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人物,以十二红发端,此子已得确闻,妻子室家均在山东,治生颇足自给。而崔贵亦归汴中,娶妻生子矣。老童贵则久归道山,其子仍居余处。魁儿且为盐巡营排长,果服官也。而横州之童,闻已鬋鬋颇有须。吉二则芙蓉癖解,因贫之故,余疾时彼复暗施狡猾,乘危危人,月前见予,竟若魑魅避人也。当知善恶有因,终皆成果。仁明者,未必福佑,如其量狭,来者焉得令善终其身哉。余因之更有感矣。善哉!宁人之言曰:『文须有益于天下。』余文初何涉于天下哉,但虽原忏悔,实本性情,纾雅风悱恻之怀,乱淫无取;尽劝善惩恶之旨,贞佞所关。以歌场舞榭之琐闻,阐□髓□肤之幽思。将怡情之有藉,奚足待年;诚补过之未遑,敢云规俗。所以缠绵婉恻,言之弥长,动魄惊心,千金一字者,盖亦托感于故国。仙诏行歌,禾麦渐离,不作海青,何人慨风雅之就衰。姑为伶官作传,冀人心之来复,岂容吾道遂孤云尔。尤有不可不记者,予方装池英秀剧单,竟为大人所见,婉责之曰:『一伶人剧目耳,如此精饰,处平生,处于师友,又当何若用情,厚薄剂量失宜,莫此为甚,然毁之又为殄物,更无取也。』闻之憬然,将永志吾过。不意兴至,复有斯文。然而凭予只笔,以传英秀,尚不为惭。恃余只笔,以报师友,勉焉有待。今将勖志攻书,为善寡过,以冀答报天恩。【天恩不作君恩解】成其人杰,更当务其远者、大者,又不尽师友已也。又寗人所谓:『文当有益天下者矣』,余知勉夫。
《闻歌述忆》终
北平梨园竹枝词荟编 (近人)张次溪 辑
●目录
《北平梨园竹枝词荟编》题词
次溪吟兄属题《北平竹枝词荟编》
次溪如弟以近辑《北平竹枝词荟编》瞩题
北平梨园竹枝词荟编
●《北平梨园竹枝词荟编》题词
○次溪吟兄属题《北平竹枝词荟编》
常熟宗威【子威】
不唱杨枝唱竹枝,春明一觉梦回时。酒酣忽忆同光事,说与新人知未知?
絶世才情老铁崖,儿侬口吻杂诙谐。北方风物君收拾,俳体新诗学打乖。
探遗网佚费心裁,小试都京作赋才。朝市兴衰应见惯,独挥残泪记金台。
土风不与旧时同,我尚年年作寓公。此亦一编人海记,中间掌故卽谈丛。
○次溪如弟以近辑《北平竹枝词荟编》瞩题
潍县王篔生【蟫斋】
宣南曩岁嬉游惯,琐屑闲情记尚真。弹指已成三载别,评诗角酒更何人。
同是飞鸿印雪泥,谁将俗习入诗题。竹枝词好多于笋,汇总编成仗次溪。
小刧沧桑几庶过,忍从荆棘觅铜驼。寻常数首闲诗句,中寓当时掌故多。
岂但郊原叹黍离,年来词客鬓如丝。剧怜剩水残山里,犹趁西风唱竹枝。
●北平梨园竹枝词荟编
东莞张次溪辑
茶园【演剧之所】楼上最消魂,老斗【小旦呼悦己者曰『老斗』。】钱多气象浑。但得隔帘微献笑,千金难买下场门。
班中昆弋两嗟嗟,新到秦腔粉戏多。【近时班中每写:『新到秦腔』。】男女传情真恶态,野田草露竟如何?
徽班老板鬻龙阳,傅粉熏香座客旁。【甚于当年囤子】多少寃家寃到底,为伊争得一身疮。
猛听楼头唱一声,迷离眼色认多情。夜来说尽温柔趣,岂只兰陵解宿酲。
名班小曲最迷人,一转秋波万象春。岂止有情腮上笑,絶风流处善能颦。【如唱至『雨泪偷弹』等句,则眼中堕泪,声若断肠,真絶技也。】
秦楼赶座不堪夸,【小曲之下贱者】定府庄中数几家。不及寒暄通姓字,见人声已入琵琶。
一闻沟调【此调始自热河西沟故】便开颜,无绣荷包不算班。更爱舌尖声韵碎,上场先点《九连环》。【此曲每折将终必作滚舌音以擅长。】
顽笑人【说音唱曲以及戏法等辈,曰:『顽笑人』。】能破酒颜,无分籍贯与京蛮。而今杂耍风斯下,到处俱添十不闲。
都言戏子会【三月十八日大会】当看,抬阁中旛也壮观。【京城大会,必有中旛,名曰:『旛鼓齐动』。】恶少花娘齐乱挤,不兴讼狱看来难。
(右九首见嘉庆十四年《草珠一串》)
某日某园演某班,红黄条子贴通阛。太平锣鼓滩黄调,更有三堂十不闲。
最好京腔李老公,狐狸特聘内城中。听完杂耍闲携手,扁食楼中我的东。
谱得燕兰韵事传,年年岁岁出新编。《听春新咏》《看花记》,滥调浮词竟卖钱。
善会心忧客不来,写明三庆与春台。秃驴那解人难受,也向人前敬一杯。
公会筵开白昼间,嗷嘈丝管动欢颜。新排一曲《桃花扇》,到处哄传四喜班。
园中官坐列西东,坐褥平铺一片红。双表对时交未刻,到来恰已过三通。
坐时双脚一齐盘,红纸开来窄戏单。左右并肩人似玉,满园不向戏台看。
帘子纔掀未出台,齐声唱采震如雷。楼头飞上迷离眼,订下今宵晚饭来。
轴子刚开便套车,车中装得几花枝。前门一带都该账,恒德堂中尚可赊。
义兴天德厌喧哗,小有余芳问酒家。不是春光解领略,南西门外跑飞车。
干爹爱吃南边菜,请到儿家仔细尝。每味上来夸不絶,那知依旧庆云堂。
席钱戏价不嫌多,分子原来只为他。循例一杯空尔尔,长声犹说费张罗。
各种秋风不可当,扬州新到载家香。春茶冬笋寻常事,更有年羹票几张。
典到无衣兴未衰,三分九扣借将来。可怜短票都花尽,暂向今宵漂一回。
泄底依然不下台,一回漂惯两三回。明朝说补何曾补,包管从今呌不来。
(右十五首见嘉庆十八年《都门竹枝词》)
茶园楼上列纷纷,宦欵游来气焰熏。坐褥横铺盘腿坐,手摇团扇假斯文。【观剧】
翩翩公子甚斯文,也向楼头惯解醺。左右玉人肩并倚,不知谁是小郎君。【公子】
时尚黄腔喊似雷,当年昆弋话无媒。而今特重余三胜,年少争传张二奎。【黄腔】
面目何分黑与麻,衣裳总是要豪华。身无百万黄金键,老斗名难买到家。【老斗】
捐班新到快嬉游,戏馆长宵醉不休。博得黄金买歌舞,终归潜夜渡芦沟。【官座】
典衣看戏是京师,谊重亲朋莫可辞。恰遇忌辰斋戒日,算来还是占便宜。【斋戒】
时兴嵩祝戏新鲜,都下传闻数十年。永庆徽班刚唱座,如何卖票就抽钱。【嵩祝成】
歌童粉旦妙娉婷,小戏多从嵩祝听。卖艺最宜灯下演,夜间看耍火流星。【卖艺】
时兴小戏得人和,四大徽班势倒弋。虽是园中不上座,原因堂会彩钱多。【卖座】
名班总仗票帮扶,全胜新兴甚可虞。不见印轩不上座,果然子弟胜江湖。【玩票】
(右十首见道光二十五年杨静亭《都门杂咏》)
广和成出气扬扬,票友人多尽在行。排得《画春园》一出,留心独在九花娘。
大老钱雄也请安,陪君一笑尽君欢。包头却唱三髯戏,十不闲中带乱弹。
乱弹巨擘属长庚,字谱昆山鉴别精。引得翩翩佳子弟,不妨受业拜师生。
巧龄雅致久相传,活脱杨妃在眼前。一笑拈花尤妩媚,春风红紫逊暄妍。
车边人跨面如桃,公子王孙兴致高。川马串铃相配合,韩家潭内走周遭。
颇有相知爱小郎,诸■〈王车〉门外可飞觞。黄坟配有干烧酒,絶胜华筵到饭庄。
门前小立鬓婆娑,纵费青铜却不多。但得今宵能尽兴,何拘曲巷是私窝。
(右七首见咸丰三年芝兰室主人《都门新竹枝词》)
斜街曲巷骋香车,隐约雏伶貌似花。应怕路人争看煞,帘垂一幅子儿纱。
