本邦,启奏高祖。因此朝廷差臣赍礼来奏闻郎主,就送公主的图像在此。”单于王道:“你不要谎言!刘武周是我外甥,他怎敢劫夺公主?况太子与他中表至戚,他岂不知理法?如今现在寡人国内,向说因被唐家计破其国,来此投朕,你怎么平白诬人?”刘文靖说:“因他劫夺公主,朝廷大恼,兴师问罪,大破其军。武周败走无获,朝廷为此特差臣来奏闻郎主。如今若得在郎主驾前,臣就与他面君折证!”刘文靖献上金珠礼物,并公主图像。单于王说:“展开像来我看!”
261侍臣接过画图,将画叉挑着。单于王举目观看,大喜道:“好一个撒银的公主!”问刘文靖:“为何写此画图?”文靖说:“当日公主拜别娘娘,娘娘想隔千山万水,不能复见公主之面,画这轴喜容在家,逢时遇节,展开观看,如见公主一般,以此留下这轴图像。犹恐郎主不信,朝廷差臣带来。”单于王说:“母子之情,想当如此!”又问:“唐军既破其国,公主安在?”
文靖说:“公主聪明仁孝,幼习诗画,因武周强夺,不从奸媾,自缢而亡!
单于听罢大恼,宣金牙太子分付:“武周这厮现在黑水河打围,你带护驾亲军秃欢铁叶,同刘文靖去与武周折证明白。
果有此情,就把武周哈喇了罢!”金牙太子领了旨意,带领鞑靼人马,同刘文靖出朝,径来到黑水河边白狼山下。
刘武周见太子驾来,远远躬身迎接。头目把枪头上挑着美人图,金牙太子手指着刘武周问:“你认得不认得?”武周不知其故,看着美人图,微微而笑。文靖说:“殿下!你瞧她若不认得,为何这等欢笑?”太子又问:“刘武周,唐朝送玉真公主来与我成亲,往朔州经过,说你抢夺了去,是你也不是?”
那武周说话有些口隔语涩,说:“那、那是我..”刘文靖再不等他转口,奏说:“武周既认,其情已实,不必再问。若不就杀,恐生不测之祸!”太子大怒,就分付刀斧手,把刘武周哈喇了!可怜刘武周平白地被刘文靖用计屈杀!
太子传令回朝,同刘文靖见了单于王,把刘武周招认明白,斩首的话,一一奏复。单于王说:“既是实情,合该取斩!”
送刘文靖光禄司茶饭。刘文靖来到驾前,就要辞回本邦。单于王说:“生受你来往风霜,多拜上唐王,莫忘向日义兵之情,两邦永结和好!”刘文靖说:“唐高祖曾有旨说来,玉真公主虽亡,还有丹阳公主,就是玉真公主的御妹,仍要送来,与太 262子完亲。”单于王大喜:“难得你费心作伐!完亲之日,朕当厚酬!”文靖说:“臣今回朝复命,陈说郎主杀武周之事,犹恐朝廷不信,若取得些武周身上物件带回,高祖方肯信实,见之必喜,就肯送公主成婚!”单于王说:“取什么物件带去?”
刘文靖说:“敬上还用首级!”单于王准奏,分付头目取了武周首级,用匣盛了,使了封印,交与刘文靖。文靖辞别单于王出朝,上马扳鞍,径回中华。
一日来至介休城唐营门首下马,旗牌报入中军宝帐,参见秦王,奏说:“托殿下洪福!臣凭三寸不烂之舌,取了武周首级在此!”呈上宣匣。秦王大喜,唤近侍拆了封皮开看,果然鼻生三窍,脑后鸡冠,话不虚传。秦王问茂功:“这首级着谁送去?”茂功说:“还是唐俭去,方得成功!”秦王一面分付把宣匣换了唐朝封印,付与唐俭:“你送首级与敬德,言语中务要小心!”唐俭说:“臣知道了!”取了宣匣出营,一骑马直至介休城下,叫:“巡城军士开门,送刘王首级在此!”军士即忙下城,报知敬德。敬德说:“放他进来!”唐俭进到帅府厅,放下宣匣,见了敬德施礼已毕,说:“将军!殿下特差人上长安,取到刘王首级,今特送来!”敬德折下封印开看,果是刘王首级。敬德两眼掉泪,连忙倒身下拜。
敬德观瞻两泪倾,悲思刘主痛伤情。
恩荣深感吾王赐,指望匡扶帝业成。
夺利图名反做梦,苦征恶战化为尘。
神灵鉴察微臣意,八拜殷勤报主恩。
敬德拜罢,取剑在手,便要自刎。唐俭慌忙跑上前,把敬德双手抱住,说:“将军所为,还是恨自己?恨唐朝?恨刘王?因哪一桩,就要自刎?”敬德道:“我怎么恨刘王?恨自己?”
