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纂疏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疏卷八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衞灵公第十五

凡四十一章

衞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陈去声】

陈谓军师行伍之列俎豆礼器尹氏曰衞灵公无道之君也复有志于战伐之事故答以未学而去之【或问灵公问陈而夫子遽行何也曰为国以礼战陈之事非人君所宜问也况灵公无道夫子固知之矣特以其礼际之善庶几可与言者是以往来于衞为日最乆而所以啓告之者亦已详矣乃于夫子之言一无所入至是而犹问陈焉则其志可知矣故对以未学而去之然不徒曰未学而已犹以爼豆之事告之则夫子之去盖亦未有必然之意也使灵公于此有以发悟于心而改事焉则夫子之行孰谓其不可防哉故史记又云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鴈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则是夫子之行又以礼际之不善而决不专于问陈一事也夫子旣行而灵公卒衞国大乱爼豆之对其旨逺哉】

任陈絶粮从者病莫能兴【从去声】

孔子去衞适陈兴起也

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见贤遍反】

何氏曰滥溢也言君子固有穷时不若小人穷则放溢为非程子曰固穷者固守其穷亦通【语録曰问固穷二义曰固守其穷古人多如此説但以上文观之则恐圣人一时答问之辞未遽及此盖子路方问君子亦有穷乎圣人答之曰君子固是有穷时但不如小人穷则溢尔以固字答上靣有字文势乃相应○愚谓泛言其理则何氏之説为长就子路言之则程子之説为切故集注以为皆通而必以何氏之説为先也】○愚谓圣人当行而行无所顾虑处困而亨无所怨悔于此可见学者冝深味之【辅氏曰当行而行无所顾虑义之勇也处困而亨无所怨悔义之安也此圣人之事学者固冝深味○胡氏曰当行而行惟理是视者无所顾虑不计其后之有无也处困而亨身虽穷而道则通也无所怨悔观固穷之语可见也学者一身之进退能于是而取则焉则不为利害所夺穷达所移矣】

○子曰赐也女以予爲多学而识之者与【女音汝识音志与平声下同】

子贡之学多而能识矣夫子欲其知所本也故问以发之【辅氏曰子贡以通达之资闻一知二则其所学固多而能识矣然务博者多徇外如方人屡中之事可见夫子每有以却之无非使之反求其本者子贡至此则眞积力乆亦将有得矣故夫子先设为疑辞以发之俟其言以观其志然后告之】

对曰然非与

方信而忽疑盖其积学功至而亦将有得也

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说见第四篇然彼以行言而此以知言也【语録曰曽子发出忠恕是就行事上説孔子告子贡初头説多学而识之便是就知上説曽子是就源头上面流下来子贡是就下面推上去○又曰曽子平日于事上都积累做得来已周密皆精察力行过了只是未透夫子才防化便透子贡却是资质明敏能晓得圣人多爱与他説话所以亦告之○又曰看上下语脉是如此】谢氏曰圣人之道大矣人不能徧观而尽识冝其以为多学而识之也然圣人岂务博者哉如天之于众形匪物物刻而雕之也故曰予一以贯之徳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语録曰问引此诗者莫只是賛其理之密否曰固是到此则无可得说了然此须是去涵泳只恁说过亦不济事多学而识之亦非不是故子贡先曰然又曰非与学固有当学而识之者然又自有一个一贯底道理但多学而识之则可说到一以贯之则不可説矣○又曰天则是一气流行万物自生自长自形自色岂是逐一妆防得如此圣人只是一个大本大原里发出视自然明听自然聦色自然温貌自然防在父子则为仁在君臣则为义从大本中流出便成许多道理只是这个一便贯将去所主是忠发出去无非是恕○陈氏曰谢氏譬天之造化发育万物亦是一元之气流行贯彻初无二理末以中庸语证乃形容天理自然流行之妙无雕刻形迹即以结前意尔】尹氏曰孔子之于曽子不待其问而直告之以此曽子复深喻之曰唯若子贡则先发其疑而后告之而子贡终亦不能如曽子之唯也二子所学之浅深于此可见【语録曰曽子与门人之言便有个结杀头亦见他符验处子贡多是説过晓得了便休更没收杀大率子贡縁晓得圣人多与他説话但都没收杀或曰他言性与天道处却是他有得处否曰然】愚案夫子之于子贡屡有以发之而他人不与焉则顔曽以下诸子所学之浅深又可见矣【辅氏曰是道之传盖难其人圣门诸弟子唯顔曽得之虽子贡之敏识犹有憾焉则其余诸子又可知矣学者不可承虚接响少有得而轻自大非于博学审问谨思明辨笃行致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未可妄议其涯涘也】

○子曰由知徳者鲜矣【鲜上声】

由呼子路之名而告之也徳谓义理之得于己者非已有之不能知其意味之实也【辅氏曰圣门之学不以徒知为尚要在实有诸已】○自第一章至此疑皆一时之言此章盖为愠见发也【蔡氏曰案夫子阨于陈蔡之间子路则愠见子贡则劝夫子少贬唯顔子则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害不容然后见君子此与由赐之见异矣故夫子旣告子路以固穷之説而言未竟复呼子贡告以一贯之説谓女以予求为多学以识之欤我只有个一自然多贯了所以释其少贬之疑又呼子路告以知徳者鲜矣之説谓义理有得于己则死生祸福得丧自不能乱其所守所以释其愠见之惑夫子当造次顚沛之中所以教门人弟子者各随其所蔽而开发无以异于洙泗雍容讲论之素吁此其所以为圣人也欤】

○子曰无爲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爲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与平声夫音扶】

无为而治者圣人徳盛而民化不待其有所作为也独称舜者绍尧之后而又得人以任众职故尤不见其有为之迹也恭己者圣人敬徳之容旣无所为则人之所见如此而已【或问恭己为圣人敬徳之容曰纯敬不已无事操修自外观之见其恭己而已尔其为无为之道何也曰若是者不言而信不怒而威有不知其所以然者也曰以书传考之舜之为治朝觐巡狩封山濬川举元凯诛四凶非无事也此其曰无为而治者何邪曰即书而考之则舜之所以为治之迹皆在摄政二十八载之间及其践天子位则书之所载不过命九官十二牧而已其后无他事也虽书之所记简古稀阔然亦足以见当时之无事也曰若是则其治也乃时事之适然而非恭己之效也奈何曰因其时事之适然也而舜又恭己以临之是以其治益以乆长而不替也若后世之君当无事之时而不知圣人恭己之道则必怠惰放肆宴安鸩毒而其所谓无事者乃所以为祸乱多事之媒也○胡氏曰谓之敬徳之容者由外而知其内也】

○子张问行

犹问达之意也

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行笃行不之行去声貊亡百反】

子张意在得行于外故夫子反于身而言之犹答干禄问达之意也笃厚也【语録曰笃有重厚深沈之意】蛮南蛮貊北狄二千五百家为州

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参七南反夫音扶】

其者指忠信笃敬而言参读如毋往参焉之参言与我相参也衡轭也言其于忠信笃敬念念不忘随其所在常若有见【文集曰此谓言必欲其忠信行必欲其笃敬念念不忘而有以形于心目之间耳○语録曰只是见得理如此不成是有一块物事光辉辉地在那里】虽欲顷刻离之而不可得然后一言一行自然不离于忠信笃敬而蛮貊可行也【辅氏曰言忠信则言有物行笃敬则行有常皆诚实自修之事人能如此则心存而不放何往而不可行哉然或勉之于暂而不能常有人作而无人辍则又不可故必持之于悠乆之际而自彊不息体之于心目之间而未尝或离夫然后蛮貊可行也】

子张书诸绅

绅大带之垂者书之欲其不忘也○程子曰学要鞭辟近里着已而已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只此是学质美者明得尽查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惟庄敬以持养之及其至则一也【语録曰鞭辟是洛中语一处説作鞭约大抵是要鞭督向里去今人皆不是鞕督向里皆就外面做工夫恰似一只船覆在水中须勇猛着力翻将转来始得○又曰辟如驱辟一般○又曰只此是学只争个做得彻与不彻耳○又曰明得尽者一见便都明了更无查滓其次惟是庄敬持养以消去其查滓而已所谓持养亦非是作意去穿凿以求其明但只此心常敬则乆自明矣顔子则是明得尽者也仲弓则是庄敬以持养之者也○又曰明得尽时查滓自已化了庄敬持养未能与已合○又曰天地同体处是义理之精英查滓是私意人欲之未消者人与天地本一体只縁查滓未去所以有间隔若无查滓便与天地同体克己复礼为仁已是查滓复礼便是天地同体处有不善未尝不知不善处是查滓顔子三月不违仁旣有限此外便未可知如曽子为人谋而不忠与朋友交而不信传而不习是曽子查滓处漆雕开言吾斯之未能信皆是有些查滓处只是质美者也见得透彻那查滓处都尽化了若未到此须当庄敬持养旋旋磨擦去教尽○辅氏曰自家本自与天地同体唯为气禀物欲间隔昬蔽故不能与之为一质美谓气质之纯厚清明者诚实做出到得那其知旣致其欲不萌处则查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资质稍下者则当且以庄敬持养之庄以貌言敬以心言内外之符也功夫到后其至一也○胡氏曰只此是学言正学者当用力之地也明得尽查滓便浑化却者天资髙则知之即能行之而私意无所容也庄敬持养者庄主容敬主心内外交致其力必常常操守以养之然后可以致私意之消释此专为学者言不主乎释经也】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

史官名鱼衞大夫名防如矢言直也史鱼自以不能进贤退不肖旣死犹以尸谏故夫子称其直事见家语【或问尸谏之説曰案家语衞灵公不用蘧伯玉而任弥子瑕史鱼谏不从将卒命其子曰吾生不能正君死无以成礼冝置尸牖下其子从之灵公吊而问之子以父言告公曰是寡人之过也遂命殡于客位而进伯玉退子瑕】

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伯玉出处合于圣人之道故曰君子卷收也怀藏也如于孙林父殖放弑之谋不对而出亦其事也○杨氏曰史鱼之直未尽君子之道若蘧伯玉然后可免于乱世若史鱼之如矢则虽欲卷而怀之有不可得也【语録曰直固是好然一向直便是偏岂得如蘧伯玉之君子○胡氏曰直者徳之一端君子则成徳之名】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知去声】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志士有志之士仁人则成徳之人也理当死而求生则于其心有不安矣是害其心之徳也当死而死则心安而徳全矣【或问此章曰仁者心之徳而万理具焉一有不合于理则心不能安而害其徳矣顺此理而不违则身虽可杀而此心之全此理之正浩然充塞天地之间夫孰得而亡之哉曰其谓死身成仁而不曰义何也曰仁义体一而用殊故君子之于事有以仁决者有以义决者以仁决者此章之言是也以义决者孟子谓欲有甚于生恶有甚于死是也盖仁人不以所恶伤所好之体义士不以所贱易所贵之宜○辅氏曰志士于此二者勉之者也仁人于此二者安之者也心与理一理当死而求生则咈于天理忍于吾心而伤害于吾仁矣心之徳即所谓仁也理当死而死则吾之心顺适而无伤则吾之仁亦全而无阙矣】○程子曰实理得之于心自别实理者实见得是实见得非也古人有捐躯陨命者若不实见得恶能如此须是实见得生不重于义生不安于死也故有杀身以成仁者只是成就一个是而已【语録曰实理与实见不同今合说必记録有误若有那实理人须是见得见得恁地确定便是实见若不实见得又都闲了○又曰见字上必有漏落理自是理见自是见盖物物有那实理人须是实见得或曰理在物见在我曰是如此○董氏曰所谓实理者指理而言也所谓实见得是实见得非者指见而言也此有两节意○辅氏曰程子之说有知有义有仁实见得是非者知也生不重于义者义也生不安于死者仁也三者体一而用殊但论学则以知为先成徳则以仁为主所谓一个是只是理之所当为心安而徳全则能成就得一个是矣○胡氏曰所见者实私意不存当死而死惟理是视所谓只成就一个是也○求嘉陈氏曰旣谓之成仁则必如是而后天理人伦无亏欠处生顺死安无悔憾处当此境界但见义理而不见已身更管甚名誉邪】

○子贡问爲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贤以事言仁以德言【黄氏曰贤以事言以大夫言贤者见于有为者也仁以徳言以士言仁者见于修身者也】夫子尝谓子贡恱不若已者故以是告之欲其有所严惮切磋以成其徳也【辅氏曰事大夫之贤者则有所观法而起严惮之心友其士之仁者则有所切磋而生勉励之意相示以礼相观以善而在我者有敬畏而无怠惰焉则其所以为仁者力矣】○程子曰子贡问为仁非问仁也故孔子告之以为仁之资而已

○顔渊问爲邦

顔子王佐之才故问治天下之道曰为邦者谦辞

子曰行夏之时

夏时谓以斗柄初昬建寅之月为嵗首也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语録曰此是邵子皇极经世中说经世书以元统十二防为一元一万八百年为一防初间一万八百年而天始开又一万八百年而地始成又一万八百年而人始生邵子于寅上方始注一开物字盖初间未有物只是气塞及天开些子后便有一块查滓在其中初则溶软后渐坚实今山形自髙而下便如水漾沙之势以此知必是先有天方有地有天地交感方始生物出来】故斗柄建此三辰之月皆可以为嵗首而三代迭用之夏以寅为人正商以丑为地正周以子为天正也【语録曰至子始有天故曰天正至丑始有地故曰地正至寅始有人故曰人正邵康节言到子上方始有天而未有地到丑上方始有地而未有人到寅上方始有人子丒寅皆天地人之始故三代建以为正】然时以作事则嵗月自当以人爲纪故孔子尝曰吾得夏时焉而说者以爲谓夏小正之属盖取其时之正与其令之善【或问夏时之得其正曰阳气虽始于黄钟而其月为建子然犹潜于地中而未有以见其生物之功也厯丑转寅而三阳始备于是叶风乃至盛徳在木而春气应焉古之圣人以是为生物之始改嵗之端盖以人之所共见者言之未有知其所由始也至商周始以征伐有天下于是更其正朔定为一代之制以新天下之耳目而有三统之说然以言乎天则生物之功未着以言乎地则改嵗之义不明而凡四时五行之序皆不得其中正此孔子所以论考三王之制而必行夏之时也○语録曰夫子以正月人可施功故从其时】而于此又以告顔子也

乗殷之辂【辂音路亦作路】

商辂木辂也辂者大车之名古者以木为车而已至商而有辂之名盖始异其制也周人饰以金玉则过侈而易败【或问周辂为过侈曰辂者身之所乗足之所履其为用也贱矣运行振动任重致逺其为物也劳矣且一器而百工聚焉则为费也广矣贱用而贵饰之则不称物劳而华饰之则易坏费广而又増费之则伤财此周辂之所以为过侈与】不若商辂之朴素浑坚而等威已辨为质而得其中也【胡氏曰车之为用也费广故商之木车质而得其中】

服周之冕

周冕有五祭服之冠也冠上有覆前后有旒黄帝以来盖已有之而制度仪等至周始备然其为物小而加于众体之上故虽华而不为靡虽费而不及奢【或问周冕之不为侈曰加之首则体严而用约详其制则等辨而分明此周冕所以虽文而不为过也夏商之制虽不可考然意其必有未备者矣】夫子取之盖亦以为文而得其中也【胡氏曰冕之为用也费寡故周之五冕文而得其中○永嘉陈氏曰礼有以文为贵者冕也有以质为贵者车也】

乐则韶舞

取其尽善尽美

放郑声逺佞人郑声淫佞人殆【逺去声】

放谓禁絶之郑声郑国之音佞人卑谄辨给之人殆危也○程子曰问政多矣惟顔渊告之以此盖三代之制皆因时损益及其乆也不能无弊周衰圣人不作故孔子斟酌先王之礼立万世常行之道发此以为之兆尔由是求之则余皆可考也【语録曰兆犹言准则也非谓为邦之道尽于此四者略説四件事做一个凖则余事皆可依效此而推行之耳】张子曰礼乐治之法也放郑声逺佞人法外意也一日不谨则法坏矣虞夏君臣更相饬戒意盖如此又曰法立而能守则德可乆业可大郑声佞人能使人丧其所守故逺之【辅氏曰治道成于乐郑声乐之淫者能摇荡人之性情以坏其成故放絶之治道保于人才佞人人才之贼利口辨给能变乱是非以移夺人之心志丧其所守故屏逺之】尹氏曰此所谓百王不易之大法孔子之作春秋盖此意也孔顔虽不得行之于时然其为治之法可得而见矣【语録曰三代制作极备孔子更不可复作故告以四代礼乐只是集百王不易之大法其作春秋善者则取之恶者则诛之意亦只是如此○辅氏曰春秋大义数十皆夫子斟酌三代之礼而为万世常行不易之大法孔顔虽不得行之于当时然即此而观则其为治之法可以见矣】

○子曰人无逺虑必有近忧

苏氏曰人之所履者容足之外皆为无用之地而不可废也故虑不在千里之外则患在几席之下矣【蔡氏曰案苏氏之说逺近以地言若逺近以时言恐亦可通如国家立一法度若不为长逺之虑则目前即有近忧矣】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好去声】

已矣乎叹其终不得而见也【辅氏曰自恐其终不获见所以警人使知自勉也】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桞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者与之与平声】

窃位言不称其位而有愧于心如盗得而隂据之也【辅氏曰爵位天之所以待人才有才徳者之所宜居也岂一已可得而私有哉如盗得而隂据之则蔽贤抑能悖天行私而不自知其非矣○胡氏曰窃者非所当得而隂私取之也言不称其位则有非所当得者矣言有愧于心则有隂私取之者矣】桞下惠鲁大夫展获字禽食邑栁下諡曰惠与立谓与之并立于朝范氏曰臧文仲为政于鲁若不知贤是不明也知而不举是蔽贤也不明之罪小蔽贤之罪大故孔子以为不仁又以为窃位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逺怨矣【逺去声】

责已厚故身益修【语録曰厚是自责得重责了又责积而不已之意】责人薄故人易从所以人不得而怨之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如之何如之何者熟思而审处之辞也不如是而妄行虽圣人亦无如之何矣【语録曰只是要再三反覆思量若率意妄行虽圣人亦无奈何】

○子曰羣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好去声】小慧私智也【或问慧之为智曰慧之为言固明智之称也特所谓小慧者则不本于义理而发于计较利欲之私也○愚谓智本一而发于用则有公私之不同私智则智之行于私者也】言不及义则放辟邪侈之心滋好行小慧则行险侥幸之机熟难矣哉者言其无以入德而将有患害也【或问此章曰君子羣居将以讲道义进徳业也今终日之间言不及义则放辟邪侈之心滋好行小慧则行险侥幸之机熟皆非所以存养善心而为造道入徳之资也其自暴自弃至于如此圣人得不为之深忧哉难矣哉者忧其不入于道徳而将罹于患害之微辞也○胡氏曰言不及义故无以入德好行小慧故将有患害】

○子曰君子义以爲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孙去声】

义者制事之本故以为质榦【语録曰义是就事上说○又曰是制事先决其当否了○愚谓义主事而言故以制事释之君子之于事必裁之以义义所当为而后为所以谓之质干也】而行之必有节文【语録曰行是大纲行时○又曰行是安排恁地行○又曰其间节文次第须要皆具】出之必以退逊【语録曰出则始自此出去○又曰出是从此发出○又曰徒知尽其节文而不能孙以出之则亦不可且如人知尊卑之分须当逊他然逊之之时辞气或不能婉顺便是不能孙】成之必在诚实【语録曰信是朴实头做无信则义礼孙皆是为○又曰是终始诚实以成此一事却非是孙以出之之后方信以成之也○陈氏曰事到面前便断可否此在先是义以为质可否既定或从或违所以区处须中节文无过不及是礼以行之于其区处或出辞气须孙顺而无峻厉方不忤人是孙以出之其緫归须诚实则此事之成无欠缺可悔处是信以成之四者皆一套事只于日用间验之自见】乃君子之道也○程子曰义以为质如质榦然礼行此孙出此信成此此四句只是一事以义为本【辅氏曰此四句只是一事者谓每事皆当如此一有阙焉则首尾不全矣】又曰敬以直内则义以方外义以为质则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语録曰只是一个义义以为质便是自义以方外处説起来若无敬以直内也不知义之所在○辅氏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是从内説出外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是由外説入内○胡氏曰必敬存而后义立义者事之质而敬又义之质推而上之也○永嘉陈氏曰以敬为主则义乃方外是敬为体而义为用若以义为质则礼行此义者也孙出此义者也信成此义者也是义为体而三者为用矣】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已知也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范氏曰君子学以为己不求人知然没世而名不称焉则无为善之实可知矣【辅氏曰有实斯有名名不称则无其实可知故君子以为耻非耻无名也耻无实也】

○子曰君子求诸已小人求诸人

谢氏曰君子无不反求诸已小人反是此君子小人所以分也○杨氏曰君子虽不病人之不已知然亦疾没世而名不称也虽疾没世而名不称然所以求者亦反诸已而已小人求诸人故违道干誉无所不至三者文不相蒙而义实相足亦记言者之意【或问杨氏之説不太巧乎曰虽巧而有益于学者○胡氏曰范氏合上二章为一意杨氏于此又合三章为一意文意反覆互相周备虽非夫子立言之旨或记者取而相足也】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羣而不党

庄以持已曰矜然无乖戾之心故不争和以处众曰羣然无阿比之意故不党【辅氏曰庄以持已理也然用意或过则便至乖戾之心生而与人争和以处众理也然用意或过则便至阿比之意起而与人党天理存亡只在一息之间夫子言君子如此所以使学者于持已处众之际戒谨恐惧务尽其理而防私意之或萌也】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推已及物其施不穷故可以终身行之【辅氏曰推已及物即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恕也非有资于人在我施之而已乌有穷尽故可以终身行之此盖指其用而言之】○尹氏曰学贵于知要子贡之问可谓知要矣孔子告以求仁之方也推而极之虽圣人之无我不出乎此终身行之不亦宜乎【辅氏曰始则推已及物终则为圣人之无我不出乎一恕字而已终身行之岂不为冝此又极其效而言之知要之説尤为有警于学者盖圣学以仁为先而恕则求仁之本也】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誉平声】