天灵寺院好楼台,每到深秋菊又开。赢得倾城车马动,看花齐载玉人来。
(右两首见咸丰十一年孙丹五《蜨花吟馆诗钞》)
二奎今日已沦亡,三胜由来没准常。若向词场推巨擘,个中还让四箴堂。【每有贴戏,长庚必为《四箴堂程》,余直书名而已。】【〈黄腔〉蜨花】
缘何玩票异江湖,车笼当年自备储。为问近来诸子弟,轻财还似昔时无。【《玩票》蜨花】
袅袅莺娇响更高,梨园子弟不辞劳。若非日出东方亮,隔巷分明是鬼嚎。【《喊嗓子》乐山】
入门齐嚷这边瞧,空座随凭自己挑。最是棹头容易卖,絶无人贴也黏条。【《卖座》蜨花】
查堂柜上一声呼,骂得闲人词组无。跟座车夫齐站起,此时威势比金吾。【《查堂》韵珊】
当十青铜八百全,付来观剧也怡然。恨他有意相欺哄,牌上偏书小制钱。【《茶票》伯轩】
堂会虽然有彩钱,朝朝俗剧不新鲜。而今都爱观灯晚,四喜新排戏目连。【此出彩砌最多,故云〈彩戏〉伯轩】
黄报黏来《思志诚》,诸公可去验人情。不然误入迷香洞,个里原依样式行。【《思志诚》蜨花】
携来絶好雨前芽,苦水烹煎味迥差。何物最能消酒渴,提壶人卖杏仁茶。【《戏园》蜨花】
斜街曲巷趁香车,隐约雏伶貌似花。应怕路人争看杀,帘垂一幅子儿纱。【《像姑车》蜨花】
老斗从来体贴周,雏伶偏自解风流。不知果是朱衣未,上座居然也点头。【《老斗》蜨花】
(右十一首见同治三年伴花斋《都门杂咏》)
艳说京华曲绕梁,满城征逐马蹄忙。二奎黄土长庚老,近日惟推袁富堂。
桂枝老小各如仙,小凤轩云亦并姸。毕竟抡才谁第一,艳侬早占百花先。
新腔梆子效山西,粉墨登场类木鸡。有客南来听未惯,隔墙疑作鹧鸪啼。
(右三首见同治十一年醉里生《都门新竹枝词》)
信口狂歌亦太痴,青衫正旦却应时。满街喊呌声娇嫩,阴胜阳衰理可知。【《学唱青衫》乐山】
(右一首见同治三年荣禄堂刻《都门杂咏》)
九陌鹦啼緑叶滋,正阳门外日斜时。朝朝暮暮巴人曲,夜色空寒唱竹枝。
扑朔迷离雌忽雄,樱桃斜畔月瞳瞳。金缸锦罽不归去,玉贝阑干琥珀笼。
(右两首见光绪初年李姚琴《诗钞》)
词曲元人最擅场,梨园旧谱叶宫商。阳春白雪知音少,近日歌楼尽二簧。【《戏园》】
门前灯火彻宵红,逐队寻幽曲径通。老板呼声传见客,花枝拥出一丛丛。【《堂名》】
凉棚高耸接云楼,车马门前去似流。早起■〈需鬼〉■〈需鬼〉惊鬼啸,伊家趁晓试歌喉。【《相公下处》】
春台喜【四喜】庆【三庆】号徽班,脚色新添遍陜山。怪道游人争贴坐,长庚明日演《昭关》。【《观剧》】
优孟衣冠各擅长,高抬声价罕登场。掀帘快睹争呵彩,度曲周郎是小香。【《名优》】
(右五首见光绪六年韩又黎《都门赘语》)
前头几出怪徧长,倦极思归转自商。拈起戏单重检点,《洪洋洞》是四箴堂。【京都呼程长庚不提名,但曰:『四箴堂』。《观剧》】
拍案惊奇快若何,休言赏识定无讹。不然请看知名士,大抵虚声附和多。【《呌好》】
今天茶票不须收,我寓前门颇北头。明请同乡邀内眷,要包对面五间楼。【京都说话,徃徃露一字,而下字含而不出诸口。如『明日』字,细按之,止一『明』字,而特于声音之间,略传『日』字之意。《包楼》】
相邀观剧甚欢娱,入座回头左右呼。香片几包拿得去,斟来皮纸盖茶壶。【《倒茶》】
靡肩促膝最堪嫌,春日浑如酷暑严。莫怪汗流真浃背,个中大半好趋炎。【《散座》】
黄白绵烟任客挑,呼呼吸罢手微摇。轮挨此位头方摆,火纸燃来与一条。【《卖水烟》】
包子凉羔奶卷儿,闷炉烧饼细酥皮。端来问遍仍端去,怪底今朝客不饥。【《卖点心》】
风流痴子甚堪怜,花柳场中误少年。顾我多情犹似昔,人情已不似从前。【《思志诚》】
(右八首见光绪二十二年醉春山房主人《都门虫语》)
韩家潭边明月圆,韩家潭里笙歌繁。金尊夜夜娱宾客,寂寞谁寻芥子园。
昔日樱桃芍药家,家家座上醉流霞。梨园子弟今零落,半掩朱扉月未斜。
大车驱马响四轮,小车推推推以人。共道金吾不禁夜,畅园争买玉壶春。
南园佳人字莫愁,鬰金堂北弹箜篌。胭脂夺我无颜色,赵女燕姬妒未休。
醉琼林与宴春园,隔巷笙箫不断闻。歌罢酒阑欢会散,灯火淡白月黄昏。
(右五首见王述祖《韩家潭词》)
优伶早把姓名传,甫出场门呌好连。若是无人来指道?任他絶技阿谁怜。【名优鹤泉】
厚底靴儿彳亍行,入门一笑最关情。三拳两胜匆匆去,十吊京钱改日清。【如当时局钱系短客,呌像姑,并且人谓外行也。乐山】
(右三首见宣统元年荣禄堂刻《新增都门杂咏》)
宛转珠喉服靓妆,弋腔秦调杂宜黄。银官去后湘云老,肠断词曹粉署郎。
鞠部名伶艳呌天,氍毹匝地谱宫弦。君恩莫漫分新旧,白发梨园供奉年。
钧天广乐辟新场,换羽移宫细较量。楼上美人楼下客,自由花蕊两郎当。
(右三首见宣统元年戚震瀛《京华百六竹枝词》)
三十年间尚记曾,戏园加橙偶然能。而今日日都如此,中国真堪富庶称。【当年戏园必遇极著名之脚色,演极得意之戏剧,始有加橙之事,今则戏园日日加橙。】
夜戏公然见帝京,争将歌舞绘承平。缘何不许金吾禁。都有章章义务名。【京师向无夜戏,现各班均以义务开演,争奇斗胜,日盛月增,从此夜夜演唱,不复禁止。】
园自文明创始修,开通破例萃名优。各家援例齐开演,男女都分上下楼。【自文明茶园创立,始有妇女赴园观剧之事,男女只以上下楼别之。嗣后,内城外城诸戏园争援此例。】
戏剧改良本热怀,此中大有出羣材。报端乐为征诗句,道个灵芝却姓崔。【西腔班中有崔灵芝者,名重一时,颇有改良戏剧思想,屡经报纸称赞,且有为之征诗者。】
善唱青衣兼老生,是何老妪产宁馨。西腔时调称双絶,塞满京华马五名。【小马五,天津人,年仅十三四,唱西腔之青衣、老生,絶无仅有,其唱时调,又独出冠时。】
像姑堂子久驰名,一旦沧桑有变更。试看樱桃斜巷里,当门不见角灯明。【旧日像姑堂子门内,必悬角灯一盏,樱桃斜街素称繁盛之区,今己寂无一家,卽韩家潭、陜西巷等处,亦落落晨星矣。】
供奉内廷恩遇隆,金钱屡赐未医穷。就中最有愉心事,确是堂堂四品翁。【老伶谭鑫培供奉内廷,有年赏四品顶戴,时蒙厚赐,而性喜挥霍,每叹空囊。】
日月梨园声价值,呼名一改旧时称。朱红笺写黄金字,雅篆高超无上乘。【昔日梨园名脚,或称绰号,或称小名,或称某脚色,而加其姓于上。其因玩票而改业者,则称某处。近日一律改称名号,如谭鑫培,汪桂芬,不复有呌天、大头之称矣。西腔名脚,尚仍其旧。】
后来居上耐观瞻,渐入纔知佳境甜。名脚登场特优异,电灯不点不挑帘。【京城戏园旧习,开场者,不堪入目。入后,一出胜于一出,引人入胜,最后一出,日暮始演,卽第一名脚也。今则日晚一日,非上灯后不露矣。一挑帘,电灯忽耀,辉煌齐整,振人精神,优待名脚,可谓己极。】
(右九首见宣统元年兰陵忧患生《京华百二竹枝词》)
