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楊青藜答劉正宗書

濰縣老儒楊青藜字祿客,又字石民,與安丘故相劉公憲石【正宗】老友也,

相國假歸,招之不往,答書敘曰:「側聞直指程君,按部安丘,與尊伻並

轡入城,觀者莫不駭異。既入城,未至尊府半里許,即下馬步泥淖中;既

過半里許,乃敢乘。有勢如此,閣下能無懼乎?閣下之所居與閣下之所行,

眾忌之而欲甘心焉者,匪朝夕矣。乃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竊為

閣下危之。某伏處草澤,稍有異聞,如龔芝麓之鐫十三級,則以蜀、洛分

黨也;趙韞退之坎壈終身,則以避馬未遠也;周櫟園之擬立斬,則以報復

睚眥也;陳百史之無辜伏法,則以爭權競進也。其他訛傳尚多,事關鴻鉅,

有傷國體,有干名教,諒閣下所必不肯為者,愚不敢輕信而妄言之。即此

數端,亦足以招悔尤而犯清議矣」云云。未幾,而劉被禍甚烈,楊亦霍氏

之徐福雲。

秦氏摹宋刻小本九經

近無錫秦氏摹宋刻小本《九經》,剞劂最精,點畫不苟,聞其版已為大力

者負之而趨。余曾見宋刻於倪檢討雁園【粲】許,與秦刻方幅正同,然青

出於藍而青於藍矣。

持銀碗乞食

陳說岩相國【廷敬】說其鄉有兄弟皆為名卿,而其孫愚騃不知書,家以中

落,至持銀碗乞食於市而不悟銀可易米。人家子弟不讀書者可以為戒。因

書示子孫輩雲。

先人刻書著述

先太師大司馬公常刻小本《玉壺冰》,細入毫髮,都穆元敬所著也,又《

文選刪注》及《趙松雪文集》。先方伯贈大司寇公常刻賈侍郎三近《滑耀

編》即《文府滑稽》之流;又張南湖綖《詩餘圖譜》,《少游南湖詩

餘合刻》,二公皆高郵人也。今版皆燬於兵燹。余所見者僅此。略記其目,

以示後人。

先高祖太僕忠勤公遺墨,止有采三殿大木於黔中時所為祝嘏詞,及史論數

篇。先曾祖大司徒公著述,有《炳燭編》、《攝生編》、《百警編》,皆

門生郭文毅明龍【正域】為序,及諫議疏稿。先伯祖大司馬公著述,

有《皇祖開天玉律》,並進疏經理牂牁奏議、總督宣大奏議,大半載陳大

樽【子龍】《經世八【【文】】編》,而混入太倉王少司馬思質疏數

篇,弇州先生父也,舛訛當改正。本兵及署太宰奏議,無專刻,今邑誌略

載數篇。先祖方伯贈大司寇公著述,《群芳譜》最著,康熙四十六年

特旨命翰林官汪灝、張逸少等四人續廣之,又御製序文冠諸編首;餘如

《剪桐載筆》、《操弧勦說》、《心賞編》、《日省錄》、《救荒成法》、

《舉業津梁》等凡十餘種。先伯父侍御公著述,有《隴首集》。先兄

吏部西樵有《然脂集》二百卷、《十笏草堂集》、《西湖竹枝》、《三

舟倡和詞》【與宋荔裳琬、曹顧菴爾堪。】《廣陵倡和詞》。【與陳其年

維崧等。】先仲兄禮吉有《抱山堂集》。先叔兄叔子有《古缽集》。

皆已刻梓。又從叔祖郡丞定宇公《迂園集》,少司馬立宇公《西臺奏議》、

《巡撫奏議》,吏部季木公《問山亭集》、《齊音》、《李杜詩

評》,大寧令用晦有《鶴隱集》,從伯文玉《籠鵝館集》,余嘗欲錄其簡要,

合為一編,藏之家塾,奔走四方,卒卒未暇,今老矣,未必能終

踐此志,聊志其目,存之家乘雲。

任弘嘉

近歲御史以骨鯁著聞者二人:宜興任弘嘉,丹陽荊元實。一日,上命閣臣

集九卿科道問一總漕才品治狀,眾相顧未發,任從末班抗聲曰:「某貪酷

暴橫,無一善狀。」內閣授筆札持以入告,總漕者隨罷黜,公論快之。

任內陞通參,謝病歸荊,封事十餘上,皆勁直有聲於時。忽引疾乞歸,時

余初代匱總憲,力挽留之不得,竟歿於天津舟中。可惜!