毁者称人之恶而损其眞誉者人之善而过其实夫子无是也然或有所誉者则必尝有以试之而知其将然矣圣人善善之速而无所茍如此若其恶恶则已缓矣是以虽有以前知其恶而终无所毁也【或问毁誉之説曰誉者善未显而亟称之也毁者恶未着而遽诋之也试云者亦验其将然而未见其已然之辞也盖圣人之心光明正大称物平施无豪髪之差故人之善恶称之未尝少有过其实者然以欲人之善也故但有试而知其贤则善虽未显已进而誉之矣不欲人之恶也故恶之未著者非有以决知其不善而卒未尝遽诋之也此所以言誉而不及毁盖非若后世所谓耻言人过而全无黒白者但见先褒之善而无预诋之恶是则圣人之心耳曰若有誉而无毁则圣人之心为有所倚矣曰有誉无毁是乃善善速恶恶缓之意正书所谓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春秋传所谓善善长恶恶短孔子乐道人之善恶称人之恶之意而仁包五常元包四徳之发见证验也圣人之心虽至公至平无私好恶然此意则未尝不存是乃天地生物之心也若以是为有倚而以夫恝然无情者为至则恐其髙者入于老佛荒唐之説而下者流于申商惨酷之科矣○语録曰毁者那人本未有十分恶自家将做十分说他便是毁若是只据他之恶而称之则不可谓之毁譬如一物本全自家打破了便是毁若是那物元来破了则不可谓之毁誉亦是称奬得来过当其有所试矣那人虽未有十分善自家却遂知得他将来如此若毁人则不可如此也○胡氏曰毁云损其眞者叔孙武叔之毁是也誉云过其实者孟子所谓声闻过情是也皆失其善善恶恶之正者也】

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斯民者今此之人也【或问斯民为今日之民曰以他文推之如伊尹所谓此民是民皆指当日之民而言况今先言斯民而后言三代则是正指今日之民而上推三代以实之之词也且以斯民对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则所谓斯民者乃三代之时所尝行其直道之民又何疑哉班固汉书賛引此文以明秦汉不易民而化之意亦为粗得其文意者岂西汉诸儒尝有是説而何晏失之也欤】三代夏商周也直道无私曲也言吾之所以无所毁誉者盖以此民即三代之时所以善其善恶其恶而无所私曲之民故我今亦不得而枉其是非之实也【语録曰所以字本虚然意味乃在此○又曰此民乃是三代时直道而行之民我今若有所毁誉亦不得迂曲而枉其是非之实】○尹氏曰孔子之于人也岂有意于毁誉之哉其所以誉之者盖试而知其美故也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岂得容私于其间哉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乗之今亡已夫【夫音扶】

杨氏曰史阙文马借人此二事孔子犹及见之今亡已夫悼时之益偷也愚谓此必有为而言盖虽细故而时变之大者可知矣○胡氏曰此章义疑不可强解【愚谓史阙文传记不备不敢参以己意如夏五郭公之类也马借人已偶有余不吝以自私如愿车马与朋友共敝之类也二者公心之见于事为者也故杨氏以为二事岂夫子初年居鲁鲁俗习于文学之化犹有此事晚年归鲁政在三桓风俗日异偶有所感而为是言欤亦借是以明时变之不如古也然二事大小精粗实不相并故又取胡氏之说于后亦阙疑之意也】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巧言变乱是非听之使人丧其所守小不忍如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皆是【或问妇人之仁匹夫之勇强弱不同而皆为不忍何也曰忍之为义有所禁而不发云尔妇人之仁不能忍其爱也匹夫之勇不能忍其暴也○辅氏曰妇人之仁失于不断匹夫之勇失于轻决二者之失不同而皆足以乱大谋盖大谋须断而轻决则又失之】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好恶并去声】

杨氏曰惟仁者能好恶人众好恶之而不察则或蔽于私矣【胡氏曰察者详审之辞非谓众之好恶为皆非也特恐其或蔽于私故加以详审耳孟子于匡章陈仲子是也】

○子曰人能道非道人

廓而大之也人外无道道外无人然人心有觉而道体无为故人能大其道道不能大其人也【或问此章曰人即道之所在道即所以为人之理不可殊观但人有知思则可以大其所有之理道无方体则岂能大其所托之人哉○辅氏曰人外无道道外无人此合而言之论其极致则然也然析而言之则人心有知觉道体无作为故人能大其道道不能大其人】○张子曰心能尽性人能道也性不知检其心非道人也【语録曰问张子如此说孟子集注却谓尽其心者必其能知性者也知性是物格之事尽心是知至之事如何曰心与性只一般知与尽不同所谓知便是心了】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过而能改则复于无过唯不改则其过遂成而将不及改矣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句】无益【句】不如学也

此爲思而不学者言之盖劳心以必求不如逊志而自得也【语録曰思是硬要自去做底学是依这本子去做便要小着心随顺个事理去做而今人都是硬去做要必得所以更做不成须是软着心贴就他去做○又曰逊志是卑逊其志放退一着寛广以求之不忒恁地迫窄便要一思而必得】李氏曰夫子非思而不学者特垂语以敎人尔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馁奴罪反】

耕所以谋食而未必得食学所以谋道而禄在其中然其学也忧不得乎道而已非为忧贫之故而欲为是以得禄也○尹氏曰君子治其本而不防其末岂以在外者为忧乐哉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去声】知足以知此理而私欲间之则无以有之于身矣【辅氏曰仁是本心之德天理之全无物不体无时不然元无亏阙间断唯是私欲横生则便遏絶殄瘁而不得接续虽曰知足以知之而实不能有诸已矣苟无私欲以间之则全体是仁安而行之不待强勉而其所知自然在我而不失此所以必于仁而言守也】

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涖之则民不敬

涖临也谓临民也知此理而无私欲以间之则所知者在我而不失矣然犹有不庄者盖气习之偏或有厚于内而不严于外者是以民不见其可畏而慢易之【语録曰今自有此心纯粹更不走失而于接物应事时少些庄严底意思阘阍翣翣底自不足以使人敬他此便是未善处】下句放此

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涖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动之动民也犹曰鼔舞而作兴之云尔【语录曰这动字不是感动之动是使民底意思谓如使民去做这件事亦有礼是使之以礼下梢礼字归在民身上】礼谓义理之节文○愚谓学至于仁则善有诸已而大本立矣涖之不庄动之不以礼乃其气禀学问之小疵然亦非尽善之道也【语录曰固有生成底然亦不可専主气质盖亦有学底○辅氏曰不庄气质之偏也不以礼学问之阙也】故夫子歴言之使知徳愈全则责愈备不可以为小节而忽之也【或问此章曰太抵发明内外本末之序极为完备而其要以仁为重仁能守之则大本已立虽临民不以庄动民不以礼亦其支节之小失耳然亦不可不自警省以求尽善而全其徳也】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此言观人之法知我知之也受彼所受也盖君子于细事未必可观而材德足以任重小人虽器量浅狭而未必无一长可取【文集曰一事能否不足以尽君子之蕴故不可小知任天下重而不惧故可大受小人一才之长亦可器而使但不可以任大事耳】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民之于水火所赖以生不可一日无其于仁也亦然但水火外物而仁在已无水火不过害人之身而不仁则失其心是仁有甚于水火而尤不可以一日无者也况水火或有时而杀人仁财未尝杀人亦何惮而不为哉李氏曰此夫子勉人为仁之语下章放此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当仁以仁为已任也虽师亦无所逊言当勇往而必为也盖仁者人所自有而自为之非有争也何逊之有【或问当仁不逊之説曰弟子之于师毎事必逊而不敢先者也至于以仁为已任则当自勉而勇为之不可以有逊也盖仁者已之所有而自为之非夺诸彼而先之也何逊之有】○程子曰为仁在已无所与逊若善名在外则不可不逊【辅氏曰逊乃礼之实也德之善也凡自外来者固不可不逊如善名是也至于为仁在己则何所逊哉盖非不逊也乃无所与逊也】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贞正而固也谅则不择是非而必于信【或问贞谅之别曰处义旣精不期固而自固者贞也不择邪正惟知必信而不易者谅也○语録曰贞者见得道理是如此便须只恁地做所谓知斯二者弗去是也为正字説不尽故更加固字如易所谓贞固足以干事若谅者是不择是非必要如此○蔡氏曰谅有二训有止训信者友谅是也有为必信者此谅是也谅似乎贞而实非故夫子特别而言之】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后与后获之后同食禄也君子之仕也有官守者修其职有言责者尽其忠皆以敬吾之事而已不可先有求禄之心也【辅氏曰有官守者修其职有言责者尽其忠是皆天理之当然而在人所当为者也岂可有一豪侥求觊幸之意于其先哉一有侥求觊幸之意于其先则其为是事也必至于有人则作无人则辍朝勤而夕怠始锐而终衰亦何能有所成乎○胡氏曰后其食者盖委而置之不存乎念虑之间非才任其事而即有得禄之心继之也若曰先敬事而后有计禄之心则义利杂糅公私交战其不为利心胜者几希豪厘之差千里之谬学者所当深辨也】

○子曰有敎无类

人性皆善而其类有善恶之殊者气习之染也故君子有敎则人皆可以复于善而不当复论其类之恶矣【辅氏曰人之性同乎一理而已然其品类则有善恶之异者何哉盖于其始生也已有气禀清浊之分及其少长也又有习染邪正之异茍欲合其异而反于同则在乎修道以为敎者何如耳故君子有敎化之妙则人皆可以复于善而自无为恶之人岂可复论其类之恶哉】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为去声】

不同如善恶邪正之异

○子曰辞达而已矣

辞取达意而止不以富丽为工【胡氏曰辞言也达通也而已矣止乎是之谓也有是意必假是言以通之言虚而行实故圣人敎之常使之谨于言而不能不言者亦惟假之以通其意耳出乎意之外非赘则诬也富者欲其瞻也丽者欲其华也皆徒言之弊也】

○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见贤遍反】

师乐师瞽者【胡氏曰周礼乐师大师皆以师名磬钟笙镈韎籥皆曰师】冕名【胡氏曰如春秋传所记师筏师慧之类】再言某在斯厯举在坐之人以诏之

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与平声】

圣门学者于夫子之一言一动无不存心省察如此

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相去声】

相助也古者瞽必有相其道如此盖圣人于此非作意而为之但尽其道而已【辅氏曰夫子相师之际尽夫诚行夫道而已不与焉此亦圣人之庸行也○胡氏曰瞽必有相者荀子所谓犹瞽无相春秋传云其相曰朝也冕之来见适无相者坐必作过必趋哀矜之念乃圣人之素心至此自不能己也故代相者告之使其有相不必如是屑屑然矣】○尹氏曰圣人处已为人其心一致无不尽其诚故也有志于学者求圣人之心于斯亦可见矣范氏曰圣人不侮鳏寡不虐无告可见于此推之天下无一物不得其所矣

季氏第十六

洪氏曰此篇或以为齐论【胡氏曰洪氏疑此篇为齐论以其皆称孔子且篇内十四章皆条列而详备与上下篇不同然亦无他左验也】凡十四章

季氏将伐颛臾【颛音专臾音俞】

颛臾国名【愚案春秋传云颛臾风姓也实司太皥与有济之杞杜注云伏羲之后在泰山南武阳县东北】鲁附庸也【愚谓附庸者以国事附于大国未能以其名通也】

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见贤遍反】案左传史记二子仕季氏不同时此云尔者疑子路尝从孔子自衞反鲁再仕季氏不乆而复之衞也【愚案鲁哀公十年孔子自楚反乎衞十一年鲁以币召之乃归子路从孔子反鲁当在此时十四年小邾射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则子路尚在鲁也必是此年复之衞次年死于孔悝之难】

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与平声】

冉求为季氏聚敛尤用事故夫子独责之

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夫音扶】

东蒙山名【愚案蒙山在泰山郡蒙隂县西南今沂州费县也颛臾在蒙山下】先王封颛臾于此山之下使主其祭在鲁地七百里之中【语録曰问从孟子百里之説则鲁安得七百里之地曰如左传也有一同之説毎疑此处若是百里无此间一县地大如何做得侯国如何又容得颛臾在其中所谓锡之山川土田附庸其势必不止于百里然此处亦难考究】社稷犹云公家是时四分鲁国季氏取其二孟孙叔孙各有其一独附庸之国尚为公臣季氏又欲取以自益故孔子言颛臾乃先王封国则不可伐在邦域之中则不必伐是社稷之臣则非季氏所当伐也【辅氏曰不可伐而伐之则不仁不必伐而伐之则不智非当伐而伐之则悖礼犯义一举而不仁不智无礼无义如此而季氏懵然不知冉有又从而为之辞此圣人所以不得而黙也】此事理之至当不易之定体而一言尽其曲折如此非圣人不能也【辅氏曰圣人防义理之归达明睿之照则其遇事也虽其曲折肯綮皆轩豁呈露而无所隐遁故其发而为言自然明切周尽如此是岂从事于言语者所能及哉】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夫子指季孙冉有实与谋以孔子非之故归咎于季氏【辅氏曰此亦常情之通病盖学未至于竆理尽性物我并观者当此之际未有不归咎于人以自解释也然亦安能逃于圣人之照哉】

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任平声焉于防反相去声下同】

周任古之良史陈布也列位也相瞽者之相也【语録曰看扶持两空恐只是相瞽者之义相夫子亦是賛相之义瞽者之相亦是如此】言二子不欲则当谏谏而不听则当去也

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兕徐履反柙户甲反椟音独与平声】

兕野牛也【愚谓兕似牛一角青毛其皮坚厚可制铠交州记谓角长三尺余形如马鞭柄】柙槛也【愚谓槛栊也一曰圈以藏虎兕】椟匮也言在柙而逸在椟而毁典守者不得辞其过【语録曰虎在山上玉在他处不干典守者事今在柙中走了在椟中毁了便是典守者之过】明二子居其位而不去则季氏之恶已不得不任其责也【辅氏曰此可见圣人之言委曲详尽盖使之以类相况而自得之耳】

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夫音扶】

固谓城郭完固费季氏之私邑此则冉求之饰辞亦可见其实与季氏之谋矣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舎曰欲之而必为之辞【夫音扶舎上声】欲之谓贪其利

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寡谓民少贫谓财乏均谓各得其分安谓上下相安季氏之欲取颛臾患寡与贫耳然是时季氏据国而鲁公无民则不均矣君弱臣强互生嫌隙则不安矣均则不患于贫而和和则不患于寡而安安则不相疑忌而无倾覆之患【或问此一节曰是时季氏据鲁国之半而公室无尺地一民之势不均甚矣不均则臣疑其君而以贫为忧矣忧贫而求富不已则君疑其臣而至于不和矣不和则臣益自疑而常惧于众少矣忧贫而求众愈甚则君益疑之而至于不安矣以臣亢君而不安至此则虽欲长保其祭祀而无倾危之患其可得哉必也痛自贬损以复于诸侯千乗大夫百乗之制则均而不患于贫矣君臣辑睦则和而不患于寡矣子孙长乆世守职业则安而不至于倾矣此在当时盖有难显言者故夫子微辞以告之】

夫如是故逺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旣来之则安之【夫音扶】

内治修然后逺人服有不服则修德以来之亦不当勤兵于逺

今由与求也相夫子逺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

子路虽不与谋而素不能辅之以义亦不得为无罪故并责之逺人谓颛臾分崩离析谓四分公室家臣屡叛

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干楯也戈防也萧墙屏也言不均不和内变将作其后哀公果欲以越伐鲁而去季氏○谢氏曰当是时三家强公室弱冉求又欲伐颛臾以附益之夫子所以深罪之为其瘠鲁以肥三家也洪氏曰二子仕于季氏凡季氏所欲为必以告于夫子则因夫子之言而救止者冝亦多矣伐颛臾之事不见于经传其以夫子之言而止也与【辅氏曰谢氏得夫子所以深责冉求之意洪氏则又得夫子在当时虽不得位而余福亦有以及人之事】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先王之制诸侯不得变礼乐专征伐陪臣家臣也逆理愈甚则其失之愈速【辅氏曰圣人见理而不见事且言理则势在其中此亦尊德性而畏天命之一端也】大约世数不过如此【辅氏曰圣人浑是义理故理上看得精切如此所谓大约縦有迟速所争亦不多也】

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

言不得专政【辅氏曰此因上面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言之也天下有道诸侯旣不变礼乐专征伐则大夫亦岂得而专政哉】

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上无失政则下无私议非箝其口使不敢言也【辅氏曰此其有道之极致大验也使天下有一人窃议焉则其道犹或慊而人君不可不反求之身也必至于庶人自然不议然后为有道之极】○此章通论天下之势【胡氏曰此章三举天下有道言之文不相蒙故曰通论天下之势】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夫音扶】

鲁自文公薨公子遂杀子赤立宣公而君失其政歴成襄昭定凡五公逮及也自季武子始专国政厯悼平桓子凡四世而为家臣阳虎所执三桓三家皆桓公之后此以前章之説推之而知其当然也○此章专论鲁事疑与前章皆定公时语【辅氏曰此二章想只是一时之言分章者以前章通论天下之势后章专论鲁事故于其中加孔子曰三字而析为二章尔】苏氏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冝诸侯之强也而鲁以失政政逮于大夫冝大夫之强也而三桓以微何也强生于安安生于上下之分定今诸侯大夫皆陵其上则无以令其下矣故皆不乆而失之也【辅氏曰苏氏解文字説得着处非常好盖縁他看得文势出又有笔力发得来精神如此章之説亦其一也○陈氏曰鲁虽无桓文专征伐之事然征伐亦不无案春秋可见凡征伐皆天子之事非诸侯所冝出则鲁亦岂得为无僭者邪】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便平声辟婢亦反】

友直则闻其过友谅则进于诚友多闻则进于明【或问三友尽于集注之説而已乎曰是亦释其文之正意云尔若推而言之则是三者之于人皆有薰陶渐渍之益焉皆有严惮畏谨之益焉皆有兴起慕效之益焉不但如彼之所言而已也○胡氏曰直者责善而无所回防谅者固执而无所更易多闻者有所参订而不胶偏见故可闻过而进于诚明也言闻过则眞有所闻言进于诚明则犹有待于进盖谅与多闻未足以进于诚明而诚明可由是而入也】便习熟也【胡氏曰便顺适也字书云安也顺适且安故云习熟也】便辟谓习于威仪而不直善柔谓工于媚説而不谅便佞谓习于口语而无闻见之实三者损益正相反也【或问损者之相反奈何曰便辟则无责善之诚矣善柔则无固守之节矣便佞则无贯通之意矣○胡氏曰便辟书注以为足恭是也习于威仪则谬为恭敬工于媚説则巧相顺从习于口语则取办于颊舌故损益相反】○尹氏曰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而其损益有如是者可不谨哉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乐五敎反礼乐之乐音岳骄乐宴乐之乐音洛】

节谓辨其制度声容之节【胡氏曰礼乐皆有自然之节因其节而分别之也】骄乐则侈肆而不知节佚游则惰慢而恶闻善宴乐则淫溺而狎小人三者损益亦相反也【或问三者之为益曰君子之于礼乐也讲明不置则存之熟是非不谬则守之正存之熟则内有以养其庄敬和乐之实守之正则外有以善其威仪节奏之文与夫道人善而悦慕勉强之意新多贤友而直谅多闻之士集乐是三者而不已焉虽欲不收其放心以进于善亦不可得矣其为益岂不大哉曰损者之相反奈何曰骄乐则不敬不和矣佚游则忌人之善矣宴乐则惮亲胜已矣○语録曰问佚游如何与乐道人之善相反曰乐道人之善则心常汲汲于好善若是佚游则是放荡闲过了日子虽所损稍轻亦非是小害问乐道人之善则有勉思企及之意佚游则一向懒惰无向善之心此所以见其相反曰三者如骄乐只是放恣侈靡最害事到得宴乐便须狎近小人疎逺君子○黄氏曰三者损益相反集注或问自不同愚尝拾其遗意而释之曰节礼乐者欲其循规蹈矩而不敢纵肆也道人善者志于为善以成其身也多贤友者乐于取友以防规正也骄乐者恃气以陵物则不复循规蹈矩矣佚游者怠惰而自适则不复志于为善矣宴乐者多欲以求安则不复望人之规正矣此其所以相反也】○尹氏曰君子之于好乐可不谨哉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顔色而言谓之瞽

君子有德位之通称【胡氏曰不亦君子乎以德言也君子学道则爱人以位言也】愆过也瞽无目不能察言观色○尹氏曰时然后言则无三者之过矣【文集曰圣人此言只是戒人言语以时不可妄发】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鬬及其老也血气旣衰戒之在得

血气形之所待以生者血隂而气阳也【辅氏曰隂阳之气塞乎两间而人所资以为体者也就其体而分之则有气有血焉气者阳之为也血者隂之为也而精又气血之精者也隂阳气血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得贪得也随时知戒以理胜之则不为血气所使也【辅氏曰知者心之用也理者性之蕴也血气者形之资也随时知戒以理胜之不为血气所使则心为之宰而性与质各得其分焉是亦一本而已矣】○范氏曰圣人同于人者血气也异于人者志气也血气有时而衰志气则无时而衰也少未定壮而刚老而衰者血气也戒于色戒于鬭戒于得者志气也君子养其志气故不为血气所动是以年弥髙而德弥邵也【语録曰到老而不屈者是志气○又曰人之血气固有强弱然而志气则无时而衰苟常持得这志縦血气衰极也不由他○辅氏曰人之血气未定则常动而易流方刚则勇鋭而好胜旣衰则收敛而多贪此血气之变也常动而易流则戒色勇鋭而好胜则戒鬭收敛而多贪则戒得此志气之常也变者无知常者常觉觉者为主而使无知者不得肆焉此圣贤之学而君子终身之务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畏者严惮之意也天命者天所赋之正理也知其可畏则其戒谨恐惧自有不能已者而付畀之重可以不失矣【语録曰畏天命三字好自理防得道理便谨去做不敢违便是畏之也如非礼勿视听言动与夫戒谨恐惧皆所以畏天命也然亦须理防得天命是恁他方得○问三畏要都在畏天命上曰然才畏天命自是于大人圣言皆畏之问固是当畏天命但要又须是知得天命即是天理若不先知这道理自是懵然何由知其可畏曰要全在知上才知得便自不容不畏】大人圣言皆天命所当畏知畏天命则不得不畏之矣【语録曰大人不止有位者是指有位有齿有徳者皆谓之大人○愚谓大人有徳位者之称是天命之所存圣人之言谓方册所载是天命之所发】