红氍一曲荡春魂,难得惊鸿露爪痕。选色征歌名辈在,冷摊闲杀海王村。【梨园有女伶登场,琉璃厂肆冷落矣。】
梨园老辈垂垂尽,法曲人间娓娓传。欲话宫中天宝事,今来不遇李龟年。【谭伶鑫培,近不登场。】
旧人冷落老何戡,红粉登台倍两三。试向梨园窥坐客,女权真个胜于男。
紫玉红牙调已翻,秦腔坤角竞争存。呕来数斗神童血,十一伶销个个魂。【近时女伶,大半秦腔,实甫有《数斗血》,樊山和之,十一伶皆载歌中。】
香厂繁华夜不收,氍毺新换女班头。若循供奉夷吾例,户户馨香赵倚楼。【女伶入都,自赵秉钧为民政长始。】
(右五首见民国二年《最新京都新竹枝词》)
垂柳腰支全似女,斜阳颜色好于花。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忆家。
天桥桥外好斜阳,莫怪游人似蚁忙。入市一钱看西子,满村叠鼓唱中郎。
不待沧桑感逝波,已看龙种道旁多。牛衣泣尽肠雷转,犹自贪听一曲歌。【旗民旧习如此】
几人未遇几途穷,两种英雄在此中。满眼哀鸿自歌舞,听歌人亦是哀鸿。
燕歌歌舞两高台,【男戏两台名】更有茶园数处开。【女戏皆称茶园】何处秋多人转少,却寻乐子馆中来。
秋寒翠袖如空谷,日暮黄昏似古原。那怪杜陵魂断尽,哀王孙又感公孙。【本作『女乐余姿映寒日,杜陵那得不销魂』。】
疏寮茶座独清虚,对菊人都号澹如。三五女郎三五客,一回曲子一回书。【一作『双鬟人本澹如菊,九月枫还艳似花。四五女郎三五客,二文戏价一文茶』。】
筝人去后独无聊,燕市吹残尺八箫。自见天桥冯凤喜,不辞日日走天桥。
哭盦老去黄金尽,凤喜秋来翠袖寒。汝岂久寒吾速老,赖寒博得几回看。
苎萝湓浦两红妆,感事怜才益自伤。两种人才三种泪,一齐分付与斜阳。【两种人才谓:一种未遇,如苎萝之类是也。一种失路,如湓浦之类是也。三种泪,谓感事一种,怜才一种,自伤一种也。】
(右十首见易哭庵《天桥曲》)
夕阳如画送南朝,更有何方破寂寥。士女不知家国事,倾城车马下天桥。
衣香鬓影费徘徊,不听清唱不肯来。君肖分司狂杜牧,更番欲乞紫云回。
铜街十里日喧腾,人海重来感不胜。棋刧兴亡谁管得,缓歌漫舞当中兴。
词流日暮复途穷,下里巴人选色中。谁遣哭庵歌当哭,惊鸿队里有哀鸣。
大千秋色恣情娱,谩道长安不易居。那及南朝闲供奉,昆山曲子敬亭书。
朝朝毂击与肩摩,停午游人一倍多。此亦太平新乐府,满城风雨庆共和。
品题独许到名公,寒日余姿女乐工。絶代风神冯凤喜,料应刮目到吴蒙。
黄金未许筑歌台,酒灶茶铛取次开。终胜月明南内夜,辘轳宫井落秋槐。
絶无野老潜江曲,并少王孙泣路隅。一例消磨歌舞地,分明一幅上河图。
黄衫青鞚少年游,崇效楸阴十日留。苦为东华搜梦録,不须骑鹤上扬州。
(右十首见何鬯威《续天桥曲》)
秦腔昆曲聚梨园,万寿山头金鼓喧。却笑长沙张吏部,时时逃坐出宫门。【张长沙不喜听戏,时时逃坐,到军机章京值庐休息处静坐。】
徽调西皮与二簧,殿前排宴奏霓裳。宫人《刺虎》由伊唱,不唱辽金杨四郎。【内侍言,戏中多忌讳语。】
(右二首见高树《金銮琐记》)
弦管城南旧擅场,铜驼冷眼几斜阳。龟年老去应肠断,岐宅崔堂一半荒。【郭啸麓】
梨园子弟妙联翩,四旦犹堪嗣叫天。一自岐崔豪贵散,江南又遇李龟年。【世所称四大名旦,迭来京沪献艺于旧京不堪出演矣。戴亮告】
池上调音趁早春,诸郎送客月如银。岂知今日新文化,都是伶官传里人。【王步昀】
霓裳一曲值千金,旧部梨园不可寻。剩有梅花骄上国,新从海外得知音。【陈曙公】
正阳迤逦到天桥,剧座书场处处招。漫道平民娱乐地,个中粉黛也魂销。【杜霭簃】
入海疑同击磬襄,连翩负笈涉重洋。头衔博士虽赢得,优孟衣冠傀儡场。【梅兰芳、程砚秋先后出洋。萨幼实】
(右六首见青溪梯园诗社《故都竹枝词》)
《北平梨园竹枝词荟编》终
燕都名伶传 (近人)张次溪 撰
●目录
《燕都名伶传》序
《燕都名伶传》序
燕都名伶传
程长庚
杨隆寿
刘赶三
谭鑫培
时小福
汪桂芬
孙菊仙
陈德霖
时慧宝
王长林
汪笑侬
程砚秋
荀慧生
●《燕都名伶传》序
自史公《滑稽》,生面别开;欧老《伶官》,作者继起。嗣后如元锺嗣成之《録鬼簿》,清王国维之《优语録》等,或寄讽于世教,或网旧于歌坛。流风余韵,赖是以传。然语焉不详,择焉不备。一鳞半爪,固未极广博也。吾友张君次溪,今之振奇人也。潜心曲律,抗手词宗。广搜秘藉,輙付枣梨。嘉惠艺林,已腾众誉。闲尝慨夫乐之移风易俗,感民也深。古之君子,隐于伶官;秉翟执羽,诗人乐道。后世不察,以为戏曲小道,鄙夷不论,伶伦史事泯焉。无闻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旧京尤人文荟萃之区。管弦日盛,英才辈出。顾百十年来,汇而记之者,实少专书,识者憾之。因旁征博采,缀拾旧闻,上溯道咸,迄于近今。咸为作传,以垂久远,名之曰:《燕都名伶传》。余受而读之,其事博,其词约。其评论也精确,其托旨也深远。昔锺嗣成序其《録鬼簿》曰:『使已死未死之鬼,作不死之鬼,得以传远。』又曰:『叙其姓名,述其所作,冀乎初学之士,刻意词章,使冰寒于水,青胜于蓝,则亦幸矣。』次溪之作,毋乃类是。而淋漓史笔,发扬光大,固将驾《録鬼簿》而上,追史公、欧老也。余故乐为之序,以告世之究心近代戏曲史学者。
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佟赋敏谨序。
●《燕都名伶传》序
次溪先生敏求好古,于典章国故,靡不究心。凡所考述,莫不上探原委,旁逮见闻,足资文献之征,备史乘之采。近着《燕都名伶传》,梨园故实,鞠部人物,赖兹以传。亦《教坊记》《乐府杂録》之比也。考优伶之始,肇于有梁大云之乐,作一老翁,演述西域神仙变化之事。又梁任昉《述异记》载秦汉间说,蚩尤氏有角与轩辕斗,以角抵人,人不能向。据此,则后世扮演古事作戏剧,亦权舆于梁矣。自斯以降,教坊乐舞,历代嬗变不同。至元,院本、杂剧遂称盛焉。生、旦、净、末之分,则始于宋优伶。名班则起于金,渐具近代戏剧之规模。然特为贵族所私蓄,为自娱之具,尚无戏园、剧场之设,与民同乐。至清康乾间,京师始建戏馆,太平园、四宜园、查家楼、月明楼、方壶斋、蓬莱轩,则其最著者焉。是皆见于历代载籍,斑斑可考。后此始分班公演,以娱齐民,不徒为贵族私蓄自娱之具矣。第其时昆曲、秦腔,实为鼎盛;四喜、春台,各异其帜。伶人私其弟子,除公演外,于其私庽曰下处者,设堂招客,博缠头资,识者嗤焉。迄于同光,其风渐衰,伶人始以演剧为职业,后有程长庚、谭鑫培出,以至于今,伶人地位日高,安富尊荣,为天骄子。贵贱今昔,不啻云泥;物极而返,亦固其宜。譬如草木,菁华将竭,花反盛开,盛极而衰,固其理也。然则次溪之撰此篇,殆亦有慨于斯乎?