滿漢狀元

旗下滿州人准鄉會試,自順治壬辰科始,康熙中停止,數科後復舊,遂行

至今。然其例先後不同。順治中滿人、漢人分為二榜,壬辰滿狀元麻勒吉,

漢狀元鄒忠倚;乙未滿狀元圖爾宸,漢狀元史大成。康熙庚戌科以

後則滿漢人同一榜,皆試漢文矣。麻官至江南江西總督、刑部侍郎;圖官

至陝西巡撫、工部侍郎。

釋耏

《春秋》耏班食於耏門,因為耏氏。按耏,今吾邑東時水也。《水經注》:

「時水,自西安城西南分為二,枝津別出西流,德會水注之。」耏水,即時

水。《左傳》齊晉盟於耏。京相璠曰:「今臨淄唯有澅水,西流

入泲【即濟字。」】《地理志》曰:「耏,如聲,相似澅水,即如水。」

蓋以澅與時合,得通稱矣。《漢·功臣表》:宣曲侯耏為鬼薪。耏,輕

刑也,音奈。按耏班,宋人,耏門當是宋地,非耏水矣。

曹東畝論詩

曹東畝論詩曰:「四靈詩如啖玉腴,雖爽不飽;江西詩如百寶頭羹,充口

適腹。」余謂此齊人管、晏之見耳。四靈如襪材,窘於方幅。江西以山谷

為初祖,然東坡雲:「魯直詩如啖江瑤柱,多食則發風氣。」

大曆十才子

唐大曆十才子傳聞不一,江鄰幾所志乃盧綸、錢起、郎士元、司空曙、李

益、李端、李嘉祐、皇甫曾、耿湋、苗發、吉中孚,共十一人。或又雲有

夏侯審。按發、審詩名不甚著,未可與諸子頡頏;且皇甫兄弟齊名,

不應有曾而無冉;又韓翃同時盛名,而亦不之及,皆不可解。

堯舜為諡辯

昔人或以堯、舜為諡,人多疑其說。劉原父《五十諡法》一篇又雲:「神

化無方曰尼,耄期稱道曰聃,卮言日出曰周。」然則周公、孔子及老子皆

以諡稱乎?較堯、舜之說尤穿鑿而妄矣。且歷代以來亦曾有諡堯、舜、

周、尼、聃者否?原父最為博雅,此說乃無稽,恐誤學者,故辯之。

真止和尚塔銘

耿道見字隱之,東郡人,能古文,常作真止和尚塔銘雲:「和尚初名幻脩,

號雁汊,晚更字真止,本儒家,二十後喜讀西方書,於《楞嚴》、《圓覺》

多所證入。崇禎甲申,衣居士服,參訪南來,住武林。久之,往

金陵,與其賢士大夫游。顧性好棲逸古寺,飯名僧。乙酉,年二十九矣,

始薙髮,緇衣蔬食,手鈔《大藏經》盈尺許,與金山鐵舟和尚最厚善。

順治十年癸巳十一月二十八日,示化於金陵三山街市中。庚子七月,所謂

賢士大夫者,與鐵公醵金錢,禮請牛首老禪以慈齋薦之於潮音菴。

厝於安德門外青龍菴西竹柏間。或曰和尚之高祖洎父,曾仕正德、天崇間,

世著忠節,有聞於時。和尚亦以進士起家,歷南北部曹至京卿。余

顧未詳其世次」雲。

治足疾方

《楓窗小牘》載東坡一帖雲:「足疾,用葳靈仙、牛膝二味為細末,蜜丸,

空心服。」【又雲:「葳靈仙難得,真者必味極苦而色紫黑,如胡黃連之

狀且脆而不韌,折之有細塵起,向明視之,斷處有黑白暈,俗謂之

鴝鵒眼。」】此方有奇驗,凡腫痛、拘攣皆可愈,久服有走及奔馬之效。

二物當等分,酒及熟水皆可下,獨忌茶耳。如犯之,不復有效。當收