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侮戏玩也不知天命故不识义理而无所忌惮如此○尹氏曰三畏者修己之诚当然也小人不务修身诚已则何畏之有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爲下矣

困谓有所不通【辅氏曰凡心思智虑行止动作有所窒塞而不得通则困之谓也】言人之气质不同大约有此四等【或问气质四等之説曰人之生也气质之禀清明纯粹絶无查滓则于天地之性无所间隔而凡义理之当然有不待学而了然于胷中者所谓生而知之圣人也其不及此者则以昬明清浊正偏纯驳之多少胜负为差其或得于清明纯粹而不能无少查滓者则虽未免乎小有间隔而其间易达其碍易通故于其所未通者必知学以通之而其学也则亦无不通矣所谓学而知之大贤也或得于昬浊偏驳之多而不能无少清明纯粹者则必其窒塞不通然后知学其学又未必无不通也所谓困而学之众人也至于昬浊偏驳之甚而无复少有清明纯粹之气则虽有不通而懵然莫觉以为当然终不知学以求其通也此则下民而已矣】○杨氏曰生知学知以至困学虽其质不同然及其知之一也故君子惟学之为贵困而不学然后为下【辅氏曰人之气质不同然及其知之则一者盖以人性之本善故耳是以君子唯学之为贵学则昬浊者可使清明偏驳者可使纯粹惟其昬浊之甚自暴自弃而不自知有学焉此则所谓下愚之民也】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聦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难去声】

视无所蔽则明无不见听无所壅则聦无不闻【语録曰视不为恶色所蔽为明听不为奸人所欺为聦】色见于面者貌举身而言思问则疑不蓄思难则忿必惩【语録曰如一朝之忿亡其身以及其亲此不思难之故也】思义则得不茍○程子曰九思各专其一【语録曰不是杂然而思当这一件○黄氏曰九思固各专其一然随其所当思而思焉则亦泛然而无统矣茍能以敬义为主戒惧谨独而无顷刻之失然后为能随其所当思而思矣】谢氏曰未至于从容中道无时而不自省察也虽有不存焉者寡矣此之谓思诚【胡氏曰九者之则义理晓然才思则不差矣故省察则能中道也】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探吐南反】

真知善恶而诚好恶之顔曽闵冉之徒盖能之矣【辅氏曰见善如不及则表里皆好而无一念之不好不患其不为之矣见不善如探汤则表里皆恶而无一念之不恶不患其或为之矣此唯知至意诚者能之故顔曽闵冉之徒足以当之也】语盖古语也

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求其志守其所达之道也达其道行其所求之志也【语録曰隐居以求之使其道充足行义是得时得位而行其所当为臣之事君行其所当为而已行所当为以达其所求之志】盖惟伊尹太公之流可以当之当时若顔子亦庶乎此然隐而未见又不幸而蚤死故夫子言然【语録曰如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是隐居以求其志及幡然而起使是君为尧舜之君使是民为尧舜之民是行义以逹其道○问顔子所造所得伊尹太公恐无以过之而云亦庶乎此下语轻重抑处疑若于顔子少贬者曰当时正以事言非论其德之浅深也然语意之间诚有如所论者更俟详之】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

驷四马也【胡氏曰驷一车之用两服两骖也】首阳山名【胡氏曰首阳山在河东蒲坂县】

其斯之谓与【与平声】

胡氏曰程子以为第十二篇错简诚不以富亦祗以异当在此章之首今详文势似当在此句之上言人之所称不在于富而在于异也【愚谓富是言有马千驷异是言饿于首阳古人引诗断章不必用诗之本指】愚谓此説近是而章首当有孔子曰字盖阙文耳大抵此书后十篇多阙误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亢音刚】

亢以私意窥圣人疑必隂厚其子

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

事理通达而心气和平故能言【辅氏曰诗本人情该物理故学之者事理通达其为敎温柔敦厚使人不绞不讦故学之者心气和平事理通达则无昬塞之患心气和平则无躁急之失此其所以能言】

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

品节详明而德性坚定故能立【辅氏曰礼有三千三百之目其序截然而不可乱故学之者品节详明其为教恭俭乖敬使人不淫不慑故学之者德性坚定品节详明则义精而事莫之惑徳性坚定则守固而物莫之揺此其所以能立○愚谓通达详明以诗礼之义言和平坚定以学诗礼者之效言兴与立又其效之着见者也】

闻斯二者

当独立之时所闻不过如此其无异闻可知

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逺其子也【逺去声】

尹氏曰孔子之敎其子无异于门人故陈亢以为逺其子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寡寡德谦辞呉氏曰凡语中所载如此类者不知何谓或古有之或夫子尝言之不可攷也【愚谓当时诸侯嫡妾不正称号不审故孔子正言其礼】

论语纂疏卷八

<经部,四书类,四书纂疏__论语纂疏>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疏卷九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阳货第十七

凡二十六章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归如字一作馈】

阳货季氏家臣名虎尝囚季桓子而专国政欲令孔子来见已而孔子不往货以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故矙孔子之亡而归之豚欲令孔子来拜而见之也

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好亟知并去声】

怀宝迷邦谓怀藏道德不救国之迷乱亟数也失时谓不及事几之防将者且然而未必之辞货语皆讥孔子而讽使速仕【黄氏曰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此阳货之言集注所谓讽使速仕亦谓是也其语意盖谓夫子旣老可以有爲之日月已过矣岁运而往其去甚速岂复与我而爲我少缓乎是亦讽使速仕也】孔子固未尝如此而亦非不欲仕也但不仕于货耳故直据理答之不复与辩若不谕其意者【辅氏曰君子未尝不欲仕曰吾将仕矣此所谓据理而答之也不复与辩者不与辩已固未尝如此亦非不欲仕直不可仕于货之意也盖阳虎虽暴戾然其与夫子言亦未尝悖违乎理也曰怀宝则贵之矣曰亟失时则惜之矣曰仁曰知则亦尝闻其说而非懵然全不晓矣此固圣人盛德之容仪有以感之故夫子亦据直理答之若夫圣人之心事则非虎之可知而可语也】○阳货之欲见孔子虽其善意然不过欲使助已爲乱耳【辅氏曰观其怀宝失时之说有敬爱圣人之心则知其爲善意观其欲见孔子而孔子不见及见孔子而讽使速仕之说则知其不过欲使助已爲乱也】故孔子不见者义也其往拜者礼也必时其亡而往者欲其称也遇诸涂而不避者不终絶也随问而对者理之直也对而不辩者言之孙而亦无所诎也【语録曰问阳货之矙亡此不足责如孔子亦矙亡而往则不几于不诚乎曰非不诚也据道理合当如此彼以矙亡来我以矙亡往一往一来礼甚相称但孔子不幸遇诸涂耳○辅氏曰礼无不答亦无不称货虽假礼夫子自行礼以答之也然其往拜也必时其亡而往焉则又时措之求其称也○又曰圣人之事虽纵横曲折千条万绪然无非义理之当然固不可执其一节而论也必周旋反覆而观之然后爲尽愚亦谓不自往见者义也时其亡而往拜者礼也不终絶者仁也随问而答对而不辩者智也四者一出于诚信也只此一事而五性具焉夫然后见圣人之全备】杨氏曰扬雄谓孔子于阳货也敬所不敬爲诎身以信道非知孔子者盖道外无身身外无道身诎矣而可以信道吾未之信也【语録曰阳货是恶人本不可见孔子乃见之亦近于诎身却不知圣人是礼合去见他不爲诎到与他说话时只把一两字答他辞温气厚而不自失非圣人断不能如此○辅氏曰道外无身者身乃道之所防也身外无道者道乃身之所出也身诎则道诎矣若曰诎身以信道则是离身与道爲二物矣此雄之所以黾勉于莽贤之间而不去也】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

此所谓性兼气质而言者也【或问气质之性曰张子有言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盖天地之所以生物者理也其生物者气与质也人物得是气质以成形而其理之在是者则谓之性然所谓气质者有偏正纯驳昬明厚薄之不齐故性之在是者其爲品亦不一所谓气质之性者也告子所谓生之谓性程子所谓生质之性所禀之性所谓才者皆谓是也然其本然之理则纯粹至善而已所谓天地之性者也孟子所谓性善程子所谓性之本所谓极本穷原之性皆谓此者也若夫子此章论性而以相近爲言则固指夫气质而言之矣曰然则夫子不言性之本何也曰于易大传详矣○语録曰性是天赋与人只一同气质所禀却自有厚薄人只是一般人厚于仁而薄于义有余于礼而不足于智便自气质上来○又曰天命之性若无气质却无安顿处且如一勺之水非有物盛之则水无归着○又曰性非气质则无所寄气非天性则无所成○又曰质并气而言则是形质之质若生质则是资质之质○又曰气质之说起于张程极有功于圣门有补于后学读之使人深有感○愚谓此所谓性固不可即指爲本然之性然其所以相近者正以本然之性不离乎气质之中故集注下一兼字】气质之性固有美恶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则皆不甚相逺也但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于是始相逺耳【或问习之相逺曰自其常者而言之则性之善者习于善而日进乎髙明性之恶者习于恶而日流乎污下也自其变者而言之则性之善者或习于恶而失其善性之恶者或习于善而失其恶也凡是四者始皆相近而终则逺矣】○程子曰此言气质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则性即是理理无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语録曰性相近是气质之性本然之性一般无相近○又曰性相近以气质言性善以理言○辅氏曰性之本谓不兼乎气质而言之也旣不兼乎气质则纯指乎理而言耳理则天地人物一而已矣谓之同谓之一则言已赘矣又何相近之可言哉】

○子曰惟上知与下愚不移【知去声】

此承上章而言人之气质相近之中又有美恶一定而非习之所能移者【语録曰性相近是通善恶智愚说上智下愚是就中摘出悬絶者说】○程子曰人性本善有不可移者何也语其性则皆善也语其才则有下愚之不移所谓下愚有二焉自暴自弃也人茍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虽昬愚之至皆可渐磨而进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絶之以不爲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谓下愚也然其质非必昬且愚也往往彊戾而才力有过人者商辛是也圣人以其自絶于善谓之下愚然考其归则诚愚也【语録曰问集注谓气质相近之中又有一定而不可易者复举程子无不可移之说似不合曰且看孔子说底如今却自有不移底人如尧舜不可爲桀纣桀纣不可使爲尧舜之类夫子说底只如此程子却又推其说须知其异而不害其爲同○又曰拒之以不信只是说道没这道理絶之以不爲是知有道理自割断了不肯敛自暴者有彊悍意自弃者有懦弱意○又曰习与性成而至于相逺则固有不移之理然人性本善虽至恶之人一日而能徒善则爲一日之善人岂有终不可移之理程子所谓虽戾如商辛之人亦有可移之理是也】或曰此与上章当合爲一子曰二字盖衍文耳【辅氏曰此必一时之言但录之者以其两意故着二子曰字以分其章然两章旣相承则亦不害其爲一时之言也】

○子之武城闻歌之声

琴瑟也时子游爲武城宰以礼乐爲敎故邑人皆歌也【黄氏曰歌且歌也合乐曰歌人声丝声皆堂上之乐也】

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莞华版反焉于防反】

莞尔小笑貌盖喜之也因言其治小邑何必用此大道也

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易去声】

君子小人以位言之子游所称盖夫子之常言言君子小人皆不可以不学【黄氏曰上抚乎下下顺乎上此道之当然也君子在上者能学道则知抚乎下矣小人在下者能学道则知顺乎上矣上抚乎下下顺乎上安有不治者乎】故武城虽小亦必敎以礼乐

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嘉子游之笃信又以解门人之惑也○治有大小而其治之必用礼乐则其爲道一也【辅氏曰治之用礼乐如饥之必用食渴之必用饮岂谓小邑寡民而可无以礼乐爲哉舍礼乐则必将专于刑罚而民无措其手足矣岂圣学之所尚邪】但众人多不能用而子游独行之故夫子骤闻而深喜之因反其言以戏之而子游以正对故复是其言而自实其戏也【辅氏曰详味集注章末之说则于其辞气抑扬之间眞得圣人寛广乐易之气象学者所冝深加玩索也】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

弗扰季氏宰与阳虎共执桓子据邑以叛

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说音恱】末无也言道旣不行无所往矣何必公山氏之往乎

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爲东周乎【夫音扶】

岂徒哉言必用我也爲东周言兴周道于东方【语録曰此是古注说○又曰问公山弗扰果能用夫子夫子果往从之亦不过劝得他改过自新舍逆从顺而已亦如何便兴得周道曰圣人自不可测且是时名分亦未定若谓弗扰旣爲季氏臣便不当畔季氏所谓改过者不过于臣顺季氏而已此只是常法圣人须有措置问如此则必大冇所更张否曰圣人须惊天动地然卒于不往者亦料其做不得尔○辅氏曰鲁在周之东故云尔也盖圣人无小成茍就之事如获用焉不兴周道以继文武不已也】○程子曰圣人以天下无不可有爲之人亦无不可改过之人故欲往然而终不往者知其必不能改故也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爲仁矣请问之曰恭寛信敏惠恭则不侮寛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行是五者则心存而理得矣【黄氏曰心主于五者则无非僻之杂而心之德常存以五者而施之事则无悖缪之失而事之理常得○辅氏曰五者皆吾心所具之理而仁之发也盖恭则仁之着也寛则仁之量也信则仁之实也敏则仁之力也惠则仁之泽也故能行是五者则心存理得而仁不外是也○胡氏曰心主于五者则本心不失故曰心存以是五者施之事则揆之于理而合故曰理得】于天下言无适而不然犹所谓虽之夷狄不可弃者【辅氏曰行是五者则固心存而理得矣然是心一有间断之时则亡矣是理一有亏阙之处则失矣故其行是五者又必自一家一国以至于天下无适而不然然后其心公平其理周遍而仁之体用举矣】五者之目盖因子张所不足而言耳【辅氏曰仁道无所不该乃万善之纲领也今特以此五者言之故以爲因子张所不足而言耳○又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爲仁矣则疑其不足于恭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疑其不足于寛也问行而告以忠信则疑其不足于信也问政而告之以无倦则疑其不足于敏也以至于色取仁而行违则疑其不足于惠也五者咸备则在子张爲仁矣○胡氏曰五常百行何莫非仁而独以是言故疑其爲子张之所不足也】任倚仗也【语録曰任是堪倚靠○又曰任如谓任侠者是能爲人担当事也】又言其效如此【黄氏曰通指恭则不侮以下五句而言也○辅氏曰恭则无不敬故能不侮于人寛则无不容故能得于人信则识实于己而人知所倚仗敏则专力于事而功无不成惠则有以浃洽于人心故人皆易使此皆以其效言也○胡氏曰并及其效者欲其因是而验之】○张敬夫曰能行此五者于天下则其心公平而周徧可知矣然恭其本与【辅氏曰所谓其心公平而周徧者非体仁之深者不知此味也所谓恭其本与者所以指示学者尤切盖恭则此心收敛不至于放纵此心收敛不放纵则夫寛信敏惠自有所不能己者 胡氏曰谓恭其本者四者皆以事言而恭则切于身也】李氏曰此章与六言六蔽五美四恶之类皆与前后文体大不相似【辅氏曰李氏于文体亦可谓密者此必记者有工拙之不相同也】

○佛肸召子欲往【佛音弼肸许密反】

佛肸晋大夫赵氏之中牟宰也

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爲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

子路恐佛肸之浼夫子故问此以止夫子之行【辅氏曰所谓亲于其身爲不善而君子不入者正恐其汚己也此固子路之所知也至于人之不善不能浼圣人则非子路之所能知也故引此爲问欲以止夫子之行耳】亲犹自也不入不入其党也

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磷力忍反涅乃结反】

磷薄也涅染早物言人之不善不能浼己【辅氏曰圣人道大德洪所过者化人之不善一经圣人照临之则大者革心小者革面之不暇何至有浼于圣人若夫昬顽之至不可以常理化者则圣人又自有以处之在上则或若尧舜之待三苖在下则若夫子之待阳货公山佛肸亦岂能浼于圣人哉】杨氏曰磨不磷涅不缁而后无可无不可坚白不足而欲自试于磨涅其不磷缁也者几希【辅氏曰磨不磷涅不缁而后无可无不可者圣人之事也坚白不足而欲自试于磨涅则后世不度德不量力轻举妄动始欲自附于圣人而终则陷其身于不义之流也】

吾岂匏也哉焉能系而不食【焉于防反】

匏瓠也匏系于一处而不能饮食人则不如是也【黄氏曰匏蠢然一物系则不能动不食则无所知吾乃人类在天地间能动作有思虑自当见之于用而有益于人岂徽物之比哉世之奔走以糊其口于四方者往往借是言以自况失圣人之旨矣此不可以不○辨】张敬夫曰子路昔者之所闻君子守身之常法夫子今日之所言圣人体道之大权也然夫子于公山佛肸之召皆欲往者以天下无不可变之人无不可爲之事也其卒不往者知其人之终不可变而事之终不可爲耳一则生物之仁一则知人之智也【辅氏曰守身之常法学者所当谨守体道之大权则学者所当致知而未可遽行也至于论圣人之仁智则又因程子之说而发明之生物之仁天地之心无所择也知人之知圣人之事有所别也二者盖并行而不相悖焉夫弗扰佛肸之召夫子欲往者无不可也不絶人之仁也然而终不往者无可也明庶物之知也自圣人观之则固无不可爲之时亦无不可爲之事亦无不可敎之人然其所遇则有不可必者天未欲平治天下则在时者有不可爲也上之人不我用则在事者有不可爲也诲之谆谆听之藐藐则在人者有不可敎也】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女音汝下同】蔽遮掩也【黄氏曰遮掩言有所不见之谓也孟子言诐辞知其所蔽诐者跛躄之类谓倚于一偏也所以倚于一偏者见彼一偏而不见此一偏是有所遮蔽也○辅氏曰其所以遮掩者谓各随其意之所向以遮掩其正理也○胡氏曰亦犹爲物所遮掩仅得其一偏而不见其全体也】

居吾语女【语去声】

礼君子问更端则起而对故孔子谕子路使还坐而告之

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好知并去声】

六言皆美德然徒好之而不学以明其理则各有所蔽【黄氏曰仁知信直勇刚皆美德也又必学以明天理者何也六者德之大目耳轻重浅深当施不当施之间其理固多端也今但见其大目而笃好之不复务学以究其理之曲折则见其一而蔽其一未有不流于一偏者也○辅氏曰六言谓仁知信直勇刚之六言也是六者皆人之美德茍能学以明之则存于中者固有夫本然之理而发于外者固有夫当然之则矣人之好之是秉之良心也然徒好之而不知学以明其本然之理则随其意之所向而各有所蔽是以其发也皆失其当然之则而又陷于□焉故好仁不好学则蔽于爱而爲可陷可罔之愚好知不好学则蔽于通而爲穷髙极广而不知止之荡好信不好学则蔽于固守而贼害于物好直不好学则蔽于径行而讦人之私好勇不好学则蔽于敢爲而或至于作乱好刚不好学则蔽于不屈而或至于爲狂是以君子惟学之爲贵】愚若可陷可罔之类荡谓穷髙极广而无所止贼谓伤害于物【辅氏曰人若固执必信而不知学则必至害物】勇者刚之发刚者勇之体【辅氏曰人之资禀得于隂阳者唯有刚有柔而已勇则刚之发出者也】狂躁率也【辅氏曰此狂字与狂狷之狂又不同躁率则近乎刚恶也故特释之】○范氏曰子路勇于爲善其失之者未能好学以明之也故告之以此曰勇曰刚曰信曰直又皆所以救其偏也【辅氏曰范氏就子路身上发明得好子路勇以爲善且尝有何必读书之说则其失在于未能学以明善也冝矣曰勇曰刚曰信直又皆子路气质之偏故夫子特告之】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夫音扶】

小子弟子也

诗可以兴

感发志意【语録曰须是反复读使书与心相乳入自然有感发处○辅氏曰诗所以吟咏情性故可以感人之志意志谓心之所之意谓心之发动处也】

可以观

考见得失【黄氏曰兴羣怨皆指学诗者而言观则似指诗而言谓可考诗人之得失也然以爲观己得失亦可通下文旣有多识爲此以识彼则此观爲观己然后四语皆一意也○辅氏曰诗所以形四方之风言天下之事冇古今治乱之变人情物理之微故可以观所谓考见得失者合于理则爲得悖于理则爲失也】

可以羣

和而不流【辅氏曰羣居之道虽止于和和而无节以至于流则又失己诗之言虽发乎情性而温厚和平然止乎礼义而未尝流失故可以羣】

可以怨

怨而不怒【辅氏曰怨者人情所不免当怨而不怨则失之疏怨而至于怒则又失之过而或至于伤物凡诗之所讥刺者固不免于怨然亦止乎礼义而不失其温厚和平之意故可以怨程子所谓小弁击鼔皆怨而各当乎理者是也】