丙子十二月朔,义州石孙李大翀,序于宣南双琥簃。
●燕都名伶传
东莞张次溪撰
○程长庚
程长庚,字玉珊,安徽潜山人。性忠诚,无人我之分。长三庆班时,每遇堂会,配角缺乏,必自岀充补。日演二三出戏以为常,向不应他班外串。某岁,都察院团拜,邀四喜班演戏,欲外串长庚一戏,长庚不应,某亲贵约之长庚,亦不之许。众怒,拘长庚,锁于台柱下以辱之。问其何以不唱,长庚漫称喉痛。事后,好事者询其故,长庚正色曰:『锁宁足畏,吾畏无以对三庆诸弟兄。锁柱下何耻,是以见都察院无理。』众益感动,长庚廉而不吝,长年青衣布履,然朋旧有所借贷,辄罄囊以助。有治事才能,耐苦,每未申之交,必至戏园主事。园中无乱杂声,前台执事人外,无一人塞帘外出者,秩序因之井然。
初,长庚不善唱,每为人所轻,深以为耻。苦学三年,一日,某权贵宴都中公卿,欲以《文昭关》一剧试诸伶,无敢应者,恐一有失,声名堕于顷刻。长庚独岀,众皆侧目。及耹其音,翕辟阴阳,牢笼众有,作派精到,若天风海涛,金钟大镛,莫能拟其所至。一座大惊,长庚名自是起。复深研昆曲,辨字音极清,抑扬吞吐,为他伶所不及。唱乱弹,则能穿云裂石,复于高亢之中,别具沈雄之致。故从学者众,独无人能肖。盖长庚发声皆四平八稳,无行腔,无宗派,不求异人,人亦不能及。视诸伶之标一帜,立门户,以怪腔惑人,而实无真长者,其相去何如?素畏叶子烟,为烟呛,卽不能歌。每登场,执事人必先自后台持一纸条粘于栏杆间,上书:『请勿吸叶子烟。』举座立将烟斗灰烬尽去,其令人尊敬多如此。
道咸间,海内多乱,而公卿大人宴乐自若,长庚键户不出。已而乱定,复理旧业,则多演忠臣孝子事,寓以讽世之词,闻者下泪,自是落拓益甚。
○杨隆寿
隆寿,皖人,杨福源子也。福源少孤,孑身来京。学昆曲时,程长庚自皖至,以二黄风靡一时,独福源能与颉颃,名更着。福源生二子,长隆寿,次桂小,皆习二黄,从长庚游,尽传其学。隆寿又为双奎班学生,习武生,扮相英俊,《贾家楼》《挑滑车》等剧,胥为佳作。时谭鑫培、李寿山,皆双奎弟子,虽与隆寿同科,而敬之如师,隆寿雅器之。工架台步,但有心得,悉以授之。故鑫培虽为须生,武工亦佳,隆寿教之也。
先是,福源以昆曲名,清廷招为升平署教师,历数十年,皆得宠遇。隆寿虽从长庚游,而于家学致力至深,尝曰:『吾学二黄,以应时尚,为谋生计耳。昆曲为古音遗向,安可絶传乎?』后搭演四喜、三庆,亦时演昆曲。迨后名大着,随父入宫,内监知为福源子,且知其多才,奏之于慈安太后。慈安召见,命奏一剧,剧终,左右皆叹絶,慈安称善,赐多珍。自是,隆寿时蒙召见矣。福源既老,隆寿继为供奉,其受恩宠,较乃父尤盛。顾隆寿虽为供奉,暇则聚伶工子弟于家,善为之导。长庚子孙,多从之学。而隆寿教之尤勤,尝曰:『得自程门,当还之程门也。』更礼聘唐玉喜、范福太、韩文焕为导师,名其堂曰『荣椿』。未几,学者盈门,隆寿乃输资,筑屋于正阳门外李铁拐斜街,立小荣椿科班。一时,桃李尽岀杨家。王楞仙、时慧寳、陆华云、杨小楼、程继先、朱素云、王桂官、叶春善诸人,皆为时重,人以『杨家将』称之。当其立小荣椿、天仙两科班时,意在改良戏剧,每以剧场布置多循旧规,时西城有艺人张七者,制砌末多参西法,虽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必求逼真。隆寿以重金聘之,制砌末千余件,如水帘洞、陈塘关,山色之青葱,水浪之汹涌,一一毕肖,令观众恍如置身其境。天津下天仙戏园,闻其新颖,遣周喜奎、刘吉庆二人来,假藉新观众耳目,隆寿慨诺,悉数运去。光绪二十六年秋,义和团乱作,下天仙被火尽化灰烬。隆寿能制曲,手编《三侠五义》《九花天》《火云洞》《双心鬪》《陈塘关》诸剧本,至今仍盛行之。
隆寿垂老多病,卒于是岁十月廿五日,年五十六岁。有女四:伯适梅竹芬,仲适黄小山,叔适朱玉龙,季适徐兰元。子二:长曰长林,次曰长喜,长喜有至性。先是隆寿与梅巧玲为义兄弟,巧玲有子竹芬,美姿容,温和如女子,隆寿絶爱怜之,遂妻以女。越年,生兰芳。兰芳四岁,而竹芬死,家奇贫,母子寄养于杨家,衣食无少缺。长喜少在小荣椿、天仙坐科,以武生绍其父业。未几,天仙解散,时时出外搭班,未冠,已声华翥飞。清室闻其为隆寿子,招入宫,令演《弄龙灯》,身段活泼,如龙舞天空,令人眼花撩乱,见赏于慈禧后,令为供奉,袭父荫,为内外学教师。
○刘赶三
刘赶三,天津人。面冷而工谑,世业药商,至其父,家渐起,令之就学,以儒生昌大门户。赶三折节读书,未冠,已负声华。后无所遇,改业伶,习须生,已而学为丑。清穆宗崩时,赶三适在阜成园演《南庙请医》一剧,作科白曰:『东华门我是不去的,因为那门儿里头,有家阔哥儿,新近害了病,找我去治,他害的是梅毒,我还当是出天花呢,一剂药下去,就死啦!我要再走东华门,被人家瞧见,那还有小命儿吗?』闻者咋舌,目为疯人。赶三既以艺着,升平署总管招为供奉。一日,慈禧后命演《十八扯》,饰皇帝,临入座,忽吊场曰:『汝看吾为假皇帝,尚能坐;彼真皇帝,日日侍立,又何曾得坐耶!』缘慈禧与德宗结怨,待德宗极苛。每观剧,慈禧后坐堂中,而令德宗侍立于侧,视同仆妾。故赶三为之鸣不平也。慈禧为掩众口,自是赐德宗坐焉。或曰:赶三以谑语讽之,适刺其心,又使之欲怒无从,欲责无由,殆亦优孟之流亚欤。又某岁,某贵人宴客,招赶三演《思志诚》一剧,赶三饰鸨母,演客至时,引吭高呼曰:『老五老六老七,出来见客呀!』时惇、恭、醇三邸,适自外入,惇行五,恭行六,醇行七也,故赶三以是讥之。惇邸闻而击案,曰:『何物狂奴,无礼如此!』将下之狱,众为缓颊,杖四十。而赶三之气尤不稍衰,出尝语人曰:『贵人之暴横如此,非善征也。』又相传某科会试,第三题为『民事不可缓。』会元某氏,卷内有『臣请为王言之』一句,闱墨刊岀,无人察及。数日后,赶三在某园演戏,自揭其戏目于园门,曰:『某日准演《滕文公晋封王爵》,及期,某君适见之,良久始悟,卷中有是语。叩之园主,知为赶三所为,乃以百金赠园主,请寝其事。又,某岁会试题为『君子坦荡荡』,赶三演《连升店》饰店家,诘王名芳曰:『谅尔也不知闱中命题之意,此指十三旦侯俊山也。坦字右旁为旦,左旁为土,乃十一旦,荡荡各为一旦,加此二旦,则十三旦矣。』
