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办事权 银行自泰西,英法诸国,屡经改章,愈变愈精。要以美国为最善。日本银行亦多采之。今拟参仿美国银行章程,先设总行于京都,续分设银行于各省城及通商口岸。总银行资本以一千万元为额。统由户部筹拨。钦派大臣督办,并专派大员总办。分银行即由督办总办陆续招商集股,择地开设。所有总行分行一切应办事宜,随时拟定,咨明户部办理。
一印发券 票泰西有国债券。无论数千百万,皆由银行筹缴。今息借商民之则,而给以凭据,名为债券。银元通行市面,而代以纸币,名为银票。此两种均由总银行用机器制造。或暂时先往外洋定造。借券年息五厘,以备各分行缴银领券。凡有商民愿买,亦可照领。银票照资本定额。如以一千万元为本,应提六成六百万元存库。此六百万元中,又以八成制为银票,计四百八十万元。票内载明有库款存抵。本多票少,随时兑现,与空出纸币者不同。自无折阅之虑。通行各省,可抵钱粮,缴归藩库,即可作京饷起解。开办之后京外流通资本愈厚,即照章加发银票。该票之钢模定錾,纸张定造,经数十手而成‘正面华文,背面西文,花纹工细,断难仿冒。仍由户部编号加戳,然后通行。每月已未发各若干,详注册簿。发出银票,设或日久破损,准换新票。所缴旧票,点明号数,对众销毁。
一扩充分行 总行既拨官款,分行应招商股。京都繁盛,可设分行数处。各省会暨通商大埠,如上海等处,次第招商开设。泰西因领用券票,称为国家银行。今请设立牌号,称为某某官银行。如集股十万元,应先缴银三万元,给与借券,如缴银之数。股本多,则借券递加。总合股本三分之一为度。此项借券,于各处官银行开市时,仍缴存总银行,掣给凭单,每年给与年息五厘,核照所缴借券之多寡,减成另领银票。所减成数,又以股本多寡酌定等差。股本五十万以下者,照所缴借券领银票九成。五十万以上者,八成。百万以上者,七五成。三百万以上者,六成。如此,则股本愈多,而所领银票之成数愈减。此项银票需用若干,系于总银行额设四百八十万元银票之外,另行随时印造。万一分行亏折,已有存总行之借券抵保,且为数多于银票。除抵偿外,尚有余款,以备派员查帐等用。再有盈余,仍给还各股商,并照西例,凡银票存项股本,每年正月七日收税两次。每次通扯银票已用出者,收税五毫,存项二毫半,股本二毫半,合并一厘,两次共计二厘。收税极微,与生意无碍。其余未领借券之票号钱庄,如有愿改官银行者,亦准缴银领券,一律办理。其牌号悉听照旧,无庸更易。
一兼管制造 现在铜钱日少,而金银两品尤阙。拟由京都总银行铸造金银钱。近日金钱一项,外洋交涉渐多。其分两成色,务与西式一条,庶中外通行,不致因金价先零而折阅。审是,则需金日多,金矿宜尽力开采。土法淘洗,所得无几。宜聘矿师,购机器,广开以期迅速。所出之金,统运京都铸钱,不得私售出洋,以杜漏卮。此中收回利权不少。若矿金不敷鼓铸,自可稍待机宜。且先铸银元,以便民用。现查各省官局已铸银钱,其成色高低,务宜一律。设有参差,关系甚大。请饬将各省新铸式样,送总银行查验。其每年共铸若干数目,亦须咨报,以凭稽核。
总行章程十二条
一总银行代户部筹款,本与分行专做生意者不同。惟创办之始,分行尚未拟设。拟请暂收官商存项,并汇划支付等款,以为商办分行之倡。经理一切,尤在得人。应由总办招请美国熟手,分司其事。详核支收,以免遗漏,而昭大信。渐与各国著名银行联络,以期汇划可通,缓急可恃。款归实际,人无虚设。所有员司,概不徇情滥用。
一总银行自总办以次,薪水以及公用,应准作正开销,暂在所拨资本内支付。俟银票通行,铸钱获利后,自应专拨几成,以备行用。一切款目,每月结报一次,每年综核一次。刻成总册,遍发各省分行,并详报户部备案。总银行册簿,户部堂司,可以随时阅看。
一所拨资本一千万元,除六百万元存库外,尚余四百万元,预备购地建屋,造库机器钢模纸张并铸造金银等用。奉准之后,请先拨若干,以便布置一切。 一铸造金银,所需较巨。如资本不敷周转,应请设法筹拨,转输甚捷,不致久阁成本。以后户部应放款饷,如以金银钱及银票为便,即可酌量搭放。若创办之始,市价未平,或有涨落等情,再行斟酌办理,以期尽善。
一新开金矿,或统归官办,或招商集股。商股应得之金,拟请按照时价,给以铸出之金钱,以免金砂金块,转售出洋。此中仍恐难免偷漏。须饬经办之人,随时稽查结报。
一总行有稽查分行之责。买空卖空,自当严禁。如各行有违例情事,可派委员至该行查帐。如有应改应添或应撤之事里,请核办费用,开销公款。如派出之员,有滋扰勒索等事,准分行详报,立时撤去。
一总行所收藏铁柜之借券,以及各项钢模,每年须由户部会同查看一次,有无损坏走漏,登明簿册。其已停办之银行,所刊银票钢模,随时验明销毁。
一所收借券,除官银行照领外,其余绅商士庶,均可购买,应付年息五厘,无论何处官银行,一律验票照付。所付之银,由官银行报明总银行,提款划还。
一所收借券现银,实与息借商款无异。因有银行付息,较易取信。俟集成巨款后,可用以整顿海陆两军,及一切保护疆土振兴商务之事。
一泰西借券名目不一,用作何项工程者,即名为何项借券。或二十年,或三十年,券内载明年限。但使年息照付,民信皆孚。限满之后,仍可展期若干年,换给新券。
一铁路招商,创议已久。只准华商承办,不许暗招洋股。且路长款少,势难遍筑。惟总银行及分行开设之后,借券畅行,可另发铁路借券,每张百元至五百元,或一千元。商民因银行之可恃,而深信诸国家,必有群相购买者。通国铁路,不难同时并筑矣。
一借券之式,大约长方尺余,上列本票,下列方寸小票四十张,即息票也。到期持向银行,剪去一票,现可收息。再到期,再剪。每年付息两次。剪尽小票,则年限已满,可持本票收本。其法甚善,其制甚精。兹谨绘图式于下:
(缺图见原书P180)分行章程二十四条
一分设官银行之牌号住址,及董事几人,集股若干,每人有股若干,每股先收若干,应设立合同簿册,刻用图记,开报总银行,转详户部,给与准开执照。并禀请本省藩司,暨地方官立案,以凭查考。
一官银行如集股十万元,应俟开办获利后,逐渐提存公积银至二万元为止。作为余本。万一股本亏折,除将余本尽数分偿外,不更追查各股商私财。此为有限公司,庶股商不致受累。
一开设之日,照西例先定限二十年。如无违例之事,准其再开。如未满年限,查有违例之事,即令停办。或三分有二之股商不愿再开,亦可随时会议停办。
一股商所买股分,即系自己产业。如欲转售于人,可至本行报明,于簿册内改换新股商姓名住址。如未报明改换,倘有应问股商之事,仍惟旧股商是问。
一股商公举董事,至少五人。董事中再推某为总董,某为副董,某为本行总理。均须有股分稍多之人。至雇用司帐等人,均须的保,定赏罚。凡收买汇票期票以及代存银两抵押款项,应由总理主政。
一股本收进一半,即可禀请开办。未收股本,分期续收。如有股商或代股商办事之人,于续收股本,到期不付,即出传单声明转售。倘无人愿买,则该股已付之本,准于六个月内由董事会议定夺。倘因此而资本不足,即行查帐停办。
一如欲推广生意,加添资本,或三分有二之股商,欲减少资本,均须详报总银行批准,以便定借券之多少,照例增减。
一每年正月七月,由公举董事聚议行务。董事任事之期,一年为限。如众议佥同,亦可接任。每股商按股之多少派议事单若干纸,备书是否字样。如不能亲到,可托他股商代议。而行中执事不与焉。至股商有欠行中款项者,不准会议。
一钱庄票号,资本充足,可以改官银行者,不必另换牌号。如有数家合并一行者,牌号听其自定。均须将资本若干,报明总银行,照定章核办。
一每六个月,董事查核,除开销外,净利若干,每股派息若干。所获净利,当先提百分之十划入下届帐内,为公积银。一俟公积与股本核算至二十成之数,乃止不提。
一银行借与一公司一商家或一人之款项,期限以六个月为定。如欲展期,须董事议准。其银数不得过收进股本百分之十。至收买期汇各票,抵押生意,不在此例。
一银行股分票,不准在本行抵押。本行资本,不得移作各项公业字号。如股商挂欠本行银款,过期不还,可将其股分撤回。准六个月内售出。或当众拍卖归款。否则,总银行可查帐勒停。
一银行所领银票,原为随时行用,不准抵押现银,作为增添股本,亦不准将原定股本抽出,以银票充作股本。
一各银行应于每年正月七月间,十日之内,开明上届用出银票,收进存项,除存部借券外,所有股本通扯计算,每项若干,由首董帐房等签字,呈缴总银行备查。如有不开报者,议罚若干元,应在付借券息内扣除。
一官银行所领银票,如有水火不测,准由该银行呈出实据,具结请总银行换给新票,补足所失之数。
一官银行所领银票,虽有缴存之借券抵保,而银行内仍须存现银二十五成。(谓所出银票,所收存项两款合算百分中之二十五成。)以备兑现,俾无缺乏之虞。
一外省各官银行,应于所备现银二十五成之内,酌提若干,存放京都总银行。总银行将此银另款存储,不营运,不算息,以备各省官银行到京可以兑现。总银行收银之后,给与各省官银行收条。官银行将此收条,亦可作为本行存银额数。总期京外银票流通,以昭大信。
一各处官银行所领银票,准用以输纳地丁钱粮厘金监课等款。一如现银,不折不扣。惟进出口关税,仍用现银。
一京外各处官款饷项,如有可以交银行存放者,即就近发交生息。应解京饷协饷,亦可饬该行汇解,以归简易。
一银行于借款拆息期汇各票,应收息银,须照各处市面常例议定,不得逾额。如有违例取息过重,应将存总银行之借券息罚去。并准人控告,饬令偿还。
一银行不得收买地基。除建造本行房屋及分行房屋地基外,设有因欠项抵押或被欠无着,作为归款之地基,暂时执掌,即须售去。不得过两年半期限。凡抵押地基房产,亦须产价多于抵款一倍,以昭慎重。
一银行银票,如有持向该行兑现而不照付者,准持银票之人控告。由总银行查明确实议罚。或收管该银行资本簿据,并代理各帐。
一银行停办后,应将所存现银,缴归总银行,以备代付用出银票之数。总行收票付现之后,即将该行牌号银票销毁,不再用出。其前缴抵保银票之借券,可仍发还,听其作何开支。
一银行自欲停办,潜将期汇各票抵押产据,易换他人姓名,以图巧避,查出从重议罚。
☆王文韶○奏开设天津中西学堂疏
为道员创办西学学堂,倡捐集资,不动公款,奏明立案,恭摺仰祈圣鉴事。窃据津海关道盛宣怀禀称:自强之道,以作育人才为本,求才之道,以设立学堂为先。光绪十二年前关道周馥请,在津郡设立博文书院招募学生,课以中西有用之学,嗣因与税务司德璀琳意见不合,筹款维艰,致将造成房屋,抵押银行,未能开办。惟学堂迟设一年,则人材迟出一年。日本援照西法广开学堂书院,不特海军陆军将弁取材于学堂,即外部出使诸员及制造开矿等工,亦皆取材于学堂。中国智能之士,何地蔑有。但选将材于俦人广众之中,拔使才于诗文帖括之内,至于制造工艺,则皆用不通文理不解测算之匠徒,而欲与各国挈短较长难矣。 该道拟请设立头等二等学堂各一所,以资造就人材。惟二等学堂功课,必须四年方能升入头等学堂。头等学堂功课,亦必须四年方能进入专门之学,不能躐等。现拟通融求速,二等学堂本年即由天津上海香港等处,先招已通小学堂第三年功夫者三十名,列作头班。已通第二年功夫者三十名,列作二班。已通第一年功夫者三十名,列作三班。来年再续招三十名,列作四班,合成一百二十名为额。第二年起,每年即可拔出头班三十名,升入头等学堂。其余以次递升。仍每年挑选三十名,入堂补四班之额,源源不绝。此外国所谓小学堂也。至头等学堂,本年先招已通大学堂第一年功夫者,精选三十名,列作末班,来年即可升列第三班,并取二等之第一班三十名,升补头等第四班之缺。嗣后按年递升,亦以一百二十名为额。至第四年头等头班三十名,准给考单,挑选出堂,或派赴外洋,分途历练,或酌量委派洋务职事。此外国所谓大学堂也。
该道与曾充教习之美国驻津副领事丁家立考究再三,酌拟头等二等学堂章程功课,必期切近易成。约计头等学堂每年需经费银四万余两,二等学堂需经费银一万五千余两,共需银五万五千余两。现值国用浩繁,库款竭蹙,事虽应办,而费实难筹。查津海钞关,近来税项尚旺,该道情愿每年倡捐银一万五千两,又天津米麦进口自光绪十九年禀明,每石专抽博文书院经费银三厘,每年得收捐银三四千两。今拟每石改收银五厘尚不为多。又电报局众商每年拟捐缴英洋二万元,招商局众商每年捐缴规银二万两,统计每年可收银五万四五千两,以之拨充学堂经费,不相上下。所有头等学堂,即照前督臣李鸿章批准周馥原议,以博文书院房屋为专堂。现经广西臬司胡设法筹款,向银行赎回。至应购格致化学器具书籍等项,及聘请教习川资,创办应用各款,不在常年经费之内。计自光绪十九年起至本年四月止,米捐存银八千余两,应即核实动支。其二等学堂,须觅地另行盖造。拟在开办初年,教习学生尚未齐全,应余经费内提用,毋庸请发公款。房屋未成之先,借用头等学堂,暂行栖止。拟定章程功课,禀请具奏立案前来。
臣查光绪二十一年闰五月二十八日奉上谕:自来求治之道,必当因时制宜,况当国事艰难,尤宜上下一心,图自强而弭隐患。朕宵旰忧勤,惩前毖后,惟以蠲除痼习,力行实政为先。叠据中外臣工条陈时务,详加披览,采择施行。如修铁路,铸钱币,造机器,开矿产,折南漕,减兵额,创邮政,练陆军,整海军,立学堂,大抵以筹饷练兵为急务,以恤商惠工为本源,皆应及时举办。等因钦此。设立学堂即其中应办之一端。凡铁路机器开矿治军诸务,均可以西法为宗。则造就人才,尤当以学堂为急。该道等仰体时艰,就本任及经营招商电报各局,设法筹款创办,此事不动丝毫公帑,洵属讲求时务,公而忘私。所拟章程,亦均周妥,应即照办。惟堂内事繁责重,必须通晓西学,才堪总核之员,认真经理,方不致有名无实。查二品衔候选道伍廷劳堪以委派总办头等学堂,同知衔候补知县蔡绍基堪以委派总办二等学堂,并延订美国人丁家立为总教习。一切应办事宜,仍责成盛宣怀会商伍廷芳等妥速办理,以免因循,虚旷岁月。其会办提调监督等名目,一概删除,藉省开销,而杜纷杂。除分饬堪照,并将章程咨送军机处总理衙门查核外,所有创设北洋西学学堂缘由,理合恭摺具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光绪二十一年八月十二日具奏。十四日奉朱批该衙门知道,钦此。
☆孙家鼐○奏官书局开办章程疏
奏为请旨事。光绪二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奉上谕: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奏:新设官书局,请派大员管理一摺,著派孙家鼐管理,钦此。臣恭奉谕旨,朝夕筹思,且与原办书局诸臣,悉心酌度,谨拟开办章程,分条胪列,恭呈御览。
一藏书籍。拟设藏书院,尊藏列朝圣训钦定诸书,及各衙门现行则例,各省通志,河漕盐运各项政书。并请准其咨取储存庋列,其古今经史子集,有关政术学业者,一切购置院中,用备留心时事,讲求学问者,入院借观,恢广学识。一刊书籍。拟设刊书处,译刻各国书籍。举凡律例公法商务农务制造测算之学,及武备工程诸书,凡有益于国计民生与交涉事件者,皆译成中国文字,广于流布。一备仪器。拟设游艺院,广购化学电学光学诸新机,矿质地质动物植物各异产,分别部居,逐门陈列,俾学者心摹手试,考验研求,了然于目,晓然于心。将来如制造船只枪炮等事,可以别材质之良窳,物价之低昂,用法之利钝,不致受人蒙蔽。一广教肄。拟设学堂一所,延精通中外文理者一人为教习。凡京官年力富强者,子弟之姿性聪颖安详端正者,如愿学语言文字及制造诸法,听其酌出学资入馆肄习。一筹经费。总理衙门原奏,每月拨银一千两。查局中用款以延教习翻书籍为大宗,此外译报及书手匠役人等工价伙食,费亦不资,每月千两,只供各项之用。至于购买图籍仪器等款,尚无所出。原办零星招投,过于冗碎,自应遵照原奏,酌核收纳。现在事属创行,需款数难预定,惟有就现有经费,次第兴办,总以撙节为充拓之基,切戒滥费,以收实济。一分职掌。上年部院诸臣开设书局,仓猝举办,草定规模,议事尚未画一。拟将局中诸务,各分职掌,庶心志专一,可期日起有功。所有在局办事诸臣职名,另单开呈御览。一刊印信。拟刻一木质关防,文曰:管理官书局大臣之关防。凡向总理衙门领取经费,及有行文事件,即以此为凭信。以上七条,如蒙俞允,臣即敬谨遵行,即从本日开办。