迩之事父逺之事君

人伦之道诗无不备二者举重而言【辅氏曰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之道诗固备矣五者之中君臣父子又其重者故特举而言之其曰迩曰逺则所包者间矣】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其绪余又足以资多识○学诗之法此章尽之读是经者所冝尽心也【辅氏曰论语之论及诗者多矣而惟此章爲备反覆周悉无一或遗学诗者不可以不尽心于此茍于此而尽心焉则有以感发其志意而爲善不懈有以考见其得失而于事无惑和而不流则得羣居之道怨而不怒则尽人情之微以至迩之事父逺之事君则于人伦之际各尽其道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则可以爲博物洽闻之君子】

○子谓伯鱼曰女爲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女音汝与平声】

爲犹学也周南召南诗首篇名【或问二南何以爲诗之首篇曰周南之诗言文王后妃闺门之化召南之诗言诸侯之国夫人大夫妻被文王后妃之化而成德之事盖文王治岐而化行于江汉之域自北而南故其乐章以南名之盖诗之正风也】所言皆修身齐家之事【辅氏曰二南之诗于文王齐家之事则见之矣至于修身之事则未尝及也今乃谓所言皆修身齐家之事者何也曰身者家之本也圣人之化未有不本于身者文王之化自内及外如此则其修身之事固在其中矣】正墙面而立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无所见一歩不可行【语録曰问若不修身齐家则自然推不去是一步不可行也如何是一物无所见曰自家一身一家已自都理防不得况其逺者乎问此可见知与行相须之义否曰然】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鼔云乎哉敬而将之以玉帛则爲礼和而发之以钟鼔则爲乐遗其本而专事其末则岂礼乐之谓哉【辅氏曰敬者在中之礼礼之本也玉帛则礼之器所以将吾敬而播之于外者也礼之末也和者在中之乐乐之本也钟鼔则乐之器所以发吾和而播之于外者也乐之末也本末具举内外兼备夫然后可谓礼乐之全茍惟专务其本而不事于末固爲不可至于徒事其末而反遗其本则又岂所谓礼乐者哉云乎哉者犹言此不得谓之礼乐也○胡氏曰玉帛五玉三帛礼文之重者也钟金声鼓革声乐器之大者也非玉帛无以爲礼非钟鼔无以爲乐然礼乐有本有末玉帛钟鼔末也礼之本在于敬假玉帛以将之乐之本在于和假钟鼔以发之周末文灭其质但以玉帛爲礼钟鼔爲乐】○程子曰礼只是一个序乐只是一个和只此两字含蓄多少义理天下无一物无礼乐且如置此两椅一不正便是无序无序便乖便不和又如盗贼至爲不道然亦有礼乐盖必有緫属必相听顺乃能爲盗不然则叛乱无统不能一日相聚而爲盗也礼乐无处无之学者须要识得【黄氏曰程子集注之言乐则同主于和至于言礼则集注主于敬程子主于序二说之不同何也曰不但敬与序之不同虽言和则同而所以爲和亦不同也集注之敬与和主人心而言也程子之序与和主事理而言也然有人心之敬与和则见于事理者始有序而和矣○辅氏曰礼乐之本虽细微之事凶恶之人一皆有之盖不特见于玉帛钟鼔之间要之只是个序与和底道理而已人能识得此个礼乐则知天下无一物无礼乐随处体防随处受用然其实不出序与和二字也○胡氏曰程子欲人知礼乐之理无所不在然学者纪録杂以方言至于盗贼亦有礼乐姑借其近且粗者极言之非眞所谓礼乐也然序和二字尤亲切又见礼爲乐之本也○愚谓朱子以敬与和言是就心上说程子以序与和言是就事上说二说相须其义始备】

○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荏而审反与平声】

厉威严也荏柔弱也小人细民也穿穿壁窬逾墙言其无实盗名而常畏人知也【语録曰爲他意在要瞒人故其心常怕人知如做贼然】

○子曰郷原德之贼也

郷者鄙俗之意【黄氏曰郷之得名本以鄙俗爲言也故曰我犹未免爲郷人也亦犹都鄙之称都之爲言美矣鄙之爲言俗也然则郷者亦鄙之类欤】原与愿同荀子原慤注读作愿是也【辅氏曰原若如字读则无义故依荀子读作愿愿有谨信之意】郷原郷人之愿者也盖其同流合污以媚于世故在郷人之中独以愿称【黄氏曰其称原人而必加之以乡者以见其鄙俗非公论之所在故是非错缪而称之以爲愿也○辅氏曰其同流合汗不敢少异于人而又居之似忠信故在郷人之中独以愿称也】夫子以其似德非德而反乱乎德故以爲德之贼而深恶之【黄氏曰德者务合乎理者也郷原求媚于世则不必皆合乎理而委曲迁就似乎理而实非理使人之爲善者莫知平理之正是天下之正理反爲郷原所害也如廉洁理之正也郷原不欲爲廉洁以异俗故亦同乎污俗而外爲说以自盖使人视之似廉洁然实非廉防而反以害廉洁之正也故贪夫不足以害夫廉似廉者乃所以害夫廉夫子所以深恶之也○胡氏曰贼害也】详见孟子末篇

○子曰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

虽闻善言不爲己有是自弃其德也【辅氏曰闻一善则当畜之于己以成就其德此学问自修之道也若是方听道涂之说而复以道涂言之务以恱人而不知爲己则是自弃其德矣○胡氏曰徳之弃与上章德之贼文势相类彼似德而乱德故云徳之贼此可以进德而不进故云德之弃】○王氏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道听涂说则弃之矣【辅氏曰王氏引大畜之象以解此甚爲的当但于道听涂说少分别耳其意似以四字爲一意只是个轻听易说而已】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与平声】

鄙夫庸恶陋劣之称【辅氏曰庸谓凡常恶只是恶陋谓猥琐劣谓昏弱四者皆鄙也】

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旣得之患失之

何氏曰患得之谓患不能得之【胡氏曰盖如有周不显帝命不时语急而文省耳】

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小则吮痈防痔大则弑父与君皆生于患失而已【辅氏曰此解无所不至矣一句甚当夫患得患失则惟利欲是徇而不复顾理义之所在矣其可与之事君也哉然其患得也则求以得之而已虽行险徼幸乗间抵隙然其恶犹有底止也至于患失则无不至矣小则吮痈防痔不惜身命大则弑父与君祸及国家】○胡氏曰许昌靳裁之有言曰士之品大槩有三志于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功名者富贵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富贵而已者则亦无所不至矣志于富贵即孔子所谓鄙夫也【辅氏曰志于道徳则功名不必外求而得其或终无所成则亦全吾道德而已矣在我亦何所损哉若夫志于功名则其心已是谋利计功了幸而得之则已矣不然则行险徼幸枉尺直寻殆将不能免志于富贵则患得患失终必至于无所不至矣其爲庸恶陋劣之态亦可想而见也○胡氏曰靳氏三品之说本非此章正意然能推见鄙夫之所以若此志于道德圣贤之徒也志于功名豪杰之士也志于富贵即鄙夫也圣贤非不事功名也可爲则爲不得爲则不爲不害于道德也豪杰非恶富贵也视功名爲重则富贵爲轻也鄙夫则富贵之外它无所志故得失之爲患至于如此】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

气失其平则爲疾故气禀之偏者亦谓之疾【辅氏曰气禀之偏亦谓之疾此以德言之也人身之气常平和则安宁一失其平则爲疾矣人之德气禀得中则爲善一失之偏则亦爲疾矣】昔所谓疾今亦无之伤俗之益衰也【辅氏曰古今气数固有个大盛衰而一代一世又各自有小盛衰此之所言盖兼举之】

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狂者志愿太髙肆谓不拘小节荡则逾大闲矣矜者持守太严廉谓棱角陗厉【语録曰廉是侧边廉隅这只是那分处所谓廉者爲是分得那义利去处譬如物之侧棱两下分去】忿戾则至于争矣愚者暗昧不明直谓径行自遂诈则挟私妄作矣○范氏曰末世滋僞岂惟贤者不如古哉民性之蔽亦与古人异矣【愚谓论语中说古今处皆是叹今之不如古】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重出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恶去声覆芳服反】

朱正色紫间色【陈氏曰朱是南方正火色赤紫是北方间水克火赤黒色似朱而非朱】雅正也利口捷给覆倾败也【辅氏曰利○之可恶虽尧舜之圣犹自长之凡天地之间是非贤不肖一切变乱而移易之且其持之有故其言若有理人君一或信之则其危亡盖有不觉其然而然者自古以来国家之倾败皆可覆也】○范氏曰天下之理正而胜者常少不正而胜者常多圣人所以恶之也利口之人以是爲非以非爲是以贤爲不肖以不肖爲贤人君茍恱而信之则国家之覆也不难矣【辅氏曰气数难得相值时节难得常好故邪正相乗之际而正常屈于邪疑似之间毎恶其杂乱而致详焉此亦賛天地之一端也】

○子曰予欲无言

学者多以言语观圣人而不察其天理流行之实有不待言而著者是以徒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故夫子发此以警之【辅氏曰此亦有两意一是天理流行之实凡动静语黙皆是初不待言而着学者惟不察乎此而但以言语观圣人是以徒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故夫子发此以警之一是以言而敎人固圣人之本心因言以进道亦学者之当务但学者心粗气暴其于圣人之言领略之意常多而体察之意常少是以徒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故夫子发此以警之】

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

子贡正以言语观圣人者故疑而问之【辅氏曰观子贡之说则可见矣然此语必须在未闻性与天道之前也】

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四时行百物生莫非天理发见流行之实不待言而可见圣人一动一静莫非妙道精义之发亦天而已岂待言而显哉【辅氏曰百物生是天理之发见也四时行是天理之流行也又发见则自其初而言之流行则并举其终也妙道则言其体也精义则言其用也静而涵动动不离静自然而然莫知其所以然故谓之精义夫子但言天之理更不及己之事则天人一贯而天即己巳即天矣此所谓圣人之言也】此亦开示子贡之切惜乎其终不喻也○程子曰孔子之道譬如日星之明犹患门人未能尽晓故曰予欲无言若顔子则便黙识其他则未免疑问故曰小子何述又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则可谓至明白矣愚案此与前篇无隐之意相发学者详之【辅氏曰前篇所谓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而已未及夫隠之事实也今举四时行百物生则夫无隐与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益更明白○蔡氏曰集注以此章与前篇无隐之意相发盖四时行百物生莫非天理发见流行之实正所以发夫子之无隐也学者玩此而有得焉不惟见圣人一动一静纯乎天理之妙不待言而显便当反之于践履事为之实俛焉孳孳庶几有得乎希圣希天之事更玩四时行百物生尤见其体用一原隂阳之理运行不息而万物各遂其生之妙圣人亦天而已】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孺悲鲁人尝学士丧礼于孔子【胡氏曰礼记恤由之丧鲁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当是时必有以得罪者故辞以疾而又使知其非疾以警敎之也【辅氏曰圣人之门来者不拒傥非有故未有却之如此其峻者然其所以得罪之事不可知矣辞之以疾者义不当见也歌瑟使闻者仁不容絶也夫子于此仁义并行而不悖然其爱人之心则终无己也】程子曰此孟子所谓不屑之敎诲所以深敎之也【胡氏曰圣人无疾而托以疾则虽庸人亦能自省其所以见絶之由是不屑之敎诲也】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期音基下同】

期周年也

君子三年不爲礼礼必坏三年不爲乐乐必崩

恐居丧不习而崩坏也【辅氏曰此述宰我之意也然礼乐自事亲从兄而出不能三年之丧则礼乐之本蹙矣宰我虑其崩坏而急急于玉帛钟鼔之间则亦不知务甚矣】

旧谷旣没新谷旣升鑚燧改火期可已矣【鑚祖官反】

没尽也升登也燧取火之木也改火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亦一年而周也【愚谓榆柳青枣杏赤桑柘黄柞楢白槐檀黒各随其时之方色取之周礼司爟掌行火之政令四时变国火正此谓也】已止也言期年则天运一周时物皆变丧至此可止矣【辅氏曰此亦述宰我之意也然天运固一周矣时物固皆变矣而吾心哀怛之实自有不能己者又可因彼而废此乎】尹氏曰短丧之说下愚且耻言之宰我亲学圣人之门而以是爲问者有所疑于心而不敢强焉尔【辅氏曰尹氏说固忠厚然宰我之失亦自在但其致问之时犹出于情实较之后世匿情行诈而口不相副者则犹爲无隐耳】

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夫音扶下同衣去声女音汝下同】礼父母之丧旣殡食粥麤衰旣葬疏食水饮受以成布【语録曰成布是稍细成布初来未成布也八十缕爲一升古尺一幅只阔二尺二寸筭来斩衰三升如今网一般又如今漆布一般所以爲未成布也】期而小祥始食菜果练冠縓縁【语録曰縓今浅绛色小祥以縓爲縁看古人小祥源縁者一入为縓礼有四入之说亦是渐渐加深色耳然古人亦不专把素色为凶盖古人常用皮升皮弁纯白自今言之则爲大凶矣】要绖不除无食稻衣锦之理夫子欲宰我反求诸心自得其所以不忍者故问之以此而宰我不察也【辅氏曰宰我二说皆是其所执而欲以短丧者然未尝反其心哀怛之实自有不能己者故夫子但以食稻衣锦于女安乎问之此盖欲其反诸心以求其不忍之实也】

女安则爲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爲也今女安则爲之【乐上如字下音洛】

此夫子之言也旨亦甘也初言女安则爲之絶之之辞又发其不忍之端以警其不察而再言女安则爲之以深责之【辅氏曰宰我蔽执之深虽闻夫子之言而不察其所以言之意不反诸心以求其不忍之实而遽以曰安爲答则其不仁甚矣故夫子又言凡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故不食闻乐不乐故不闻居处不安故不处皆自然而然以发其本心不忍之端以警其不察然后复言女安则爲之以深责之也】

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宰我旣出夫子惧其眞以爲可安而遂行之故深探其本而斥之言由其不仁故爱亲之薄如此也【辅氏曰孝者爲仁之本于此而阏絶之使不行则人之道息矣且夫宰我之所谓安者使其不求诸心随口而言则固己爲不仁矣若其心诚以爲安则其不仁又甚焉此所以见其出而深探其本以斥之言由其不仁故爱亲之薄如此也】怀抱也又言君子所以不忍于亲而丧必三年之故使之闻之或能反求而终得其本心也【辅氏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此君子所以不忍于亲而丧必三年之故自天子达于庶人而爲天下之通丧也至于使之闻之或能反求而终得其本心则圣人之仁也始也问以食稻衣锦于女安乎所以使宰我反求诸心自得其所以不忍及宰我不察则又言君子居丧之礼皆出于自然以发其不忍于亲而丧必三年之故使之闻之尚庶几其能反求而得其本心不至于终迷而不反也然则圣人之心所以爱人无己者于此亦可得而见矣】○范氏曰丧虽止于三年然贤者之情则无穷也特以圣人爲之中制而不敢过故必俯而就之非以三年之丧爲足以报其亲也所谓三年而后免于父母之怀特以责宰我之无恩欲其有以跂而及之尔【辅氏曰范氏发明非以三年之丧爲足以报其亲之说尤爲忠厚所谓丧三年以爲极亡则弗之忘矣者是也至于圣人旣于此爲之中制则贤者必当俯而就不肖者必当跂而及夫如是然后其说始圎而宰我之失夫子之意始皆坦然明白矣】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爲之犹贤乎己

博局戏也弈围碁也已止也李氏曰圣人非敎人博弈也所以甚言无所用心之不可尔【文集曰此非是啓博弈之端然圣人乃假此以甚彼之辞】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爲上君子有勇而无义爲乱小人有勇而无义爲盗

尚上之也君子爲乱小人爲盗皆以位而言者也尹氏曰义以爲尚则其勇也大矣子路好勇故夫子以此救其失也【辅氏曰尚义而勇义理之勇也勇而无义血气之勇也唯血气所使而不以义理制之则其爲害随所居而爲大小故在上则逆理犯上而爲乱在下则肆欲陵上而爲盗子路好勇故夫子以是告之】胡氏曰疑此子路初见孔子时问答也【辅氏曰详味其言尚有自负其勇之意而始疑圣门之或不以勇爲尚耳若子路后来进徳地位煞髙必不复以此爲问也】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恶夫声下同惟恶者之恶如字讪所谏反】

讪谤毁也窒不通也称人恶则无仁厚之意下讪上则无忠敬之心勇无礼则爲乱果而窒则妄作故夫子恶之

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爲知者恶不孙以爲勇者恶讦以爲直者【徼古尧反知孙并去声讦居谒反】

恶徼以下子贡之言也徼伺察也讦谓攻发人之隂私○杨氏曰仁者无不爱则君子疑若无恶矣子贡之有是心也故问焉以质其是非侯氏曰圣贤之所恶如此所谓唯仁者能恶人也【辅氏曰杨氏说得子贡所以发问之意出侯氏说得圣贤不能无恶要当于理之意明然夫子因子贡之问而又以赐也亦有恶乎发之使之得以尽其说又见圣人气象从容诚意审密有以尽人之情如此】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爲难养也近之则不孙逺之则怨【近孙逺并去声】

此小人亦谓仆下人也【或问何以知其爲仆下人曰若爲恶之小人则君子逺之惟恐不严怨亦非所恤矣】君子之于臣妾庄以涖之慈以畜之则无二者之患矣【辅氏曰此正所谓不近不逺之间道理也夫小人女子虽有难养之情在君子则有善养之道庄以涖之则有以销其不孙之心慈以畜之则有以弭其多怨之意】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恶去声】

四十成德之时见恶于人则止于此而已勉人及时迁善改过也苏氏曰此亦有爲而言不知其爲谁也【辅氏曰圣人之言特限于四十则可知矣】

微子第十八

此篇多记圣贤之出处凡十一章

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谏而死

微箕二国名【胡氏曰皆圻内国名】子爵也微子纣庶兄箕子比干纣诸父微子见纣无道去之以存宗祀箕子比干皆谏纣杀比干囚箕子以爲奴箕子因佯狂而受辱

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三人之行不同而同出于至诚恻怛之意【语録曰问微子之去欲存宗祀比干之死欲纣改行可见其至诚恻怛处不知箕子至诚恻怛何以见曰箕子比干都是一様心箕子偶然不冲着纣之怨不杀他然见比干恁地死若更死谏无益于国徒使人君有杀谏臣之名他处此最难微子去却易比干一向谏死又却索性箕子在半上落下最是难处被他监系在那里不免佯狂所以易中特说箕子之明夷可见其难处】故不咈乎爱之理而有以全其心之德也【辅氏曰爱之理此分言之心也仁之德此专言之仁也不咈乎爱之理指恻怛而言也有以全其心之德指至诚而言也○蔡氏曰比干之死非沽名也箕子之生非惧祸也微子之去非要利以忌君也此可见其同出于至诚恻怛之意比干以谏死犹庶几感悟乎纣之心箕子佯狂爲奴意其犹有规谏之意微子抱祭器而去盖不忍坐视其宗祀之絶此可见不咈乎爱之理三子之去就死生其志不在乎一身而惟在乎爱君忧国此可见有以全其心之德】杨氏曰此三人者各得其本心故同谓之仁【愚谓三人之事虽不同而各得其本心则同故同谓之仁仁则本心之全德也】

○柳下惠爲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三去声焉于防反】

士师狱官黜退也柳下惠三黜不去而其辞气雍容如此可谓和矣然其不能枉道之意则有确乎其不可拔者是则所谓必以其道而不自失焉者也【或问柳下惠仕而屡黜黜而复仕至于三黜而又不去焉何也曰进不隐贤必以其道不以三公易其介所以屡黜而至于三降志辱身援而止之而止虽袒裼裸程于我侧不以爲凂所以黜而复仕旣三黜而遂不去也或曰惠知直道之必黜而不去然则其将枉道以事人乎曰不然也惠之意若曰我但能直道事人则固不必去鲁而适他国矣其言泛然若无所指盖和者之气象如此而其道则固自信其不能枉道而事人矣是以三黜之后虽不屑去然亦意其遂不复仕故孔子得以列之于逸民之目】胡氏曰此必有孔子断之之言而亡之矣【辅氏曰以前章例之而知之也】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鲁三卿季氏最贵孟氏爲下卿孔子去之事见世家然此言必非面语孔子盖自以告其臣而孔子闻之尔【辅氏曰景公之言虽实而失于率易圣人德盛道尊见者必加敬而尽礼况景公素知圣人者必不敢以是言而面凟之所谓自以告其臣而孔子闻之之说当矣】○程子曰季氏强臣君待之之礼极隆然非所以待孔子也以季孟之间待之则礼亦至矣然复曰吾老矣不能用也故孔子去之盖不系待之轻重特以不用而去尔【愚谓茍以利心观则必以爲圣人之去有系乎待之轻重也故特释之】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归如字或作馈朝音潮】

季桓子鲁大夫名斯案史记定公十四年孔子爲鲁司寇摄行相事齐人惧归女乐以沮之尹氏曰受女乐而怠于政事如此其简贤弃礼不足与有爲可知矣夫子所以行也所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者与【或问史记载孔子之去鲁也有彼妇之口可以出走之歌今尹氏直以爲知鲁之君相无敬贤之心而去何邪曰齐人之谋固欲以是沮孔子矣盖欲以女子爲间于鲁之君相使之先有以荧惑其耳目感移其心志遂乗间而进说以沮败其所爲甚则或遂中以不测之祸而不虑孔子之觉之早去之速也然孔子之觉之也直以其无敬贤之心知其不足与有爲耳而其祸之将至者则固亦不外乎此也尹氏之言不及其他其有得于孔子之初心与】○范氏曰此篇记仁贤之出处而折中以圣人之行所以明中庸之道也【辅氏曰仁谓三仁贤谓柳下惠及下章隐逸之人皆是也夫子于齐于鲁非不欲仕也亦未尝必于仕也但可仕则仕可止则止此所以爲中庸之道也三仁柳下惠则庶几矣接舆以下则皆未免于偏也】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鳯兮鳯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己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接舆楚人佯狂辟世夫子时将适楚故接舆歌而过其车前也鳯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接舆以比孔子而讥其不能隐为徳衰也【辅氏曰鳯灵物也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鳯固然也至于无道而不隐则鳯之徳衰矣然以此论君子守身之常法则可至于圣人体道之大权则又不可以此例论也】来者可追言及今尚可隐去已止也而语助辞殆危也接舆盖知尊孔子而趋不同者也【辅氏曰观接舆之言既比之以鳯而又疑其衰既幸其或止而又虑其殆语意慇懃谆复是诚知尊圣人者矣然其所趋则在于絶人逃世以逺害全身而已其与圣人之心盖不啻如氷炭白黒之不同也○胡氏曰接舆之于孔子既比以鳯又议其衰既欲其己又惧其殆可谓知尊圣人矣然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则不知圣人无过之可悔无善之可迁是知尊圣人而未知圣人也其趋不同者有避世之心而无救世之意有坚守之操而无变通之学也】