光绪乙未春,马江战败。时提督为张佩纶,佩纶为李文忠婿,又系文忠所荐者,清廷震怒,议处佩纶罪。文忠恐获罪,乃自请处罚,廷议:予以摘去翎顶之处分。赶三乃编数语,插于所演戏中,曰:『摘去头品顶戴,拔去双眼花翎,剥去黄马褂子』云云,适李伯行在座。伯行,文忠犹子,以为侮己,大怒。翌日,告巡城御史,拘赶三去痛杖之。自此郁郁不自得,而疾作矣。先是,赶三有腹泻疾,以是病益深,而终以死。
赶三家畜一驴,粉眉白目,四足毛青似漆。每出,辄骑之。软屉青缰,项下响铃一串,行于街市,人闻铃声,卽知为刘赶三也。又常系大鼓于驴顶而击之,再以大锣近驴耳而敲之。日久,驴不畏锣鼓,后更系之于后台。至散戏后,牵至台上,驴登台既惯,毫不惊慌,两耳贴然,立于柱傍,锣鼓暄阗不惊。故赶三演《探亲》,牵驴上场,竟以是享名。顾赶三遇驴亦善,不施鞭策,蒭豆皆用细粮。驴亦知人意,及赶三死,长嘶不已。家人以白布披其体,及殡,驴随众行,既殓,驴终日悲鸣不食而死。
○谭鑫培
谭鑫培,湖北江夏人。初习艺于天津,与侯姓居相近。侯女年十五,少鑫培两岁,两情相悦,鑫培父恐酿祸,携之避居遵化,复来北京。隶金奎班学须生,兼武生。别有会心,独辟蹊径。及师事程长庚,艺益进。长庚尝语人曰:『吾死,鑫培必享名。惜音甘,且偏柔靡,非盛世之音也。』中年音喑,改学武生。音复,仍演须生戏,唱工以神韵胜。光绪五年,与孙彩珠相偕,至沪演戏,自是又数数往,名乃大着。鑫培以社会人士崇奉过甚,纵恣颓放,颇逾恒度。尝应人之约,海报贴出,不肯登台,园主人颇厌苦之,不敢轻与立约。后虽自为班主,亦不肯轻于表演,压轴戏恒以贾洪林自代。民国六年,陆荣廷入都,当轴遍约名伶演剧,独鑫培以老病辞。时江朝宗任步兵统领,亦主人也,强之奏《定军山》,鑫培心虽不悦,难以抗命,自是居恒鬰鬰,一病不起。
○时小福
时小福,字琴香,江苏吴县人。年十二岁,值洪杨乱作,避嚣来京。从陈某者习青衣,艺成,自立门户,曰:『绮春堂』,世称绮春主人。时京戏班以春台、四喜、三庆、嵩祝成为最着。君以《教子》《斩窦娥》《汾河湾》等剧,出演其间,最受佳誉。顾演剧之外,尤好交游。当其时,其友在京候补,久不得缺,商于君,欲贷千金。君诺之,时君固亦穷甚,乃托他友,以房契作押,贷得悉数予之济其事。未几,得荣任,去如黄鹤矣。其急人之难多如此。而程长庚、谭鑫培、孙菊仙辈,受惠尤多,故程、谭、孙与君俱友善。程、谭、孙外,与君最稔者,首推梅巧玲、王采林。巧玲主四喜班,以赔累重,请君理其事。君初不之允,既而念四喜无人主持,势将瓦解,同志失业则饥寒矣。乃出金济之,不支,更鬻产为继。自四喜班报散后,不复出演,而内廷招之为供奉,君喜则应,否则以病辞。慈禧太后固知之,亦无如之何也。君生平无他嗜好,惟嗜酒。慈禧知其然,一日,君与菊仙、小穆合奏《二进宫》,疲甚,慈禧谕左右,持杯赐饮,且曰:『小福疲矣,可勿歌也。』
先是,梨园有四大会首。会首者,内务府堂所派,以掌梨园者。在精忠庙设公桌,会首上坐,傍则诸管事及场面等梨园子弟,有不遵会规,经众议决革籍,则终身不得演剧。是以四大庙首,非德望隆重,不足服众。彼时庙首为程长庚、俞润仙、谭鑫培及君也。又北京梨园子弟,每组新班,须先将班名拟妥,送内务府堂郎中处审核,俟准后始能出演。往往经年累月,不易揭晓,是以又须庙首至府恳托。光绪间,新班层岀,得君之力为多。盖君性好事使然也。君声名日盛,徒侣日多,张云仙、秦燕仙、陈霓仙、陈桐仙、吴凌仙、吴霭仙、江顺仙、王仪仙、张紫仙等九入,为最着。秦燕仙能书画,短命而死。故君比之于圣门颜回,时时称道之。君生于重九,每届生辰,云仙、霓仙、桐仙、凌仙、霭仙、顺仙、仪仙、紫仙、咸集门下祝寿,故有『八仙献庆』之称,而八仙无不能饮者,故又有『醉八仙』之称。【君弟子皆能饮,而君子无一能饮者,智侬尝谓余曰:『先子量豪,而八仙又皆能传其衣钵,独我兄弟无一传者。』】先是,光绪二十五年,君应友人之请,遍邀北京名伶,奏曲于某王府,君定剧目有张霭卿之《五花洞》。霭卿,固君之弟子也。及期未至,君愤甚,乃自饰演。剧终,主人设席慰劳,君痛饮并食羊肉逾量。次晨大呕吐,而疾作矣。羣医束手,清廷闻之,乃谕旨令御医往诊,而君疾已深,至期年疾益剧,遂于庚子五月十七日逝世,春秋五十有五云。于时,家在正阳门外观音寺西朱茅胡同,左右邻被火势甚炽,恐连及,乃移棺于宣武门外下斜街长椿寺,后厝棺左安门内法塔寺傍。民国初年,慧宝购地永定门外焦家花园。丁巳,君夫人死,乃合葬焉。君有子四人,伯曰德宝,字炳奎,习须生。仲曰实宝,字玉奎,习花面。叔曰泉宝。季曰慧宝,以须生名。
○汪桂芬
汪桂芬,字砚庭,为名武生连宝子。连宝隶春台班,善武术,踢鸡心腿最著名,年五十死。家贫,无隔宿粮,桂芬以故入春茂。春茂者,陈丹仙所营私寓也。桂芬身胖而额广,见之者皆称大头儿。先是,私寓子弟皆习艺以应客,桂芬习歌安义堂,出演于三庆,方唱《挡谅》,适孙菊仙在座,顾而乐之,谓左右曰:『是儿何名?』曰:『此春茂之大头儿。』孙笑颔之。越夕,招之来,摩挲其头,命奏一曲,深为击节。未几,桂芬喉哑,改习胡琴,程长庚招为司琴,颇倚重之。凡长庚唱工、身段、台步、做派,桂芬皆默然心通。适某贵人为亲寿,招伶工奏歌以娱宾,众请桂芬串剧不可,强之则叹曰:『吾音败久矣,岂复能歌,然盛情不可郄,试为之,幸勿吹求。』既出台,演《文昭关》一出,能肖长庚,惟其喉音刚浮于柔,而长庚则柔寓于刚,虽与长庚同唱高调,而意则各别。及长庚死,桂芬誓不复奏,然时时为人说长庚音调。未几,慈安太后逝世,国服期三年不得演戏,桂芬本寒素,为谋生计。乃在正阳门外玉顺轩茶楼清唱。国服期满,春台班以厚礼聘桂芬,极受社会欢迎,旋赴沪大观园,倩人以一千二百金往聘丹桂,天福踵其后,桂芬皆应之,均未践约。园主讼之于官,判归天福,天福者,吴永泰所设也。永泰尝官粤东,后营商,遂大富。天福园中之桌椅皆佳制,卽布景、戏衣,亦皆购自粤东名厂。其奢华为海上诸园冠,卽桂芬之狱,亦永泰所构成。桂芬深知之,性强项,卒未岀演,永泰亦无如之何。