臣窃惟同治初年总理衙门请设立同文馆,讲求泰西诸国文字,令翰詹部院各官一体入馆习练。维时议论纷纭,人情疑阻,风气未开,事因中止。后虽经总理衙门设法招徕,入馆生徒略有成就,而读书明理之人,从事其中者绝少。遂致中外间隔,彼己不知,仓猝应机,动多舛误。近者倭人构衅,创钜痛深。一二文人学士默参消息,审知富强之端,基乎学问,讲肄所积,爰出人才,砥砺奋兴,消除畛域。期以洞中外之情形,保国家于久大。此与同治初年设立同文馆之意,实相表里,诚转移风气一大枢纽也。
臣开办初章,事归简要,未尽事,渐图扩充。其藏书刊书游艺学堂诸所有,稽查诸员,考其课业,综理诸员,总期纲维。各期敬业乐群,尊贤尚齿,善资群议,术集之众长。庶几成材者,扩会通过半之思,志学者得师友观摩之益。至局中用款,惟延请翻译抄写书籍,典收文簿,登记账目,及工匠制造人,发给薪水。此外兴办局务,翰詹科道部院诸臣皆出于诚恳之心,忠勤之念。但期创开风气,增广见闻,为异日报效国家之用。臣亦鉴其初心,亦概不请奖叙,不支薪资。至印送各路电报,只选择有用者照原文钞录不加议论。凡有关涉时政,臧否人物者概不登载,以符总理衙门原奏。所有议立条款,请旨遵办缘由,请缮折具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同治初年,恭邸奏开同文馆,倭文端公抗疏力争,遽尼成议。假使斯局开于三十年前,向之肄业编检,皆位卿贰矣。用以更新百度,力图富强,安见不能驾泰西诸国而上之吁!香隐。
☆熊亦奇○京师创立大学堂条议
暴秦以降,先王之道存,而先王之法亡。亡之中,传之西。西人拾之,又从而精进之,故其国政与教分。道其所道,道无足观。而法我之法,法乃转胜。通商立约以来,彼不解取我之道以益所本无,我转得采彼之法以还吾固有。以道御法,法行道行。彼法先来,吾道终往,全球大一统之规,将基诸此。
夫道一而已矣。法在下为艺,在上为政。前拟官书局设一新学馆,开风气育人才,不过粗引其端。因而扩充之,非广设学堂不可。学堂者以吾道为体,以我法参彼法,兼艺与政为用者也。古之为民者四,曰士农工商。今之为民者五,增其一曰兵。士不能农工商,兵而不可不通农工商。兵之学农工商,兵不必能为士之学,而不可不专学其学。顾其始要,皆必原于小学。请为小学设二科,送子弟聪颖者入之。曰音训,中国六书,兼及各国语言文字,学所由入门也。曰测算,兼及天文历法律度量衡,学所从措手也。士者农工商兵之耳目,亦农工商兵之枢纽也。士之学曰大学。请为大学设二科,选子弟小学有成尤聪颖者入之。曰格致、水、光、火、气、声、力、化、电无不赅,所以学为艺,备农工商兵之用也。曰政治、职官、赋税、典礼、法律、军政、邮政、工程、交涉无不具,所以学为政制农工商兵之宜也。有士斯可有农工商兵之学,不曰大学,曰专学。请为专学设六科,选子弟小学有成,性有所近者入之。农者工之本也。农之科二,曰种植。因天时,察土宜,尽人事,地上之利无不兴。曰矿石。明相度,善开采,精熬炼,地中之藏无不出。如是而工有所资矣。工者农之委商之源也。工之科一曰制造。化果谷为酒饧,变丝麻为布帛,易金木石土为舟车宫室器用。机括有必精,工力有必省。如是而农有所授,商有所因矣。商者农工之流也。商之科一,曰转运,公司以厚其资本,银行以通其有无。汽船火车以捷其转输,电报信局以神其消息。利权有必揽,利源有必扩,如是而农工有所通矣。兵者农工商之卫也。兵之科二,曰水师。外洋内港,风潮沙礁有必详,兵船炮台雷弹机轮有必习。曰陆师。马队步队,枪队炮队,工程队,奇正分合,有必熟,攻法、守法、追法、退法、安营法,疾徐隐见有必娴。如是而农工商有所保矣。
大学士所独也,小学专学士农工商兵所同也。凡三学六类十科,科设一堂。堂为若干斋,斋分若干事。纲举目张,巨细必举,可无混杂之虞。或兼或专,因材而笃。毋挂漏,毋杂糅,毋作辍,毋凌躐。复为总堂,日集十堂之秀,讲明吾道纲常名教之大,修齐治平之全。求其所当然,及其所以然,濡染而薰陶之,优柔而餍饫之。托始京师,推行各省,师师济济,不可胜用。以道御法,法行道行,彼法先来,吾道终往。三年而国势张,十年而国体尊,数十年百年而为大国师,为万国王。全球大一统之规,舍是其将焉往?彼茫茫然谋富于商,不知求之农工。皇皇焉责强于兵,不知求之士农工商。舍本逐末,顾此失彼,蒙诚不识其可也。
若夫节目之繁猥,修理之缜密,非尺幅可终。今姑从略。一西学须从语言文字入手,兼习图算,是为第一级课程。盖不通文字语言,则无由读西书,不习图算,则天文地理格致诸学皆无由入门。故西洋蒙馆,无不以作字、绘画、笔算心算等为初课也。一语言文字,虽不必远寻希腊、罗马古文,而英、法、德、俄四国之文,不可不备。论西国通人,无不兼通数国。今各学生问津伊始,难责以兼人之量,只可各占一科。一自各国通使往来,又有贸易交涉。凡为士商者,不能不知地球大势,及他国衰盛强弱之由。故西人之教初学,必以地球图说,及各国史乘为先,尽人所当共知。二者不可偏废。今亦仿用其例,定为第二级课程。一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古人诗教则然,西人有植物动物等学,亦同此意。不但识其名,更当尽物之性也。此二学最浅显,当为第二级课程之附。一格致化学为养民富国之本,公法条约,为睦邻御侮之本,定为第三级课程,令各学生分途学习,以成专身名家。一人皆戴高履厚,焉可不知天地。通天地人为儒,亦古之志也。故天学地学,亦定为第三级之课程,期其专精一学。一天学与算学相表里,算学与格化诸学相表里。凡算学由浅入深,自初学以至成材,其用最广,其功不可间断,须参合中西,故洋汉两课并及之。一地学有考地形者,有考地质者。地形之学舆图是也,已载第三条矣。地质之学兼金石,质言之,实为农学矿学之本,与格化诸学,亦相为表里。一农学矿学商学,固以算格诸学为本,然西洋近年已各设专科,今当仿行之,俾为格化学及算学者各专一门,以底实用。一制造一科,凡深于测算格致者,自能知之,不复列为专门。一以上课程,虽以西学为主,务令简约可行,不复尽拘西例。故道法医三大科,在西洋大学中最为专精切要之学,兹非遑及。一此论课程大概,其详细节目,俟延订教习后,再当斟酌尽善。
附:武学
一有文事者,必有武备。前数条论文事详矣,宜更设武,学与文学分院练习。一武学以陆军水师为两大宗,其课程节目俟延订教习后再议。—船政学堂本系专设,应在近海之处。凡造船行船诸法,不但行军兼资通商,于富强最有关系。今姑附于武学,俟后再行扩充。一电线铁路等,本各有专设学堂,今亦附于武学,以资考究。
学条十规,仿照天津育材馆成例。
一每日上午八点钟至馆,下午五点钟散馆,不得迟来早去。一每日习汉文四点钟,洋文四点钟,午膳一点钟。一所有课程,教习分班排定,按序肄业,毋得亻越。一师道宜尊,请业请益,皆当起坐。见教习礼貌必恭,毋得简慢。一肄业之时,各宜专心壹志,其互有质疑问难之处在所不禁,惟不得谈闲笑语。亲友亦不得来访交谈,致荒馆政。一诸生每日功课毕后散学,及每月放学之息游,原所不禁,惟切须自加防检,毋得荡其心志,致肄业不能专进。一读书行已二者交修,诸生来学毋得矜奇立异,以世俗浮伪之习为戒。立心行事,力趋笃实,相期远大。人贵自立,毋待烦言。一每月逢星房虚昂日放学一日,夏月入伏日起放学二十日,十二月十六日起至次年正月十五日止放学三十日。此外概不得放学。一洋文所需书籍笔墨纸张各件,由馆中供给,汉文所需书籍各件,由诸生自备。一馆中预备各种书籍,只准在馆看阅,毋得携带出外。
☆杨选青○华文西文利弊论
嗟乎!谈西学于今日,亦可谓易矣,亦可谓难矣。何以易?易于袭西学之貌也。何以难?难于造西学之精也。溯自海禁宏开而后,泰西博学之士,各挟所学,以显于中华,于是华人知西学之上有以益国计,下有以利民生,莫不切意讲求,孜孜不倦。以故京师则有同文馆,福建则有船政局,上海则有方言馆,天津则有武备学堂,皆以西学为首务。所以讲求西学者,亦不可谓不切,不可谓不殷矣。然而数十年来,卒无人升西学之堂,入西学之室,造西学之极,探西学之微者,何哉?则以讲西学者,徒用华文,而不用西文之弊也。
何以言之?盖西学之为理也微,其为类也广,必须会稽博考,始可以得其旨而会其归。若第用翻译之华文,则既翻译者,尚得稍涉其篱藩,未翻译者,即不得深窥其奥窍。如此而欲擅西学之妙,入西学之微,是犹缘木求鱼矣。况乎西学之大义,与华文迥不相同。同一字也,十人译之而十异,百人译之而百异,甚且一人译之而前与后异,此与彼异。盖西文同音者无两字,而华文则同音者数十字。西文有两字合音,三字合音者,而华文无此种字。故以华文译西语,其不能吻合之处,本已居多。此所以用翻译之华文,不能免差讹之弊也。然则华人既讲求西学,其不可不用西文也明矣。譬之宫墙,西学为室,西文为门,不得其门,不能入其室也。譬之事物,西学为末,西文为本,不明其本,不能知其末也。是非用西文,不能有利无弊也。
且夫西学不一,即西学之宜用西文亦不一。试类陈之以觇利弊之所在。一曰算学。中国算学亦甚备,如御制《数里精蕴》,及梅、戴、徐、李、项、刘诸书,推陈出新,颇为精美,然尚未及西学之详备。此算学所以必以西学为归也。夫泰西之算学甚精,其自加减乘除开方,以及代数微积曲线等法,莫不推陈出新,足资推测。以既翻译者而论,则言加减乘除开方者,有如《几何原本》数本,《三角数理》六本,《算法统宗》四本,《算式集要》二本,《数学理》四本,《勾股六术》一本,《开方表》一本,《数根开方术》一本。言代数者有如《代数术》二十五卷,《对数表》、《八线简表》、《弦切对数表》各一卷,《八线对数》全表二卷,《代数难题解法》四本。言微积者,有如《代数积拾级》数卷,《微积溯源》八卷。惟《微积溯源》胜于《代微积拾级》之略。盖《溯源》之前四卷为微分术,后四卷为积分术,其理最奥,其义最深。近来广方言馆诸公,所新翻译之算学等书又有数种,信如是则算书如此之多,算法如此之备,苟使讲求算学者,心精力果,维日孜孜,即或第用华文,亦奚不可不知。第用华文而不用西文,实不足以言无弊也。何则?盖西文既译为华文,词意每多格,且文以译而变,即理以辞而晦。故往往有寻解不得处,此用华文所以有疑难之弊也。况乎算学之理甚微道甚大,非旁征曲引,融会贯通,无以出化而入神。苟徒用华文,则翻译华文之算书,犹得而学之,未经翻译之算学,即不得而学之,虽有聪明材力,亦苦于无所用。而欲其臻算学之极也难矣。是故讲算学者,必用西文,始可有利无弊也。
一曰格致学。西学格致,始于希腊之阿虑力士托德尔。至英人贝根之书出,其学始精,逮达文施本思之说行,其学益备。总而言之,则曰格致学,分而言之,则曰光学、重学、化学、汽学、声学、电学。近来华人之讲格致,多用翻译之华文,鲜有用西文者。虽翻译之书,亦多精美。光学如英人田大里所辑之《光学》,傅先生所译之《量光力器图说》,伟列亚力所译之《分光求原重学》。如英人艾约琴所著之《重学》,美人丁韪良所著之《重学入门》,傅先生所著之《重学图说》,《重学汇编》。化学如英人罗斯古所纂之《化学启蒙》,美人嘉约翰所译之《化学初阶》,英人蒲陆山所撰之《化学分原》,英人韦而司所撰之《化学鉴原》。汽学如丁韪良所译之《汽机入门》,英人蒲而捺所撰之《汽机》,必以英人白尔格所撰之《汽机新制》,英人美以纳、白劳那所合撰之《汽机发轫》。声学如田大里所著之《声学》。电学如英人奴搭所撰之《电学》,丁韪良所著之《电学入门》,田大里所著之《电学纲目》,英人瑙挨德所著之《电学源流》,类皆详悉无遗,足资考证。然西书之未译者,犹多美备,必用西文,则可罗西学格致之书,尽致之窗下,朝以习之,夕以玩之,虽性情愚鲁,亦不难进以探格致之原也。是故讲格致者,必用西文,始可有利无弊也。一日地舆学。西书云:地学与算学相通,其理昭然,可以推测。欲知全地之形者,先明为行星类之,欲知地面之方位者,先明其天空之经纬。至于水陆之形势,气化之流行,须推以格致之事;人民之情状,物产之异同,须考诸纪载之书。可知地舆之学广大精深,非深造不足以有得也。夫风涛沙线,及一切测地量地之法,西书言之最详。近亦有翻译数种,如《绘地法原》、《测地绘图》、《地学浅释》、《地学指略》、《大江图说》、《海道图说》、《航海简法》、《海面测绘》、《地理全志》、《地理问答》等书,类皆有益于世。故广方言馆及各局生徒,多有明地理者。惟所用多系华文,犹未免有浅尝之弊也。姑举一端,与以见其概。即如行舟,西人之为船主者,风涛沙线,以及测度之法,何一不熟悉于胸中。华人虽有知地理者,究未能洞明航海机宜,故中国虽多轮船,皆用西人为船主,岂果中西人才之不相等哉!诚以不能精于学耳。如欲精于学,非用西文不可。盖西文者,西学之基也。既晓西文,则凡西洋一切航海测地之法,必不难博征曲证。如有疑难处,亦得与西士参稽,自可由浅以及深,由近以及远。是故讲地舆者,必用西文,始可有利无弊也。
一曰天文学。中国自古以来,本重天文,独有专司其出身者,曰天文生,又复厚之以禄,荣之以衔,如钦天监之司晨博士、挈壶灵郎、主簿、五官、正、监副、监正等官皆是。我国家之视天文,可谓重矣。虽然钦天监之通天文,固能推测无差矣,而必恭稽以西学,乃克益臻神化。此所以讲求西学天文者之日多也。就西书之既译者而论,如英人侯失勒所撰之《谈天》,英人骆克优所撰之《格致启蒙》,天文素称精细,其余亦多可采者。然而西国天文之学,为格致之大端,记测候则有簿,置仪器则有台,谈天之书屡经删补,测算之法,时著新奇,岂此区区翻译之书,所能尽其奥妙乎?况乎翻译之华文,更不免混名之弊。试举一事,以概其余。即如合信氏《博物新编》之名目,不甚差忒,而译书者,可仍其旧,乃译书之士,以为定名,几彼一人所主,而前人所定者,皆置于不论。故有以《博物新编》内之淡气,当为轻气之用。若华人阅此二人著作,则淡气轻气之义,几难分辨矣。况各门教师称造化万物之主,有译曰天主者,译曰真神者,有译曰上帝者,尚且混名如此,其他可以类推。苟徒翻译华文,岂能免踌躇顾虑之劳乎?如用西文,既可穷深极远,亦无混名难别之虞,实较之徒用华文,既无损而又获益也。是故讲天文者,必用西文,始可有利无弊也。
一曰武备学。中华武备之书甚夥,自孙子管子以下,无虑数百家,乃自华洋互市以来,西人挟其枪炮轮船,以树雄海外,于是华人知弧矢不足以制强敌,争效西人武备之法。十余年来所讲枪炮轮船,不可以枚数,讲求武备,不可谓不殷矣。虽然有枪炮而无精学演放之人,则与无枪炮等。有兵轮而无精学驾驭之人,则与无兵轮等。所以武备之学,不可不讲也。天津武备学堂,一切皆学西法,复延西师训练之,近来颇著成效,如能皆教生徒,皆用西文,复多购西学武备之书,尽储之堂内,日则习练诸法,夜则博览群书,数年后兔之才,有不遍天下者无是理也。此惟用西文为有益耳,若用华文,则华文所译未备之书,终为有限,必不足以增见闻也。是故讲武备者,必用西文,始可有利无弊也。