槐芽、皂角芽之極嫩者,如造草茶法貯之,以代茗飲。

臺灣物產

臺灣物產多異中土。按東郡太守孫湘南元衡《赤嵌集》所錄有波羅蜜、

【狀如米,頂中分十數房,似蓮瓣抱生。其色黃,其味甘,房各一實,煮

食似栗。】鳳梨、【通體成章,抱幹而生,葉自頂出,森若鳳尾,其色

淡黃。】香果、【花有鬚,無瓣,色白,其實中空,內如蠟丸。】羡子、

【俗曰番蒜,或作檨。其種雲佛國所傳。】剌桐花、【色紅如火,號

剌桐城。】番茉莉、【花千層,大如菊。】鐵樹花、【狀如竹絲燈籠,廣

張千瓣,瓣各一花。】蝴蝶花樹、曇花、【葉叢生如帶,闊五寸許,

旁生方筳著,花高五尺許,花色純紫,在法華寺,亦西方種。】午時梅、

【色紅,午開,子落。】紅繡毬、黃美人蕉、迎年菊、【與秋花無異,

惟紫色一種,開歷冬春。】石榴花、【臘月開。】新婦啼、【魚名,狀本

鮮肥,熟則拳縮。】飛籍魚、【傳是沙燕所化,兩翼尚存,漁人懸

燈以待,則結陣飛入舟中。】鸚哥魚、【鳥喙紅色,周身皆綠。】翠(解)、

【色如翠羽。】海龍。【頭鬣如龍形,無牙爪,冬日雙躍灘上,以之入藥,

功倍海馬,產澎湖澳。】

吳雯詩

吳天章【雯】過真定賦詩雲:「鎮州荷花一萬柄,正對城門是酒家。下馬

當壚更斟酌,醉臨明鏡看吳娃。」風格殆不減楊廉夫。余與海內論詩五十

餘年,高才固不乏,然得髓者終屬天章也。

奇石

廣州府城西長壽菴離六堂側池上有石一株,雲產七星岩。其色黃如蒸栗,

瑩潤如蜜蠟琥珀,稍有皴紋,高可三四尺,真奇物也。從來太湖石以供園

林假山之用;靈璧石、英德石可作研山懸磬;端溪石作研材;青田石

作印章。邇來福州壽山石五色具備,而堅細瑩潤不減凍石,以開採太酷,

石脈遂竭。土人以芙蓉山石【亦福州山名。】代之,以誑鬻者,然色

與質皆劣,價亦頓減矣。吾鄉章丘南山岩洞忽出石,色正綠,如翠羽之可

愛,長有徑二三尺許者,峰巒聳峭,坡陀迤邐,水道分明,置之盆盎,

信是奇觀。惜不數年,以開採過當,石脈亦竭,今亦不易得矣。

明詩人多早慧

明詩人多有早慧而年不得四十者,如高季迪、何仲默、徐昌穀、鄭繼之、

高子業數公,卓爾不可及矣。薛君采、王舜耕、孫太初、殷近夫、梁公實、

宗子相次之。至陳后岡、董中峰、常明卿之屬,汗血方新,而筋骨

未就,秀而不實,殊可惜也。

陳奕禧

門人陳子文奕禧,號香泉,海寧望族。其家簪笏滿床,子文獨以詩歌、書

法著名當世。其書專法晉人,於秦漢唐宋已來金石文字,收藏尤富,皆為

題跋辯證。米元章、黃伯思一流人也。康熙庚辰,以戶部郎中分司大

通橋。一日,東宮舟行往通州,特召之登舟,命書絹素,且示以睿製《盛

京》諸詩,賜玻璃筆筒一。後亦召至大內南書房,賜御書。甲申,出

知石阡府。戊子,補任南安。江西巡撫郎中丞重其名,求書其先世碑誌,

而子文忽以病卒官。妙蹟永絕,清詩零落,所藏金石文字不知能完好

如故否?其子世泰,以書名世。其家必能藏慝,不至散佚。生平與蒲阪吳