桂芬中年好佛,岀自天性,默居斗室,诵经习静。尝朝普陀山,山僧化开上人谓桂芬有慧根,度为弟子,授以密法。桂芬欲披剃,上人以其俗缘未了,止之。桂芬乃散发束金箍,服僧衣,作头陀状。返北京,路经天津,为某园主所见,礼聘之。甫出演,拳匪之乱作矣。时京有迟韵卿者,素以组班为业,闻桂芬困居津沽,迎之返,适馆授餐,以上宾礼待之,使其能为彼登台演戏,藉博重金也。桂芬知之,笑曰:『迟韵卿之厚遇我者,以是耳。』遂亡去,乃寄居田际云家。际云与桂芬为肝胆交,时方组织广兴园,桂芬愿为助,际云由是获利无算。际云之外,最与桂芬友善者,则为肃亲王弟善二爷者,善二尝组班,邀桂芬,桂芬偶或应之。善二以富闻于时,桂芬固贫,然于善二无所干求。桂芬鹑衣百结往访善二,善二尝解衣相赠,桂芬固辞。尝喟然谓善二曰:『绨袍之赠,安能忘情,然尚未及其时,留待来日可也。』盖桂芬虽穷,其志有在。又某岁,有富人在福寿堂组班,挽邢百川、李子彬,约桂芬奏曲,桂芬服旧衣,乘小驴而往,人以为必配脚也,不以礼迎之。桂芬怒返辔去,顾曲者哗然,咸谓园主诳报,羣起捣毁,损失至巨。某岁,慈禧太后驻跸颐和园,时招诸名伶奏曲。一日,杨小朶值班,由都城乘小驴车往,甫出城,而雨作,路泥泞不能行。至高梁桥,见桂芬冒雨行,急呼御者停车,呼桂芬,桂芬乃跨车傍,而雨仍不止。且桂芬衣破面污,小朶恐人窃笑,乃谓桂芬曰:『砚庭,车内来,外边雨大,且衣履不齐,旁观不雅。』桂芬闻言,勃然大怒,奋然曰:『汝太势利,我虽穷,何干于汝,谁希坐汝车者。』言已下车去。时雨益大,电光四射,雷声隆隆,而桂芬走水中,自若也。
桂芬不治生人产,置妻子如身外物,行无所止,恒数十日不返。今值颐和园传差,其妻度桂芬必至,故先期迟之颐和园外。及汪至,遂与之辩,不令入。桂芬欲遁,时值班太监王汉章恐起衅,婉劝之,出金与妻,桂芬则处之泰然,不以为意也。其后,益自狂放,有时美衣冠如富人,有时破衣冠入娼寮。又尝沽酒持蟹,坐庙中诵佛经,有类颠僧,后竟坐化。
○孙菊仙
咸同之际,有程长庚、张二奎者,以戏曲之学,号召天下。谭鑫培、汪桂芬之徒,更廓而大之。孙菊仙崛起其间,上承程、张之学,为梨园宗匠。菊仙实大声宏,每歌一曲,悲壮淋漓,又笃守程、张遗绪而勿失,所以独异于流俗。
菊仙名宝臣,原名学年,『老乡亲』其别号也。先世为辽阳人,后以沽粮业,辗转来津。至其尊人始读书,君能绍其家学,性刚气豪,岸然自负。时发乱作,北捻亦乘隙而起,剽劫抢掠,民不聊生。君既覩乱离,乃寖寖学武术,值清亲王僧格林沁平捻战死,津人组义勇团,招同志为僧王雪仇。君毅然投伍,请任杀贼。事败,身被重创,复忍痛走百里,得生还。时陈国瑞以平捻负盛名,驻军济宁,君慕而往谒之。陈耹其言,诧为奇才,延入幕使,司军需。君本具治世材,故事无大小,一经其手,有条不紊,军用得以无匮,军律大振。君居,恒多不乐,以不得临阵杀贼为憾。屡请于陈,陈不之许。君去志益坚,陈挽之益力,卒不可。湘潭刘铭传,亦当时将帅之铮铮者。雅重之,欲致之幕下,君弗顾也。
捻发既平,天下复重声歌。君少既耽嗜此道,及退伍,乃与侪辈中之善戏曲者,肆力探讨絶奥,虽嗜此不疲,然亦非欲守此名家者。惟长才不克展幽怨之气,积诸胸次,故每奏一曲,若裂帛长鸣,白鹤唳天,震动秋空,又似雨滴芭蕉,触人客感,其抑郁之气,胥托于声歌以泄之。君既以此震动一时,沪人多请清串,一曲未终,闻者惊絶,复请于君曰:『君既淡于禄利,功名更不足为君重,曷不以是名天下。』君自是乃自放,无所拘忌,强之登台奏歌,名乃大噪。岁己卯,君欲之古北口从军,清廷震其名,招为供奉。后在储秀宫为教师,西太后深许之,特赏五品顶戴,弗受。诘其故,则曰:『臣本武人,已蒙恩宠,赏三品顶戴,不敢复拜嘉命,且臣少从戎杀贼,于声音之术,未尝学问,聊自娱耳。今天下承平,吾主宴乐,令臣备侍从,比于给事,小臣足矣。』两宫闻言,亦颇恤之。自是不复以伶优视之。戊戌政变,伶人有田际云者,亦参与其事,祸作,君颇怜之。尝与侪辈曰:『此吾党光,死诚可惜。』商之内监李莲英,莲英闻言,亦为色变,低声曰:『幸与吾言,勿为外人道也。今上方震怒,勿多言。』君慨然曰:『死何足惜,诚以太后之英明,若误杀一伶,致见轻于天下,此余之所以为太后惜,愿尽忠谏。』以是,际云卒赖其言而得释。
苏人南亭长橐笔海上,着《官场现形记》一书,诋世之所谓大人先生者。君读其书,重其人。及南亭死,有母年九十矣。君慨然为治其丧,复赠三千金,善其后,其重义多类此。晚岁不常出演,遇慈善义举,则勇于提倡。乡里子弟,贫不克学者,恒提携之,其热心社会又如此。倦游江南,鼎革后,退隐沽上。津人与君阔别久,咸欲耹其佳奏,间亦应众请,时一登场。顾曲者,莫不洗耳倾听,咸曰:『此老,仁人也,吾侪「老乡亲」也。』盖引之以为乡党之光云。
○陈德霖
陈德霖,字漱云,一字瘦云,北京人也。家固富,父愚无能,为乃日落。时北京菊部,为士大夫所重。清恭亲王集巨资,招名伶周阿长、徐阿妮、杜阿五、陈寿彭、陈寿图等,组全福科班,而漱云亦以贫而入学。班例,凡学生先署券,以若干年为期,期内虽学成不给薪,挞伤病死,皆不得讼。漱云自入全福班,叠遭艰苦,磬竹难书,往往以一字音讹,辄被夏楚,皮裂血岀,惨不忍睹。而漱云逆来顺受,未尝对人言,恐伤亲心。及假日返家,虽遍体鳞伤,犹强为言笑。后恭亲王以事获罪,全福班因之瓦解。其年,梅巧玲遍邀全福旧人,重整旧班,易其名曰『四喜』。漱云在全福坐科时,既负微誉,四喜成立,众乃荐之。某岁,文宗薨,八音遏密,四海衔哀,而四喜班又以负债多,暂时停办。漱云乃入三庆,时主三庆者。为程长庚,雅重之。同侪亦以其和蔼可亲,多乐与之友。期年,帝后又薨,复散。漱云乃清唱于文昌馆,藉资生活。名宿杨三、王九龄器重之,与合演,名乃大着。