一曰医学。中西之医学,本不相同,中医惟尚乎王道,西医每矜乎霸功。究其所以存心济世则一也。然华人之学西医者极少,即或有之,亦不过用翻译之华文,如舒高第所译之《西学总说》,以及合信氏之《全体新论》、柯为艮氏之《全体阐微》、海得兰氏之《儒门医学》,来拉氏、海得兰氏合撰之《医药大成》、德贞氏之《体骨考略》、图嘉约翰氏之《西药略释》、《皮肤新编》、《内科阐微》、《裹扎新法》等书而已,从未有用西文而偏观群籍者。此所以袭西学之迹,而往往不得其真也。如用西文,则可聚西医之书,深味而玩索之,然后刀针之秘诀,可以熟悉于胸中,药饵之新奇,可以运行于笔底,不数年必举西学之所能者而尽能之,亦可以遍晓华人,使知西医之特著奇功,实有所可取也。是故讲西医者必用西文,无可有利无弊也。
统此数端,亦可知利弊之大略矣。总而论之,西文固宜用矣,然因致力西文之故,遂而致华文不通,则亦失华人之本色。计惟有俟华文通以后,乃尽力于西文,然后既翻译之西学,可得而涉猎之,未翻译之西学,亦可得而深窥之。有兼听并观之明,无格不通之虑。以此言西学,而西学乃可日引而日深也。且夫华人讲求西学,亦有年矣,在有识者见西学之不振,知西学之可兴,因欲利弊之所在,使天下共见共闻,此其用情为独殷,此其用心亦良苦矣。而吾谓欲振兴西学,不独在利弊也,而尤在国家有以宏培才之道,莫良于德。其自正学而外,如工艺、商贾、船务、武备、农桑、音乐、起建、制造各学,无不设立教堂,延明师以教之,所由人材辈出,国富而兵强也。即如德属之拜晏国当光绪初年时,其民籍仅四百九十余万,而国内设课农教堂三十四所,教徒二千一百四十四人,课树艺教堂一所,教徒四十人,课莳花教堂一所,教徒三十人,课兽医教堂一所,教徒一百四十人,课商贾教堂二十所,教徒二千人,课工艺教堂二十九所,课制造教堂三所,课绘画教堂二所,课雕刻教堂一所,课起建教堂一所,课音乐教堂十一所,课绘图教堂二百六十一所,教徒九千九百三十三人。又如德属之威而敦伯而克国当光绪初年时,其民籍止一百八十余万,而课化学重学机器等教堂十一所,为之师者五百三十九人,其徒五千一百四十八人,课工艺等十一所,为之师者二百八十六人,其徒六千四百五十七人。至于德国国中,总计师长一千一百五十四人,文教馆学生一千七百九十五人,律法馆学生三千一百六十五人,格致馆学生四千五百四十七人,医学馆学生三千九百八十三人,共一万三千九百九十人。其余杂学,如商贾工艺等项,教尤不可以数计。此其所以法良意美,艺精业专,人才之多,直驾乎欧洲诸国之上也。今中国虽不暇旁及工艺商贾等学,而于西学之大者,不妨多立学堂,一若武备学堂之例,如算学则立算学学堂,格致则立格致学堂,使学者各习一业,精益求精,不得有泛骛之心,不得有兼营之念。惟须先设华文讲学堂,凡十岁以内之幼徒,欲学各项西学者,先入总学堂中,专肄一切华文等书,俟华文通晓,然后由总学堂考试。考取后,其欲学算学者,则送往算学学堂,欲学格致者,则送往格致学堂,先致力于西文,后致力于西学。其余各学亦如之。然后不难由粗及细,由精及巨。十年后其有不人才蔚起,西学大兴,以争海外之雄,以兴域中之利者,吾不信也。请以质之识时务之俊杰。
○宜习西文说
中国文词之富丽,字画之精工,远胜他国。惟其富丽精工,故习之也难。士人十年窗下,苦费钻研,如能成就,即学成之士,偶或荒弃,亦必强半遗忘。学者务乘年富力强之日,专意研求,而干他事,实无暇讲求矣。至于洋文虽亦不易学,究不若华文之久需时日。大凡西人于各事务求简便之法,即学问一道,亦复如是。考其成字之法,有用二十五字母,有用二十六字母,连合成声。其连合之法,简而易明,虽幼稚亦能学习,写字从同。每见心灵手敏者,学习二三年,即能运笔,或竟青出于蓝。其用字母合成之法,可以审音而成新字。故于格致化学等书,多有稗益。
若译作华文,则字有舍其本意,而借用他意者,有仿西字口音,而无意义者,种种难解。读者若不求明西学者为之索解,势必无由探讨其义。将来其字用法渐广,或可不用西文,以讲新学。然讲新学者日益众,而万物之理亦日益明。若欲粗识皮毛,似仅读华文亦已可矣。如欲明其奥旨,则非习西学不为功。当局者洞悉其情,故令水师武备等学堂,一律习学洋文。不特水师武备学生所宜习也,凡欲知洋务及一切新学者,均宜习之。此非人所难能之事。试思古人周游列国,无不习学各处方言文字,以免格。即今观之,旗人在京供职固操官话,余如广东、福建等省,其方言与官话悬殊,而数处之人,亦以学官话为要务。彼学官话不以为难从,可见吾华人习学洋文,如果教育有方,断非难事也。
原洋文二字而言,即欧洲诸国之文而论之,英、法、德三国之文,为诸国之冠。学者果能于此三国文字,精通其一,而从事各种西学,自可绰有余裕。又查此一百年内,英文用处日新月盛,至今日而北美洲、澳洲、印度国及海外群岛,大半悉用英文。英国商务之盛,甲于天下,商贾往来,咸以英文为便。人苟能操斯语,虽遍走寰宇,自可于所到之处,与士大夫晋接。即谓英文为五洲之官话,谁曰不宜。至于德法二国之文,自亦宜习,以备翻译之选,究不若英文之用广也。开武备学堂以德文授人,似未尽美,不若仿水师电报等学堂,授以英文,庶几纠纠者,均可与西人款洽,或观西书西报,以考察西国兵法等事,期与西国武员,并驾齐驱,岂不美乎?虽然吾华人之从事英文者,现不乏人,惟卒业而成大器者,究亦有限。愿有志者,务造其极,勿半途而废。国家谁能多设英文书馆,以养人材,谓非社稷苍生之福耶?
☆李瑞○请推广学校疏
奏为时事多艰,需材孔亟,请推广学校,以励人材,而资御侮,恭摺仰祈圣鉴事。窃臣闻,国于天地,必有与立。言人才之多寡,系国势之强弱也。去岁军事既定,皇上顺穷变通久之义,将新庶政,以图自强,恐办理无人,百废莫举,特降明诏,求通达中外,能周时用之士,所在咸令表荐,以备擢用。纶一下,海内想望,以为豪杰云集,富强立致。然数月以来,应者寥寥,即有一二,或仅束身自好之辈,罕有济难瑰伟之才。于侧席盛怀,未能尽副。夫以中国民众数万万,其为士者十数万,而人才之绝,至于如是。非天之不生才也,教之之道未尽也。
夫二十年来,都中设同文馆,各省立实学馆、广方言馆、水师武备学堂、自强学堂,皆合中外学术,相与讲习,所在而有。而臣顾谓教之之道未尽,何也?诸馆皆徒习西语西文,而于治国之道,富强之原,一切要书,多未肄及,其未尽一也。格致制造诸学,非终身执业,聚众讲求,不能致精。今除湖北学堂外,其余诸馆,学业不分斋院,生徒不重专门,其未尽二也。诸学或非试验测绘不能精,或非游历察勘不能确。今之诸馆未备图器,未遣游历,则日求之于故纸堆中,终成空谈,无自致用,其未尽三也。利禄之路,不出斯途,俊慧子弟,率从事帖括,以取富贵,及既得科第,遂与学绝,终为弃材。今诸馆所教,率自成童以下,苟逾弱冠,即已通籍,虽或向学,欲从末由,其未尽四也。巨厦非一木所能支,横流非独柱所能砥。天下之大,事变之亟,成求多士,始济艰难。今十八行省,只有数馆,每馆生徒,只有数十,士之欲学者,或以地僻而不能达,或以额外而不能容。即使在馆学徒,一人有一人之用,尚于治天下之才,万不足一,况于功课不精,成就无几,其未尽五也。
此诸馆所以设立二十余年,而国家不一收奇才异能之用者,惟此之故。曰:然则岩穴之间,好学之士,岂无能自绩学以待驱策者?曰:格致、制造、农、商、兵、矿诸学,非若考据、词章、帖括之可以闭户獭祭而得也。书必待翻译而后得读。一人之学,能翻群籍乎?业必待测验而后致精,一人之力能购群器乎?学必待游历而后征实,一人之身能履群地乎?此所以虽有一二倜傥有志之士,或学焉而不能成,或成焉而不能大也。
乃者钦奉明诏,设官书局于都畿,领以大臣,以重其事。伏读之下,仰见圣神措虑,洞见本原。臣于局中一切章程,虽未具悉,然知必有良法美意,以宣达圣意,阐扬风化者。他日奇才异能,由斯而出,不可胜数也!惟育才之法,匪限于一途;作人之风,当遍于率土。臣请推广此意,自京师以及各省府州县,皆设学堂。府州县学,选民间俊秀子弟年十二至二十者入学。其诸生以上欲学者听之。学中课程,诵《四书》、《通鉴》、《小学》等书,而辅之以各国语言文字,及算学、天文、地理之粗浅者,万国古史近事之简明者,格致理之平易者,以三年为期。省学选诸生年二十五以下者入学。其举人以上欲学者听之。学中课程诵经史子及国朝掌故诸书,而辅之以天文、地舆、算学、格致、制造、农、商、兵、矿、时事、交涉等学,以三年为期。京师大学选举贡监年三十以下者入学。其京官愿学者听之。学中课程,一如省学,惟益加专精,各执一门,不迁其业,以三年为期。其省学大学,所课门目繁多,可仿宋胡瑗经义治事之例,分斋讲习,等其荣途,一归科第,予以出身,一如常官。如此则人争濯磨,士知向往,风气日开,技能自成,才不可胜用矣。
或疑似此兴作,所费必多,今国家正值患贫,何处筹此巨款?臣查各省各府州县,率有书院,岁调生徒入院肄业,聘师讲授,意美法良。惟奉行既久,积习日深,多课帖括,难育异才。今可令每省每县各改其一院,增广功课,变通章程,以为学堂。书院旧有公款,其有不足,始拨官款补之。因旧增广,则事顺而易行;就近分筹,则需少而易集。惟京师为首善之区,不宜因陋就简,示天下以朴。似当酌动帑藏,以崇体制,每岁得十余万,规模已可大成。中国之大,岂以此十余万为贫富哉!或又疑所立学堂既多,所需教习亦众,窃恐乏人,堪任此职。臣以为事属创始,学者当起于浅近,教者亦无取精深。今宜令中外大吏,各举才任教习之士,悉以名闻。或就地聘延,或考试选补,海内之大,必有可以充其任者。学堂既立,远之得三代庠序之意,近之采西人厂院之长,兴贤教能之道,思过半矣。然课其记诵,而不廓其见闻,非所以造异才也。就学者有日进之功,其不能就学者,无讲习之助,非所以广风气也。今推而广之,厥有与学校之益,相须而成者,盖数端焉。
一曰设藏书楼。好学之士,半属寒,购书既苦无力,借书又难其人,坐此孤陋寡闻,无所成就者,不知凡几。高宗纯皇帝知其然也,特于江南设文宗、文汇、文澜三阁备庋秘籍,恣人借观。嘉庆间大学士阮元推广此意,在焦山、灵隐起立书藏,津逮后学。自此以往,江浙文风,甲于天下,作人之盛,成效可睹也。泰西诸国,颇得此道,都会之地,皆有藏书,其尤富者至千万卷,许人入观,成学之众,亦由于此。今请依乾隆时故事,更加增广,自京师及十八行省省会,咸设大书楼,调殿板及各官书局所刻书籍,暨同文馆、制造局所译西学,按部分送各省以实之。其或有切用之书,为民间刻本官局所无者,开列清单,访书价值,徐行购补。其西学书,陆续译出者,译局随时咨送,妥定章程,许人入楼看读。由地方公择好学解事之人,经理其事。如此则向之无书可读者,皆得以自勉于学,无为弃才矣。古今中外有用之书,官书局有刻本者,居十之七八,每局酌提部数分送各省,其费至省,其事至顺,一奉明诏,事即立办,而饷遗学者,增益人才,其益盖非浅鲜也。
二曰创仪器院也。格致实学,咸藉试验。无视远之镜,不足言天学;无测绘之仪,不足言地学;不多见矿质,不足言矿学;不习睹汽机,不足言工程之学。其余诸学,率皆类是。然此等新器,所费不资,家即素封,亦难备购。学何从进?业焉能成?今请于所立诸学堂,咸别设一院,购藏仪器,令诸学徒皆就试习,则实事求是,自易专精。各器择要而购,每省拨万金以上,已可粗备。此后陆续添置,渐成大观,则其费尚易措筹,而学徒所成,视昔日纸上空谈,相去远矣。
三曰开译书局也。兵法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今与西人交涉,而不能尽知其情伪,此见弱之道也。欲求知彼,首在译书。近年以来,置造局、同文馆等处,译出刻成已百余种,可谓知所务也,然所译之书,详于术艺,而略于政事,于彼中治国之本末,时局之变迁,言之未尽。至于学校、农政、商务、铁路、邮政诸事,今日所亟宜讲求者,一切章程条理,彼国咸有专书,详哉言之。今此等书,悉无译本。又泰西格致新学,制造新法,月异岁殊,后来居上,今所以译出者,率十年以前之书且数亦甚少,未能尽其所长。今请于京师设大译书馆,广集西书之言政治者,论时局者,言学校农商工矿者,及新法新学近年所增者,分类译出不厌详博,随时刻布,廉值发售,则可以增益见闻,开广才智矣。
四曰广立报馆也。知今而不知古,则为俗士,知古而不知今,则为腐儒。欲博古者莫若读书,欲通今者,莫若阅报。二者相须则成,缺一不可。泰西每国,报馆多至数百所。每馆每日出报,多至数万张。凡时局、政要、商务、兵机、新艺、奇技,五洲所有事故,靡所不言。阅报之人,上自君后,下自妇孺,皆足不出户,而于天下事了然也。故在上者,能措办庶务,而无壅蔽;在下者能通达政体,以待上之用。富强之原,厥由于是。今中国邸钞之外,其报馆仅有上海、汉口、广州、香港十余所,主笔之人,不学无术,所言率皆浅陋,不足省览。总署海关,近译西报,然所译甚少,又未经印行,外间末由得见。今请于京师及各省会,并通商口岸繁盛镇埠,成立大报馆,择购西报之尤善者,分而译之,译成除恭缮进呈御览,并咨送京外大小衙门外,即广印廉售,布之海内。其各省政俗土宜,亦由各馆派人查验,随时报闻。则识时之俊日多,干国之才日出矣。
五曰选派游历也。学徒既受学数年,考试及格者,当选高才,以充游历。游历之道有二。一游历各国,肄业于彼之学校,纵览乎彼之工厂,精益求精,以期大成。一游历各省,察验矿质,钩核商务,测绘舆地,查阅物宜。皆限以年期,厚给薪俸,随时著书,归呈有司。察其切实有用者,为之刊布,优加奖励。其游惰而无状者,官则立予降黜,士则夺其出身。数年之后,则轩绝域之士,斐然成章,郡国利病之书,备哉灿烂矣。或疑近年两次所派游历学生,未收大效。不知前者所派游历,乃职官而非学童。在中国既未经讲注,至外洋亦未尝受学,故事涉空衍,寡有所成。其所派学生又血气未定,读中国书太少,遽游历绝域,易染洋风,虽薄有奇能,亦不适于用。今若由学堂选充,两弊俱免,其所成就,必非前此之所能例也夫。既有官书局大学堂以为之经,复有此五者以为之纬,则中人以下,皆可自励于学,而奇才异能之士,其所成就益远且大。十年以后,贤俊盈廷,不可胜用矣!以修内政,何政不举?以雪旧耻,何耻不除?上以恢列圣之远猷,下以慑强邻之狡启道未有急于是者。若蒙采择,乞饬下中外大臣妥议章程,取旨施行。臣愚一得之见,是否有当,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附:议复李侍郎推广学校摺(总署)
奏为遵旨议奏事:光绪二十二年五月初二日,军机处钞交刑部左侍郎李端奏:请推广学校,以励人才一摺。本日奉上谕著该衙门议奏。钦此。臣等查该侍郎原奏所陈各节,大抵以时多艰难,才虞凋乏,朝廷之旁求虽切,荐剡之奇杰罕闻。因推原于立学之方,育才之术。蕲以树风声,而开趋向,浅学扩其闻见,通才益便精研。其在于今,诚为切要。
综观环球各国,三十年来,莫不以兴教劝学为安内攘外之基。崇学者积治以富强,虚伪者积衰以贫弱。事如操券,成效炳然,则今日广励学堂,诚属自强本计。惟是施行宜为之次第,条理必致极精详。近日风气日开,士崇新学,词林郎署,愿就同文馆肄业者,颇不乏人。外间各省书院,亦多有斟酌时宜,于肄业经古以外,增加算学制造诸课者。臣衙门于去年十二月议复,御史陈其璋推广学堂奏内,请旨饬下沿海将军督抚,于已设学堂者量为展拓,未设学堂者择要仿行,听令官绅集资奏明办理。亦即该侍郎所谓推广学校励人才而资御侮之意。业经奉旨通行各省遵办在案。如内地各府县绅耆,闻风向慕,自可由督抚酌拟办法,或就原有书院,量加程课,或另建书院肄业专门。果使业有可观,三年后由督抚奏明该衙门,再行议定章程,请旨考试录用,以昭激劝。其藏书楼、仪器院、译书馆三节,均可于新立学堂中兼举并行。西人报例,有专话时务者,有专谈艺学者。时务之报,译者尚多,艺学之报,译者寥寥,而为用甚广,亦不妨令学堂中选择译之,以收知新之助。凡此皆朝廷所乐为鼓舞,惟在地方官之劝导有方。而兴学校以嘉惠士林,要仍视人士之乐于向学。若地方自安僻固,无意讲求,虽加提倡,固亦无益也。