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避之不得与之言

孔子下车盖欲告之以出处之意接舆自以为是故不欲闻而辟之也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沮七余反溺乃歴反】

二人隐者耦并耕也时孔子自楚反乎蔡津济渡处

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夫音扶与平声】

执舆执辔在车也盖本子路御而执辔今下问津故夫子代之也知津言数周流自知津处

问于桀溺桀溺曰子爲谁曰爲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徒与之与平声滔吐刀反辟去声耰音忧】

滔滔流而不反之意以犹与也言天下皆乱将谁与变易之【辅氏曰桀溺之意以爲夫人有反之之意则夫子有易之之理今天下皆乱如水之流而不反则谁肯听夫子之言行夫子之道而夫子亦安能有所变易其人也哉】而汝也辟人谓孔子辟世桀溺自谓【辅氏曰夫子尝去鲁适卫适楚以至微服而过宋以辟阳货之难此又其辟人之实也故桀溺以夫子爲辟人至于桀溺之见则以爲天下皆滔滔而不反则世人无一不可辟者故絶人逃世以爲洁而自谓其能辟世】耰覆种也【胡氏曰孟子曰播种而耰之旣播布所种乃耰以覆之】亦不告以津处

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羣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怃音武与如字】

怃然犹怅然惜其不喻己意也言所当与同羣者斯人而已岂可絶人逃世以爲洁哉天下若已平治则我无用变易之正爲天下无道故欲以道易之耳【辅氏曰天之生圣贤欲其平治天下者理之常也其或虽生圣贤而未欲平治天下者理之变也然旣曰圣贤则必以天地之常者爲心而其所以平治天下之道又备尽于己举而措之易乱爲治易危爲安固必有自然之应而天果未欲平治天下也则亦安于理而已矣若天下旣已平治则亦何用圣人以易之哉】○程子曰圣人不敢有忘天下之心故其言如此也张子曰圣人之仁不以无道必天下而弃之也【愚谓程子之言切张子之言婉】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爲夫子植其杖而芸【蓧徒吊反植音值】

丈人亦隐者蓧竹器分辨也五谷不分犹言不辨菽麦尔责其不事农业而从师逺游也植立之也芸去草也

子路拱而立

知其隐者敬之也

止子路宿杀鸡爲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食音嗣见贤遍反】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

孔子使子路反见之盖欲告之以君臣之义【辅氏曰夫子所以使子路反见之岂徒然哉必有以也而丈人絶人逃世藐然不复知有君臣之义则夫子之欲告之宜莫先于此也观子路所述夫子之意则固可见矣】而丈人意子路必将复来故先去之以灭其迹亦接舆之意也

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长上声】

子路述夫子之意如此【愚谓子路所言虽未可即以爲夫子之语然使之反见则必授以见之之意矣故知其述夫子之意无疑也】盖丈人之接子路甚倨而子路益恭丈人因见其二子焉则于长幼之节固知其不可废矣故因其所明以晓之【辅氏曰丈人之接子路虽倨而子路益恭此固子路学力之所致丈人因见其二子盖因子路之敬长有以感发其心而知长幼之节不可废耳夫长幼之节君臣之义皆天叙之典人之所不能无也丈人知长幼之节不可废而不知君臣之义不可废是其心必有蔽故一得一失或明或暗而不自知其然也圣人于此因其所明而晓之】伦序也人之大伦有五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仕所以行君臣之义故虽知道之不行而不可废然谓之义则事之可否身之去就亦自有不可茍者是以虽不洁身以乱伦亦非忘义以徇禄也【或问知道之不行矣而徒仕可乎曰仕所以行义也义则有可不可矣义合而从则道固不患于不行不合而去则道虽不行而义亦未尝废也是以君子虽知道之不行而未尝不仕然亦未尝怀私徇禄而茍一时之安也由此观之道义之未尝相离也亦可见矣○语録曰问仕所以行君臣之义又云亦非忘义徇禄此义字似有两意曰只是一意才说义便是緫去就都说道合则从不合则去即此是义非但只说要出仕爲义然合则从不合则去唯是出仕方见得不仕无义才说不仕便都无了这义圣人忧世之心固是急欲得君行道到得灵公问陈明日遂行景公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季桓子受女乐孔子行无一而非义○又曰旧时人说此叚只说道合出仕才仕便是义殊不知所谓仕不是埋头一向只要仕如孟子说所就三所去三与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虽是未尝不欲仕亦未尝不顾其义之如何○辅氏曰君臣之义虽本乎天而具乎我者也道虽存乎我而其行止则系平天者也具乎我者不可废而系乎天者则非敢必也故孔子虽卒老于行而终不敢深藏固闭以自洁而废君臣之义然义之爲言冝也旣曰义则事便有去就可则就之否则去之固有截然不可移易者故圣人之法君子之行旣不可以洁身而乱伦如隐者之爲亦不可以忘义而徇禄如世俗之仕者也】福州有国初时写本路下有反子二字以此爲子路反而夫子言之也未知是否○范氏曰隐者爲髙故往而不反仕者爲通故溺而不止不与鸟兽同羣则决性命之情以饕富贵此二者皆惑也是以依乎中庸者爲难惟圣人不废君臣之义而必以其正所以或出或处而终不离于道也【辅氏曰范氏言隐与仕者之弊详且尽矣与鸟兽同羣隐者之弊也决性命之情以饕富贵此语出庄子谓决絶其在我性命之情而不顾而唯在外之富贵是贪是欲者也世之人茍不知学则不陷乎此必溺乎彼夫然后知依乎中庸者爲难也惟圣人之心浑是义理故旣不废君臣之义而必以其正所以仕止久速无可无不可而终不离于中庸之道也夫所谓依乎中庸之难者盖非义精仁熟周旋中礼而无一豪人欲之私者不能也】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少去声下同】逸遗逸民者无位之称虞仲即仲雍与大伯同窜荆蛮者夷逸朱张不见经传少连东夷人

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与平声】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行去声下同】柳下惠事见上伦义理之次第也虑思虑也中虑言有意义合人心【辅氏曰虑对伦而言伦是义理之次第则虑亦人之正思虑也言中伦谓所言有得乎义理之次第行中虑谓所行犂然有当于人心也即义理所在也所谓有意义合人心者其味深矣人心乃人之公心也诸说多以爲中我之思虑者误矣】少连事不可考然记称其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朞悲哀三年忧则行之中虑亦可见矣

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

仲雍居呉断髪文身裸以爲饰隐居独善合乎道之清放言自废合乎道之权【辅氏曰遁处勾呉以独善其身此所以合乎道之清清即伯夷之清也放言以自示其不可用此所以合乎道之权放言事虽无所考然观其断髪文身之爲则放言自废固冝有之矣】

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孟子曰孔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所谓无可无不可也【辅氏曰孟子只言无不可而已不言无可也然反而观之则爲可矣知可仕而仕则是无不可也不可仕而不仕则是无可也要之七人者皆是有可有不可之人故其制行各异孔子则无可无不可唯其时与义而已】○谢氏曰七人隐遯不污则同其立心造行则异伯夷叔齐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盖已遯世离羣矣下圣人一等此其最髙与柳下惠少连虽降志而不枉己虽辱身而不求合其心有不屑也故言能中伦行能中虑虞仲夷逸隐居放言则言不合先王之法者多矣然清而不污也权而适冝也与方外之士害义伤敎而乱大伦者殊科是以均谓之逸民【辅氏曰遯世离羣皆乾卦文言之辞然遯世无闷固圣人事至于离羣二字则似乎未善今并言之者但取二字以足遯世爲句耳不取其义也伯夷惟于清之一德极于圣耳他固有未尽也故曰下圣人一等然视数子之性行则固爲髙矣隐居虽非君子庸行然身中乎清而不污而已去伯夷之清则有迳庭矣故言虽不合先王之法然自废则中乎权而得冝权而得冝则权不失正也方外之士盖接舆沮溺丈人之徒然此两言实出庄子所谓逰方之外不可拘于礼法也故其弊必至于害君臣之义伤先王之敎而贼乱人之大伦也】尹氏曰七人各守其一节孔子则无可无不可此所以常适其可而异于逸民之徒也扬雄曰观乎圣人则见贤人是以孟子语夷惠亦必以孔子断之

○大师摰适齐【大音泰】

大师鲁乐官之长摰其名也

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饭扶晚反缭音了】亚饭以下以乐侑食之官【或问何以知爲侑食之官也曰白虎通曰王者平旦食昼食晡食莫食凡四饭诸侯三饭大夫再饭故鲁之乐官自亚饭以下盖三饭也】干缭缺皆名也

鼔方叔入于河

鼔击鼔者方叔名河河内

播鼗武入于汉【鼗徒刀反】

播摇也鼗小鼓两旁有耳持其柄而摇之则旁耳还自击武名也汉汉中

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少去声】

少师乐官之佐阳襄二人名襄即孔子所从学琴者海海岛也○此记贤人之隐遁以附前章【辅氏曰自大师而下皆伤时之衰礼乐僭妄去而辟乱者故以记逸民之后】然未必夫子之言也【辅氏曰以章首皆无子曰二字故知之】末章放此张子曰周衰乐废夫子自卫反鲁一尝治之其后伶人贱工识乐之正及鲁益衰三桓僭妄自大师以下皆知散之四方逾河蹈海以去乱圣人俄顷之助功化如此如有用我期月而可岂虚语哉【辅氏曰张子以爲记者及此必有所谓故推言如此】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施陆氏本作弛【诗纸反】福本同【或问施之爲弛曰陆氏释文云尔而呉氏考开元五经文字亦作弛是唐本初未尝误也然孔说已训爲易则汉本已作施而读如卫绾传之施易者耳此不可晓然作弛者于义爲得】○鲁公周公子伯禽也弛遗弃也以用也大臣非其人则去之在其位则不可不用大故谓恶逆李氏曰四者皆君子之事忠厚之至也【辅氏曰四者皆君国子民之事○胡氏曰不弛其亲亲亲也不使大臣怨不以任贤也故旧无大故不弃敬故也无求备于一人用才也亲亲而不遗任贤而不贰敬故而不忘用才而不苛皆忠厚之意】○胡氏曰此伯禽受封之国周公训戒之辞鲁人传诵久而不忘也其或夫子尝与门弟子言之欤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騧乌反】

或曰成王时人或曰宣王时人盖一母四乳而生八子也【辅氏曰谓母孕乳而二人也古者以伯仲叔季爲长少之次如仲孙叔孙之类今重复命名故意其四乳也】然不可考矣○张子曰记善人之多也○愚案此篇孔子于三仁逸民师摰八士旣皆称賛而品列之于接舆沮溺丈人又毎有惓惓接引之意皆衰世之志也其所感者深矣在陈之叹盖亦如此三仁则无间然矣其余数君子者亦皆一世之髙士若使得闻圣人之道以裁其所过而勉其所不及则其所立岂止于此而已哉【黄氏曰接舆沮溺丈人此四子者若律以圣人之中道则诚不爲无病然味其言观其容止以想见其爲人其清风髙节犹使人起敬起慕恨不得识其面而端拜之彼于圣人犹有所不满于心如此则其视世之贪利慕禄而不知止者眞不啻若犬彘求欲爲之奴而不可得也是亦岂非当世之贤而特立者欤惟夫子然后可以议其不合于圣人之道未至于夫子者皆未可以妄议也贪利慕禄之徒求以自便其私亦借四子而诋之欲以见其不可以不仕多见其不知量也】论语纂疏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纂疏卷十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子张第十九

此篇皆记弟子之言而子夏爲多子贡次之盖孔门自顔子以下颖悟莫若子贡自曾子以下笃实无若子夏故特记之详焉【辅氏曰详考论语所载二子之言行可见然颖悟笃实皆以资质言也子贡颖悟之质固次于顔子子夏笃质之质固次于曾子矣而顔曾之学力又有非二子之所能及者盖顔子之颖悟知之固彻而行之又至曾子之笃实行之固至而知之又彻至于子贡之行子夏之知则皆未能冇以充之而极其至也○胡氏曰以顔子之明睿则颖悟不足言以曾子之纯诚则笃实不足言故但以称子贡子夏也】凡二十五章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致命谓委致其命犹言授命也【语録曰致命犹送这命与他不复爲我之有论语中致命字都是委致之致见危授命皆是此意授亦致字之意言将这命授与之也○眞氏曰义敬哀皆言思而致命独不言思者盖死生之际惟义是徇有不待思而决也】四者立身之大节一有不至则余无足观故言士能如此则庶乎其可矣【或问其可已矣与首篇可也之说曰可则同然曰可也则其语抑曰其可已矣则其语扬○黄氏曰四者立身之大节危人所畏也得人所欲也祭与丧人所忽也于此而各尽其道也是人之所难能者而独能之也其可已矣若曰大莭旣得爲人之道可以无憾矣此与子夏竭力致身必谓之学之意同夫大节固所当尽然断之以其可已矣则似失之快而不类乎圣人之言也集注以爲庶乎其可则固恶其言之大快然或问之意则又与集注不同读者两存之可也】

○子张曰执德不信道不笃焉能爲有焉能爲亡【焉于防反亡读无下同】

有所得而守之太狭则德孤【辅氏曰有所得谓德也守谓执也太狭谓不也德孤盖用坤卦文言之辞言不能兼有众徳而孑然固守一节者也以量言然量有气量有德量此盖兼气与德而言者也德得诸己而居之不则轻喜易足有一善则自以爲天下莫已若矣】有所闻而信之不笃则道废【辅氏曰有闻谓道也笃谓专而厚也道废则犹言终亦必亡而已矣也道有所闻而信之不笃则亦或作或辍锐始怠终终亦必亡而已矣】焉能爲有亡犹言不足爲轻重【语録曰有此人亦不当得是有无此人亦不当得是无言皆不足爲轻重】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贤与之与平声】子夏之言廹狭【辅氏曰可者与之之言美矣若曰不可者拒之则伤亟过中而害义理之正矣迫则不寛狭则不广】子张讥之是也但其所言亦有过髙之病【黄氏曰以能容人爲髙故有不拒人之言则其于善恶必有所不察】盖大贤虽无所不容然大故亦所当絶不贤固不可以拒人然损友亦所当逺学者不可不察【辅氏曰必如是然后得义之中无掠虚务髙之意而有切于学者爲己之实】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逺恐泥是以君子不爲也【泥去声】

小道如农圃医卜之属【或问小道爲农圃之属曰小者对大之名正心修身以治人道之大者也专一家之业以治于人道之小者也然是皆用于世而不可无者其始固皆圣人之作而各有一物之理焉是以必有可观也然能于此者或不能于彼而皆不可以达于君子之大道○黄氏曰圣人之道自修身而齐家治国平天下与夫参天地賛化育无适而不通也农圃医卜之属施之目前浅近不爲无益然求其圣人之道无所不通则不可也许行欲以并耕而治天下此孟子所以讥其相率而爲僞也或曰安知所谓小道者不指杨墨佛老之类而言邪曰小道合圣人之道而小者也异端者违圣人之道而异者也小者犹可以施之近异者则不可以顷刻而施也扬墨老佛之无父无君又何待致逺而后不通哉所谓正墙面而立跬歩而不可行者也】泥不通也○杨氏曰百家众技犹耳目鼻口皆有所明而不能相通非无可观也致逺则泥矣故君子不爲也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亡读作无好去声】

亡无也谓己之所未有○尹氏曰好学者日新而不失【黄氏曰求之敏则能日新守之笃则能不失进学之道无以复加于此矣】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四者皆学问思辨之事耳未及乎力行而爲仁也然从事于此则心不外驰而所存自熟故曰仁在其中矣【语録曰此四者只是爲学功夫未是爲仁必如夫子所以语顔冉者乃正言爲仁耳然人能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则心不放逸天理可存故曰仁志其中○黄氏曰集注初本谓心不外驰而事皆有益后乃以所存自熟易之盖初本以博笃切近爲心不外驰学志问思爲事皆有益其后易之者则专主于心之所存而言也若以学志问思有益于事而爲言乃是有所求而自得之不可以爲求此而得彼也以此见集注愈改而愈精也或曰何以言四者之专主于心之所存而言曰人惟无所用其心则其心放逸而不収学之博则此心常有所系着而不放逸矣人惟所志茍简而不坚也则其心泛滥而不一志之笃则此心常有定向而不泛滥矣问不切思不近则其所用心皆在吾身之外矣切问而近思则皆求其在己者而无复外驰之患矣人能尽此四者则虽学问思辨之事而自有以得夫操存涵养之效所以谓仁在其中矣○胡氏曰力行固所以爲仁然学问思辨皆所以求爲仁之方心存乎学问思辨则虽未见于行而已不外驰矣心不外驰则所存日熟是乃力行之本故曰仁在其中也○永嘉陈氏曰博而能笃切而又近如此学问尽鞭辟向里心不外驰故言仁在其中盖心存则仁便存指存心便唤做仁固不可但离了心外便何处求仁】○程子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何以言仁在其中矣学者要思得之了此便是彻上彻下之道【语録曰于是四者中见得个仁底道理便是彻上彻下之道○又曰彻上彻下是这个道理深说浅说都如此○永嘉陈氏曰彻上彻下谓下学中天理便在此无两个涂辙】又曰学不博则不能守约志不笃则不能力行切问近思在己者则仁在其中矣【辅氏曰必先尽乎博然后有以得其约而守之不然则寡闻浅见将何以识其约哉必先立其志则自然住不得须着去力行不然则若有若亡何能见于行哉不惟如此又见四者之中已具力行之意若能切问近思在己者则仁固在其中矣所谓切与近只是在己之事耳】又曰近思者以类而推【语録曰此语道得好不要跳越望逺亦不是纵横陡顿只是就这里近傍那晓得处挨将去如这一件事理防得透了便又因这件事推去做那一件事知得亦是恁地如亲亲便推类去仁民仁民是亲亲之类仁民便推类去爱物爱物是仁民之类如刑于寡妻便推类去至于兄弟至于兄弟便推类去御于家邦如修身便推去齐家齐家便推去治国须是一步了又一步如升堦升第一级了便因第一级进到第二级又因第二级进到第三级只管恁地挨将去只管见易不见其难前面逺处只管近若第一级便要跳到第三级举步阔了便费力只管见难只管见逺○又曰今人不曾以类而推盖谓不曾先理防得一件却又理防一件若理防得一件逐件推将去相次亦不难须是劈初头要理防直理防得分晓透彻且如煮物事合下便用慢火养却煮得顽了越不能得软政如义理只理防得二三分便道只恁地得了却不知前面撞头搕脑人心里若是思索得到时遇事自不难须是将心来一如鏖战一番见了行陈便自然向前得去如何不敎心经履这辛苦经一番便自知得许多道路方能透彻】苏氏曰博学而志不笃则大而无成泛问逺思则劳而无功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肆谓官府造作之处致极也【文集曰致者极其所至也】工不居肆则迁于异物而业不精君子不学则夺于外诱而志不笃【黄氏曰居肆之与学二事若不相类然以下文成其事致其道以致训极则成犹极也极犹成也事之与道欲至于成非用力之专不可也居肆如务学则心不外用而其业日广此事与道之所以成也不然则皆将半涂而废矣】尹氏曰学所以致其道也百工居肆必务成其事君子之于学可不知所务哉愚案二说相须其义始备【语録曰百工居肆方能做得事成不居肆则做事不成君子学便可以致其道不学则不能致其道然而居肆亦有不能成其事如闲坐打閧过日底学亦有不能致其道如学小道与夫中道而废之类故后说云居肆必须务成其事学必须务致其道是皆各说得一边故必二说相须而义始备也○辅氏曰由朱子之说则见君子之欲致道不可不由于学由尹氏之说则见君子之学必当务致乎道夫欲致道而不由学则心志爲外物所迁诱而不能专一固不足以致其道然学而不足以致道则其所学者又不过口耳之习耳欲致其道则必由学旣曰爲学则必务致道然后爲君子之事也○胡氏曰前说则重在居肆与爲学后说则重在成事与致道一主于用功一主于立志然知所以用功而志不立不可也知所以立志而功不精亦不可也故二说相须而备非如他章存两说之比也】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文去声】

文饰之也小人惮于改过而不惮于自欺故必文以重其过【黄氏曰不能谨身而至于有过者过也不能改悔而文以爲欺又过也故曰重其过○胡氏曰惮于改过而不惮于自欺者以改悔爲难而自昧其本然之善心反不以爲难重其过者始焉不能审思而遂与理悖过矣而又饰之以爲欺是再过也】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俨然者貌之庄温者色之和厉者辞之确【黄氏曰俨然手恭而足重温者心平而气和厉者义精而辞确】○程子曰他人俨然则不温温则不厉惟孔子全之谢氏曰此非有意于变盖并行而不相悖也如良玉温润而栗然【辅氏曰谢氏发明得变字分晓所以足程子之说盖他人所以俨然则不温温则不厉者皆冇意为之盖道并行而不相悖也如良玉温润而栗此喻甚切】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爲厉已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爲谤已也