一日,值徐相国生辰,北京伶工多为罗致,漱云以后进厕身其间,众固未之奇也。王文韶方负文名,为徐相国挚友,聆漱云音,叹曰:『奇。』招之入座,饮以酒,一座遂大奇之。时梅巧玲以事过席间,漱云以昔承其教,起立致敬,呼『梅先生』。巧玲门徒虽众,不能尽识,漱云乃述旧谊,巧玲恍悟,始知其为漱云也。王文韶复正色谓巧玲曰:『漱云非凡才,汝为梨园老宿,当奬掖之,以成其材。』巧玲遂常常向人称道其艺,漱云以是名乃大播。所入亦稍丰,而其父母以老病死,漱云悲深蓼莪,伏棺哀号,稽颡崩角,痛不欲生,几以身殉。既而叹曰:『我死,则陈氏宗脉絶,伶业虽微,苟为之有道,亦足以光大门楣。』乃力学不息,艺益臻,所入益丰,而其思亲也益哀。常曰:『吾亲未能享吾一日之养,今幸能自立矣,而亲不在,古人曰:「祭之丰,不如养之薄也。」吾今终身无父母之人矣。』以是恒嘘唏不已。漱云有姊一,适同里袁姓子,家贫,业小贩,终日不得饱暖。漱云时周之,其后袁死,乃迎姊于家,而敬养之,抚育其孤,以次成立。谭鑫培闻其孝友,与订交,并约合组春台班。殆光绪七年,鑫培赴沪,约与偕,漱云婉辞之,复入三庆。十三年,三庆又散,漱云乃独力组承庆社,后易名曰『福寿』。庚子而后,入升平署,为供奉,极荷孝钦后之宠。一日,漱云与孙怡云合演,怡云难之,漱云大窘,乃自悟工夫尚未纯熟,遂发奋力学。五更起独步金鱼池,肆力喊嗓,喉日以润,如此十年,艺乃大成。漱云幼学昆曲,能戏亦多,以少时未谙音律故,读字不多协韵,然其做工纯正,非时流可及。
○时慧宝
余少侍罗瘿公丈,卽闻北京伶官中,有时慧宝者。书学六朝,师魏匏公笔法,遒劲可喜,余知为多才多艺人,欲见之未能也。瘿公殁后四年,余思继其未竟之业,续编梨园史。时君来书,愿为搜罗散佚旧闻,助余成之。余高其志,与订交。君以家世业伶,不得毕其心于艺苑,引以为生平第一恨事。尝曰:『苟生诗书门第,必不仅以区区名性,与戏曲为远,故不深致力焉。』今秋,君以自草事略示余,且曰:『须子非一日矣。吾年垂老,困贫多病,恐旦夕死,今世知我者,惟君独厚,幸为文以传我。』余乃谦就其事略为之芟润,不溢美,求其真也。
君姓时,名慧宝,一字智农。父小福,生四子,君为季。髫岁入梨园,从老伶工刘桂庆习娃娃生。年八龄,岀演于四喜班,与龙长胜、宋赶生合唱《铁莲花》一剧,孙菊仙耹其音,异之,曰:『此子造就,未可量。』复在他班演《教子》《醉写》等剧,颇有声。光绪甲午,君年十二岁,时北京名士有菊榜之选,君以状元冠其曹。是时,瑶卿、小朶、凤卿、韵芳,六十五九,诸伶皆负时誉,反在君下,可见其少时气度,已高人一筹矣。弱冠,复从杨隆寿、姚增禄、曹六、朱子久、刘景然习文武诸剧。光绪二十年,君在小洪奎班、长庆班演唱,已露头角,名动京师。厥后,复演于各戏园中。彼时公卿贵人,醉心歌曲,故每届宴集,多招诸伶奏歌。君以《庆顶珠》《定军山》诸剧,盛称一时。无何,庚子乱作,君家颇有所蓄,尽为外军掠去。君父郁郁以殁,君之悲痛可知也。君内居忧而外则百艰猬集,愤于心,而气梗于喉,音为之喑,不复能歌,益贫困。不得已之津,又之沪。于是苏、杭、宁、汉、镇江、宁波、芜湖,君之足迹几遍,君之名亦大振。大江南北,无远近皆知有时慧宝其人者。先是,君在江南,以文武诸出着一时,继以体弱,不愿演靠架剧。君自癸卯去京,十七年未归,以母病急,星夜返,居京又三年,及母卒,君几欲身殉,以家累重,不获已,又之沪。此十余年来,日愁困,复以早岁动劳过甚,百痛骈至,几不能现身氍毹场。君生平有足纪者十,其事亲孝,交友信。其貌温文,其性豪爽。其存心忠厚而慈善,其自处恭俭而让人。其于兄弟爱,子侄友慈。其临财廉,其待人惠。遇文人学士最爱重,族人有无力婚丧及同业有困乏者,辄解囊助之。若义赈演戏筹资,君尤乐为之倡。故君之一生,仗义乐输,以气力所易之数万金,皆挥霍之,不少惜。复欲以气力谋生,而力己弗可复振矣。
君于诗书画极爱重,尝以少岁失学,于诗词一道无由着手,引以为憾。君学书、学画,初无师承,特其性之所近,而落笔为之耳。君所业在戏剧,又以此著名于世,然自谓不肯用功,但凭其嗓音气力有胜人处,世称之为孙派,误矣。君之初意,欲学谭调,因此能省力,奈嗓音宽大,至不得已如此唱法。所演《上天台》《马鞍山》《柴桑口》《金马门》诸剧,腔调作派,皆有独到处,与孙派所演,絶不相似。君于戏剧之学,苟有建议,皆笔之于书,且将次第发表云。
○王长林
王长林,苏州人。先世设药肆于阊门,洪杨事起,父携眷北来,避居北京地安门。复设药肆,曰『玉鹤堂』。长林生而俊慧,体格雄伟,年八龄,已若十四五许人。铺中杂役,多由长林司之。性好戏曲,闻人引吭,辄复欣然学步。一日,赴巷外井畔汲水,见里儿唱时调,长林和之,余音遏云。内监黄三适经其地,深异之。商诸其父,使入胜春魁科班。胜春魁者,黄三所创,以应南府传演之科班也。以长林有戏曲才,故深爱之。长林既入科班,初习二花戏,后从王文隆问业。文隆为梨园名丑,以黄三爱重长林故,尤深器之,生平拿手佳剧,悉以授之,长林时年十二岁耳。未几出科,春台班首以礼聘之。长林既入春台,时班中之麻德子以演丑脚名,且行辈老于长林,长林以是不获展其才。如是者年余,会德子以事归里,春台无名丑,而王长林三字,乃渐露头角。长林能戏最多,如《连环套》《打鱼杀家》《问樵》《偷鸡》《五人义》《小放牛》《大名府》等,演来皆有独到处。故老伶工俞润仙尤重其材,数与合演《连环套》,长林饰剧中之朱光祖,丰釆奕奕,能传其神。虽吾辈生古人之后,不克见当时人物,而睹台上之王长林,如对昔年盗钩之朱光祖矣。岂徒如麻德子之仅以一技胜耶。于是长林之名,渐播于京津。名既着,四方戏园饬使来约者踵而至。自此大江南北,长林之足迹几遍。少时光阴亦尽消磨于旅行中矣。