该侍郎所请,选派游历一节,与臣衙门奏派同文馆学生出洋学习所议章程,大意略同。游历诚多多益善,而过多又虑经费之难支。应请嗣后游历诸学生,由学堂选派者,即由学堂筹给资斧。由商局选派者,即由商局筹给资斧。出洋时仍由督抚给与文凭,到洋后仍由出使大臣一体照料。推广之中,仍存限制,庶几事无窒碍,可以经久长行。
以上各节,均系就臣衙门奏定成案,量与扩充。如蒙俞允,恭俟命下,即由臣衙门通行各省,责令实力奉行,以期得收实效。至该侍郎所请于京师建设大学堂,系为扩充官书局起见,应请旨饬下管理书局大臣,察度情形,妥筹办理。所有臣衙门遵议缘由,理合恭摺具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遵行。谨奏。
☆高凤谦○翻译泰西有用书籍议
有声音而后有言语,有言语而后有文字。然五方之声音,长短高下清浊疾徐,既万有不齐;言语文字即因以俱异。有王者起,患天下之不一,以同文为先。于是读书之士,挟方寸之简,上下千年,纵横万里,无所不可通。夫而后中国之文字汇于一。其环中国而处者,如日本、朝鲜各邦,虽用中国之文字,犹不能无所异同。况泰西远绝数万里,千岁未通者耶?互市以来,天下竞尚西学,竞习西文。然而音义诡异,则学之难也。教授乏人,则师之难也。由官设学,则周遍之难也。由民自学,则经费之难也。文义深远,则成功之难也。国不一国,则兼通之难也。惟以译书济之,则任其难者;不过数十人,而受其益才,将千万人而未已。
泰西有用之书,至蕃至备。大约不出格致政事两途。格致之学,近人犹知讲求。制造局所译,多半此类。而政事之书,则鲜有留心。译者亦少。盖中国之人,震于格致之难,共推为泰西绝学。而政事之书,则以为吾中国所固有,无待于外求者。不知中国之患,患学在政事之不立。而泰西所以治平者,固不专在格致也。况格致之学,各有附隶。非制造之人不能学。即学之亦无所用。且需仪器以资考验,非徒据纸上之空谈。若夫政事之书,剖析事理,议论时政,苟通汉文者,无不能学。果能悉力考求各国政事之得失,兵力之强弱,邦交之合离,俗尚之同异,何国当亲,何国当疏,何事足以法,何事足以戒,无不了了于胸中,遇有交涉之事,办理较有把握。即欲兴一新治,亦不至事事仰鼻息于人,或反为愚弄。此翻译政事之书所以较之格致为尤切也。
译书之要有二:一曰辨名物。泰西之于中国,亘古不相往来。即一器一物之微,亦各自为风气。有泰西所有,中国所无者。有中国所有,泰西所无者。有中西俱有,而为用各异者。至名号则绝无相通。译者不能知其详,以意为之名。往往同此一物,二书名异。且其物为中国所本有者,亦不能举中国之名以实之。更有好更新名,强附文义,以为博通。令人耳目炫乱,不知所从。宜将泰西所有之物,如六十四原质之类,及一切日用常物,一一考据。其于中国所有者,以中名名之,中国所无者,则遍考已译之书,择其通用者用之。其并未见于译书者,则酌度其物之原质,与其功用,而别为一名。凡泰西所用之物,用中字西字详细胪列,刊为一书,颁布通行。后之译者,以此为准,不得更改。其他权衡度量,国各不同,亦宜定为一表。如英磅合中权若干,法迈合中尺若干,详为条举,以附前书之后。
一曰谐声音。名物制度,有义可寻,虽有异同,犹可稽考。地名人名,有音无义,尤为混杂。西人语言,佶屈聱牙,急读为一音,缓读为二三音。且齐人译之为齐音,楚人译之为楚音。故同一名也,百人译之而百异。即一人译之,而前后或互异。《瀛寰志略》中所载国名之歧,多至不可纪极。宜将罗马字母编为一书,自一字至十数字,按字排列,注以中音。外国用英语为主。以前此译书,多用英文也。中国以京音为主,以天下所通行也。自兹以后,无论以中译西,以西译中,皆视此为本,即一二音不尽符合,不得擅改,以归划一。此书若成,可与名物之书相辅而行。译者读者,俱有所据。若将此二书呈之译署,请旨颁行,饬令各省译局及私家撰述一体遵照,尤为利便。此二者,译书之根本也。若译书之人,必兼通中西文而后。可其有专精西文者,可以文士辅之。传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必使所译之书,质而不流于俗;博而不伤于诞,文义可观,又无失原书之意。庶亦牖人心,开风气之一助也夫。
☆汪康年○中国自强策(上)
事至今日,危迫极矣,挫于倭,迫于俄,侮辱于英,教案蜂起,回匪蠢动,兵变民变之事,不一而足。而瓜分中国之说,西报屡载之,西人屡言之,虽至愚之人,亦知其殆。然而庙堂无定策,中外无定议,旧弊未一除,新猷未一布,则非安于不为,即以为无策也。夫安于不为,则无论矣,以为无策,则未然也。夫中国在今日,犹以一羊处群虎之交,曾不足以累其爪牙。然而不遽动者,群雄角力,未有所归,故艰于发难。又无端戕人命,败商务,又西人所不欲为。故犹迟回以待之。我苟能自振,则西人之于我,亦犹其于日本耳。惟我永不自振,则彼惟恐为人所得,必将争先以取之。然则我国振兴之政,不于今日,则无及矣。夫中国利之宜兴,弊之宜除,谁不知之。而卒为定论者,盖食于弊者太多,则必多为之说以乱之,多出其途以挠之。盖非不明不强之患,而由于权无所归,则无人焉,为发光与力之地也。
夫国朝承明之后,惩于擅权朋党之祸,故执政之臣,名曰军机大臣。人多而权不一,但能唯诺于上前,而不能坚持其意也。但能恭拟谕旨,而不能自发号令也。然则苟欲聚其权,以办庶务,舍立相莫由矣。顾今日而骤然立相,窃恐但有牵掣阻碍之苦,而无行权决策之效,则非先立议院不可矣。或曰:立相则不免擅权之虑,开议院则权在下,且散而不合,徒滋论议,于事非便。不知有议院以与相相持,则相不能擅权。议院之人多矣,且有议事举人之权,而无行事之权,虽在下何病?又议院论虽不一,西例必择其多者从之,何嚣杂之患?且凡事初行,必多漏略,要在随时审正耳。若其成规,则西人之议院章程,可择而行也。
至于开办维新之政,则有三大端焉。一曰齐天下之论。今天下之论,至不一矣,政府不择而用之,或朝暮更易,或南北互异,必当论定一格,以便施行。一曰慰天下及各国之望。维新之政,中国望之,不应则离,西国望之,不应则侮。宜明诏天下,以舍旧从新之故,而与各国立力保太平之约,并方便予以权利,且聘其贤豪,与之参定法制,则中外始有更新之望矣。三曰安天下官吏士兵之心。维新政行,则宗室旗丁,冗员士人,胥吏军士,皆有失所之虑。始而以言语相煽惑,继而以全力相阻挠。宜预筹安插之法。宗室旗丁除作当官兵外,或予以利益,或弛其禁防,新改立之官,除总理之人,必拔用能者,其余仍以旧官依班叙补。学校新设,必十年方能选用。则从前士人在十年之内,仍可补官。胥吏军士汰剩者,可补充诸役。如此则各人无失业之忧,即新政无阻挠之患矣。然此但言开办之大要,而未及其所行之事也。
○中国自强策(中)
中国自古独立于亚洲之中,而其外皆蛮夷视之。素以君权为主,务以保世滋大力宗旨。故其治多禁防遏抑之制,而少开拓扩充之意。君恐臣之侵其权,故不使之有纤毫之权。恐臣下之结党,故务散其党,牵制之使不得行其志,锢蔽之使不得极其聪,以天命怵之,以鬼神惧之。臣下承之以讳饬为能,以敷衍为工,以趋避诿卸为巧。其于民也,但以压制欺吓为事,无复有诚意以相孚。故吏习于弊混,民安于刁玩,士成于陋劣,兵贯于哗渍。其齐民皆以闭户不与外事为秘策,以积财遗子孙为得计。故上下之大弊不出四事,曰询私,曰恶直,曰崇虚,曰耽逸。循习至久,全国之民,皆失自主之权,无相为之心。上下隔绝,彼此相离,民视君父如陌路,视同国若途人。夫民之弱与离,君所欲也,积至今数千年,乃受其大祸。
然则至今日,而欲力反数千年之积弊,以求与西人相角,亦惟曰复民权,崇公理而已。其于官也,汰冗职,删仪官,使官各有事。其教人也,必使为有用之学,毋误用其聪明。其选人也,必使以所学为其官,毋使用非所学。其升补也,必依其本职,毋使朝此而夕彼。其用人也,厚其禄,过则责,故则斥,勤奋则升迁,而递加其俸,终世无失业之虞。其定律也,依罪为断,必求可行,无虚设之律,无难行之例。其罪人也,访缉密而治之宽。其谳罪也,稽罪而尽其辞。其取于民也,各以其资占悦,毋倒置,毋苛索。其理财也,使财归实用,毋糜于虚文,毋漏于中饱。昔之重文而轻武者,今必使文武并重。昔之优文士而轻吏治者,今必以吏事为急。汰繁重以求其速捷,去虚文以责其实效。删矫诬不实之谈,斥虚伪无理之事。尚创作而贱安闲,尚改变而贱守常。以能开利源为能,以能加新学为忧。民性必求其宣达,士气必求其振奋。昔之不使民与国事者,今必与之共治。昔之使民安于愚弱者,今必使之极其明。务使内之权力,在在足与外人相抵。夫如是或可侥幸与各国相持。然此但言其治道宗旨所在,而未言办法之实也。
○中国自强策(下)
请实言办理之法。今使上赫然下明诏,告天下以力图自振之故,而使士民之明秀者互相举为议员,使至京入议院,而使中外大员,自三品以上,俱入上议院。议院既立,则立相以总内外之务,立户部以掌财用之出入,立刑部以掌天下之狱讼及巡捕之事,立商部以兴商贾并掌税则,及考察工作物产之事,立农部以教种植,立外部以理交涉之事,立兵部以掌兵事,立工部以掌营造之事,立邮政部以理道路河渠轮车,轮船、邮政之事,立民部以掌各处地方之事。立海部以掌海军之事,立教部以掌学校之事。俟议员举定相臣,则由相臣自择用诸部大臣,及各省之长。大臣及长,又各举其属,而皆决于议院。十年之后,则议员及各官,皆取于学校。如西国之法,设吏治局于京师,征天下贤能之吏,使学习治法,而分派之于各省,以教诸地方官。十年之后,亦皆取之学校。各省提镇选于兵部,而提镇又递选其属。十年之后,始取之水陆武备学堂。外部及出使大臣,必取精西文,通西事者。十年之后,始取之师范学堂。
宰相与各大臣既举定,则遣使与各国立力保亚洲太平之约,而大改上下内外之体制,务从简易,悉去趋跄拜跪之节。复立宪报馆,凡新政改革之意,及中外交涉之故悉载之,各种振兴之政,乘时并举。且捐纳停,冗员裁,调济安插之途废,资格班次之说止。既无无事之官,复无无官之事。局中之人,可因官以展其才,局外之才,可因事以责其效,则职无不举矣。一事一官,既无旁贷之方,一官一事,又无丛脞之虑,则人勤于职矣。在事之人,有治事之权,事外之人,有监察之权,而又有议员以钳制之,有日报以举发之,则官邪息矣。厚俸禄而革陋规。入官之日,予以装钱,辞官之日,予以恩俸,或给终身,或逮子孙。办公有费,登程有资,则人兴于廉矣。改衙署之制,速咨禀之法,汰应酬之烦,删迎送之礼,则官敏于事,勤于察矣。省府州县各设议员,以与官相抵,官不能专其事,则民困苏矣。
因其事以投之官,因其官以为之学,因其学以定所取。入官之后,非罪不斥,心不枉耗,才不处糜,人无失所,官不易方,则人知专所学矣。取士多途,学堂遍设,由都会以及州县,由州县以逮乡闾,人无废才,才无滞用,则人劝于学矣。厘定文字,使归浅近,多撰教化之书,使人易晓,而遍设义塾教堂,以教齐民,则寻常之人,皆可读书明理矣。凡刊刻书籍,由官准驳,其便用者,准其专利,则要用之书,不日可得矣。严户口之册,定乡里之制,产业先死,婚姻必注,零户必禁。城镇无杂处之虞,乡里无散居之虑,而又遍设巡捕,并设包探,则逋逃清,邪民无所匿矣。律法从平,无有偏颇。重则绞杀,轻则禁罚,则罪易办,而情易得矣。刑官治狱,不兼他事,复有会审,以察其虚诬,有律师以伸其说辨,无刑求之苦,无拖累之患,则枉滥息矣。吏皆有禄,役皆受缗,既无藉口之资,即无婪贿之弊。如此则狱讼易矣。有不率教者,辄禁锢终身。动其羞耻,严其禁防,则人耻于为非矣。
平道路,浚江河,开铁轨,通电报,招商以成之,借债以足之。且路灯,自来水,在在设立,使往来便捷,消息灵通,则用兵赈灾,经商行旅便矣。矿务开,银行设,然后铸金银铜三等之币,齐其轻重,又制钞票,而禁兑换银钱之店,以便通行,使税饷出入,一律行用。三年之后,度新币已足,则悉禁旧钱,则钱法行,而人便于用矣。制钞币,立银行,正税则,严中饱,则国用可足矣。立商部,定商制,严赔偿之法,定骗诈之条,除厘税之苛,捷水陆之途,考求各国之物产,察勘各地之工作,内江外海,准行轮舶,能纠合公司者奖之,商之成本重者许其专利,则商劝矣。能效法泰西制造各物者赏之,并许专利,能以新法制器者,给以功牌,则工劝矣。税以资算,富重而贫轻,税以息计,商多而农少,蓄泄有资,种植有法,则民劝于田亩矣。停无用之武试,开水陆学堂,令凡能武事者,不与齐民齿,则人竞于武矣。精选而厚其饷,严教而重其防,老休则廪以终身,战死则恤其子孙,则兵皆能战,而平时不敢滋事矣。防兵周于水陆,兵将悉由考试,定平时遣调之法,则兵强矣。
☆吴恒炜○知新报缘起
不慧于目,不聪于耳,不敏于口,曰盲、聋、哑,是谓三病。此古今之达忧,天下之大患也。吾尝披藻火,佩明月,抱韶乐,怀金玉,游于无明之邦,临于不闻之乡,登于反舌之场。为之夸色,若则默然勿睹也;为之奏声,若则隆然勿听也;为之敷言,若则漠然勿辨也;岂不痛甚矣哉!虽然病一人耳犹可言也,病一家耳犹可言也,病一邑病一方犹可言也,若胥古今之远,疆域之广,帝王之尊,士夫之贵,工商之庶,渔农之盛,妇女之众,苗犭童之伙,普天下血气之伦,而一一中盲聋哑之毒,岂可言哉!嗟乎!享其灾,而乐其殃者,今中国四万万人是也。
古之人有在于是者。周严监访之刑,秦苛偶语之令。严关而守,固自得矣,卒不免田园故宫囚虏孙子。遂至师师圆首,惨遭殃鱼之灾,苍苍海隅,同受崩榱之痛,为天下发指,后世﹃笑者,岂偶然哉!是故眼目不明,口耳不灵,则木强之人也;情意不孚,箴讽不闻,则寄生之君也;声气不辟,时势不谙,则闭化之民也;因华不通,中外不审,则缀疣之国也。今日之中国殆类之矣。盍亦反其本矣。
然犹曰:此周秦之前事,非今日之所患也。请试言其近者。英之据港也,禁商会矣,是奴之也。法之灭安南也,征口税矣,是贩之也。俄之挟高丽也,持太阿矣,是仆之也。此外而暹罗,而琉球,而南洋诸岛,固中国之旧藩也,相继比肩而去矣。此皆吾党之所闻知,天下之所目击也。夫为奴为贩为仆,人情所不愿也,然无一二得脱焉,彼慧我盲之,彼聪我聋之,彼敏我哑之也。彼将伪为是以诡我,使我奋心并力而为之,世世子孙勿相去也。亦既为之矣,彼且谀我焉。我且自誉焉,岌岌乎递瓜代之时,杌杌乎处第及之势者,是不可为之寒心哉!今不早图,病将不起,求为盲聋哑,直不可得。孔子曰:清斯濯缨,浊斯濯足。自取之也。今此之病,中国自取之也。
夫中国其度温带,其土腴厚,其氓聪秀,其教美备。数千年来轩顼之治,放华之化,素王之学,儒术之懿,份份郁郁,熙熙敖敖,固神明之伦也。其土地固非西比里葛逻巴之荒壤比也,其种族固非亚非利加昆斯阑得之野人比也,其开辟最古,固非美州之新国也,其形势巩合,固非欧州之离漫也,其聪明睿知,固非屈法、德、英美诸儒之下也。所积既厚,所借既众,使振而刮之,更而张之,内则有自主之权,外则成合纵之势,终则进大同之治,致大平之化,于于焉且登慧土,游聪城,嬉敏国矣。纵不能是,庸昔瞀焉,隆焉喑焉,乐趋污晦蔽塞之恶途,忍为懵昧暗默之﹃民哉!人虽下愚,必艴然不屑为也。吾有知其不然矣。然坐是不慧不聪不敏者何也?