天章雯最善,今先後下世矣,悲夫。

明史館與熊賜履

康熙己未,開明史館。其後總裁及纂修官遷轉病假不一,屢易其人,最後

乃增孝感相國熊公青嶽【賜履】。未幾,熊以老病乞歸,允解閣務,令居

京師,以備顧問。久之,復求歸田,允之,遂自進《明史》若干卷,

命付內閣參詳其書。熊自撰進,即同為總裁數公,亦不得而見之也。內閣

參詳,覆旨雲何,余甲申冬歸田,無從而知矣。

燕燕之詩

《燕燕》之詩,許彥周以為可泣鬼神。合本事觀之,家國興亡之感,傷逝

懷舊之情,盡在阿堵中。《黍離》、《麥秀》,未足喻其悲也。宜為萬古

送別詩之祖。

古今冤獄

余常謂古今冤獄,首漢淮陰,次則明傅穎公耳。康熙丙子,被命祭告西嶽,

道出井陘,有詩雲:「少日紛多慨,龍門《太史書》。劫殘秦復趙,齒冷

耳兼餘。詎有無雙士,而師李左車。到頭鐘室恨,功狗竟何如。」

又甲子,奉命祭告南海,過定遠,弔傅公雲:「躍馬千山外,呼鷹百戰場。平

蕪何莽蒼,【俱上聲。】雲氣忽飛揚。寂寂通侯里,沉沉大澤鄉。

潁川湯沐盡,空羨夥頤王。」蓋陳涉亦產此地,故結句云然。昔人雲秦少

恩哉,吾於漢、明二祖亦雲。若宋文帝之殺檀道濟,北齊高洋之殺

斛律光,宋高宗之殺岳忠武,明世宗之殺夏言、曾銑,又各有斷案爰書也。

曹禾論詩

曹頌嘉【禾】祭酒常語余曰:「杜、李、韓、蘇四家歌行,千古絕調,然

語句時有利鈍。先生長句,乃句句用意,無瑕可攻,擬之前人,殆無不及。」

余曰:惟句句作意,此其所以不及前人也。四公之詩,如萬斛泉

源,不擇地而出,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余詩如鑑湖一曲,

若放翁、遺山已下,或庶幾耳。

樂府俚語

樂府:「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愈俚愈

妙,然讀之未有不失笑者。余因憶再使西蜀時,北歸次新都夜宿,聞諸僕

偶語曰:「今日歸家,所餘道路無幾矣。當酌酒相賀也。」一人問所

餘幾何?答曰:「已行四十里,所餘不過五千九百六十里耳。」余不覺失

笑,而復悵然有越鄉之悲。此語雖謔,乃得樂府之意。己丑十一月十

八日,對雪讀古樂府偶書。

李念慈汴梁竹枝詞

涇陽李屺瞻【念慈】《汴梁竹枝詞》雲:「紅油車子賣蒸羊,啟蓋風吹一

道香。」余見之笑曰:「信陵賓客,東京夢華,古今來應有多少感概,而

顧朵頤紅油車子之蒸羊,此正呂頤浩所雲措大知甚好惡者耶!」

周在浚

門人周雪客在浚,櫟園先生長子也,有《汴梁懷古》詩雲:「七朝享盡昇

平福,冷雨凄風哭靖康。」又有《孫皓天發神讖碑歌》,頗奇偉,即所謂

囤碑者也,在義興國山。

吳國對

同年吳侍讀默岩【國對】在儀真常書《許彥周詩話》:「老杜《丹青引》

『一洗萬古凡馬空』、坡公《觀吳道子畫壁詩》『筆所未到氣已吞』,惟

二公之詩各可以當之。」而舉余少作《周文矩莊子說劍圖詩》「使筆