信谓诚意恻怛而人信之也【辅氏曰信谓上下交孚已虽有信而人或未之信犹未可谓之信也】厉犹病也事上使下皆必诚意交孚而后可以有爲【辅氏曰若上下未交孚则君之劳民所以安其生也而反以爲厉己也臣之谏君所以成其德也而反以爲谤己也如汤武之使民则可谓信而后劳之矣如伊傅之告君则可谓信而后谏之矣】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大德小德犹言大节小节【胡氏曰书以细行对大德而言细行即小德之类故云犹大节小节盖以其所闗有小大也父子君臣天妇长幼朋友之伦大德之所在也一动一静一语一黙与凡应对进退之文小德之所在也】闲阑也所以止物之出入言人能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节虽或未尽合理亦无害也○呉氏曰此章之言不能无弊学者详之【语録曰大节旣定小节有差亦所不免然呉氏谓此章不能无弊学者正不可自恕一以小差爲无害则于大节必将有枉寻而直尺者矣○黄氏曰子夏此语信有病矣然大德小德皆不逾闲者上也大德尽善而小德未纯者犹其次也若夫拘拘于小亷曲谨而临大节则颠倒错乱者无可观也矣子夏之言岂有激而云乎此又学者之不可不察○辅氏曰道理无空阙处亦无间断时无大小精粗一有空阙间断便是这里欠少了更无塡补处是以君子之学战战兢兢无时不然直至死而已岂有大小久近之间邪子夏笃实次于曾子而有小节出入可也之论则是未免有自恕之意此所以不及曾子欤○胡氏曰观人之道取大端而略小失犹可也若立心自处但曰谨其大者而小者不致意焉则并其大者失之矣】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埽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洒色卖反扫素报反】

子游讥子夏弟子于威仪容节之间则可矣然此小学之末耳推其本如大学正心诚意之事则无有

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别彼列反焉于防反】

倦如诲人不倦之倦区犹类也言君子之道非以其末爲先而传之非以其本爲后而倦敎但学者所至自有浅深如草木之有大小其类固有别矣若不量其浅深不问其生熟而槩以髙且逺者强而语之则是诬之而已君子之道岂可如此【辅氏曰穷理之至知言之极则学者所得之浅深不啻白黒之易见故如草木之有大有小其类各不同而无不昭然在吾之目中然后循其次第等级而敎之若夫先传后倦则君子无是心也但时其可而已至于言之未知知之未至不察学者浅深生熟之异而一槩以子游之所谓本者彊而语之则学者漫而听之实不知其味勉而行之终不得其方则是诬之而已君子敎人之道岂有诬之之理】若夫始终本末一以贯之则惟圣人爲然【语録曰问圣人事是甚麽様子曰如云下学而上达当其下学便上达天理是也】岂可责之门人小子乎○程子曰君子敎人有序先传以小者近者而后敎以大者逺者非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敎以逺大也【或问旣以爲理无大小而又以爲敎人有序何也曰无大小者理也有序者事也正以理无大小而无不在是以敎人者不可以不由其序而有所遗也盖由其序则事之本末钜细无不各得其理而理之无大小者莫不随其所在而无所遗不由其序而舍近求逺处下窥髙则不惟其所妄意者不可得理之全体固已亏于切近细微之中矣此所以理无大小而敎人者尤欲必由其序也子游之说盖失于此故不知理之无大小则以洒扫应对爲末而无本不知敎人之有序故于门人小子而欲直敎之精义入神之事以尽夫形而上者之全体也○语録曰此章将谓无本末无小大后来忽然思得乃知却是有本末小大然若不得程子说得君子敎人有序四五句也无縁看得出圣人有始有卒者不是自始做到终乃是合下便始终皆备洒扫应对精义入神便都在这里了若学者便须从始做去方得圣人则不待如此做也○又曰理无大小无乎不在本末精粗皆要从头做去不可拣择此所谓敎人有序也非是谓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更不用做其他事也○陈氏曰须是先从事其小者近者而后从事其逺者大者是谓循序渐进由末以逹本工夫不偏靠在一边】又曰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故也故君子只在谨独【或问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曰洒扫应对所以习夫形而下之事也精义入神所以究夫形而上之理也此其事之大小固不同矣然以理言则未尝有大小之间而无不在也程子之言意盖如此尔但方举洒扫应对之一端未及乎精义入神之云者而通以理无大小结之故其词若有所不足而意亦难明耳徐绎其绪而以是说通之则其词备而意可得矣抑程子之意正谓理无大小故君子之学不可不由其序以尽夫小者近者而后可以进夫逺者大者故曰其要只在谨独此甚言小之不可忽也而说者反以爲理无大小故学者即是小者而可以并举其大则失之逺矣其曰便是云者亦曰不离乎是耳非即以此爲形而上者也○文集曰洒扫应对是事所以洒扫应对是理事即理理即事道散在万事那个不是若事上有豪髪蹉过则理上便有间断欠阙故君子直是不放过只在谨独但不知无尽时当如何耳谨独须贯动静做功夫始得○语録曰事有大小理却无大小合当理防处便用与他理防故君子只在谨独不问大事小事精粗巨细尽用理防不可说个是粗底事不理防只理防那精底旣是合当做底事便用做去又不可说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洒扫应对只是粗底精义入神自是精底然道理却一般须是从粗底小底理防起方渐而至于精者大者或曰洒扫应对非道之全体只是道中之一节曰合起来便是道之全体非大底是全体小底不全体也○问此只是独处少有不谨则形而上下便相间断否曰亦是盖不能谨独只管理防大处小小底事便照管不到理无小大大处小处都是理小处不到理便不周匝○黄氏曰以易考之其曰形而上者盖对形而下者而言形非有象之可见特因下文形而下者而爲文言器乃形而下而道则形而上也形而上谓超乎事物之表专指夫事物之理而言也洒扫应对事物至粗然其所以然者便是至精之理其曰理无大小者非以洒扫应对爲小形而上者爲大也盖不但至大之事方有形而上之理虽至小之事亦有之矣故曰理无大小也】又曰圣人之道更无精粗从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贯通只一理虽洒扫应对只看所以然如何【语録曰此言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是一様道理洒扫应对必有所以然精义入神亦有所以然其曰贯通只一理言二者之理只一般非谓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固是精义入神有形上之理即洒扫应对亦有形而上之理○黄氏曰其曰精义入神者盖言精究义理极其微妙以至入神神者理之妙而不可测者今其所精之义至于入神则义之至精者也如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之类是也程子引此以与洒扫应对对言盖以至粗之事对至精之义也至粗之事与至精之义固不同然至粗之事其所以然者即至精之义也】又曰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爲两段事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或问其然所以然之说曰洒扫应对之事其然也形而下者也洒扫应对之理所以然也形而上者也自形而下者而言则洒扫应对之与精义入神本末精粗不可同日而语矣自夫形而上者言之则未尝以其事之不同而有余于此不足于彼也曰其曰物有本末而本末不可分者何也曰有本末者其然之事也不可分者以其所以然之理也○语録曰治心修身是本洒扫应对是末皆其然之事也至于所以然则理也理无精粗本末皆是一贯○又曰须是就事上理防道理非事何以识理洒扫应对末也精义入神本也不可说这个是末不足理防只理防那本这便不得又不可说这末便是本但学其末则本便在此也○黄氏曰然之爲言犹曰如此也其如此者谓洒扫应对之节文也所以如此者谓有此理而后其节文之着见者如此也】又曰自洒扫应对上便可到圣人事【黄氏曰洒扫应对虽至小亦不过由天理之全体而着见于事物之节文圣人之所以爲圣人者初不外乎此理特其事事物物皆由此理而不勉不思从容自中耳】愚案程子第一条说此章文意最爲详尽其后四条皆以明精粗本末其分虽殊而理则一学者当循序而渐进不可厌末而求本盖与第一条之意实相表里非谓末即是本但学其末而本便在此也【黄氏曰以集注所引程子四段细推之则首言理无大小以见事有大小而理则一也次言道无精粗以见学有精粗而道则一也又次言是其然必有所以然所以发明上二段所以无大小无精粗之意又次言便可至圣人事则亦以其所以然而无小大精粗者爲之也亦足以见编次之意至精而不茍矣或曰集注又以程子第一条说本章文意最爲详尽者然乎曰此亦取其所释传与倦之义爲详尽耳然以先后二字考之则程子先后以敎者所施之次第而言集注先后以义理之精粗而言则程子之说又不若集注之说爲当也○愚谓学其末而本便在此者理贯于万事不以事之近小而理有不该也】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优有余力也仕与学理同而事异故当其事者必先有以尽其事而后可及其余【辅氏曰仕所以行其学而学所以基其仕故曰理同然仕则以陈力就列致君泽民爲事学则以诵诗读书格物致知爲事故曰事异○胡氏曰仕与学理同者皆所当然也事异者有治己治人之别也学以爲仕之本仕以见学之用特治己治人之异耳以理言则学其本也以事言则当其事者随所主而爲之缓急必先尽心于所主之事有暇日则及其余非有所轻重于其间也】然仕而学则所以资其仕者益深学而仕则所以验其学者益广【辅氏曰此又推极此章之义而言之也仕而优则学爲已仕者言也谓仕有余则不可以不学不学则无知新之益以资其仕学而优则仕爲未仕者言也谓学有余力则不可以不仕不仕则无行道之功以验其学要之学是终始事】

○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

致极其哀不尚文饰也杨氏曰丧与其易宁戚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之意愚案而止二字亦微有过于髙逺而简略细微之弊学者详之【辅氏曰丧与其易也宁戚丧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皆假设得失两端而言之故不害子游直以爲丧致乎哀而止则其言便有过于髙逺而简忽礼文之意要之丧固贵乎哀然礼不可废故曰直情而径行戎狄之道也君子造次颠沛不违乎仁岂以哀戚之故而遂废乎礼哉】

○子游曰吾友张也爲难能也然而未仁

子张行过髙而少诚实恻怛之意【愚谓不诚实则无眞切之意不恻怛则无隐痛之情子张务外好髙故于此四字皆有所不足】

○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爲仁矣

堂堂容貌之盛言其务外自髙不可辅而爲仁亦不能有以辅人之仁也【辅氏曰难与并爲仁实具此两意盖务外好髙则于己无体认密察之功旣不可辅之爲仁于人无切偲观感之助亦不能有以辅人之仁】○范氏曰子张外有余而内不足故门人皆不与其爲仁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宁外不足而内有余庶可以爲仁矣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致尽其极也盖人之眞情所不能自已者【胡氏曰上智之资于理所当然者固不待勉强而皆极其至中人以下则罕能之惟父母之丧哀痛惨怛盖其眞情之不能自已者圣人指以示人使之自识其良心非专爲丧礼发也】○尹氏曰亲丧固所自尽也于此不用其诚恶乎用其诚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

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孟庄子鲁大夫名速其父献子名蔑献子有贤德而庄子能用其臣守其政故其他孝行虽有可称而皆不若此事之爲难【文集曰献子贤大夫其臣必贤其政必善庄子之贤不及其父而能守之终身不改故夫子以爲难盖善之也○语録曰人固有用父之臣者然稍拂他私意便自容不得亦有行父之政者于私欲稍有不便处自行不得古今似此者甚多如唐太宗爲髙宗择许多人如长孙无忌禇遂良之徒髙宗因立武昭仪事便不能用又季文子相三君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到季武子便不如此便是不能行父之政以此知孟庄子岂不爲难能】

○孟氏使阳肤爲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阳肤曾子弟子民散谓情义乖离不相维系【或问民散之说曰生业不厚敎化不修内则无尊君亲上之心外则无仰事俯育之赖是以恩疎义薄不相维系而日有离散之心耳】谢氏曰民之散也以使之无道敎之无素故其犯法也非迫于不得已则陷于不知也故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黄氏曰得情而喜则太刻之意或溢于法之外得情而矜则不忍之意常行于法之中仁人之言盖如此○辅氏曰民之犯罪有二迫于不得已则使之无其道故也陷于不自知则敎之无其素故也后世治狱之官毎志不得其情茍得其情则喜矣岂知哀矜而勿喜之味哉且人喜则意逸逸则心放放则哀矜之意不萌其于断狱剖讼之际必至于过中失入有不自知者唯能反思夫民情之所以然则哀矜之意生而喜心忘矣详味曾子之言至诚恻怛而体恤周尽如此呜呼仁哉】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恶居之恶去声】

下流地形卑下之处众流之所归喻人身有污贱之实亦恶名之所聚也子贡言此欲人常自警省不可一置其身于不善之地非谓纣本无罪而虚被恶名也【辅氏曰此章之意全在下两句而世儒乃以上两句生说曰子贡服行恕之一字故能见得纣之不善本不如是之甚而或者又从而推衍其说以爲眞得子贡之心者故朱子于此旣述其正意而又明言或者之说而斥以爲非也】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更乎声】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朝音潮焉于防反】

公孙朝卫大夫

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识音志下焉字于防反】

文武之道谓文王武王之谟训功烈与凡周之礼乐文章皆是也在人言人有能记之者识记也【或问文武之道爲周之礼乐曰此固好髙者之所不乐闻然其文意不过如此以未坠在人之云者考之则可见矣若曰道无适而非唯所取而得则又何时而坠地且何必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而后得师邪此所谓人正谓老苌郯子师襄之俦耳若入太庙毎事问焉则庙之祝史亦其一师也大率近世学者习于老佛之言皆有厌薄事实贪骛髙逺之意故其说常如此不可以不戒也然彼所谓无适而非者亦岂离于文章礼乐之闲哉但子贡本意则正指其事实而言不如是之空虚恍忽而无所据也】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语去声朝音潮】武叔鲁大夫名州仇

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

墙卑室浅

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七尺曰仞不入其门则不见其中之所有言墙髙而宫广也

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冝乎

此夫子指武叔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爲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絶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量去声】

无以爲犹言无用爲此土髙曰丘大阜曰陵日月喻其至髙自絶谓以谤毁自絶于孔子【胡氏曰圣人之心如化工之生物未尝不欲物物而生之也彼倾者覆之物自倾而不得受化工之生也圣人未尝有絶人之心彼谤毁者自絶于圣人耳】多与祗同适也不知量谓不自知其分量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爲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爲恭谓爲恭敬推逊其师也

子贡曰君子一言以爲知一言以爲不知言不可不愼也【知去声】

责子禽不谨言

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

阶梯也大可爲也化不可爲也故曰不可阶而升【辅氏曰大则思勉之所可及力行之所可至故曰可爲若化非思勉之所可及力行之所可至故曰不可爲唯其非人力之可爲故曰不可阶而升】

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道去声】立之谓植其生也【语録曰问那处见得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百亩之田勿夺其时便是○胡氏曰植其生者制民之产使足以仰事俯育之类斯立则民即得以遂其生矣】道引也谓敎之也行从也【黄氏曰行谓惟命之从】绥安也来归附也【黄氏曰绥谓抚安之来谓来归已】动谓鼓舞之也和所谓于变时雍【语録曰问那处见得鼔舞曰放勲曰劳之来之又从而振德之振徳处便是鼔舞使之欢喜踊跃迁善改过而不自知如书之俾予从欲以治惟动丕应徯志皆是动之斯和意思】言其感应之妙神速如此【陈氏曰感乃上四者应乃下四者】荣谓莫不尊亲哀则如丧考妣程子曰此圣人之神化上下与天地同流者也【愚谓神化谓所存者神所过者化也上下与天地同流此则非人力之所能爲而所谓不可阶而升者也】○谢氏曰观子贡称圣人语乃知晚年进德盖极于髙逺也夫子之得邦家者其鼔舞羣动捷于桴鼓影响人虽见其变化而莫窥其所以变化也盖不离于圣而有不可知者存焉此殆难以思勉及也【辅氏曰谢氏旣足以发明子贡之所谓而又有以深探夫圣人动化之妙则其所见盖已极于髙逺矣学者所冝熟玩而深思也】

尧曰第二十

凡三章

尧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此尧命舜而禅以帝位之辞咨嗟叹声歴数帝王相继之次第犹岁时气节之先后也【或问歴数之说若后世防纬之学者奈何曰帝玉相承其次第之数若歴之岁月日时亦有先后之序也然圣人所以知其序之属于此人则亦以其人之德知之非若防纬之说徒以其姓名见于图箓而爲言也】允信也【语録曰是眞个执得】中者无过不及之名【或问执中之爲无过不及曰圣贤所言中有二义大本云者喜怒哀乐未发之理其气象如此也中庸云者理之在事而无过不及之地也曰允执其中盖以其在事者而言若天下之大本则不可得而执矣且圣人之道时止时行夫岂专以块然不动者爲是而守之哉】四海之人困穷则君禄亦永絶矣戒之也【辅氏曰天禄谓天所赋子人君之崇髙富贵也如人臣然有职则有禄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则君之职在是矣傥四海之人有困穷则是君失其职则天禄固当永絶矣】

舜亦以命禹

舜后逊位于禹亦以此辞命之今见于虞书大禹谟比此加详

曰予小子履敢用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此引商书汤诰之辞盖汤旣放桀而告诸侯也与书文大同小异曰上当有汤字履盖汤名用牡夏尚黒未变其礼也简阅也【语録曰善与罪天皆知之如天检防数过相似尔之有善也在帝心我之有恶也在帝心】言桀有罪已不敢赦而天下贤人皆上帝之臣已不敢蔽简在帝心惟帝所命此述其初请命而伐桀之词也【辅氏曰桀有罪已不敢赦者爲天吏而行天讨也天下贤人皆上帝之臣已不敢蔽简在帝心惟帝所命者不敢有一毫利天下之心也】又言君有罪非民所致民有罪实君所爲见其厚于责己薄于责人之意此其告诸侯之辞也【辅氏曰所以见其厚于责己薄于责人之意者盖以其身敎之汤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武王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诚是不闗他事此盖言其实理然耳后世以己私窥圣人者曰此圣人以道媚天下也圣人宁有是心哉侮圣人之言甚矣】

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赉来代切】

此以下述武王事赉予也武王克商大赉于四海见周书武成篇此言其所富者皆善人也诗序云赉所以锡予善人盖本于此

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此周书泰誓之词孔氏曰周至也言纣至亲虽多不如周家之多仁人

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

权称锤也量斗斛也法度礼乐制度皆是也

兴灭国继絶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兴灭继絶谓封黄帝尧舜夏商之后举逸民谓释箕子之囚复商容之位三者皆人心之所欲也【辅氏曰兴灭继絶所以顺天命而不忘前圣之功举逸民所以顺天理而不废天下之才此民心所由归也】

所重民食丧祭

武成曰重民五敎惟食丧祭【蔡氏曰五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长幼五典之敎也食以养生丧以送死祭以追逺五敎三事所以立人纪而厚风俗圣人之所甚重焉者】

寛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说音恱】

此于武王之事无所见恐或汛言帝王之道也○杨氏曰论语之书皆圣人微言而其徒传守之以明斯道者也故于终篇具载尧舜咨命之言汤武誓师之意与夫施诸政事者以明圣学之所传者一于是而已所以着明二十篇之大旨也孟子于终篇亦历叙尧舜汤文孔子相承之次皆此意也【辅氏曰记者以是终篇则其虑后世逺矣圣人之学始于格物而终于国治天下平本末具举体用不遗其爲之有序其成之有验固非如异端邪说之坐谈空妙展转相迷自以爲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者之爲也】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费芳味反】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焉于防反】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敎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出去声】

虐谓残酷不仁暴谓卒遽无渐致期刻期也贼者切害之意缓于前而急于后以误其民而必刑之是贼害之也【陈氏曰暴与贼意相似何以分别上句是工役等事下句是约束立限输纳及禁止等事】犹之犹言均之也【语録曰言一等是如此史家多有此般字】均之以物与人而于其出纳之际乃或吝而不果则是有司之事而非爲政之体所与虽多人亦不怀其惠矣项羽使人有功当封刻印刓忍弗能予卒以取败亦其验也【语録曰只是戒人迟疑不决底意思若当赏便用赏当做便用做若迟疑怠忽之间涩缩靳惜便误事机如李绛劝唐宪宗速赏魏博将士曰若待其来请而后赏之则恩不归止矣正是此意若有司出纳之间吝惜而不敢自专却是本职当然人君爲政大体则凡事皆不可如此当爲处便果决爲之也】○尹氏曰告问政者多矣未有如此之备者也故记之以继帝王之治则夫子之爲政可知也【愚谓孔子论爲政之方莫详于此故门人取以附前章之后夫子之爲政盖与帝王若合符节也】

○子曰不知命无以爲君子也

程子曰知命者知有命而信之也人不知命则见害必避见利必趋何以爲君子【语録曰学者所以学爲君子若不知命则做君子不成死生自有定命若合死于水火须在水火里死合死于刀兵须在刀兵里死看如何逃不得此说虽甚粗然所谓知命者不过如此若这里信不及才见利便趋见害便避如何成得君子也○又曰此是至粗底此处人都信不及便讲学得待如何亦没安顿处今人开口亦解说一饮一啄自有定分及遇小小利害便生趋避计较之心古人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视之如无者盖縁只见得道理都不见那刀锯鼎镬○辅氏曰程子知而信之之说甚善此政孟子所谓知而弗去者是也若知而未信则知犹未至也知而信之则如人之知东西南北无一毫疑惑之心也命固天之所赋予也然有指理而言者有指气而言者此所谓命则指气而言谓贫富贵贱穷通得丧一定而不可易者也学者必知此命而信之始有个地盘可以进修见害亦不茍避见利亦不茍就故全得在我之义理然后可以爲君子也不然陨获于贫贱怵迫于利害伥伥然无容足之地其何以爲君子乎】

不知礼无以立也

不知礼则耳目无所加手足无所措【辅氏曰礼谓三千三百之礼文是乃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也茍不知之则耳目眞无所加手足眞无所措一视一听手持足履皆冥行妄作而已矣将何所据而能立乎】