日曜相丽,所以彰其明也;雷电相章,所以昭其声也;气浪相嘘,所以宣其言也。人之生生灏气之中,咄咄造化之域,受灵于天,流形于地也,固无异也。眼目口耳,固自若也。同是眼目口耳耳,存之则强,亡之则弱,直须时耳。使今有人焉,乘冯冯之虚,登录录之场,悬千金号于众曰:吾请今为斗盲之戏。表一木于其中,使盲者右其西,而不盲者左其东,鼓而前,钲而退,一牛为度,胜者与千金,盲胜者倍焉。由此观之,不待交绥,可决其必败矣。何也?理势相背也。我虽内之有父母之亲,妻孥之昵,昆弟之谊,宗族之戚,外之朋友之游,师徒之接,宾主之欢,蛮貊之交,上之阴阳之奥,造化之微,人物之理,古今之赜,下之学术之原,政治之要,中外之情,存亡之运,以迄宫室舟舆,衣裘什器之名,兴居饮啄喜笑哀乐之故,皆冥焉若囚,懵焉若仇,俯焉若伛,莽莽无所闻所见所言也。而彼所困者,为之合群立约,集款开会馆,图演说,延医构器,萃天下眼目之众,竭万民耳目之能,无不剖之剔之,啖之犁之,毅然务三病之尽去。出而窥我,此彼之所以强,而我之所以弱也。一身一家一邑一方且然矣,况举环球数十雄国,五州千数兆人群,剽锐精悍,浚给迅办,不盲不聋不哑之众,驰驱我不慧不聪不敏之国,蹂躏我不见不闻不言之民者乎!斯时也,彼将穷我所困者甚而愚之,吾虽屈伸扶伏崩角碎首,乞除盲聋哑不可得矣,岂不哀哉!人虽至愚,必不屑为也。然坐是不免于盲聋哑者,又何也?岩壑之渺也,沃沮之沉也,蟠沙之漠也,炎瘴之阴也,苔艾芜蔚,菁葱芬荫,挺拔枝蔓于其上,而斤钺斫凿之,苦不免于荛者,何也?鹏、鹄、、鹩、鸿、雁、鹰、隼鸣鸣徊翔于其中,而弹矢罗网之害,不免于禽者何也?猛虎、庞驼、暴狼、巨象、恶蛇、毒蟒、鲲、鲸、鳄、鲰,蹄迹窟穴于其下,而椎槛之痛,饵罟之患,不免于佃人渔人者何也?无知也。无知则愚,愚则盲,则聋,则哑,则虽有剥削之惨,无从而诉,虽遭割宰之痛,无从而听,虽受酝俎之辱,无从而觉,即有助者,不能拘也。人三才之美,五行之秀,百物之灵,万类之长也,固不慧不聪不敏若是,其去草木禽兽鱼介者无几耳!此有志之儒,抗愤之士,所以撼膺呕心,太息而长涕也。然人坐是不闻不见不言者,则又何也?不通故也。
穷山隆隆,阻水溶溶,兽蹄鸟迹,交错厥中。一里五里,蛮蛮异风,行人断绝,亘世不通,土司之故国也。涂径绵梗,行路蹇焉,回川阻深,涉津苦焉。智者知其然也,坦其津途而车马之,则一瞬可至也;疏其渊源而舟楫之,则千里可达也。智者犹虑其塞,恶其缓也,制为铁路以迅之,作为轮船以济之,则万里之人,可半日而遇也,则四方之贡,可踵足而集也。是俄之筑西卑里铁路也,由中至英直七日之程矣。法之开辟苏彝士运河也,由欧至亚,省二万里之路矣。此无他焉,道路通故也。道路不通,将有戆山之名,不免愚溪之诮矣。是苗犭童之俗,土司之国也,如之何以尧舜禹文之旧都,诗书礼乐之儒国而法彼也?由斯观之,道路通之,其福如此,道路塞之,其祸如彼,况于人乎?
呜呼?瞽癃喑哑,先王谓之无告,天下谓之﹃民,此仁者所当矜悯,而加察之,收恤而调护之也。人生何幸,而有此不幸,斯亦已矣。不道之徒,又从蓄而货之,少者千百,多者亿万,多者兆万,其至多者,乃至数十兆数百兆万,一一重征之,供其般淫,供其挥霍,不足则朝货一焉,不足则夕货一焉,不足则今日货一,明日货一焉,又不足则尽货之而不悔,务饱其欲乃止。以为是非吾之骨月,非吾之子孙,绝不有恸也。然骨月子孙亦将卒不免也。不宁惟是,父兄子弟师徒亲友,且相卒罗致,转徒贩粥于欧美诸国,以货利焉,日久盈溢且遭摈绝。呜呼,岂不痛哉!不通之病,有如此。
慈父之于子也,无不爱焉,友兄之于弟也,无不爱焉。痛矣疴痒,无不调治焉,起居出入,无不提携焉。逮其少长,其父兄且誉人曰:若子若弟,将为吾门之阿东,我家之汝南也。于是求聘天下之达人,明敏辨悟有道术者为之师,为之傅,日与子弟共晨夕以教导之,启悟之,使求通也。子弟日见通事,闻通言,谈通议,前后左右,罔非通人也。比及少壮,使游通域,交通士,所接所寓,罔非通也,所行所止,罔非通也。迟之一年,迟之三年,迟之五年十年,虽欲不通,弗能得矣。是由置身火车之上而发电焉,不能不速也;顿足飞船之中,而鼓轮焉,不能不捷也,否则塞矣。何也?教之者非其人,而求之者非其道也。是由骑牛而渡昆仑,航栝而浮渤海,不能一日至也。一家之于子弟,尚犹如此,况君之于民,民之于国乎?不求所以通,则民非其民,国非其国也。今不可不察也。
不审鹿马,不谙麦菽,不辨黑白,不明分寸,性质壅蔽,固不过矣,吾犹不为大惧也。雕椠其颅,系挚其腰,钳穿其耳,缚束其趾,血脉凝滞,固不通矣,吾犹不为大惧也。俳于帖括,瘁于册页,优于词歌,奴于刀石,非谓通乎?仆于声音,困于笺传,皂于金石,厮于章句,非谓通乎?徒于簿书,胥于资限,利于旧规,固于成制,非谓通乎?人且哓哓然,谓是可通于政,政学何以不举?谓是可通于教,教学何以不隆?举凡医学、图学、星学、地学、地学、使学、礼学、机器、格致诸学何以不精?何以不成?吁!通其古,而塞其今,通其习,而塞其变,将以求慧,求聪,求敏,适以求盲,求聋,求哑也。以此求通,何异废大章而犹奏土鼓,居朱明而不释重裘。圆枘而方其凿,北辕而南其辙也,岂不悖哉!岂不惧哉!
智者窥累于未坠,保危于未亡,是以徙薪之忧,履冰之戒,践聋之惧,捧龟之叹,罔不垒夜而敬忌,旦暮而悚惕,戚戚焉自弃于蔽也。天下大势,方倒悬矣,一人纟引之,十人从而掣之,十人轩之,百人从而轭之,百人轧之,千人从而棼之,千人冶之,万人从而搏之,务尽闭天下之目,塞天下之耳,钳天下之口,使屈颈折膝,俯头就命,驯不我逆,恋不我背,而后快于心焉。然潜渊无珠,鲛人不采,童山无木,樵者不禁。是以严壑佳丽,硕人为之息心;花鸟鸣春,行路为之玩志,得忘所存,苦乐所系也。是故惧人之议,其后相提携而去之,为之粲其绣,丰其钟鼎,其金石,瑰其珠玉,羡其仓,晕其闳,淫其声乐,俊其仆妾,以招携绥来之,苟有利其私便其情而已,他非有所爱顾也。天下之人,闻其风而说之,莫不悬揣奔走。挟天下之大,聚天下之众,劝其父兄,率其子弟,励其戚友。自童而长,自长而壮,自壮而老,少而习焉,长而安焉,乐为盲为聋为哑,争起而俱应焉。投骨于地,众狗争之;投饵于渊,众鱼争之。标之愈高,束之愈狭,驱之愈促,争之愈力。于是隳肝呕心,焦精弊思,昼夜不休,寝食不息。瘁不通之力,耗不通之气,研不通之业,炫不通之誉,且不知手之足之,舞之蹈之,忘乎为盲为聋为哑也。且以为是未足三者之量,未竟三者之功,弟子虽饥,不容少懈也。登垄断者,临尊御卑,因利乘便,早以其脑握其吭,抚其背断其臂,从而鞭挞之,驱驰之,束缚阖辟之,进退而贵贱之,生死而荣辱之。槛击之牛,圈笠之豕,唯唯受命耳。于是逐臭效颦之风畅,长眉高髻之俗成矣。彼岂不盼左顾右,叫后呼前,自鸣得意哉!愚一国矣,环中诸国,术安施而盲聋哑之哉!