唐俭说:“是你自杀了刘王,怎么倒恨我唐朝?”敬德说:“将 263军!你言差矣!你唐家杀了刘王,今日送首级来与我,怎么倒说我杀了刘王?”唐俭说:“刘武周兵败,逃在北单于国里躲避。因你几次逼要真的首级,才肯降唐,二殿下爱贤敬士,将一马金、一马银,差官到沙沱塞北,问单于王买得刘武周首级来。你若不逼要真的首级,二殿下未便将两马金银,问单于王买此首级!这个不是你杀了刘王,却恨谁来?”敬德听说,捶胸跌脚,伤感一场:“罢!罢!都是范君章这贼,说主人阵亡了,我恐唐王作贱我主人首级,所以逼着要真的。早知在单于王处,我弃了城池,杀出去寻着主人,还要复取天下!”唐俭说:“将军!你原说有了刘王首级,便肯降唐,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敬德说:“降便降,待我孝满!”唐俭说:“守孝几时才终?”敬德说:“自古君父有三年之丧!”唐俭说:“将军尽忠尽孝,正该如此!我们如今却是退回朝,歇三年又来,还是困着介休,守等三年?”敬德见说,思想了一会:“既这等,只守七日孝罢!你殿下并将士人等,俱要替我主人戴孝七日,方才降唐!”唐俭说:“这个也使得,待我回营奏知殿下,请旨定夺。你再不可失信!”敬德说:“大丈夫之言,岂同儿戏!”
唐俭辞别敬德,回至唐营,见了秦王,把敬德说的话启奏。
秦王说:“微末之事,有何难处!”分付:“取素服来,我先穿起,晓谕各营将士人等,俱挂孝七日。”军中也有用白布的,也有用白纸糊盔的,把红旗红号都藏过了,只用素白旗号。
不提唐营挂孝,且说敬德心下自想:“不知唐营挂孝否?我且上城去看。”见唐营人马俱是素缟。你看霎时变成银世界,满营都是雪妆成。敬德说:“唐家果然仁厚,话不虚传!”撤身回至帅府。朝来暮去,捻指光阴,过了七日。唐营都换了色服,扯起红旗绿号。其日敬德上城来闲看一回,见唐营都换了 264色服,敬德道:“呀,过七日了!”即忙下城,回到帅府,除去孝服,依旧戎装,坐在厅前,心下自想:“我待要投唐,却是不忠;如不投唐,又恐失信!”踌躇不决。一个盹睡着去,只见头上戴的铁幞头,似有人攥住着摇上几摇,竹节鞭爆响一声,剑如闪电一亮,把敬德瞌睡惊醒将来。口中自语:“有这等怪异之事?也不知主吉主凶?”心上细细静想一会:“记得当日上界六丁神传我兵法之时,分付目下暂扶刘武周,待久后剑鸣鞭爆幞头窄,才遇真主,今日想应其数!”连忙举手加额,祝告天地:虚空过往诸灵圣,鉴察衷诚降好音。
唐国果称真命主,吾当有分做唐臣。
果然龙虎风云会,鞭剑从教再爆鸣!
祝告已毕,只听得鞭剑豁喇喇连响三声。敬德说:“天意合该归唐,再不必二心三意!”望西北倒身八拜:“我尉迟恭辞谢主人,降唐去也!”把刘王的首级,用木匣装了,埋葬在介休城西法音寺内,祭奠不提。
且说秦王在营问茂功:“如今敬德七日服满,还不见投顺的消息。”茂功说:“着唐俭、张公瑾赍金花彩缎,招安他去。”
二将领了令旨出营,径到介休城,说:“二殿下有令旨在此!”
把门军士报知敬德,把二将接进帅府,与敬德施礼,分宾坐下。
唐俭说:“将军!二殿下多多致意,聊具聘贤之礼,特着我二人奉请同往!”敬德说:“大丈夫之言,决无更改!要依三件事才降。”唐俭说:“哪三件?”敬德说:“第一件,夺取地方,杀戮将土,鞭击齐府殿下,此是各事其主,不要怀恨;第二件,柏壁关打死亲王,不要记仇;第三件,真主名将,难逢难遇,要二殿下摆驾,亲到城下相迎。依得此三件,我敬德就降!”唐俭、张公瑾说:“我二人回营奏闻殿下,还请令旨定 265夺!只是将军不可失信!”言毕,二将辞了敬德,径回唐营,把前项事启奏秦王。秦王说:“三件都准依!传令营中众总管,明日敬德投唐,并不许怀挟前仇,如有故违者,定按军法!”