如劍劍氣出」之句,以為唯余詩足以當之,今五十年矣,默岩墓有宿草。

其姪昺,辛未會試,余從落卷中得之,拔置第八名。廷對,鼎甲第二

人及第,與默岩科名正同。戊子以侍讀督湖廣學政,卒官,亦略與默岩同也。

評柳宗元韋應物詩

東坡謂柳柳州詩在陶彭澤下,韋蘇州上。此言誤矣。余更其語曰:韋詩在

陶彭澤下,柳柳州上。余昔在揚州作《論詩絕句》有雲:「風懷澄澹推韋柳,

佳處多從五字求。解識無聲絃指妙,柳州那得並蘇州。」又常謂

陶如佛語,韋如菩薩語,王右丞如祖師語也。

寒瘦集東吳集

宗室玉池生又號紅蘭主人,常刻郊、島詩,名《寒瘦集》。以天潢之貴,

而嗜好如此,亦奇人也。又宗室東吳主人者,攻詩最久,有《東吳集》。

今俱下世矣。

唐詩格韻

許彥周謂張籍、王建樂府、宮詞皆傑出,所不能追蹤李杜者,氣不勝耳。

余以為非也,正坐格不高耳。不但李杜,盛唐諸詩人所以超出初唐、中、

晚者,只是格韻高妙。

憶張實居詩

康熙己丑,霪雨竟歲,屋漏綿綿,偶見曦景,則舉酒相賀。十一月十八夜,

始得微雪,曉起即晴,著屐過石帆亭,憶蕭亭方臥病山中,賦一詩寄懷雲:

「愁霖昧昏旦,歲律俄已窮。今晨喜初霽,草木開春容。一徑入

雪竹,半嶺聞風松。紛吾懷故人,臥病西南床。愛而不可見,側身欲相從。

綠萼破輕素,玉茗舒新紅。何時散花室,敷坐談真空。」

墊巾亭與張秀卿

中牟縣南門外有南湖,湖中有蒲盧亭。余以丙子使秦蜀歸過之,惜其名不

雅馴。以邑名士張林宗【民表】常飲酒賦詩於此,改名墊巾。題一詩雲:

「南郭孤亭野水濱,菰蒲獵獵水鱗鱗。林宗未遠風流在,不愧亭名是

墊巾。」又有《官渡》、《板橋》二詩,汴梁女子張秀卿皆和之。張幼適

賣菜傭,後厭其夫,孑然獨居。偶與孫子未【勷】翰林以詩相倡和,

遂歸之,年五十有七。

古人贈答

古人贈答有通篇用事切其人姓氏者,雖非詩家所貴,亦不易也。憶昔毘陵

鄒訏士【祗謨】、吳興沈鳳于【爾景】有贈余長律及長短句,皆通篇用王

氏事,組織甚工,惜不能記憶矣。

少時所作長短句

余少時喜作長短句,《詠楊花》雲:「陌上樓前,消得香閨幾日憐。」又

雲:「欲問三生絕可憐,又化浮萍去。」

騎驢覓驢

里中有人將祀先,挾其先人影像於腋下而忘之,遍索不可得。已而,顧見

之,乃笑曰:「我適來真是騎驢覓驢。」人皆傳以為笑。騎驢覓驢,市井

諺語也。

拗體律詩二種

唐人拗體律詩有二種:其一,蒼莽歷落中自成音節,如老杜「城尖徑仄旌

旆愁,獨立縹緲之飛樓」諸篇是也;其一,單句拗第幾字,則偶句亦拗第

幾字,抑揚抗墜,讀之如一片宮商,如趙嘏【應為許渾。】之「溪雲

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許渾之「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