龙之角于渊也,虎之斗于山也,鼠之战于堂也,鹊之格于林也,扬沉风涛,蹴踏云雾,弱者固败,强者固胜矣。庸知捕者张其弧,施其众,牙其钅禺,芒其刀,即从掩其后乎?主人诚安矣,上之无畏,下之无怖,北其宫,而朝委裘,夕偃息焉,东其闼而兵盲者焉,西其户而钥以聋者焉,南其室而暗以哑者焉,自云金汤之固,不朽之业,与人无患,与世无争也。山积厚宝者,玉人为之震颜,厨具八珍者,庖人为之染指。遇室于途,登徒不逃目;锄金于野,华歆不释手。慢藏为诲盗之券,卧榻妒邻夫之鼾。一旦无道,而有力者如乔跖之伦,炊熄尘泥,风起烟浪,揭竿制梃,曲拳锯牙,呼啸而来。铤其闼,破其户,火其室,潴其宫。辕辙于其域,而笙鼓于其中。势必敛其重器,蕴其舆橐而后去。守者逯焉闵焉,相顾疒多 々,相望荏荏,病莫能救也。倒悬如此,岂非自贻伊阻哉!非徒倒悬已也,又苦溃裂。无他,故愚焉而已耳,不通而已耳。
曰越,曰暹,曰缅,曰韩,曰波兰,曰波斯,日阿剌伯、阿富汗、俾路芝、麻达加诸国,无论矣。亚非利加宇宙之大洲也,澳大利亚海外之巨岛也。印度、土耳其亚洲之旧都,回部之雄国也。始则其教术非不强大也,治化非不隆茂也,令望非不赫濯也,其版图之广,非不逮中国,且敌欧洲也,其户籍之众,非不及中国且逾欧洲也,黯黯惨惨,蒙蒙茫茫,瞬息百年间,若君若臣,若士若民,相跗踵接,为怀、愍,为徽、钦,为张、孔,为朱、郑,为舆台,为僮妾,为象驼,为犬羊,垢面蓬髻,柔项揉首于欧洲独夫民贼者,不开民智也。民智之开,彼印土之君若臣,非不自知也。然语开铁路,则塞之也;语行轮船,则塞之也;语尽地利,则塞之也;语联外交,则塞之也;语改官制,则塞之也;语变科举,则塞之也;语设教会,则塞之也;语立学堂,则塞之也;语采新法,革旧习,则塞之也。举凡著一书,撰一说,立一义,举一事,有益民智者,则无不塞之也。此何故也?岂独性异人哉!恶夫我独而民众,我愚而民智。将不为我役也,宁甘心为他人役,誓不使民役我也。且庸知之智,有补于国何如也?且庸知压之愈力,其智愈出,抑之愈严,其智愈广,摧之缚之愈固,其智愈锐而强。驯至事变一动,孑婴临轵道之灾,夏桀蹈夏台之悔,民乃袖手谈笑,莫之授救焉。夫父母之邦,桑梓之国,生死在焉,岂有咏葛丧,诵来苏,为父师抱器之奔,报牧野倒戈之效哉!不得已也。曷不观台湾乎?此不通之大祸也。
欧强于北也,美富于西也,日振于东也,人慑其廉甲兵,迅舟舆,速置邮,奇技能矣,非也。人震其精贸迁,阜货贿,饶盐铁,蕃农牧矣,非也。此由后之效,非由今之急也。诸国之兴,道有急于是者,开民智也。欧洲尝残削于罗马矣,美洲尝并弱于英法矣,日本尝迫挟于三国矣。其危坠险殆,固与今日之土耳其、非洲、印度等也。大创以后,乃始知强弱之不相敌也,仁暴之不相胜也,文野之不相抗也,智愚之不相衡也。于是恍然若思,曝然若觉,毅然举平日愚民之情,愚民之术,愚民之具,愚民之禁,相与感泣流涕,荡涤而扫除之。萃天下之士庶,合天下之大众,注其精神,鼓其血气,决其壅焉,拔其滞焉,刮其蔽焉,始获今日之富强,振百年之国威也。向使诸国守此不变,今虽以残亡可也。此通之大福也。
由前而谈,土印诸国,塞之其祸如此。由后而谈,欧美诸国,通之其福如彼,二者诚中国之鹄哉。夫祸福自求,前覆作后车之儆;舍从惟大,乐取博他人之美。灵王胡服,赵国以强;单于用汉法,奴匈以大。金人禁学南装,《春秋》恶用彝礼。
孔子曰:三人同行,必有我师。在择取舍审而已。嗟乎!明太祖者,我孔子之罪夫,中国之蟊贼也。禁著私书,禁谈国事,禁止直言,禁倡清议,妄兴文字之大狱且百余人,钳以祖庙之成规且三百载。诡其名实,阳托圣门。距杨辟墨之议,恶其害己,阴行秦皇焚书坑儒之诈。读史者感怒其卤莽灭裂,而不知其心术之叵测,为大可惧也。于是宗旨既谬,是非大淆。濮土桑间,明堂杂奏。夜光鱼目,后车紊色。唯诺相嘘,荡成风气。泄沓相竞,孳其谬种。逮至国朝纪昀之徒,从其风而扇之,鼓其浪而扬之,海内学士大夫又从而加谀焉,钳其口舌,囚其手足,沁泌焉甘为奴隶,而莫敢侮。直至今日,士气益衰,民风益靡矣。道咸以来,迭经营大创,同光以后,渐移民俗。然中国变法垂三十年,海军兴矣,船厂设矣,电线杆矣,车道筑矣,山矿采矣,租界开矣,钱币铸矣,图书译矣。制造之厂,招商之局,同文之馆,格致之院,罔不办矣。公使之职,翻译之员,领事之官,教习之聘,罔不举矣,其仿西法,而图中兴,与日本同。然甲午之役,军师,要害失,韩藩亡,台岛弃,巨款偿,口岸割,卒赧然见弱于日本者,何也?日本求通之道胜,中国求通之道失也。处今之时,当今之势,通之之道,将如何?悖今而反古,则有执礼误民之灾;废中而遵西,则有用彝变夏之谤。开议院,则势涣而滋乱;倡教会,则道高而难成;广学堂,则费重而莫举;扩善社,则事庞而效浅;编部曲,则谣杂而近俚;演传奇,则意谲而恶陈;通翻译,则力薄而缓时;穷游历,则势孤而伤费。此由后之效,非由今之急也。今虽欲求通,杳不可得也。且也天下至大,人民至众,官萃于朝,兵萃于行,士萃于庠,农萃于乡,工萃于坊,商萃于场,舟车不常,家室无方,孰能不胫而骧,不翼而翔,一一口之舌之,扬之张之哉?若夫收已涣之精神,不特合众,省诵读之日力,无事闭门,可讠古今,可审中外,可瞻风俗,可察物理,可谙时变,可稽敌情,可新学术,可强智慧。茹其新,吐其陈,啬其直,丰其益,不蹴户域,而眼目口耳,罔不通焉者,非无其道也。
先王知其然也,遒人徇路,木铎有权。太史采风,辕轩远使。《诗》之风雅,审民俗之情;《周官》诵方,察四国之慝。唐宋以降,滥觞于邸抄,嘉庆以来,创始为报馆。名曰新闻,从风披扇文章,并述政俗攸存。小之可观物价,琐之可见土风。清议流传,补乡校于未备,见闻通畅穷宇内之大观。至若外国农务、商业、天文、地学、教会、政律、格致、武备,各有专门,竞标宗旨,习其业者,随而购阅,发有新义,即刊报章。耳目咸通,心思愈扩,无阂民情,有裨政教。朝夕可达,均邮电之捷。闻见相助,同赛会之益。是以欧美两洲类分二千三百余种,欧洲诸国,日售千四百余万张。且日本国报,有报王之称,瑞士开会,敦嘉客之请,可谓隆矣!诸盛强新闻报之力也。
报者,天下之枢铃,万民之喉舌也。得之则通,通之则明,明之则勇,通之则强,强则政举,而国立敬修,而民智。故国愈强,其设报之数必愈博,译报之事必愈详,传报之地必愈远,开报之人必愈众,治报之学必愈精,保报之力必愈大,掌报之权必愈尊,获报之益必愈溥。胥天下之心思知虑,眼目口耳相依与报馆为命,如室家焉。是以英之霸也,《太晤士报》日五六十万,甲海外焉。日之新也,《朝日报》日十五六万,名亚东焉。中国人数号称四百兆,非谓不庶矣,出报之处,乃不逾□□,分报之类,多不逾四十,销报之处不逾十万,阅报之人,不逾百万。顺天为首善之区,而阅报者寡其人,河洛为中原之壤,而传报者窘其步。且旬月之内,从而折阅者有焉,期年之间,从而中止者有焉。且其中十余种为教报,阅外国者,仅百十耳。比而较之,直百万倍之二千人之一。譬犹诸大之微尘,沧海之一滴耳。其去欧美诸邦何霄壤也?且求足以寓。甲午之变,公车上书万八千言千三百人,车声辚辚,震盖中外,古今诸国,所未有也。虽计绌于半途,事遂于不谏,而通塞之运,已渐启矣。京师士夫,于是有强学会之设。今官书局是也。旬月之间,沪上继焉。今《时务报》起重而振之。比及中年,流演海隅,加以江学提倡,湘民于变,鄂省札谕,斯风弥畅,魁哉伟矣!然广厦万间,众檠非一木之任,畛途千里,致远非跬步之劳。孤掌不能独鸣,只轮未能并发。何则群独之势殊,南北之情暌也。况铁路未周,邮政未便乎!夫赠人以言,匪丈夫之登陇,因文见道,喜吾党之有邻。此澳门《知新》之报,所以继上海而应之也。
今维粤省,泰西之孔途,岭南之重镇,中原之外府也。人民之庶,户口之众,商贾之富,市廛之盛,甲他州矣。十余年来,报馆之设,不为少矣,报章之销,不为罕矣。第宗旨既乖,毫厘斯谬。风雅不作,徒取芍药,王道不说,只惭刍荛。淆变是非,指鹿以为之马,艳说骈至,购椟而遗其珠。徒陷人心,徒隳风化,徒害政术,徒芜教学,徒亵国体而已。勿怪有识者唾秽而尘垢之,至等秉笔政于市侩无行者,相伯仲也。彼且矜然喜以市侩无行自傲也,岂不异哉!嗟乎,不为通之,将以塞之!
诗云:讹言莫惩,书戒无稽。勿听今之作者,无或取焉。《春秋》经世振先王之雅言,百二宝书译环球之近事,异闻必录,不袭王言,百病备陈,无取深讳,倡提圣学,无昧本源,采译新书,旁搜杂事,审其技术,穷其新理,则明者势不抱曲学,而愈愚矣。察其土俗,知其形势,则□者势不泥旧章,而解蔽矣。明其律法,谙其机能,强者势不能执成法而振弱矣。三病之祸,亦已祛矣,岂不懿与!虽然以中国人民四百兆之众,内地十八省之大,设报之所宜有二千,分报之类宜有二万,每类之数宜一千,日出之数宜二千万。比而较之,二十人仅有一分,二万人仅购一种。乃中土之广,而沪仅一焉,吾粤之庶,而澳仅一焉。维此晋郑焉依,籍收唇齿之助。知我罪我,分任口舌之谤。其犹一稗一糠之微,一蚊一虻之劳也。思以二三报馆之权力,以变易天下也,吾知势甚难也。第以孤愤所存,不忘内热,因其行事,托之空言。不议之讥,匪吾所闻,扩而充之,眷怀来者。有志之士,同类之伦,其将奋然兴起,而将伯之乎!中国二千年,将坠之圣教,四百兆日感之生灵,庶有赖耶!余日望之。嗟乎!后有作者,斯义以明,宜立报科,用光斯道,吾党之幸!天下之幸也!
☆钱恂○通商综核表序
约章所载,进口免税等物,初因品物不多,无关税额。又皆彼中日用,无预华人,不予征科,以示曲体远人之至意。讵向之专供旅用者,今则视为利途。非无司关者,稍与争持,而总税务司动加驳斥。商利商税,交受其侵。又若同一纸也,墨也,金银器也,毡毯也,衣服也,蜜饯也,烟叶烟丝也,皆出口有税,进口则免。中外互市,贵取其平,免则均免,税则均税。苟取旧章,而更定之,酌一进出皆税之则,坚持定论,彼必无辞。况我国免税各物,大半为日本税则所不免,何西人于日本则甘于输将,于中国则每形崛强。折而服之,固有词矣。按西例,出口货税,或轻或免,以期畅销土货,重征以遏来源,保我农民,毋侵害农工。未有进口货税,舍巳芸人,抑内护外者也。
又阅泾口吴剑华《续罪言》其税务司一条云:江海关之制,既有老关以收商课,又有新关以收洋税,税课总归洋关,而洋税则另用外人掌之,名曰税务司。积各海关之税务司,而辖之以一总税务司,亦用外人。滥觞已久,无有悟其非者,吁!何其悖也!夫创始之时,实以洋人货价,非华人所谙,故不得不借外人之力,以助其成。今日大非然矣,税则既定专条,章程尽人能解,何用碧眼黄发之俦,越俎而代治乎?且既设一总税务以辖之,则凡为税司者,皆自以为不归关道辖治,俨成分庭抗礼之势,辄以细事,动致龃龉。而所用洋人手,类皆袒护洋商,而漠观华商。同为一色之货,竟估二种之价。于是华商怏怏,而控之关道,关道皇皇,而问之税司,税司茫茫,而委之手,率从初议,使纳重税,关道瞠视之,无如何也。于是转贿嘱洋商为护符,而华商之货,皆洋商之货矣。华商既贿托洋商,而货本较重,不增价则本亏,增价而华商之货日滞,洋商之货畅销矣。且广东各口,往来港澳等处,轮船经过关口,必须停锚,俟税关人役,下舱查验。如系西人船主,则无庸候验。何薄于土人,而厚于外人如此?而要皆一务税司阶之厉也。
方今天下洋务日兴,不乏洞明税则,畅晓条规之人。苟使曾任关道者,留心人才,时与税务司考究,选择干员而荐举之,以为税务司之副,责其学习数年。有效则渐裁外人,而使代之。我华人皆知奋勉,次第迭更,不十年而各关皆无他族矣。然税务司,乃总税务司所辖也,不先去其总,则必多方挠阻,而关道终无事权。各税务司必存私心,此议必不能行。彼日本小国耳,昔海关权税,亦用外人,今则悉举而代之以本国官矣。呜呼!何以堂堂中国曾不倭若。以天下利权,授之外人之手,而使坐长奸利,以笑中国之无材哉。查中外各国,请外人为税务司,监收国税者,只印度中国日本三国而已。印度税捐,以鸦片为最,昔为英商承办,太阿倒持,祸至失国。日本初聘西人协理,今则全换土人,不用西人矣。我中国尚属如故。考各口洋关正税务司三十人,副税务司十余人,代理税务司二人,署税务司又十余人,尚有征税船钞教习三项,分内班外班海班,共有四千三百四十三人。其中华人三千五百七十四人,通西文且在洋关当司事者不乏,何无一操守廉洁者,可升为税务司乎?或谓华人难免舞弊。西人岂得尽善。不观镇海关洋人美生之事乎?如谓华人不尽如西人,何不于其中慎选而用之?又谓选择甚难。然则西人独不须选择,将尽人而贤耶?剑华所论,实获我心。余细考华人之舞弊者,大抵西人俸重足以开销,华人俸轻,不敷缴用。且闻泰西各国无关卡,有纳税印花出卖,运货纳税者,计银若干,即贴若干印花,关卡委员,无中饱病商等弊。聊贡刍言,伏候采纳。
☆镜存子○治标庸言
查厘捐助饷,行之垂四十年,统计各省岁收,共一千二三百万,而局卡林立,留难需索,委员十居三四,司事十居六七,商民受累滋深。今为严杜中饱,宜重征坐贾,宽恤行商,则捐项既免零星,商人亦自便易。业经户部陈奏,洵为扼要破的之论。今日本订约内地通商,改造土货,于江南浙西数百万厘金,实受其害。此外各省,亦难免牵碍,饷源所系,亟应变计。谓宜统裁水陆局卡,悉除行商厘捐,略师周官廛市之意,妥议章程,于城乡镇市专征坐贾,不事烦奇,俾易遵从。应请先颁恩旨,将米麦杂粮各种名目,查明榜示,永远免捐。而后将小民日用之物,分别从轻,此外酌量加重。无论行栈店铺一切货物,一律输纳,填给捐单。其已由行户捐过之货,批发铺面者,呈验捐单。如分售各铺,由行户报明,另给分单为凭。一经报明,任便出入,并举绅董立商业公所,编号立册。凡有开设,随时登除,无分华洋商人。倘有径向乡城作坊交易者,以偷漏论,照洋关例,拍卖充公。其办运出洋,及转别口,仿用报章运照,并参酌沿江五处章程,先就江南浙西开办,推行各省。以视局卡林立扰累,大相径庭。比之零星抽收数目,必无短绌。且苏杭既行驶轮船,拖带船只字样,俟议商约,势所必然。是洋商轮船拖带货物,只应照关章完税,而不能过卡抽厘。华商轮船,拖带船货,既应遇卡抽厘,又不能不报关纳税。既已报明江海关者,沿途局卡,无能隐匿,不能不据关律抽厘,反不能如向来之减收少报,商困更不堪矣。是水陆局卡之不能不裁,而改征坐贾,亦时势使然也。
罗浮山人曰:致富之道,当与地争利,勿与民争利。当栽培工商,以敌洋货,而杜漏卮,勿搜括税厘,以病民,以自病。既未能如西例免去土货出口之税,以广利源,凡彼口到此口之货,亦当照洋货税则,一律免厘,庶免华商日鲜。若不设法维持,恐新筑之铁路,及往来内河各轮船,徒为洋商广开利源耳。
☆萧诗言○论中国各税轻出重入之弊
窃惟强兵必先富国,而富国要在筹饷。自发逆扰乱,楚军遂兴,胡文忠公创为抽厘济饷之法,原以救一时之急,而非欲屡世遵行而不变也。且当时但有洪逆,而夷患未亟,抽中国之税济中国之饷,定中国之乱,公私相安,而大难芟夷,已著其效矣。嗣是厘务相沿,递有加增,百物腾贵,财力因之日绌。逐锥刀之末利,析秋毫其余,所由来者渐矣。苟非变而通之,安在不民穷财尽乎?然此特重所重之一端耳。自海道大通,轮舟麇集,洋商之来我中国者,除英、法、俄、美、德五大国之外,载在和约者,何止数十余国。名为通商,心多觊觎。乃燕台一哄,而子口税定,则入口之洋厘遂轻。我中国出口之货,日有增而无减。盖入口轻,则洋货之销售必多且速,获利亦倍蓰。出口重,则中国之物必迟钝而销售难,即获利亦仅,况更有利无所获,而自亏其本者乎?如是则利归外洋,而中国遂贫,而财益竭矣。
间尝观中外之大势,而知其得失之所在矣。外洋之税,非不轻也,而重于入口。其于土产出口之货,除烟酒害人之物,必加重外,而一切轻之。是轻其所出,而重其所入也。出口轻,则利在商人而民富,入口重则利在公家,而国亦富。且民既富矣,设一旦有大故,亦可进议院而筹民款。故虽有国债,而不失为富强之国。我中国地大物博,顾乃反其道而行之,于以求得志于洋人,固已难矣。
然天下之事,必先自强,不受制于人,而后操纵由我,立法之轻重由我,否则倒持干戈,授人以刃,而欲勉强以冀幸万一,其不至偾事者几希矣!夫所谓自强者何?曰战而已矣。自古能战,而后能守,能守而后能和,不移之论也。前者中法构兵,刘军奋起,其时洋人闻黑旗胜,则皇然以惧,黑旗败则皇然以喜。何以惧?盖惟恐中国战胜,而商务有变,或无从图利也。知所惧,则知所喜矣。惜乎谅山一役,仅偶胜而遂议和也。设彼时乘胜直前,大加惩创,则彼法人者,震我兵威,抑然屈服,即英美诸国,皆有所慑,而不敢动,然后稍变易旧法,于百货之出入而轻重之,俾利归中国,而无漏卮之患矣。然此时则未可言也。子口税载在和约,洋人坚持其议,则未可以无故而轻动也,亦审矣。再洋人每经营一埠,新加坡、西贡等处,均于入口之货,人物并税,而于他国运入本埠之物,则加重之。我中国入口之货,仅洋药一事,加重倍蓰,尚称得法。他如洋呢洋布百货等物,皆轻而又轻,与出口之茶叶、胡丝、大黄、牛皮事事相反。无惑乎洋货遍天下,而中国且日见其贫弱也。尝怪中国于西洋算学、格致、机汽诸艺,皆欲师其所长,以为自强根本,而于富国之道,反不知讲求而一加变计,以救贫弱。欲其能自强,而不受制于人也,不亦戛戛乎其难哉!鄙人忧天,姑就所见,笔之于书云。
☆林纾○续司马文正保身说
清议者,亡国之哀吹,而小人矢端之鹄,俎上之也,夫人非其所甚恨而鹄之之,虽盗跖不为。至抉藩发覆,探索幽隐,小人乃无幸而恣其毒矣。伏莽之盗,手白刃决人ㄕ而取其货者,其初无必杀人之心。一号而救者麇至,则必杀之以止救。清议者,其善号而取杀者欤?天下鸣其冤而宫中不知,台谏争其命而执法不赦,狱哭市奠,哀感行路,而瞠若无睹焉。何所仇而至是也?抉藩而唾其匿,发覆而爪其溃,索幽隐而践其蛇虺之宅,求逃所噬,不可得矣。彼养锋而不试,敛智而不发,时有所不利,势有所不可也。危吾言,张吾气,盛吾党,前颠而后踵,既振而复踣,以万金之躯,市一字之史。无救于国,徒戮其身,此何为者?呜呼,此李杜之所以亡,郭申之所以存也。夫一往无前,利害不计,似郭申易而李杜难。善刀而藏,不为苟试,则郭申难而李杜易。有人夜行经江村,乘北风而吟。甫出口,群獒夺门而嗥。拨石而投,獒来益众。夫一人之吟而獒如是。苟联袂而行,倡和相属,必有愈怪而愈厉者。况又掇石以投,搦其怒而使之必噬乎?高顾之讲学,何罪于崔魏,陈吴之结社,何仇于马阮,而必髡之钳之岸之狱之菹之醢之?然则,处东汉之时,居李杜之位,所以待群小者,如何而可?曰:志在讨贼,才不至焉不可。才足讨贼,权不属焉不可。权属矣而不得其时,据其势,尤不可。郭申智者,故然而行。而文正者,实有鉴于元佑诸公,逆知有章蔡之祸,作为是说以自警。呜呼,吾续是说,吾知所以为郭泰与申屠蟠矣!