光绪十八年春,甫自春江返棹,卽应南府之召,为内庭供奉。慈禧后以其为胜春魁弟子,先时聆其雅奏,已大嘉奬,赐金至厚。长林自是悉心探讨剧艺,无外务纷扰于中,遂得以称霸菊部。且其为人有侠气,好济人难,多见诸事实。先是俞润仙主春台,以亏款不获支持,班中子弟数百人,势将沦为饿莩。长林慨然愿岀资为继,刻苦经营,成绩大着。同时,谭英秀所主辨之同庆,亦以亏累,将覆其业,长林又出资维持,得庆中兴。其扶危济众类如此。光绪三十四年,江北天灾,润仙以七十老翁,起而提倡演戏募金,筹办善举,一倡百和,长林尤多襄助。是日,演《连环套》,长林于剧中向天霸赔罪时,忽打诨曰:『您以后别跟我闹毛包的脾气啦!』盖润仙别号毛包,且以行辈论,润仙又为前辈,又时时属望于长林,今名成矣,长林不觉而岀此语,满座为之叫絶。咸谓其出语玄妙,不愧名丑。又一日,与杨小楼合演于三庆,剧目亦为《连环套》。是日,长林未来,及余叔岩之《乌龙院》已上场,而长林仍未到。小楼自愿改演《挑滑车》,以为若是则顾曲者可以无言。孰料改戏之牌甫揭,众皆起座狂呼,叫骂之声,不絶于耳,秩序为之大乱。后台司事人恐甚,遂卽派催戏人往请长林,一方复揭长林仍演《连环套》之牌,秩序始复。旋长林至,匆匆登场,首唱『匣里龙泉血未干』句,未毕,而全场齐声报好,音震耳鼓,自始至终,彩声不絶。观众咸谓长林虽老,精神矍铄,英气尤存眉宇间,远非小楼所及。小楼虽为班主,且以大名震天下,《挑滑车》一剧,又为其佳作,尚不及《连环套》中之朱光祖能博杜会人士之欢迎。小楼素负盛气,今则俯首无言,而愧愤以生。长林知不能久留矣,乃自引退。后屡应杜会之要求,与小楼合演名剧,而实不相得。长林少岁既常与老谭合奏佳剧,故谭之神趣,得之独多。英秀既逝,遗音流布人间,世不学皮黄则已,学则必宗英秀。长林乃出其学谭心得,设帐授徒。余叔岩、王又宸、小培父子,皆师事之。长林固恒与英秀配演《打鱼杀家》一剧,及小培父子演是剧,长林又为之辅。故长林每与人云:『吾受谭氏三世之打。』盖长林实饰剧中之拳师也。
长林幼而失学,识字无多,而聪明絶顶,记忆力强,得名师传授之剧几三百出,皆默印于脑,一字不遗。尝口授其徒,命其速写,往往四五人集于一案,长林口为传述,生、旦、净、末之白口、唱词,滔滔而来。记録者虽各録一角之唱词,尚未能及长林口述之速,则长林之天才,亦可见一斑矣。尝慨乎旧剧之不传,每语人曰:『梨园向多整部本戏,祇以后人畏其繁难,截头去尾,择其易唱、而易见好者排之,以故全本佳剧,渐渐失传,此一因也。又吾侪伶人,多珍视秘本,虽同行亦不轻授,宁于死后令其家人悉数焚烧,而不欲流落人间,此于戏曲学损失最大。且昔时教师之授徒也,多为口述。而伶人多不识字,能用笔记出者少,一旦老伶物化,絶传之剧必多,影响于戏剧学实非浅鲜。』其兴废继絶,不自珍秘,有足多者。每以继承之无人,引为大痛,故世好子弟,每来请益,长林极乐予授之。晚年笃信佛老之学,命其长男昆山,束发为白云观道士,又输金葺诸废宇,其功固不仅在梨园也。长林生于清咸丰戊午十一月二十一日,卒于民国二十年,岁次辛未正月二十日,春秋七十。有四子,二曰昆山,曰福山。孙一,曰庆瑞。
○汪笑侬
汪笑侬,名僢,字孝农。初献技于沪,有名伶汪桂芬者,往顾其曲,笑而非之。君侦知曰:『汪桂芬笑我也。』乃自署曰『笑侬』。君喉浏亮,侪辈弗能及,惟性嗜酒好色,音为之瘖,然独以韵味胜。君尝曰:『吾苦于烟酒,故气每不逮,不然,彼汪桂芬者,又奚足道哉。』初,君学戏翠凤庵票房,赵子明、金秀山、戴燕宾等主其事。君从之游,学乃日进。其后得友孙菊仙、安静之,学益进。某岁秋,北京绅商邀翠凤庵票友奏歌,所定剧目有《四进士》一出,及其饰宋士杰者未至,众议属君,君诺其请,然固未之学也。及时乃翻阅剧本,默记身段,卽行登场,自是名动一时,内外行皆深崇敬之。其后,欧风东渐,戏曲一途,亦不得不随潮流之所向。君乃抒其所学,编新戏,创新声,变数百年来之妆饰,开梨园一代之风气。奉昆曲为蓝本,改为二簧,其一生心力,尽于此矣。戊戌政变,杀志士,逐党人。死于无辜者,不可数计,君深哀痛,编《党人碑》以悼之,观者下涕。他如《骂阎罗》《哭祖庙》《马前泼水》,皆于世俗有裨益也。君尝改编《桃花扇》为京剧,情文并茂,为君生平絶大文字,然以角色不易齐全,故未演唱,是又君之遗憾也。其它剧本,情节有不合事实,及词句欠典雅者,君多所删润,故今世所演戏剧,首尾贯串,皆君之功。岁庚戌,有蔡儒楷者,主鲁省教育,礼聘君为戏剧改良所所长。未几,蔡氏去位,君亦引去。虽有规划,不克施。君始信穷达有命矣。民国初年,天津当道有戏剧改良社之设,聘君长其事,从学者百余人。君着论说八十篇,其所言皆发前人所未发也。
民三,君偕孙菊仙来北京,乡人强之奏歌,君为奏《张松献地图》《马前泼水》以娱众,观者『好』声不絶,君之名自是大震于北京。谭鑫培耳其名,往谒君,不之顾曰:『此艺人也,弗能益我。』再请,始一见之。与谈四声,鑫培虽负重名于音韵之学,固未尝学问,瞪目无语,而崇敬之益深。鑫培更自请与君合演《珠帘寨》,笑侬饰程敬思,声容不弱于谭。于是观者初以君仅能新戏,一旦与鑫培合演,偶有失,则鑫培减色。今观此,乃服君渊博矣。汪尝曰:『谭氏之艺,固足冠絶一时,然其人未尝学问,字音多有不能辨平仄者,若彼教我以腔调,我授之以音韵,则谭与我之成就,又不仅此区区也。』至汪之演戏,西皮多于二簧,二六多于元板、摇板,收句虽极沉郁,然不掩本来字音。且二六淋漓痛快,如长江之水,一泻千里,此又汪之所以异于众者。汪晚年,贫病较昔尤甚,为维持生活计,故仍业伶,实其精力已衰矣。以是罹病,卒于海上,朋辈集资葬之。
○程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