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言之得失可以知人之邪正【辅氏曰言者心之声也故因言之得失则可以知其人之邪正系辞所谓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孟子所谓诐淫邪遁云者皆是也此其工夫密矣固非臆度意料者之所爲必先格物穷理然后能之】○尹氏曰知斯三者则君子之事备矣弟子记此以终篇得无意乎学者少而读之老而不知一言爲可用不几于侮圣言者乎夫子之罪人也可不念哉【黄氏曰知命知其在天者知礼知其在己者知言知其在人者知天则利害不能动乎外而后可以修诸己知己则义理有以养乎内而后可以察诸人知天而不能知己者未必能安乎天知己而不能知人者未必能益乎己三言之简而其意无穷列之论语之末其旨逺矣○辅氏曰知命则在我者有定见知礼则在我者有定守知言则在人者无遁情能是三者则内足以成己之德外足以尽人之情故尹氏以爲君子之事备矣】

论语纂疏卷十

<经部,四书类,四书纂疏__孟子纂疏>

孟子纂疏序説

史记列传曰孟轲【赵氏曰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后汉书注云字字车一説字子舆○赵氏名岐东汉京兆人】驺人也【驺亦作邹本邾国也○愚案邹在汉鲁国驺县】受业子思之闩人【子思孔子之孙名伋○索隐云王劭以人为衍字而赵氏注及孔丛子等书亦皆云孟子亲受业于子思未知是否○文集曰孔丛子虽伪书然与赵岐未知其孰先后也姑存之○辅氏曰子思之门人无有显名于后者而孟子真得子思之传则疑亲受业于子思者为是而集注两存其説葢自古圣贤固有闻而知之者不必待耳传面命而后得也又以中庸一书观之所以传授心法开示蕴奥如此其至则当时门弟子中岂无见而知之者哉孟子从而受之愈益光明亦宜有之也】道既通【赵氏曰孟子通五经尤长于诗书程子曰孟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圣之时者也故知易者莫如孟子又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又曰春秋无义战又曰春秋天子之事故知春秋者莫如孟子尹氏曰以此而言则赵氏谓孟子长于诗书而已岂知孟子者哉○辅氏曰赵氏但引诗书而云尔非能有见于孟子之道也至于程子知易知春秋之説则皆以其言而得之非真有见于孟子之心与道者不能也五经虽异其理则一其时又去孔子未逺孟子必皆一一理防得透彻又何有长短于其间哉】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逺而阔于事情【案史记梁惠王之三十五年乙酉孟子始至梁其后二十三年当齐湣王之十年丁未齐人伐燕而孟子在齐故古史谓孟子先事齐宣王后乃见梁惠王襄王齐湣王独孟子以伐燕为宣王时事与史记荀子等书皆不合而通鉴以伐燕之嵗为宣王十九年则是孟子先游梁而后至齐见宣王矣然考异亦无它据又未知孰是也○辅氏曰详攷朱子之説则当以史记古史为正伐燕实湣王时事恐是后世传写误以湣作宣耳】当是之时秦用商鞅楚魏用吴起齐用孙子田忌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徳【辅氐曰此是太史公所见略与韩子论其所传相似】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赵氏曰凡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韩子曰孟轲之书非轲自着轲既没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轲所言焉耳愚案二説不同史记近是○韩子名愈唐邓州人○文集曰问序説谓史记近是而于滕文公首章注曰门人不能尽记其辞又第四章注曰记者之误如何曰前説是后两处失之熟读七篇观其笔势如镕铸而成非缀缉可就也论语便是记録缀缉所为非一笔文字矣】

韩子曰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程子曰韩子此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出必有所见若无所见不知言所传者何事○荀子名况楚兰陵人扬子名雄汉蜀郡人○文集曰此非深知所传者何事则未易言也尧舜之所以为尧舜以其尽此心之体而已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传之以至于孟子其闲相望有或数百年者非得口传耳授密相付属也特此心之体隐乎百姓日用之闲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而体其全且尽者则为得其传耳】○又曰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程子曰韩子论孟子甚善非见得孟子意亦道不到其论荀扬则非也荀子极偏驳只一句性恶大本已失扬子虽少过然亦不识性更説甚道○文集曰韩子谓荀扬大醇小疵非是就他论性处説只是泛説其与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观之则荀扬为大醇耳韩子只是説那一边然以这边观之则凑不着故觉得为非若是防説底説那一边亦自凑着这一边○语録曰程子説荀扬等语是就分金秤上説下来】○又曰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徧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其所能授弟子源逺而末益分惟孟轲师子思而子思之学出于曾子自孔子没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求观圣人之道者必自孟子始【程子曰孔子言参也鲁然顔子没后终得圣人之道者曾子也观其启手足时之言可以见矣所传者子思孟子皆其学也○文集曰问大是就浑沦处説博是就该贯处説否曰韩子亦未必有此意但如此看亦自好问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曰政事者就政事上学得文学者就文学上学得徳行言语者就徳行言语上学得○辅氏曰韩子但言孔门诸子唯曽子之学独传而有子思孟轲然不言其所以独传之故故程子又从而发明之以为曾子只縁资质鲁钝故用功于内者深笃确实观其启手足之言所谓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者此圣道之所以终传而有子思孟子之学也】又曰扬子云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何补然赖其言而今之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

或问于程子曰孟子还可谓圣人否程子曰未敢便道他是圣人然学已到至处【愚案至字恐当作圣字○辅氏曰学已到圣处以其知言也未敢便道他是圣人以其行言也孟子论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与夫圣知巧力之譬精密切当非想像臆度之所能及是其学已到圣处也然其英气未化有圭角见处故未敢便道他是圣人此其权度审矣】○程子又曰孟子有功于圣门不可胜言仲尼只説一个仁字孟子开口便説仁义仲尼只説一个志孟子便説许多养气出来只此二字其功甚多【辅氏曰或疑二字当作二事言仁义养气自是二事言二字则包不尽矣曰不然孟子有功于圣门不可胜言者葢总言仁义养气二事若只此二字其功甚多则又専指养气言也葢夫子只説一个立人之道曰仁义而已孟子则开口便説仁义如对梁惠王与宋牼可见义气二字则又发夫子之所未发使夫气质刚柔之不齐者皆无有防懦怯弱之态勇猛奋发于道义而各得以充满夫仁义之量其功多矣】○又曰孟子有大功于世以其言性善也【辅氏曰孟子言性善使天下之人资质之美者闻之必求其所以善而复其本资质之不善者闻之则亦庶乎知所以自反而不流于恶此其所以有大功于世也】○又曰孟子性喜养气之论皆前圣所未发【辅氏曰孟子之学已到圣处见得透彻所以发明得出】○又曰学者全要识时若不识时不足以言学顔子陋巷自乐以有孔子在焉若孟子之时世既无人安可不以道自任【辅氏曰时固不可不识记言尧授舜舜授禹汤放桀武王伐纣时也此识时者也与程子所论顔孟之意同若不识时则以数圣贤之道为不同矣孟子谓孔子为圣之时又论禹稷顔囘曾子子思同道且曰易地则皆然孟子可谓识时矣则其以道自任者宜也】○又曰孟子有些英气便有圭角英气甚害事如顔子便浑厚不同顔子去圣人只豪发闲孟子大贤亚圣之次也或曰英气见于甚处曰但以孔子之言比之便可见且如氷与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温润含蓄气象无许多光耀也【辅氏曰英气是刚明秀发之气此自是好底气质然在学者分上则不必论此学要变化气质浑然纯是义理如张子所谓徳胜于气性命于徳方始是成就处虽是好气质若销化未尽犹有圭角则有时而发故于义理甚害事也若顔子之质虽甚刚明然其学力到后便自浑厚不同其去圣人只隔一膜故可为圣人之亚而孟子地位又为其次也○又曰冰与水精及玉之比固自精切然却只以言语论之何也言心声也徳之符也有徳者必有言若就言上看得分明则其徳无余蕴矣玉有温润含蓄气象所以为寳人有温润含蓄气象所以为圣其理一也】

杨氏曰孟子一书只是要正人心敎人存心养性收其放心至论仁义礼智则以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心为之端论邪说之害则曰生于其心害于其政论事君则曰格君心之非一正君而国定千变万化只说从心上来人能正心则事无足为老矣大学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本只是正心诚意而已心得其正然后知性之善故孟子遇人便道性善【或问心得其正然后知性之善语若倒置何邪曰此语亦非无理但文意不全如有病者盖知性之善然后能正其心心得其正然后有以真知性之为善而不疑耳○辅氏曰杨氏发明孟子千变万化只説从心上来甚説得孟子意而又可以使学者知为学之要至论人能正心则事无足为者则其语亦失之太快观大学正心之后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更有工夫在后又説大学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本只是正心诚意而已却自说得好心得其正然后知性之善此说尤精心者性之郛郭心不得其正则性亦不得其正矣必使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一循其自然之则而不失其正然后吾之性本然纯粹至善可见矣】欧阳永叔却言圣人之敎人性非所先可谓误矣【永叔名修庐陵人○辅氏曰欧阳子未及识孔孟之所谓性而但见老释氏清浄寂灭之云故曰圣人之敎人性非所先耳】人性上不可添一物尧舜所以为万世法亦是率性而已所谓率性循天理是也外边用计用数假饶立得功业只是人欲之私与圣贤作处天地悬隔【辅氏曰此説判断二帝三王及汉唐以后为治之道所以不同明白详尽真可以继孟子之传矣】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纂疏卷一     宋 赵顺孙 撰

朱子集注

梁惠王章句上

凡七章

孟子见梁惠王

梁惠王魏侯防也都大梁【愚案魏初都安邑在汉河东郡安邑县至惠王徙大梁在汉陈留郡浚仪县】僭称王諡曰惠史记惠王三十五年卑礼厚币以招贤者而孟轲至梁【或问孟子不是诸侯此其见梁惠王何也曰不见诸侯者不先徃见也见梁惠王者答其礼也盖先王之礼未仕者不得见于诸侯战国之时士鲜自重而孟子犹守先王之礼故其所居之国而不仕焉则必其君先就见也然后徃见之若异国之君不得越境而来则必以礼貌先焉然后往答其礼耳故史记以为梁惠王卑礼厚币以招贤者而孟子至梁得其事之实矣○语録曰此是梁惠王招之而至孟子出处必不至错了】

王曰叟不逺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叟长老之称王所谓利盖富国彊兵之类【真氏曰孟子初见惠王惠王首以利国为问盖自春秋至于战国先王之道不明人心陷溺惟知有利而已】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义者心之制事之宜也【语録曰问徳与理俱以体言制与宜俱以用言否曰心之徳是浑沦説爱之理方説到亲切处心之制都是説义之体程子所谓处物为义是也○又曰仁对义为体用仁又自有仁之体用义又自有义之体用心之制是就义之全体处説事之宜是就千条万绪各有所宜处説事之宜非是就在外之事説凡事之来其中皆有个宜处便是义○又曰仁言心之徳便见得可包四者义言心之制却只是説义而已○问心之制是裁制曰是问莫是以制其心曰制如利斧事来劈将去可底从这一边去不可底从那一边去○又曰我才见个事来便知这个事合恁地处此便是事之宜也义如刀相似其锋可以割制他物才到面前便判将去若锋与刀初未尝相离也○又曰事之宜虽若在外然所以制其宜者则在心也○又曰所谓事之宜方是指事物当然之理未説到处置合宜处○陈氏曰义就心上论则是心之裁制决断处宜字乃裁断后事裁断当理然后得宜凡事到面前便须有剖判是可是否若可否都不能剖判便是此心顽钝无义了】此二句乃一章之大指【真氏曰孟子七篇以仁义为首程子有曰孔子言仁未尝兼义独于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而孟子言仁必以义配可谓有功于圣门矣】下文乃详言之后多仿此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乗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乗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乗去声餍于艳反】

此言求利之害以明上文何必曰利之意也征取也上取乎下下取乎上故曰交征国危谓将有弑夺之祸乘车数也万乗之国者天子畿内地方千里出车万乗千乗之家者天子之公卿采地方百里出车千乗也千乗之国诸侯之国百乗之家诸侯之大夫也【愚谓古者方里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五百十二家通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牛十二头兵车一乗故周礼甸读为乗天子几方千里提封百万井除山川沟壑城池邑居园囿街路之属定出赋六十四万井兵车万乗故称万乗之国天子之公卿采地在畿内周礼所谓都鄙也虽上公不过百里出赋六万四千井兵车千乗故称千乗之家诸侯之国则畿外五等之封也大国亦不过百里出赋六万四千井兵车千乗故称千乘之国诸侯之大夫采地其大者亦出赋六千四百井兵车百乘故称百乘之家】弑下杀上也餍足也言臣之于君每十分而取其一分亦已多矣若又以义为后而以利为先则不弑其君而尽夺之其心未肯以为足也【辅氏曰此最説得人心求利之意出盖尚义则循理而有制徇利则横流而无节故虽弑其君而尽夺之而其心犹有所不足也○真氏曰理明则尊卑上下之分定不然则凡有血气者皆思自足其欲非尽攘上之所有不止也于是篡弑之事兴其害有不胜计者吁可畏哉】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此言仁义未尝不利以明上文亦有仁义而已之意也【或问仁义未尝不利则是所谓仁义者乃所以为求利之资乎曰不然也仁义天理之自然也居仁由义循天理而不得不然者也然仁义得于此则君臣父子之间以至于天下之事自无一物不得其所者而初非有求利之心也易所谓利者义之和正谓此尔曰然则孟子何不以是为言也曰仁义固无不利矣然以是为言则人之为仁义也不免有求利之心焉一有求利之心则利不可得而其害至矣】遗犹弃也后不急也言仁者必爱其亲义者必急其君【或问或主于爱或主于宜而所施亦有君亲之不同何也曰仁者人也其发则主于爱而爱莫切于爱亲故人仁则必不遗其亲矣义者宜也其发则事皆得宜而所宜者莫大于尊君故人义则必不后其君矣○辅氏曰爱亲者仁之实也故仁者必爱其亲敬君者义之实也故义者必急其君急谓不后也盖于义言之则莫急于君也】故人君躬行仁义而无求利之心则其下化之自亲戴于已也【蔡氏曰不遗其亲不后其君之説不过推仁义中有自然之利耳非谓方为仁时便计不遗其亲之利方为义时便计不后其君之利也○辅氏曰仁义人心之固有人君躬行仁义以感之而无求利之心以诱之则人心之固有者亦皆兴起而自然尊君亲上有不待外求而勉强为之者也】

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重言之以结上文两节之意○此章言仁义根于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辅氏曰天以是理赋予于人而人则具是理于其心者也曰根者如草木之根于地也曰固有者又见其非可移彼以植此气聚乎此则理命乎此未有此而先有此理也人人具足物物圆成故曰天理之公也】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辅氏曰利心人本无之只縁有已有物彼此相形便生出个较短量长争多竞少之意来遂欲已长人短人少已多偏诐反侧惟已是徇故曰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则不求利而自无不利【辅氏曰无所为而为故不求利然成已成物各得其宜故自无不利○蔡氏曰此发明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之意】徇人欲则求利未得而害已随之【辅氏曰有所为而为故虽求利而未必得然妨人害物招尤取祸故害常随之○蔡氏曰此发明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之意】所谓豪厘之差千里之缪此孟子之书所以造端托始之深意学者所宜精察而明辩也○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司马氏名迁西汉龙门人为太史令自号太史公○或问太史公之叹其果知孟子之学耶曰未必知也以其言之偶得其要是以谨而着之耳○辅氏曰太史公之説似踈而实宻似阔而实切似淡泊而实有意味嗟叹而言诚有以深发于人心学者最宜深玩其曰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者正説得孟子上下交征不夺不餍之意也】程子曰君子未尝不欲利但专以利为心则有害惟仁义则不求利而未尝不利也当是之时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复知有仁义故孟子言仁义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圣贤之心也【辅氏曰利者民生所不可无者也故干之四德曰利书之三德曰利此所谓君子未尝不欲利也但专欲求利则不顾义理专欲利已则必害于人惟能循仁义而行则体顺有常而自无不利】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乐音洛篇内同】

沼池也鸿鴈之大者麋鹿之大者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此一章之大指

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鼈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亟音棘麀音忧鹤诗作翯戸角反于音乌】

此引诗而释之以明贤者而后乐此之意诗大雅灵台之篇经量度也灵台文王台名也【诗传曰国之有台所以望氛祲察灾祥时观游节劳佚也谓之灵者言其倐然而成如神灵之所为也○愚案左传云秦获晋侯以归乃舎诸灵台杜预云在京兆鄠县周之故台也】营谋为也攻治也不日不终日也【诗传曰庶民来作之不终日而成】亟速也言文王戒以勿亟也【诗传曰文王心恐烦民戒令勿亟】子来如子来趋父事也【诗传曰如子趋父事不召自来也】灵囿灵沼台下有囿囿中有沼也【诗传曰台下有囿所以域养禽兽】麀壮鹿也【愚案鹿牡曰麚牝曰麀】伏安其所不惊动也【愚谓攸所也鹿至易惊动不惊动而攸伏者无害兽之心鹿信之而弗疑也】濯濯肥泽貌鹤鹤洁白貌于叹美辞牣满也孟子言文王虽用民力而民反欢乐之既加以美名而又乐其所有盖由文王能爱其民故民乐其乐而文王亦得以享其乐也

汤誓曰时日害丧子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害音丧去声女音汝】

此引书而释之以明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之意也汤誓商书篇名时是也日指夏桀害何也桀尝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愚案此説出尚书大传】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时亡乎若亡则我宁与之俱亡盖欲其亡之甚也孟子引此以明君独乐而不恤其民则民怨之而不能保其乐也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寡人诸侯自称言寡德之人也河内河东皆魏地凶岁不熟也移民以就食移粟以给其老稚之不能移者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刅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歩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好去声填音田】

填鼓音也【愚谓此言鼓音之塞满也】兵以鼓进以金退直犹但也言此以譬邻国不防其民惠王能行小惠然皆不能行王道以养其民不可以此而笑彼也杨氏曰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废也然不能行先王之道而徒以是为尽心焉则末矣【辅氏曰周礼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虽无所谓移粟之事然大荒大札则令国移民以辟灾就贱盖在后世岁或歉于此而丰于彼则移民移粟固有所不可废若夫先王之道所以制民之产丰年固使之仰事俯育而无憾又积三十年之耕而有九年之食则虽有旱干水溢而民无菜色其视区区移民移粟之事顾何足以为尽心而望民之多于邻国哉】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鼈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鼈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胜音升数音促罟音古洿音乌】

农时谓春耕夏耘秋收之时凡有兴作不违此时至冬乃役之也不可胜食言多也数宻也罟网也洿窊下之地水所聚也【愚谓浊水不流之小坎也】古者网罟必用四寸之目鱼不满尺市不得粥人不得食山林川泽与民共之而有厉禁草木零落然后斧斤入焉此皆为治之初法制未备且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撙节爱养之事也【辅氏曰为治之初法制所以未大备者一则民生淳厖未用多为之防二则天下之事要非一圣人之所能尽也天地自然之利谓五谷鱼鼈材木之撙节爱养之事谓不违农时不用数罟斧斤以时入山林之】然饮食宫室所以养生祭祀棺椁所以送死皆民所急而不可无者今皆有以资之则人无所恨矣王道以得民心为本故以此为王道之始【辅氏曰养生送死乃人世之始终于是二者皆有以济之则人世之始终一无所憾而民心得矣此其所以为王道之始也】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敎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衣去声畜勑六反数去声王去声凡有天下者人称之曰王则平声据其身临天下而言曰王则去声后皆仿此】

五亩之宅一夫所受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愚谓古者一夫一妇受私田百亩公田十亩是为八百八十亩余二十亩八家分之得二亩半以为庐舎城邑之居亦各得二亩半春令民毕出在野冬则毕入于邑在野曰庐在邑曰里庐各在其田中而里聚居也】田中不得有木恐妨五谷故于墙下植桑以供事五十始衰非帛不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畜养也时谓孕字之时如孟春牺牲毋用牝之也七十非肉不饱未七十者不得食也【或问既曰鱼鼈不可胜食矣又言老者然后可以食肉何也曰鱼鼈自生之物养其小而食其大老防之所同也至于刍豢之畜人力所为则非七十之老不得以食之矣先王制度之节姑于畧而终于详大率如此曰必五十而后衣帛七十而后食肉何也曰此先王品节之意所以敎民尊长敬老而节用勤生也若其意则岂不欲少者之皆帛衣而肉食哉顾其财有不赡则老者或反不得其所当得耳】百亩之田亦一夫所受【愚谓古以百步为亩今以二百四十步为亩古之百亩当今之四十一亩也】至此则经界正井地均无不受田之家矣【愚谓经界谓治地分田经画其沟涂封植之界也井地即井田也田有定分故无不受之家】庠序皆学名也【文集曰闾有序而乡有庠序以明敎庠则行礼而视化焉】申重也丁宁反覆之意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悌颁与斑同老人头半白黒者也负任在背戴任在首夫民衣食不足则不暇治礼义而饱暖无敎则又近于禽兽故既富而敎以孝悌则人知爱亲敬长而代其劳不使之负戴于道路矣衣帛食肉但言七十举重以见轻也黎黒也黎民黒发之人犹秦言黔首也少壮之人虽不得衣帛食肉然亦不至于饥寒也此言尽法制品节之详极财成辅相之道以左右民是王道之成也【辅氏曰尽法制品节之详极财成辅相之道则民情之变故已备见圣人之制作已大成以左右民则不惟制民之产使之有以养其生而又为之学校之敎使之得以全其性如帝尧所谓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是为王道之大成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莩平表反刺七亦及】