○金粟诗龛集序
天下文章之美,非有所幸得也。必其周历世事,详览变故,洞窥乎诗书之源,游览乎著作之庭,而后发而为辞,乃非委巷者之言。渊乎铄乎,始成为至文。然其间之幸而存,广而传,又若有鬼神护持于蒙昧,必使作者之光气,无所漫灭,若珠之不秘于川,玉之不匿于璞焉。唐之李杜王孟,皆屡历兵燹,诗仍流传人间,不能不谓鬼神之无功。
吾乡当嘉道间,陈苇仁太史为老师大儒,持倡闽诗。同时张松寥、林芗溪、郑修楼、许秋史诸先生,造怀指事,各出其磊落慨慷之气。一时旗鼓张于东南。而南台翁薰卿先生,方以诸生伏处林麓,诗名蔚然。与诸先生追逐。时侯官林文忠公、李兰卿观察咸家居。得先生诗,命驾访之茅茨之下。一时惊叹二公为能下士。而先生亦未尝以事干二公也。先生晚年,于诗益邃。虽以松寥之豪恣,不可一世,而先生未尝自屈。先生初师青莲,间出以昌谷之凄艳。近世拘于格调,与务为涩体者,颇引为病。然吾乡欧斋林公,诗雄一时,于先生则盛加推引。先生遗诗,手定为《金粟如来诗龛集》四卷,藏之欧斋。光绪某年,欧斋火,先生之稿,亦从而烬焉。余太息痛愤于先生之诗之不传。又以造化之心,与诗人乃多所龃龉也。寻晤先生从孙仙孙上舍,亟问先生副本存否?时魏祯甫芝芳司马在座,则先生之从子婿,亦趣问上舍。上舍始出先生手定全稿。余跃起座间,读尽卷余始释。司马言与先生有旧恩,请出资刊之。余为校雠,自丁酋讫戊戌竣。其间诗次略有颠倒者,以稿出先生手定,不敢僭易,悉仍其旧。
呜乎!先生不仕于朝,而姓名又不出里。乃径寸之稿,几复不能自存。吾意天厄诗人,既挫其身,当终昌其诗。已而果得诸上舍家。又有祯甫为剞劂。先生之诗,其果存矣!而吾不知世之抱幽坠潜,均得有上舍司马其人否?是又诗人之不易为也。
○书杜袭喻繁钦语后
吴人之妇,有绮其衣者,衣数十袭,届时而易之。而特居于盗乡。盗涎而妇弗觉。犹日炫其华绣于丛莽之下。盗遂杀而取之。盗不足论,而吾甚怪此妇知绮其衣而不知所以置其身。夫使托身于荐绅之家,健者门焉,严扃深居,盗恶得取。惟其濒盗居而居炫其装,此其所以死耳。天下有才之士,不犹吴妇之绮其衣乎?托非其人,则与盗邻。盗贪利而嗜杀,故炫能于乱邦,匪有全者。杜袭喻繁钦曰:“子若见能不已,非吾徒也。”钦卒用其言,以免于刘表之祸。呜呼,袭可谓善藏矣。钦亦可谓善听矣。不尔,吾非见其不为吴妇也。
○湖之鱼
林子啜茗于湖滨之肆。丛柳蔽窗、湖水皆黯碧若染。小鱼百数来会其下。戏嚼豆脯唾之,群鱼争喋。然随喋随逝。继而存者三四鱼焉。再唾之。坚缀葑草之上,不食矣。始谓鱼之逝者皆饱也。寻丈之外,水纹攒动,争喋他物如故。余方悟钓者之将下钩,必先投食以引之。鱼图食而并吞钩。久乃知凡下食者皆将有钩矣。然则,名利之薮,独无钩乎?不及其盛下食之时而去之,其能脱钩而逝者几何也?
○析廉
廉者,居官之一事,非能廉遂足尽官也。六计尚廉。汉法吏坐赃者皆不得为吏。鄙意此特用以匡常人。若君子律身,固已廉矣。一日当官,忧君国之忧,不忧其身家之忧,宁静澹泊,斯名真廉。若夫任气以右党,积偏以断国,督下以诿过,劫上以迁权,行固以遂祸,挑敌以市武,民以佐欲,屏忠以文昏,其人日忄市然自直其直以为廉。夫公孙宏、卢杞之廉岂后欤?君子不名之廉者,国贼也。贼幸以廉自冒,劫君绝民,覆国。恶可因其冒廉而宽之!矧若人者,吾又安知其不外糠核而内粱肉也?贪财为贪,贪权贪势尤贪。权势所极,货由之入。官属者慑之矣,国人者慑之矣。暮夜之事,即知而谁言之。虽其人盛言黩财,而饷之财者,犹将饰之曰义。矧起居酬应,廉不去口,又恶敢不归之以廉?呜呼,载金帛而即豺虎,宁舍人而取金帛乎?则亦谓豺虎为廉乎?然则,劫君绝民覆国之廉,直豺虎耳!吾恐无识方以豺虎为廉,故取而析之。
○黜骄
盛生骄,骄生暗,暗生决。骄暗之人而护之以决,授之柄者必无幸矣。安石明古而不明势,未成而败。商鞅明势而不明祸,既成亦败。安石学邃,商鞅术胜。然肥秦而秦甘其诛,富宋而宋幸其去。骄其学术,显违于人情也。以王商而违人情,犹莫全其身,矧非王商而欲愚聋天下,悉就吾暗,得乎?明者之行决,事后或有所冀。暗者之行决,莫冀矣。富贵者无勋业可也。求勋业以固吾富贵,喜事之小人至矣。匿欲者言义必工,浅谋者论事易动。以其术贡之骄暗,犹试火于枯菅,沃盥于湿壤也。国无政而令骄暗者得行其志,吾属虏矣。
○答周生书
惠书奖借过力,至引王君薇庵、林君述庵事,推仆为古之义士。传闻失实,此则仆所惭悚,不敢遽受,必宜辨白者也。窃谓五伦中,忽有朋友之一伦。戚非兄弟,分则路人。而古人于忧危丧亡之交,冒死捍卫,颇以为过。及仆身被家难,学业不立,朝夜震局,莫省为计。则存问诱掖,摩励磋切,均吾友之力。方悟古人置朋友于五伦中,今果大享其利也。
薇庵王先生,天性孝友,仆与游处二十余年。其夫人躬被兄嫂摧残,先生处之夷然,视兄嫂加笃。仆窥察其意,咸出至诚。因愈加推重。先生亦蓄我如季弟。学问一事,匡奖尤力。先生既死,遗其子女二人。仆私誓将独任其婚嫁。侥幸不负死友之诺。其子元龙,依仆十年,已入邑庠,颇以诗笔惊其长老。距薇庵死之数岁,林述庵亦被疫死于乌麓道院,仆奔哭吊之。举族咸以幼子阿状为托。仆亦如昔之所以处元龙者处之。亦将十年。阿状入庠,与元龙同。其诗笔雄警,不如元龙之遒峭。仆时时告以诗不足为,当求有用之学,造儒者之道。仆之所以为此者,尔时实未计其力之能至与否。即彼二君审仆贫薄,亦未料仆之为能教养其子也。仆之为教为养,并为元龙娶妇,殆天幸使然。亦二子志趣不忍忘其死父,始至于此。究皆五伦中之常事。仆习知其故,不敢自奇。而足下为仆奇之,何也?
且仆尤有惧者,设彼二子骄荒败德,与仆为难,则仆亦不过太息流涕,委诸气数而已。此外尚有何术?推之中兴勋臣,力造区夏,苟无天人合德,亦未必遽成绝大勋业。故君子任事,能归功于天,不惟无祸,亦以养德。矧仆纤介之善,尤何足云!足下重我爱我,遂有逾量之誉。故不敢不辨。暑盛,伏维珍卫不备。
○赠伍昭太守序
世士之出民亩而第甲科,为之上者,必诏之曰:坚而操,遂而学,去仕也不远矣。久之,荣于时阶进于显密之途,则非循铨资,托引援,未有逾次超秩,用才地以自进者也。西学既入中国,士之获资遣而求业于西者,业成而归。为之上者又必诏之曰:坚而操,遂而学,去仕也不远矣。久之,中馆伴持节之选,及与彼人争岁币,定盟约,则非循铨资,托援引,未有逾次超秩,用才地以自进者也。
嗟夫,嗟夫!太平之常轨,袭之以求祛时屯,此吾友昭伍君之恒不遇欤?伍君强济博辩,于西学匪所不窥,而尤精于律宪交涉之学。初讲艺析津,已而伏处江介三年,与朝贵莫相闻知。庚子,兵祸发于畿辅,国家再宁。持变法之说者,朝野上下,厥声汹汹。时甚宜于伍君矣。顾观伍君方敝裘于于,纵情诙谑,穷搜鸡碑雀录之细,廪为谈资。殆绝口不言西学焉。夫用甲科以图仕,虽不能斗进于资格之轨辙,伏而俟之,犹有遇焉。若西学者,固莫利于贵要之耳目矣,而君又托诙谑以自隐。然则,将听乎讠尧讠尧者乱西学之真,创立祖说,为国凶蠹,令有位者用为西学之诟病?此又不得谓非伍君之责也。天下惟事非所习,必仰其人而修,与待其人而反,苛也。今伍君为学,率整而趣端。整则灼于知乱,端则勇于振违。闻侍郎某君将待君以立教于京师。此伍君得畅其所学之时也。矧吾又昵伍君。天下安有昵其人而犹吝其言者耶?故本其所见者,豫进规于伍君。
○林迪臣太守孤山补梅记
孤山实居西湖之阴。东南面葛岭,水萦之若带焉。余尝放舟入锦带桥,周孤山以出西泠。万树积绿,隐隐见微径。虽斜日掩映,恒苍然若滴。盖岚气蒸变而成为此状也。余三至杭,谒处士公墓,无虑百数。而有典史公为之配。自以为孤山之胜,惟吾林氏得以专之。今守杭者为同郡迪臣先生,又吾林氏者也。
先生治杭得其政,养士得其教,为匹夫匹妇存其利,而先生犹以为旷职而亡功。居则ㄡ然若思,废然若忘。而特喜吾处士公能逃名盛世,不以吏职自污。因补梅百株于孤山之麓。既而叹曰:“今日岂吾游观之时哉!顾吾处士隐于是,而吾又宦兹土,莳梅适以修家之故事。若数年之后,樵苏及之,彼杭人又乌知有太守梅者?”余曰:先生之言,处士之心也。方处士公种梅豢鹤,结庐于兹山,且不有妻子之累,岂复图名。而今之称处士者若昨日。是故为名而隐,号日充隐,即为名而官,亦决非能官者也。先生守杭三年,政平人和,而萧然恒若无与,岂区区垂意于一梅!吾政恐后人之见梅者,转以思先生之政于无穷也。而先生又焉逃其名?光绪己亥三月,既为图以归先生,并为之记。亦所以识吾林氏之祥也。
○大学堂师范毕业生纪别图记
光绪三十三年正月,京师大学堂师范生五年毕业,将告归。其留者曰新师范生,曰豫备科生,则大戚,以为离其群。约日集行者列广庭,区新旧为曹,尊行者为客,留者为主,三揖。主人读颂词祝客。客亦具答词报主人。礼成,序登广堂,列具Я,主客分曹而坐。今尚书右丞岭南李公,浙西张公,北平袁公,湖北钱公,常州汪公及纾,则位于主客间,若傧价然。堂设高座,主人揖右丞登座为词,励勉行者。于是以次酬答。张公独谓必以图纪其事。曰:纾可。纾乐吾党之盛集。虽不工于画,然亦无敢陈谢。图成,并为之记。曰:
古者以广居集群士,惟汉宋之太学为最盛。汉成帝谓孔子布衣,养徒三千人。于是增弟子员亦三千人。宋元丰二年,令太学士立八十斋。斋容三十人。外舍生二千人,内舍三百人,上舍百人,综二千四百人。赐缗钱及郡县田租屋课,命曰学费。其盛为唐明所未有。然而有明社事,如娄东金沙,几于门左千人,门右千人,众亦不后于大学。自辛未至辛巳,举天下文武将吏,朝右土夫,胶庠子弟,就娄东门下者几万余人。(姓名俱载金孺人会吊门籍。)然颇务声气,事标榜,遂构复社党籍。而咸非今且所谓大学堂者。大学堂制,盖类古太学。顾太学以其名,而大学堂所治业,则务其实。立表示信。钟动,学者曹进,分科受业,均新旧学。课其殿最,积五年毋旷毋辍,而皆竟其所业以去。呜乎难矣!天下方多事,客我者鳞集吾宇,登堂求噬吾。吾国之士,非资忠履义务学以与之抗挠,势岌岌且弗保。顾不治新学,徒慎守其门宇而将以祛客,客将愈求进而无艺。故国家日励士而盛资其学,即欲以所学淑天下。于是立师范之科。今诸君各怀宿学,归率其乡与州,所责亦滋重矣。纾不学,辱侍诸君之后。感诸君义能爱其曹,并能以奖育后进为己任,即欲进说于诸君,亦莫审为辞。
谨袭昌黎之送石先生者,为诸君祝曰:天下惟有国之人,始伸眉与强者耦。愿诸君诏学者念国,毋安其私。又祝曰:觊成非成,惟力之贞。愿诸君勿以慧钝区学子,慎牖其衷,而本之以诚。又祝曰:愿郡将连帅,勿梗诸君事,各抒其所蕴,播其州。州之秀民,咸悦豫与先生游。又祝曰:振困起懦,惟相与师。师道获昌,善类遂多。愿诸君扶植稚弱,而同进于道。
图既成,广之逾二尺,不能加吾文于其上。别具纸书之。诸君各存诗韵文辞,悉入此卷。浙西张公为之序云。
○尊疑译书图记
夫周秦诸子之为书也,舍扬荀外,其说多与儒者抗挠。当儒书大昌之日,宜诸子之焰,而弗扬,滞且莫申矣。乃能腾出幽屏,而屡动乎理家之目,则其精神凝固,,亦自有其不可没灭于世者欤?吾尝尽取其书读之。顾有纵论人天之际,或但简举其理,若追逐而穷即之,则又未尝明言其所以然。何者?恣一人之神思,独造于幽渺之域,间有所会,则又莫据以自信,因亦无以取信于人,而聪明至此局矣。嗟乎,此盖不母乎名数诸学,故其穷理也无程,范物也鲜度。虽其书能自名于一时,卒莫利于后世之寻绎而推穷也。自吾交几道严子,读其所译斯宾塞氏之《群学》,立巨干而繁出其众枝,无待留闲设难,抑客而伸主也,劫取猎略,炫奇而市博也,揭弊存理,循物取验,其历也有阶,其向也有的,该涉众途,窥微取精;必使举世之人,知所谓群者之果有学也;群之有学,必窥涉乎万理万事,而始获乎群学之实验者也。嗟夫,此而不母诸名数之学,而精其深造之功,又安能综万理万事,而尽得其实验耶?尊疑老矣,名动乎诸王公相之间,下及海内有志之士,无不识有尊疑者。而又当朝廷勤求新学之时。尊疑宜若尽出其所学,以牖发后进。顾乃柴车野服,往来于京津之间,何其然于世耶?夫其所为学群耳,而人则不能群于士大夫,何也?余方图卜居于浙西山水佳胜之处。尊疑其将以不群于世者群我欤?因为图以进。至尊疑之为喜为慨,余固不之审也。壬寅八月林纾记。
○畏庐记