水來」是也。

解酲語記元發宋陵事

元初西僧發會稽六陵事,亙古未聞。唐、林二義士《冬青引》諸篇,沉痛

過於《黍離》、《麥秀》,載於《宋遺民錄》、《輟耕錄》者,與其人俱

不朽矣。近偶閱李材《解酲語》,記諸髡發陵所得寶器錄之。徽宗陵

走花鳥、玉筆箱,又銅涼撥繡管;高宗陵珍珠戲馬鞍;【嶺南劉鋹進太祖

者。】光宗陵交加百齒梳、香骨案;理宗陵伏虎枕、【七寶和成伏虎

之狀。】穿雲琴;【金貓睛為徽,龍肝石為軫,唐宮故物。】度宗陵五色

藤盤、影魚、黃瓊扇柄。其餘不可盡舉。

花之寺

沂水縣有花之寺,不解其義,張杞園問之土人,雲以寺門多花卉,而徑路

窈折如「之」字形,故以為名。周侍郎櫟園詩「月明蕭寺夢花之」,其長

子在浚有《花之詞》一卷。

湯右曾

門人湯西厓【右曾】,仁和人,少以詩名,書法遒媚似東坡,以禮科給事

中提督河南學政。作誓詞告天甚苦。居官三載,不名一錢,此近日廉吏之

尤著者,不可沒也。在京師日,以黔遊詩屬余論定,惜東歸匆匆,遂

失其本。與吳雯天章、王戩孟穀皆布衣至交也。今為右通政。

一詩解紛

余昔為禮部郎時,同官吳興沈郎中雲中【令式】、內江岳員外石齋【貞】

以事鬨於堂,諸君解之不可得,余後至,笑曰:「僕魯仲連先生鄉人也,

欲吟一詩,為二兄解紛可乎?」因吟曰:「長槍大劍日紛紛,誰識毛

錐亦策勳。今日東陽逢瘦沈,公然來撼岳家軍。」諸君皆一笑而罷。

韓翃事絕句

偶感韓翃君平事,作一絕句雲:「寒食東風散蠟時,才名早被九重知。如

何白首依戎幕,剛被兒童笑惡詩。」

雷琴銘

古琴銘:「山虛水深,萬籟蕭蕭」四句,新建陳士業述之於《寒夜錄》,

乃姚寬《西溪叢語》所載,洛中董氏家藏雷琴也。

王概絕句

王概字安節,金陵人,方嵞山【文】之女夫也,工詩畫,常見其題山水小

幅一絕雲:「湖幹路僻無車馬,葭菼蒼蒼冷到天。長日接雲慵不著,草堂

閑對鷺鷥眠。」

看煞二字出處

「看煞」二字有兩出處,《世說》看煞衛玠。東坡歸自海外,在毘陵舟中,

兩岸聚觀者不下千萬人,坡笑語座客曰:「莫看煞軾否。」余過梁溪詩雲:

「買得蜻蛉小如葉,推篷看煞九龍山。」九龍即惠山也。

詩酒酬唱

德州羅酒擅名京師,清冽在滄酒之上。余自甲申歸田,謝郎中方山【重輝】

屢致家釀,己丑冬雪後,先以詩來雲:「黃流初壓室氤氳,親貯陶缾遠寄君。

非向故人誇酒旨,醉鄉風味欲平分。」余以二詩報謝雲:「白

家烏帽重屏裏,初試紅泥小火爐。恰是陵州酒船到,不愁風雪壓廜蘇。」

「酒車冒雪遠衝泥,尺素殷勤謝傅題。一樹山茶紅破蕊,花前催進玉

東西。」

文點畫汪琬詩

長州文點,衡山裔孫,畫有家法。常為鄢陵梁曰緝【熙】作《江村讀書圖》,

汪苕文【琬】題詩雲:「鄢陵野色平如掌,也有江南此景無。」余見之曰:

「吳子乃爾輕薄耶?」苕文笑曰:「子勿多言,行且及子。」

乃賦一絕雲:「髣髴春江綠樹陰,幾回掩卷幾沉吟。江南與汝干何事,賦得

愁心爾許深。」以余詩有「江花江鳥不相識,寫向丹青俱眼明」之

句雲。余又題《苕文讀書圖》雲:「朱門鼎鼎厭粱肉,忍饑誦經無此人。娜

如山中好泉石,他年真作孟家鄰。」娜如即雅宜山也。

計東獻詩

昔在郎署時,與劉公(甬戈)、汪苕文、董玉虯、梁曰緝、程周量輩,無旬

日不過從倡和,吳江計孝廉甫草【東】亦與焉。公(甬戈)自刑部改吏部郎中,

例應關防,一日甫草詣之,閽者拒弗為通。甫草退而獻詩,雲「隔

牆空望馬纓花」,公(甬戈)寓邸有夜合一株,最高大,花時常集飲於此,故雲。

長安傳以為笑。

人參

《西溪叢語》雲:人參,許氏《說文》作人葠。扁鵲雲:有毒。或生邯鄲,

三月生葉,小花,核黑,莖有毛,九月採根,有頭足形,面目如人。《春秋

運斗樞》曰:搖光星散為人參,廢江淮山澤之利。搖光不明,人

參不生。《禮斗威儀》雲:君乘木而王,有人參生。《廣雅》雲:參,地精

人參也。《梁書》:阮孝緒母需人參。舊傳鍾山所出,有鹿引之,

鹿滅得此草。《異苑》與《廣五行記》皆雲地下有呼聲,掘之得人參,如人

形,四體備具,其聲遂絕。【入《人參譜》。】

煮棗城

漢《樊噲傳》:「從攻項羽,屠煮棗。」晉灼曰:「《地理志》無,今清

河有煮棗城。」《功臣表》有煮棗侯,顏師古曰:「既雲『攻項羽,屠煮

棗』,則其地當在大河之南,非清河之城明矣。」姚寬曰:「考《後

漢地理志》,濟陰郡冤句有煮棗城,正大河之南也,可以補漢史之闕。頃

偶徵縣以棗名者,有棗強、棗陽、酸棗、煮棗等,而未詳其處。」讀

《西溪叢語》,頗詳晰,錄之。

舊版韋集

韋集向所見諸本皆稱韋蘇州。昔奉使公路浦,常向門人張弨力臣借書,得

舊版韋集,籤題獨稱韋江州。平生僅見此本,惜不記其序出何人及鋟刻年

月郡邑矣。

陳奕禧夢

陳子文【奕禧】初丞安邑,夢至一山寺,殿廡像設極宏麗,顧見西北隅下

臨城堞,有園圃,新作一亭,尚未覆瓦,傍有人指示曰:「此君終身歸宿

處也。」後三十年,累官知南安府,一日游東山寺,殿廡像設宛如夢

中所見,方心異之,忽顧西北林木缺處,下有園圃,中作一亭將成,尚未

覆瓦,問之,則府署後圃,子文重建宋守李彝綠陰亭也,益異而心惡

之,歸遂寢疾不起。【初,子文得南安,寄余書曰:「郡圃有宋人綠陰亭

址,暇當重葺之,退食則吟詩作字於此。」亭將成而歿,竟未得一日

居也。】

梅福之吳門

漢《梅福傳》:「人有見之會稽者,變姓名,為吳門市卒。」或雲吳門乃

洪州,今有鎮名吳門。然總非蘇州也。

二宣室

宣室有二:殷宣室在朝歌,《淮南子》,武王破紂,殺之於宣室,殷宮名

也,音如宣帝、宣王之宣。漢未央前殿有溫室宣室,音如負暄之暄,見

《集韻》。名同而音異。

李格非文

吾郡李文叔格非,閨秀清照之父,元祐君子也。其集不傳,傳者僅《洛陽

名園記》一卷,可略見其梗概;此外遺文數篇,雜見《說部》,余已錄之,

以存文獻。近從《楓窗小牘》又得元祐六年七月,哲宗幸太學,宰

執侍從呂大防、蘇頌、韓忠彥、蘇轍、馮京、王岩叟、范百祿、梁燾、劉

奉世、范純禮、孔武仲、顧臨等三十六人紀事倡和詩序一碑。雅潔是

元祐作者風氣,文多不錄。他日或續郡志,不可遺此文。

呂紀

呂紀《梅花雙鶴》一幅最高雅,己丑歲除,題一詩於左方雲:「嫩寒春曉

遊人少,繫艇孤山籬落間。想見西湖林處士,妻梅子鶴一生閑。」紀,四

明人,字廷振,與林良先後以花卉、翎毛得名。二人俱官錦衣衛指揮,

名見《圖繪寶鑑》。

為二圖賦三絕句

新安黃生以《出塞》、《度嶺》二圖索題,為賦三絕句雲:「戍樓吹角度

渝關,回首孤城海氣環。下馬戰場須痛飲,朔雲飛雪十三山。」【右《出

塞》。】「曾詢衣缽問南華,身到曹溪六祖家。今日披圖猶髣髴,越