检制也莩饿死人也发发仓廪以赈贷也岁谓岁之丰凶也惠王不能制民之产又使狗彘得以食人之食则与先王制度品节之意异矣至于民饥而死犹不知发则其所移特民间之粟而已乃以民不加多归罪于岁凶是知刅之杀人而不知操刅者之杀人也不罪岁则必能自反而益修其政天下之民至焉则不但多于邻国而已○程子曰孟子之论王道不过如此可谓实矣【辅氏曰天下无理外之事亦无事外之理理贯于事事统于理唯物格知至则理事如一但言其事而理自无违矣如孟子之论王道是也】又曰孔子之时周室虽微天下犹知尊周之为义故春秋以尊周为本至孟子时七国争雄天下不复知有周而生民之涂炭已极当是时诸侯能行王道则可以王矣此孟子所以劝齐梁之君也盖王者天下之义主也圣贤亦何心哉视天命之改与未改耳【文集曰问程子説天命之改莫是大已去否曰然○辅氏曰王者天下之义主云者在天下之义当以为主也春秋之时周室虽微而天下犹知尊周之为义则是于义犹以为主也故孔子以尊周为本至七国时天下已不复知有周则是人心之义不以为主矣故孟子劝齐梁之君以行王道而王孔孟亦何心哉视天命之改与未改耳然天命之改与未改亦视人心之向背而已人心犹知尊周之为义则是天命之未改也人心不复知有周则是天命之已改矣又况生民之涂炭已极仁者固不当坐视而莫之救此则所谓仁之至义之尽也○永嘉陈氏曰此是孔孟灼见天心以天自处周有一日天命便当为周文王孔子是也一日天命去周便当为周武王孟子是也】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敎

承上章言愿安意以承敎【辅氏曰既着个梁惠王曰字则已是分为两章虽分为两章然其实只是一时说话以梃与刅以刅与政有以异乎皆所以重明杀人非兵与不可罪岁之意】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刅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梃徒顶反】梃杖也

以刅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

孟子又问而王答也

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厚敛于民以养禽兽而使民饥以死则无异于驱兽以食人矣

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恶之之恶去声恶在之恶平声】

君者民之父母也恶在犹言何在也

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俑音勇为去声】

俑从葬木偶人也古之葬者束草为人以为从衞谓之刍灵略似人形而已中古易之以俑则有面目机发而大似人矣【愚谓以木人送葬设机而能踊跳故名之曰俑】故孔子恶其不仁而言其必无后也孟子言此作俑者但用象人以葬孔子犹恶之况实使民饥而死乎○李氏曰为人君者固未尝有率兽食人之心然徇一已之欲而不恤其民则其流必至于此故以为民父母告之夫父母之于子为之就利避害未尝顷刻而忌于怀何至视之不如犬马乎【辅氏曰李氏发明得最好虽大无道之君亦孰有率兽食人之心然徇一已之私欲而不恤其民则其流必至于此人心之所以为危也故孟子以为民父母告之为人上者必能体父母于其子顷刻不忌之心则庶防其能尽保民之道矣】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长上声丧去声比必二反洒与洗同】

魏本晋大夫魏斯与韩氏赵氏共分晋地号曰三晋故惠王犹自谓晋国【愚案魏斯者所谓文侯也与赵籍韩虔俱为晋大夫三分其地号曰三晋惠王文侯之孙故犹自谓晋国】惠王三十年齐击魏破其军虏太子申十七年秦取魏少梁后魏又数献地于秦又与楚将昭阳战败亡其七邑比犹为也言欲为死者雪其耻也【辅氏曰惠王之志疑若刚勇而有为者然细考之史则其败于三国皆非义举也徒以争城争地不失之贪则失之缪事既如此犹不知所以自反乃于见贤之际厯叙其丧败而欲与死者一洗之此正如匹夫贱人出无聊不胜其忿而求一快者所为耳岂有君人之度而知所谓大勇之理哉】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

百里小国也然能行仁政则天下之民归之矣

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省所梗反敛易皆去声耨奴豆反长上声】省刑罚薄税敛此二者仁政之大目也【辅氏曰仁政在于养民而已省刑罚则民不至无所措其手足而得以安其生薄税敛则民不至有所阙于衣食而得以保其生故孟子言仁政首及此二者下面数句则又其效验也深耕易耨则薄税敛之所致也重税厚敛则民不聊生民不聊生则其于农事亦苟且卤莽而已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父兄出以事长上则省刑罚之所致也严刑峻罚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则其于人道亦何暇修为之哉】易治也耨耘也尽已之谓忠以实之谓信君行仁政则民得尽力于农亩而又有暇日以修礼义是以尊君亲上而乐于效死也

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养去声】

彼谓敌国也

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夫音扶】

陷陷于阱溺溺于水虐之意征正也以彼虐其民而率吾尊君亲上之民往正其罪彼民方怨其上而乐归于我则谁与我为敌哉

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仁者无敌盖古语也百里可王以此而已恐王疑其迂阔故勉使勿疑也○孔氏曰惠王之志在于报怨孟子之论在于救民所谓唯天吏则可以伐之盖孟子之本意【孔氏名文仲临江人○辅氏曰怨有当报者亦有不当报者若惠王之事则所谓不当报者也不当报而报则是忿者之所为耳忿者之所为则其心熏灼焚烧愈扑愈炽不至于大败极坏而不已若所谓志于救民则至诚恻怛成已以成物一日有一日之功其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则其所以自治者严矣】

○孟子见梁襄王

襄王惠王子名赫

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语去声卒七没反恶平声】

语告也不似人君不见所畏言其无威仪也卒然急遽之貌盖容貌词气乃德之符其外如此则其中之所存者可知【辅氏曰容貌词气形于外者德则存于中者形于外者则存于中者之符也襄王望之不似人君则容貌无可敬之仪也就之而不见可畏则容貌无可畏之威也卒然而问则其词气又急遽而无序也其形于外者如此则其中之轻脱荒肆可知矣】王问列国分争天下当何所定孟子对以必合于一然后定也

孰能一之

王问也

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嗜甘也【辅氏曰如人口之嗜美味也】

孰能与之

王复问也与犹归也

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夫音扶浡音勃由当作犹古字借用后多放此】

周七八月夏五六月也油然云盛貌沛然雨盛貌浡然兴起貌御禁止也人牧谓牧民之君也领颈也盖好生恶死人心所同故人君不嗜杀人则天下恱而归之【辅氏曰言此以见理之当然非有为而为之者也盖人君之心诚能不嗜杀人则举天下皆在吾仁爱之中又孰有涣散乖离而不一归于我哉固非以不嗜杀人为一天下之具也】○苏氏曰孟子之言非茍为大而已然不深原其意而详究其实未有不以为迂者矣予观孟子以来自汉髙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杀人之其余杀人愈多而天下愈乱秦晋及隋力能合之而好杀不已故或合而复分或遂以亡国孟子之言岂偶然而已哉【辅氏曰苏氏所谓孟子之言岂偶然而已哉者亦直据理而言之耳然唯知学者知其为实语也不然须深原其意而详防其实然后知之此亦穷理之一端】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齐宣王姓田氏名辟疆【愚案田氏本陈公子完之后初以陈为氏后改姓田至田和始簒齐而有之辟疆和之曽孙是为宣王】诸侯称王也齐桓公【名小白】晋文公【名重耳】皆霸诸侯者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道言也董子曰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亦此意也【董子名仲舒西汉广川人○辅氏曰孟子之説略董子之説详故引以为説夫仲尼门人所学者大学之序所行者先难后获之仁其心思念虑未尝到功利上自然无有道桓文之事者○真氏曰孟子之后其能深辟五霸者惟仲舒为然】以已通用无已必欲言之而不止也王谓王天下之道【或问王霸之辨曰古之圣人致诚心以顺天理而天下自服王者之道也齐桓晋文则假仁义以济私欲而已】

曰徳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保爱护也【辅氏曰保如保赤子之保有终始周旋之意言其爱护斯民始终无间断周旋无遗阙○直氏曰保云者爱护育养之意王道不外乎保民而保民又不外乎此心】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舎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龁音核舍上声觳音斛觫音速与平声】

胡龁齐臣也衅钟新铸钟成而杀牲取血以涂其衅郄也【愚谓古者器成而衅以血所以禳却不祥也周礼云上春衅寳镇及寳器】觳觫恐惧貌孟子述所闻胡龁之语而问王不知果有此事否

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见牛之觳觫而不忍杀即所谓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扩而充之则可以保四海矣故孟子指而言之欲王察识于此而扩充之也【或问齐王不忍一牛之死其事微矣而孟子遽以是心为足以王者何也曰不忍者心之发而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之所以为心者也是心之存则其于亲也必知所以亲之于民也必知所以仁之于物也必知所以爱之矣然人或蔽于物欲之私而失其本心之正故其所发有不然者然其根于天地之性者则终不可得而亡也故间而值其不蔽之时则必随事而发见焉若齐王之兴兵结怨而急于战伐之功则其所蔽为不浅矣然其不忍一牛之死则不可不谓之恻隐之发而仁之端也古之圣王所以博施济众而仁覆天下亦即是心以推之而已岂自外至哉王既不能自知而反以桓文为问则孟子安得不指此以开示之耶然战国之时举世没于功利而不知仁义之固有齐之百姓又未见王之所以及民之功是以疑其贪一牛之利非孟子得其本心之正而有以通天下之志尽人物之情亦孰知此为本心之发而足以王天下哉】爱犹吝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言以羊易牛其迹似吝实有如百姓所讥者然我之心不如是也【辅氏曰使宣王而有学问之功知体察之要则因孟子之言反求而识其不忍之实矣亦何暇更辩百姓之言今宣王乃汲汲于百姓之讥是辩而但略及其所以不忍者以自解则是前日都不知讲学也】

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恶平声】

异怪也隐痛也择犹分也言牛羊皆无罪而死何所分别而以羊易牛乎孟子故设此难欲王反求而得其本心王不能然故卒无以自解于百姓之言也【辅氏曰宣王既无讲学之功不知反求之理而徒自辩解于百姓之言故孟子又设此以问难之盖欲王反求而得其本心不忍之实而王犹不能然也而但以百姓之言为宜是卒无以自解于百姓之言也】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逺庖厨也【逺去声】

无伤言虽有百姓之言不为害也【辅氏曰宣王既无以自解于百姓之言故孟子告以虽有百姓之言而不为害以解其心之所惑然后告以其羊易牛者是乃为仁之术而亦吾心本然之善而宣王实不知也】术谓法之巧者【语録曰术字本非不好厎字只縁后人把做变诈看了便道是不好却不知天下事有难处处须着有个巧厎道理始得当齐宣王见牛之时恻隐之心己发乎中又见衅钟事大似住不得只得以不见者而易之乃是他既周旋得那事又不抑遏了这个不忍之心则此心乃得流行若当此之时无个措置便抑遏了这个不忍之心遂不得而流行矣此乃所谓术也○辅氏曰巧亦非穿凿以为巧盖随物赋形逶迤曲折而得以遂吾此心之用尔○真氏曰处事不可无法虽有此心而无法以处之则亦徒善而已】盖杀牛既所不忍衅钟又不可废于此无以处之则此心虽发而终不得施矣然见牛则此心已发而不可遏未见羊则其理未形而无所妨故以羊易牛则二者得以两全而无害此所以为仁之术也【辅氏曰杀牛既所不忍衅钟又不可废此乃事理胶轕之防而人之所难处者也苟或无以处之则此心虽发而终不得施矣此心虽发而终不得施则是天命有时而不流行也是以君子有贵于学问之功夫见牛则此心已发此心已发则不可遏其流行之体未见羊则其理未形其理未形则无所妨理则心之所具者也理既未形而彼虽用之则在我者不觉故无所妨此即下文所谓君子之于禽兽其不忍之心施于见闻之所及者是也见闻不及则于我无妨矣无妨谓理事无碍也于此之时而能以羊易牛则二者得以两全而无害所谓仁义并行而不相悖是乃为仁之术也所谓法之巧者也宣王虽未尝知学问然其所为能适其宜若此者盖其良心之发偶无物欲之蔽而又习闻衅钟之礼不可废是以能暗合于义理也】声谓将死而哀鸣也盖人之于禽兽同生而异故用之以礼而不忍之心施于见闻之所及【辅氏曰唯其生同而异故其待禽兽与待人不同所谓用之以礼则如记所言国君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与天子无故岁三田之皆是所谓不忍之心施于见闻之所及则如宣王见牛之觳觫而不忍杀乃以羊易之孟子所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逺庖之皆是然二者人固多由之而不自觉也】其所以必逺庖者亦以预养是心而广为仁之术也【辅氏曰唯其不忍之心止施于见闻之所及故古之君子知学问者必逺其庖乃所以预养是不忍之心不使之见其生闻其声以推广其为仁之术不必屑屑然以其所不见而易其所见也孟子言此以见宣王之初心本无不善以羊易牛然后仁义之心得以两全而无害也】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说音悦忖七本反度待洛反夫我之夫音扶】诗小雅巧言之篇戚戚心动貌【辅氏曰戚戚心动而有所惨伤也】王因孟子之言而前日之心复萌乃知此心不从外得然犹未知所以反其本而推之也【辅氏曰孟子所言曲尽其理故宣王前日之心复动于中而委蛇曲折之意莫不尽见而亦莫非吾心本然之善非从外而得也向非孟子据理之极知言之要深得夫开导诱掖之术而抽其端绪以告之则亦何能使宣王前日不忍之心复萌也哉宣王此心虽发动而其端尚微其体未充而又未知所以用力推广之方也故孟子此下复以用力用明用恩之说以晓切也】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与平声为不之为去声】

复白也钧三十斤【愚案五权之法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百钧至重难举也羽鸟羽一羽至轻易举也秋毫之末毛至秋而末锐小而难见也舆薪以车载薪大而易见也许犹可也今恩以下又孟子之言也盖天地之性人为贵故人之与人又为同而相亲是以恻隐之发则于民切而于物缓推广仁术则仁民易而爱物难【辅氏曰此与上文所谓人与禽兽同生而异故待之不同之说皆是从分金等子上说将来夫天地之性人为贵而人之与人乂为同而相亲故恻隐之发于民切而于物缓皆自然而然虽至愚之人亦莫不然学者须是临事体察看敎分晓不可糢糊率略听其自然事过便休若夫推广仁术则仁民易而爱物难所以难所以易者且以凡人言之推广此心爱及同者其便其事易至于物则有不得已而资以为用者使之皆被吾之爱而无伤则其远其事难自君人者言之发政施仁使民得以遂其生者其便其事易极辅相财成之道使庶类繁殖鸟兽鱼鼈咸若者其逺其事难○真氏曰孟子为一羽舆薪之譬以明爱物而仁民之易宣王既能为其所难乃不能为其所易何哉】今王此心能及物矣则其保民而王非不能也但自不肯为耳【辅氏曰今王此心既发于见牛之际而又有以处之而使是心得以流行矣则是于其逺而事难者既能有以及之则以是心而施于近而事易与之同而相亲所谓保民而王者则岂有不能者哉但自不肯为耳】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也【语去声为长之为去声长上声折之舌反】

形状也挟以腋持物也超跃而过也为长者折枝以长者之命折草木之枝言不难也是心固有不待外求扩而充之在我而已何难之有【辅氏曰是心乃我之固有扩而充之在我而已如有耳目而自视自听有手足而自执自行固不难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与平声】

老以老事之也吾老谓我之父兄人之老谓人之父兄幼以幼畜之也吾幼谓我之子弟人之幼谓人之子弟运于掌言易也【或问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而天下可运于掌何也曰天地之间人物之众其理本一而分未尝不殊也以其理一故推已可以及人以其分殊故立爱必自亲始为天下者诚能以其心而不失其序则虽天下之大而亲踈逺迩无一物而不得其所焉其治岂不易哉】诗大雅思齐之篇刑法也寡妻寡德之妻谦辞也御治也不能推恩则众叛亲离故无以保妻子盖骨肉之亲本同一气又非但若人之同而已【辅氏曰此与天之生物一本同意盖人之骨肉本同一气而生又非但若人之同而已故于心为至亲至切而行仁必自孝悌始然后可以推而及民与物也】故古人必由亲亲推之然后及于仁民又推其余然后及于爱物皆由近以及逺自易以及难今王反之则必有故矣故复推本而再问之【辅氏曰有近逺当由近以及逺事有难易当自易以及难老吾老幼吾幼以及人之老幼刑寡妻至兄弟以御于家此盖自然之序而人所不能自已者若或反此则必有其故矣是不可不致其复之功使之循序而进不然则倒行而逆施之如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不旋踵而干涸枯瘁矣○真氏曰由亲以及民由民以及物此古人之善推也能及物而不能及民此宣王之不善推也】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度之之度待洛反】

权称锤也【愚谓称上谓之衡称锤谓之权】度丈尺也【愚谓分寸尺丈引各以十累起谓之五度】度之谓称量之也言物之轻重长短人所难齐必以权度度之而后可见若心之应物则其轻重长短之难齐而不可不度以本然之权度又有甚于物者【或问心有轻重长短而又曰当以心为权度而称量何也曰轻重长短之当然固本心之正理其为权度而称量之者亦以此心之用而反求之耳○语録曰物易见心无形度物之轻重长短易度心之轻重长短难度物差了只是一事差心差了时万事差所以心为甚○又曰本然之权度亦只是此心此心本然万理皆具应物之时须是子细看合如何便是本然之权度也如齐王见牛而不忍之心见此是合权度处及至兴甲兵危士臣结怨于诸侯又却忍为之便是不合权度失其本心】今王恩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是其爱物之心重且长而仁民之心轻且短失其当然之序而不自知也【辅氏曰此指宣王之心偏诐处言之也必先见得其轻重长短如此分明了然后究其所以然之故则吾心之蔽始可去而本然之理始可复此孟子所以引物资权度之说而使王自称量其心也】故上文既发其端而于此请王度之也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与平声】抑发语辞士战士也构结也孟子以王爱民之心所以轻且短者必其以是三者为快也然三事实非人心之所快有甚于杀觳觫之牛者故指以问王欲其以此而度之也【辅氏曰孟子虽引物资权度之说而请王称量其心然又恐不知所以称量之要故举兴甲兵危士臣结怨于诸侯三事使王度之盖宣王爱民之心所以轻且短者实以是三者之为快蔽之也夫此三事乃人心之所不忍有甚于杀觳觫之牛者王若以是为快则宜乎爱民之心轻且短也】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不快于此者心之正也而必为此者欲诱之也欲之所诱者独在于是是以其心尚明于他而独暗于此此其爱民之心所以轻短而功不至于百姓也【辅氏曰辟土地朝秦楚涖中国抚四夷是其本志也兴甲兵危士臣结怨于诸侯则末流之祸耳有是志则有是祸矣指其末流之祸则以为不快于此者心之明也而卒溺于初志之失而不知反者欲诱之也其心尚明于他者谓不忍一牛之觳觫也而独暗于此者谓功不至于百姓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涖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与平声为肥抑为岂为不为之为皆去声便令皆平声辟与辟同朝音潮】

便嬖近习嬖幸之人也已语助辞辟开广也朝致其来朝也秦楚皆大国【愚案秦跨有禹贡雍梁二州之地楚尽有荆州西接汉中北至汝南故皆为大国】涖临也若如此也所为指兴兵结怨之事缘木求鱼言必不可得

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縁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彊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甚与闻与之与平声】

殆盖皆发语辞邹小国楚大国齐集有其一言集合齐地其方千里是有天下九分之一也以一服八必不能胜所谓后灾也反本说见下文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朝音潮贾音古愬与诉同】

行货曰商居货曰贾发政施仁所以王天下之本也近者恱逺者来则大小彊弱非所论矣盖力求所欲则所欲者反不可得能反其本则所欲者不求而至与首章意同【辅氏曰力求所欲则徇欲也有为而为之也计获求得用力虽劳而所欲者反不如所期能反其本则循理者也无所为而为之也先难后获先事后得而可大之业自尔循至此天理人欲之分也】

王曰吾惽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敎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惽与昬同】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茍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己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恒胡登反辟与僻同焉于防反】

恒常也产生业也常产可常生之业也常心人所常有之善心也【辅氏曰常生之业则下文所言五亩之宅百亩之田是也常冇之善心则下文所言善与礼义是也善乂礼义之总名也】士尝学问知义理故虽无常产而有常心民则不能然矣罔犹罗网欺其不见而取之也【辅氏曰縁民无常产所以无常心故不知礼义而陷于放僻邪侈也若遂从而刑之是诚无异于以罗网罔民欺其不见而取之也】

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畜许六反下同】

轻犹易也此言民有常产而有常心也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治平声凡治字为理物之义者平声为己理之义者去声后皆放此】

赡足也此所谓无常产而无常心者也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

盍何不也【辅氏曰盖亦反其本者言其当反本也则盍反其本者责其何不反本也其辞固有轻重矣】使民有常产者又发政施仁之本也说具下文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敎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音见前章】

此言制民之产之法也赵氏曰八口之家次上农夫也此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孟子为齐梁之君各陈之也【辅氏曰八口乃上次农夫言此者举其次多者耳所谓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以告齐梁之君者其说亦得其要】杨氏曰为天下者举斯心加诸彼而已然虽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者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以制民之产告之【辅氏曰杨氏之说本末具举首尾该尽亦深得孟子之意】○此章言人君当黜霸功行王道而王道之要不过推其不忍之心以行不忍之政而已齐王非无此心而夺于功利之私不能扩充以行仁政虽以孟子反覆晓告精切如此而蔽固已深终不能悟是可叹也【黄氏曰儒术之不见用于世以其空言而无实用故功利之说常易以求售于人不知夫功利者乃空言而儒术则皆实用也为功利者则曰兵可强国可富也然挟区区之小数而不知为国之大体相倾相诈相戕相贼不惟为敌国之病而吾国之民固亦不得安其生矣岂不谓之空言乎儒术则不然自五亩之宅百亩之田使民养生丧死而无憾然后敎之以孝弟忠信不惟吾之民皆知尊君亲上而天下之人亦皆引领而望之其为实用孰过于此夫元后者民之父母也父母之于子必先有以养之而又有以敎之然后为之子者得以全其父母之身今也为民父母听其自生自死自愚自智而莫之问也又倡为功利之说以斲丧之岂为民父母之道哉虞氏九官周官六典无非儒者已试之效孰谓其皆空言而无实用必待管商之术而后可以为国乎○辅氏曰集注所断章指数语尤包括得意尽而深叹孟子之精切与宣王之不悟熟读而详玩之尤使人慨然于世变之衰而圣贤之道不得行也】

四书纂疏 · 第 5 / 28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