言来语去,不觉天色已晚。雾昏昏红日沉西去,光皎皎明月向东升。
次日早晨,秦王坐下中军宝帐,聚集将佐,传令摆驾到介休城,亲接敬德。先着唐俭去通报。一壁厢秦王带领三十六总管,四十五员散将,弓弩上弦,刀剑出鞘。秦叔宝银盔金甲,手擎劈楞简,保着秦王驾。一伙弄风白额虎,紧随八爪紫金龙!
太子兴邦征虎将,储君立国聘豪英。
黄旗彩帜当先摆,鞭简瓜锤两下分。
点点铜鲸鼙鼓韵,悠悠龙笛凤箫声。
皇銮驾至介休县,闪出开疆展土臣。
万户焚香瞻圣驾,尉迟结束拜储君。
刃铁幞头龙虎顶,皂袍乌甲砌龙鳞。
跨马悬鞭真猛烈,宛如神将下天门。
北人惯带扌刍搜样,莽撞全无礼乐文。
那敬德一骑马,径进唐营。军队里有秦叔宝,擎着劈楞简,喝一声:“敬德!往哪里走?你还要与我战一千合么?”敬德说:“今日我来投唐,怎么说与你交战?”叔宝说:“既来归顺,到主人驾前,怎敢如此卤莽?”那敬德滚鞍下马,俯伏在地。正是:介休城下君臣会,龙虎相逢风际云。
嵩岳钟英气,乾坤出栋梁。
功勋图麟阁,千古姓名香!
266
第.. 35回
信谗言高祖杀忠臣息众议秦王结义士话说敬德迎接秦王进介休城,帅府坐下。敬德见秦王,一十二拜,三声千秋,朝拜已毕。秦王加敬德右府统兵官,传令挂榜安民,改换旗号,准备筵宴,享贺众将。不多时,筵宴完备。
鼓敲得胜,板撒红牙。玉管笙,云和瑟,乐内清音;碧涧羹,银丝鲙,筵间异品。炉内沉檀喷紫雾,瓶中花朵斗新红。
饮宴已毕,天色已晚,众将谢恩,各散回营。秦王分付:“敬德初来归顺,君臣年会,留在帐内,共宿一宵。”敬德谢恩就寝。睡至半夜,翻转身,把只腿搁在秦王身上,压得秦王筋骨酥麻。秦王心下自想:“敬德连日军务当心,不曾睡得安稳,如今降了唐,心无别事,所以好睡。任他搁着,再不移动。”
将至五更,敬德方醒,吓得魂不附体,急忙起身披衣,俯伏在卧帐前,口称:“主公!臣该万死!”秦王说:“敬德!不要言语,只你我知道!”
直至天明,秦王升帐。三通画角响,将帅两边排。将佐参见已毕,茂功当驾启奏:“臣夜观星象,黑杀星犯紫薇垣甚急!”
秦王说:“军师!你失瞻星象了,哪有此事?”茂功说:“臣 267虽不能精术数,颇晓毫末,朝中现有袁天罡、李淳风、李靖,定知详悉,臣等预先奏闻。”秦王心下自想:“这等微末小事,也见于天文?”吓得敬德胆战心寒,口中自语:“可知道唐朝是真命天子,高人聚于一国!”茂功唤过敬德分付:“下次倘遇恩宠,务要小心,不可粗鲁!王法无情,犯者不恕!”敬德鞠躬谢教而退。刘文靖说:“殿下!臣要回朝复命。”秦王说:“待我事毕,与你一同回朝。”茂功说:“主公!等刘尚书先去。”茂功说:“刘大人!有一桩事,说与你知道,休得惊恐。”
刘文靖说:“军师!有何教诲,望勿隐藏!”茂功说:“那刘武周,本该还有二年天下,因大人定了美人计,屈杀了他,冤魂不散,赴体缠身,主有不测之祸。大人这一次回去,必须压镇,方保无事。”刘文靖问:“军师!怎么压镇?”茂功说:“雕一个沉香木人,彀三尺余长,一般平天冠,赭黄袍,供养他七七四十九日在家庙里,逐日早晨要七炉香,七碗饭,七碗茶,朝拜七拜,呼万岁三声。奉祀完满之日,把木人送到北方位,寻所寺院中,多将纸钱焚化了他,才免大人灾难。牢记在心,不可失忘!”刘文靖说:“多谢军师指教!”收拾行李,辞了秦王,带了众人,趱出介休城,径往长安去了。一壁厢秦王传令起兵,到太原府,安抚地方不提。军马起营。再说刘文靖行程。