王修竹佛桑花。」「荔子初紅江水長,鷓鴣啼處到蠻鄉。嶺南耆舊凋零盡,

誰與斑騅送陸郎。」【右《度嶺》。】

白衣去污法

《遊宦紀聞》雲:「白衣為油污,石膏火煅研細,搽污處,以重物壓之,

過夜即如初,或新石灰亦佳。」

些字攷

沈存中雲:楚詞「些」字,即梵語「薩婆訶」三字之合也。

治偏頭痛一方

取新蘿蔔自然汁入龍腦少許,治偏頭痛奇效。左痛則仰灌右鼻孔,右痛

反是,皆痛則並灌之。宋禁中方也。

論律詩

律詩貴工於發端,承接二句尤貴得勢,如懶殘履衡岳之石,旋轉而下,

此非有伯昏無人之氣者不能也。如「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下即

雲「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下雲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古戍落黃葉,浩然離故關」,下雲

「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錦瑟怨遙夜,遶絃風雨哀」,下雲「孤

燈聞楚角,殘月下章臺」。此皆轉石萬仞手也。

古改官制官名者三次

古來改官制、官名者有三,皆亂朝也。一王莽,二周天元,三武曌。

莽世盡改郡、縣名,尤無謂。

黑山紅絲硯

唐彥猷詢《硯譜》以青州黑山紅絲硯為第一,且雲:「資質潤美,發墨

久,為水所浸漬,即有膏液出焉。此石之至靈者,非他石可與較,故列

之於首。」按:黑山在益都西鄉顏神鎮,友人趙子和【作羹】採黑山石

琢硯二枚相寄,雖發墨而甚損筆,且石理麤硬,非端溪比也。彥猷所雲,

不知何據。昔人品果,以綠李為第一,居荔枝之上,亦此類也。

夢神告盜

江神識山谷書扇事,世傳以為異。又有一事,頗類此。沈遼睿達,存中

之姪,善書,舟過富池吳將軍甘寧廟,遇風,遙禱於神。風止泊岸,乃

作贊,手書之,留廟中。後為好事者取去,郡守夢神告之,追獲而還之

廟。然則興霸亦嗜書也。

鄧氏農曆不傳

王氏《農書》,吾鄉前輩所撰,今傳於世。宋時有鄧御夫者,字從義,

隱居不仕,作《農曆》百二十捲,較《齊民要術》尤詳。濟守王子韶上

之於朝,其書不傳,濟上人亦無知者,僅《墨莊漫錄》載其名字,惜哉!

鐵母

《名勝志》:太原府城內有巨鐵,常露其頂,掘之則深入不出,曰鐵母,

今有鑌鐵祠。西樵游并州題詩雲:「塊爾留奇質,蕭然覆古苔。氣應干

象緯,地已絕塵埃。知有藏鋒用,無勞大冶開。風胡今已遠,珍重劍

刀材。」

紙織畫

閩中紙織畫,山水、花卉、翎毛皆工,設色亦佳,或言近日始創為之。

余按《留青日札》,嘉靖中沒入嚴嵩家貲,有刻絲、衲紗、紙織等畫之

名,則其來久矣。

文移之不可通者

康熙庚午,御史上疏請修本朝國史,上命士禛為副總裁,然提調所行文

移有不可通者。如各鹽差、關差、例行戶部轉行各差,查取舊案,而必

言太祖、太宗朝檔案云云。當時龍飛遼左,尚未一統,安得有各直省鹽

關等差?屢為言之,終不易也。

劉孔和詩

劉公子節之【孔和】詩雲:「少陵詩竭情,右軍書媚。譬如今雅琴,

乃是古鄭衛。此語固頗高,何以處衰季?多巧傷元化,偽古愈堪畏。強

擬《皇娥》篇,勦取《岣嶁》字。不如求真至,辛澹皆可味。」旨哉言乎。

胡應麟論歌行

胡元瑞論歌行,自李、杜、高、岑、王、李而下,頗知留眼宋人,然於

蘇、黃妙處,尚未窺見堂奧。在嘉隆後,可稱具眼。

晉女子以放誕相尚

典午人以放誕相尚,即女子亦然。王渾妻鍾語渾曰:「使新婦得配參軍,

生兒當不啻如此。」參軍,渾弟倫【淪】也。然當時京陵、東海,禮法並

稱鍾郝,殊可笑。

分甘余話 · 第 3 / 4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