春事兰珊芳草歇,客里风光,又过清明时节。小院黄昏人忆别,落红处处闻啼鴂。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断魂消,应是音沉绝梦破。五更心欲折,角声吹落梅花月。
在路非止一日,回到大国长安,进了城,回府歇下。次日早晨,高祖驾设早朝。文武朝拜已毕,刘文靖出班启奏,把杀刘武周、降尉迟恭、抚安地方的话,一一奏闻。高祖大喜,道:“慰劳风霜,赐金银彩缎!”刘文靖谢恩回府,心中记着茂功 268言语,一应压镇之物,俱着心腹人张用干办。数日之间,俱已完备。文靖每日早晨,设香烛茶饭,朝拜木人,呼噪万岁。张用心下自想:“我家大人自从边庭回来,不知有何缘故,雕成沉香木人在家,平天冠,赭黄袍,每日朝拜祭献。分明似压镇朝廷的规模,却恨是我办备的物件,倘然朝廷知道,只恐不分首从,罪及难逃!欲待投首以免自身,只是大人平日宽厚看待,难起歹心。”
且不提张用生心,话说秦王起兵到太原府,安民已毕,一日,秦王升帐,与茂功商议:“我父皇记恨敬德,三次差官到营催督擒拿,锁解回朝,今若回朝见驾,定然不肯饶赦,怎生计处,以保性命?”茂功说:“不难!臣如今同众总管并敬德,领大势人马,到红龙山接齐府殿下,同到桃林县屯看。主公带几员将官保驾,见万岁递了功劳簿,就到桃林县取齐,下河南收王世充去。朝廷如要敬德,主公如此回复,可保尉迟。”秦王说:“此计大妙!”秦王召敬德问说:“你的家小现在何处?我差人替你取来。”敬德道:“臣幼丧父母,兄弟皆无,止有妻室梅氏,现住朔州单阳县金吾村。”秦王传令,差金牌舍人,取了敬德书信,快到朔州取家小。一面打发茂功,同众总管、敬德往红龙山,接齐王到桃林县屯军。一面分付杨福念权署留守,镇守太原,待奏过朝廷,赍文凭实授。杨福念谢了恩。分拨已毕,茂功领人马别了秦王,径往红龙山去。秦王带领长孙无忌、殷开山、高士廉、屈突通四将,保驾回朝不提。
且说刘文靖在家侍奉沉香木人,将有四七,正值刘文靖寿诞之日。焚香点烛,祭献如常。其日,张用收拾祭器家伙,出得家庙,故意脚下一绊,响亮一声,把祭器打得粉碎。刘文靖见了大恼:“岂不知今日是我寿日,怎不小心!”唤当值人,把张用拿到厅前,责二十大棍。张用被打,怀恨在心,逃走出 269府,径到东华朝前,负屈三声,被锦衣武士拿住。高祖正视朝,黄门官奏:“有一人临朝叫屈!”高祖说:“拿进来!”拿到驾前,俯伏在地。高祖问:“有何冤枉,临朝负屈?”张用奏说:“臣是民部刘文靖的家人,因家主从边上回来,雕一个沉香木人在家,平天冠,赭黄袍,供养在家庙里边,每日祭献,呼噪万岁朝拜。分明是压镇万岁!中间原故不知为何,臣恐遗累,激切奏闻!”高祖见说大恼,分付官校把张用刑部监候,着近臣张道源,带领金牌舍人、刀斧手:“快到刘文靖家内搜看,如果有压镇朝廷法物实的,不必归朝,即时绑赴市曹处斩!”
张道源领了旨意,带领金牌舍人、刀斧手,径来到大司马府中,进入家庙,果有沉香木人、压镇之物。搜验明白,张道源说:“刘民部,你干得好事!怎么谋危社稷,压镇朝廷?”不由分说,把刘文靖绳缠索绑,押赴市曹!
好似苍鹰擒草兔,犹如鹏鹘扑鹩鹑。
长枪短棍前遮路,利剑钢刀簇拥身。
士卒狰猛如恶鬼,监官勇猛赛丧门。
鬼门关上狂风起,五道将军来领魂。
打扫法场磨快剑,刽子提刀要斩人。
一刀过去红光现,司马人头滚落尘!
才斩了刘文靖,只见前面锣声震地,鼓乐喧天。
画鼓轻敲得胜人,凤箫吹出太平音。
锦衣插剑随銮驾,绣袄弯弓两下分。
高声喝路行人避,西储秦王得胜君。
黄罗伞罩兴唐主,左右随王四虎臣。
秦王进了长安城,哨马来报:“前面有杀场!”秦王问:“斩什么人?”报说:“斩刘文靖!”秦王大惊,忙差旗牌官:“快去留人!”哨马说:“已下刀了!”秦王不胜伤感:“可 270怜一个开国功臣,就轻意坏了!”驾回西府。却见:火轮西坠江山暗,冰镜东升世界明。
次日,高祖驾设早朝,百官朝拜已毕,张道源把搜验刘文靖压镇朝廷是实,取斩情由,启复高祖。只见秦王出班,直临御座奏说:“托父皇洪福!山后刀兵幸已宁静!”递上功劳簿。
高祖说:“吾儿远路风霜,鞍马辛苦!”秦王道:“父皇因什么事,杀了刘文靖?”高祖说:“他在家谋危社稷,安排法物,压昧寡人!有家人张用来首告,差官搜验的实,因此把他取斩!”
秦王说:“父皇屈杀贤臣。刘文靖因刘武周逃在北单于,尉迟恭要真的首级,才肯降唐,亏刘文靖定计设谋,直到塞北,取了刘武周首级来,方才赚得敬德归降。因文靖计杀武周,冤魂缠扰,李责力教他如此解魇,方保身命。父皇也该想晋阳起义兵之日,他是开国功臣,纵有罪犯,只可谪贬,不可加刑。可怜把他屈杀了!”高祖见说,追悔不尽:“朕不知解魇事情,一时听信谗言诳奏!”传令取刀斧手,把张用押赴市曹,千刀剖腹,万剑分尸。赐文靖御祭,差工部启建坟茔。高祖问:“刘文靖有子么?”近侍官答应说:“有一子刘继勋!”高祖叫:“宣来!”不多时,刘继勋宣到驾前,朝拜高祖。高祖赐金花表礼,荫父官职。继勋谢恩叩头出朝。
高祖问说:“吾儿!寡人三次差人擒锁尉迟恭这贼,如今在哪里?”秦王说:“尉迟恭现随齐王大势人马,屯军桃林县,待臣同下河南征讨王世充。”高祖说:“怎么不囚锁归朝见朕,反着他随军征讨?”秦王说:“论这贼就该取斩,但知道的,夺取城池,打死亲王,罪在不赦;不知道的,这等一员驰名虎将投降唐朝,就把他杀了,后次纵有愿降英俊,都不敢来归顺,分明闭塞贤路!望父皇姑垂好生之德,准令敬德在边立功赎罪,使别邦闻之,一则仰宽仁厚德,二则见恩威并行,不劳血刃, 271尽皆臣服矣!”
高祖准奏,着令尉迟恭戴罪随军征讨,限他半年内立功;半年内如无功劳,并断前罪。秦王辞父出朝,驾回西府,传令起驾到桃林县去。
一日兵至桃林。茂功带领众军,远远迎接秦王入城。帅府坐下,三齐王相见已毕,众将一齐朝贺。秦王说:“茂功,刘文靖被家人首告压昧朝廷,被父皇杀了!”茂功说:“文靖屈杀武周,因而万岁屈杀文靖,冤魂不散,天使其然!”秦王召敬德近前分付:“我回朝奏过父皇,着你戴罪在边,旨意内限半年立功赎罪。半年内岂没一件功劳?”敬德叩头谢恩:“臣愿效犬马!”颜君章、张寻相、张万年、王石龙交头接耳,说:“我们一般来唐,待敬德如兄若弟,把我等看如草芥,在此何干?不若今夜准备鞍马,投往北单于去!”商议已定,各人俱预备下干粮兵器,等到夜静,候营中军士睡熟,寻相等四将私逃出营,径往塞北去了。只有范君章不去。这一干人,原在程咬金麾下收管,营屯城外,所以容易逃去。
次日早晨,秦王升帐,聚下各营将士。参见已毕,范君章当驾高奏:“殿下!张寻相、张万年、颜君章、王石龙合谋,夜来私叛出营,不知逃往何处,臣特奏闻!”秦王说:“这干贼,野性狼心,不服驯养,有日擒拿,碎尸万段!”茂功说:“主公!范君章虽不同谋,亦不可用,贬榆次县为民!”众将犹疑敬德,囚之军中。屈突通、殷开山密奏秦王:“敬德骁勇绝伦,其心叵测。今既囚之,彼必生怨,不若杀之,以绝后患!”
秦王说:“不然!敬德若叛,岂在颜、张数人之后耶?此人刚直,诸公不必多疑!”众总管各散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