不烛而行暗,不侣而处独,其人恒鬼之畏。然而遇醉与倦者毋畏也。延吭以俟刃,据镬以受烹,其人恒死之畏。然而悍贼剧盗毋畏也。天下惟鬼与死常足以怖人,而心弗存焉,与亡其心者莅之,恒若无事。然则,无畏之非难,深知所畏,而几于无畏,斯难矣。深知所畏,而几于无畏,事不在变而在常,用不在气而在志。持虚枵之气,矫高厉之节,时命适称其人,亦可以权力君子。不幸者,重名在前,美利在后,乡党誉之,朋友信之,终其身无闻过之日矣。夫据非其有,而重获名美利,乡党誉之,朋友信之,复过不自闻,而竟蹈于败,天下之可畏者,孰大于此!且天下之所谓君子者,亦可权而为之者耶?惟无畏过自治之心,矫厉粉饰,匿瑕护垢,冀以终存其名,不沦而为伪,亦稀矣。处常而不虞,日渍于世俗之论说,初志浸懈而见夺。于是终身常畏人。终身畏人之人,亦非吾所谓深知所畏而几于无畏者尔。余行年四十,检身制行,不足自立。出观乡党朋友之间,间有誉而信者,吾亦甚畏其沦而为伪也。因筑室于龙潭浩然堂之侧,颜曰畏庐,并记以存之。庶几能终身畏,或终身不为伪矣。
○游栖霞紫云洞记
栖霞凡五洞,而紫云最胜。余以光绪己亥四月,同陈吉士及其二子一弟,泛舟至岳坟下,道山径至栖霞禅院止焉。出拜宋辅文侯墓,遂至紫云洞。洞居僧寮右偏,因石势为楼,周以缭垣,约以危栏,据栏下瞩,洞然而深。石级需滑,盘散乃可下。自下仰观,洞壁穹窿斜上,直合石楼。石根下插,幽窈莫竟。投以小石,琅然作声,如坠深穴。数武以外,微光激射。石隙出漏天小圆明如镜焉。蝙蝠掠人而过。不十步,辄中岩滴。东向有小门,绝黑。偻而始入,壁苔阴滑,若被重锦。渐行渐豁,斗见天光。
洞中廓若深堂,宽半亩许,壁势自地拔起,斜出十余丈。石角北向,壁纹丝丝象云缕。有泉穴南壁下,蓄黛积绿,氵对然无声。岩顶杂树,附根石窍。微风徐振,掩苒摇扬,爽悦心目。怪石骈列,或升或偃,或倾或,或锐或博,奇诡万态,俯仰百状。坐炊许,出洞。饮茶僧寮,余方闭目凝想其胜,将图而藏之。而高啸桐、林子忱突至,相见大欢,命侍者更导二君入洞。遂借笔而为之记。
○记云楼
五云山之大,不能穷也。可至者,山西北之云栖坞耳。戊戌四月十日,同李拔可、郑稚星、林晚翠命舆沿江干行。过六和塔,至梵村,右转,入竹径。道侧小碑署曰云栖。万竹扫天,中无杂树。幽门贝 露微径,青湿如新过雨。泉声氵虢々,泻竹根而下。小溪宛延,抑竹南逝。丛苇覆翳,不知其流所极。竹断处见天如覆盂。不半里风筱作声,又入幽门贝 中矣。竹身大可盈握,细叶触风,仰见碎光摇动者天也。
洗心亭面北而构,寒泉前氵亭如镜,细藻潆回,水底缕缕可数。泉脉西来绝驶,坠落其中,如鸣环。一径北趣入苍碧中,始见杂树。或篁或杉或便楠之属,交植不辨柯叶。惟宏师塔前巨杉四,编竹护其根,直上无际。中荫小亭,御碑存焉。更数十武,始至寺。
○记九溪十八涧
过龙井山数里,溪色澄然迎面,九溪之北流也。溪发源于杨梅坞。余之溯溪,则自龙井始。溪流道万山中,山不峭而堑,踵趾错互,苍碧莫辨途径。沿溪取道,东瞥西匿,前若有阻而旋得路。水之未入溪号皆曰涧。涧以十八,数倍于九也。余遇涧即止。过涧之水,必有大石亘其流。水石冲激,蒲藻交舞。溪身广四五尺,浅者沮洳,由草中行。其稍深者,虽氵亭蓄犹见沙石。其山多茶树,多枫叶,多松。
过小石桥,向理安寺路,石尤诡异。春箨始解,攒动岩顶,如老人发。怪石折叠,隐起山腹,若橱若几若函书状。即林表望之,氵翁然带云气。杜鹃作花,点缀山路。岩日翳吐,出山已亭午矣。时光绪己亥三月六日。同游者达县吴小村,长乐高凤岐,钱塘邵伯纟。
○记超山梅花
夏容伯同声,嗜古士也,隐于栖溪。余与陈吉士、高啸桐买舟访之。约寻梅于超山。由溪上易小舟,循浅濑至超山之北。沿岸已见梅花,里许,遵陆至香海楼,观宋梅。梅身半枯,侧立水次。古干诘屈,苔蟠其身,齿齿作鳞甲。年久,苔色幻为铜青。旁列十余树,容伯言皆明产也。景物凄黯无可纪。余索然将返。容伯导余过唐玉潜祠下。花乃大盛。纵横交纠,玉雪一色。步武高下,沿梅得径。远馥林麓,近偃陂陀。丛芬积缟,弥满山谷。几四里始出梅窝。阴松列队,下闻溪声。余来船已停濑上矣。余以步,船人以水。沿溪行,路尽适相值也。是晚仍归栖溪。
迟明,复以小舟绕出山南。花益多于山北。野水古木,渺氵晶滞翳,小径歧出为八九道,抵梅而尽。至乾元观,观所谓水洞者。潭水清洌,怪石怒起水上,水附壁而止。石状豁间,阴绿惨淡。石脉直接旱洞。旱洞居观右偏。三十余级,及洞口,深窈沉黑中,有风水荡击之声。同游陈寄湖、涤寮兄弟管入,不竟洞而出。谭之右偏,镌海云洞三大字。宋赵清献笔也。寻丁酉轩父子石像,已剥落。诗碣犹隐隐可读。容伯饭我观中。余举觞叹息,以生平所见梅花,咸不如此之多且盛也。容伯言:冬雪霁后,花益奇丽,过于西溪。然西溪余两至,均失梅候。
今但作《超山梅花记》,一寄容伯,一寄余友陈寿慈于福州。寿慈亦嗜梅者也。
○游西溪记
西溪之胜,水行沿秦亭山,十余里,至留下,光景始异。溪上之山,多幽茜,而秦亭特高峙,为西溪之镇山。溪行数转,犹见秦亭也。溪水然而清深,窄者不能容舟。野柳无次,被丽水上,或突起溪心。停篙攀条,船侧转乃过。石桥十数,柿叶蓊,秋气洒然。桥门印水,幻圆影如月。舟行入月中矣。交芦庵绝胜。近庵里许,回望溪路,为野竹所合,截然如断,隐隐见水阁飞檐,斜出梅林之表。其下砌石,可八九级。老柳垂条,拂扫水石,如缚帚焉。大石桥北趣入乌桕中,渐见红叶。登阁拜厉太鸿栗主。饭于僧房。易小双,绕出庵后。一色秋林,水净如拭。西风排竹,人家隐约可辨。溪身渐广,弥望一白。近涡水矣。涡水一名南漳湖,苇荡也。荡析水为九道,芦花间之。隔芦望邻船人,但见半身。带以下,芦花也。溪色愈明净。老桧成行可万株。秋山亭亭出其上。尽桧乃趣余杭道。遂棹船归。不半里,复见芦庵。来时遵他道纡,归以捷径耳。是行访江村高竹窗故址。舟人莫识。同游者为林迪臣先生,高啸桐、陈吉士父子,郭海容及余也。己亥九日。
○冷红生传
冷红生居闽之琼水,自言系出金陵某氏。顾不详其族望。家贫而貌寝,且木强多怒。少时见妇人,辄隅匿。尝力拒奔女,严关自捍。嗣相见,奔者恒恨之。迨长,以文章名于时。读书苍霞洲上。洲左右皆妓寮。有庄氏者,色技绝一时,夤缘求见,生卒不许。邻妓谢氏笑之,侦生他出,潜投珍饵。馆僮聚食之尽,生漠然不闻知。一日,群饮江楼,座客皆谢旧昵。谢亦自以为生既受饵矣,或当有情,逼而见之,生逡巡遁去。客咸骇笑,以为诡僻不可近。生闻而叹曰:“吾非反情为仇也!顾吾犭扁狭善妒,一有所狎,至死不易志,人亦未必能谅之,故宁早自脱也。”所居多枫树,因取枫落吴江冷诗意,自号曰冷红生,亦用志其癖也。生好著书,所译《巴黎茶花女遗事》,尤凄惋有情致。尝自读而笑曰:“吾能状物态至此,宁谓木强之人,果与情为仇也耶?”
○陈猴传
林先生曰:“闽人不畜僮而养佣。怒以色则受,杖则叛。盖难御也”同年高啸桐独言其戚王太守贻燕者,畜僮陈猴。累杖见血,而猴终弗去。太守需次浙中。赭寇入浙城,火数作。门阖,太守家僮十数尽遁。猴裹布寻丈,趣太守登城。猴径下,以布授太守,俾缒其家人。未尽,哗言贼至。幼子自城上颠。猴捷进,承之以手。少女继坠,猴张右手,再承之。坠女适当其怀。若有神鬼阴缀之者。既免,夫人伤足,呻于路周。猴径负其子女行数百步,置之。还负夫人。蹀躞往复,日行不能二十里。经十日,猴道病。太守度城贼且出略傍县,家人必不免。乃逡巡入近村。村人若善太守者。盖其中一人盗也。逮治杭州狱。时太守适权杭州,出之。至是乃具舟脱太守于难。居闽二年,太守卒。猴大恸数绝。尚书沈文肃公来吊,异之。抚猴将以自随,猴不可。请护丧归仙游。盖太守与猴均仙游人也。公其以书抵其县官,叙猴义。官饩猴月以十缗。猴役于县官,仍以所得悉奉其主人。县官益义之。无役不随。猴自尔亦稍稍置田筑室,且娶妇生子矣。每至太守家,辄隅立屏息,若常奴焉。乡之士流习猴者,辄与抗礼,曰:“是有古义,能事主人之孤,安可忄蔑耶?”
○僮遂小传
僮遂者,闽福清之海山人。生而不自知其年。以乙未先太孺人病时来。既而遂佐吾丧。夜及他僮席藁同余宿丧次,所言多不可晓。余亦不穷悉也。然至忠。见余家连年丧亡,辄夜半哭。亡室刘孺人逝时,遂侵晓起,私市傅饣乇,瀹茗跪进于灵次,拜不止。他僮笑之。遂怒曰:“我孝主母,弗类若不孝也!”尝从余客荔城。过绵亭山,舆翻,遂咎舆夫曰:“明日更跌,当择其平坦者,勿令碎吾主人舆中物也。”其愚如此。遂父老。再归省之。父送之十里,遂跽曰:“父止勿送。”至则述其父状。余诘遂何由知礼。曰:“见主人常跽太夫人,遂今乃知父之宜跽也。”予赐以棉衣食物及钱,咸厚楮重裹,邮致其父。见天大风雨,辄叱曰:“遂父乃在田西被雨矣!”不怿者累日。余来杭城,遂哭将从余。余增其月钱慰止之。得家书,遂乃以今年五月十八日被疫死矣。呜呼,以遂愚忠,不凿其天,可以永年!今亦尔乎?吾闻柳州言南方多疫,劳者先死。是必吾家役之无方耳。传之亦所以志予过也。
○先妣事略
先妣陈宜人讳蓉,故太学生元培公女。先世于明代为显仕。母郑孺人知书明大义。宜人生于道光己丑年三月念四日。年十八,来归府君云溪先生。丁未生大姊,壬子生纾。逾年生二妹殇。丁巳生高氏妹。庚申生秉耀。耀生二日,府君客游台湾。资尽,困不能归。岁大。澳门贼以钢艇阑入内港,聚江南桥下,谬言与南船竞铁猫,发炮互轰。纾适家横山,距江三里,飞弹蚩然日夜从屋上过。比屋奔徙略尽。宜人以无食故,不得去。先大母方病,大姊稍省人事,键纾不令出,拥弟及妹,环宜人而泣。宜人方缝旗抚慰大姊。言抵夜尽三旗,可得钱四百许。明日,大父母及尔兄弟当饱食矣。纾时幼冲,不知母言之悲也。是秋,府君书归,邮致金三十圆。自是月以为常。
越庚午。府君构疾,至家四十日卒。时大父在殡,大母亦继逝,丧葬接踵,悲梗劳顿。宜人因而大困。耀年已十九,怜纾贫不能养。阴与宜人谋,将东行渡台,依季父静庵先生,求馆以助纾。纾泣止之。不可。戊寅五月十日,耀乘纾赴试,拜母径行。纾归,见宜人有泪容。询之,知耀行矣。越九月,纾方夜侍宜人坐。从弟华从门外号而入,拜宜人,告耀死。宜人以首抵柱,惨戚至不可以状。炊烟经二日不举。纾长跽搏颡言曰:“耀为其兄客死于外,义不敢礼以上殇。请以纾冢子后耀。母念耀当益念纾。纾必求其所以慰母者。母今不容更悲矣!”十月,纾奔耀丧于台阳。明年,华始持耀丧以归。华季父静庵子也。生而母死,宜人抚之以长。
方府君困时,华与高氏妹及耀均数岁,牵衣从宜人。宜人行庖,诸子群集于庖。启鼎复集肘下。咸恐后食。然庖得少肉,华恒食其精者。弟妹有妒容。宜人抚之曰:“华无母,而弗知乎?脱余不幸先而叔母死,叔母之处而辈,不犹是耶?”华始娶何氏卒,宜人为之更娶于高氏,生二子一女。断乳后,咸昵宜人,昵昵作娇态。宜人待之,与诸孙等。壬午,纾领乡荐。春官报罢。宜人见纾归,喜甚,竟不及下第事。壬辰,纾复北行。宜人忽梦纾病于析津。遽起。开门见月,乃觉其梦。即亦弗寝。日上,移榻廊隅,望门待邮者二日。析津书至,无病,而宜人惫矣。高氏妹尝语纾曰:“母恋兄,意殊不在得官。兄南归多以五月。苍霞之洲,大水新落,家具杂沓横亘,日影停窗纸上。母指麾家人,为兄解装庋书籍,往来笑悦,兄忆之耶?”呜呼!无母之戚,得妹言愈弗堪矣!
宜人来归府君时,瘿已缀喉际,细裁如核。积五十年,卒以不救。先是医言创巨血且甚崩。纾惊悸号恸,不知所为。既而自念宜人生有隐德。有郑某者,负债重,将图死。宜人命纾出其鸩,馆其妻子六七人于家经年。又某某綦贫,赖宜人力,均娶妇生子矣。以此二事,或得请于天乎?已而疾果不见血。医言卒无验。呜呼,宜人之丧,至是逾百日矣,不孝纾始及其妇刘氏,缚帚泛埽宜人之宫。帷幔陈设,莫变其故。而茶铛药具,一一在目,咸足悲涕。回念顾复之恩,当何如矣!天乎痛哉!
○纪西安县知县吴公德潇全家被难事
呜呼,自义和团讧于畿辅,天下汹汹,争以党杀西人为能。一二当路复养成其毒,藉以祛除外患。不知吾华虚实,已为所觇。军无后继。合列强之力以掊一国,举以乱民为责言。以理则诎,以势则衄,祸机至明。而懵懵者仍用以快一时之意。而吾友筱村吴公之难作矣。公执理而抗,不徇私请,以阿其上。监司某憾之次骨。西安积谷无见粮,籴谷之款,悉储之豪右家。公以簿责之,勿令吞蚀。豪右又怨之。有罗楠者,素健讼,勾结胥役,舞文渔食于其乡里。公廉得实,峻诋之。于是豪右蠹役咸附罗楠。有都司周之德者,与罗合谋。日图不利于公。会江山事起,土贼万人以仇教为名,藉之攻剽邑中。西安人咸欲应之。公谓北事未定,洋人必不宜歼。乱民哗动,斥公右洋人。杀公之谋遂决。六月念四日,公至监司署计事出。罗楠合数百人劫公入告监司。令以通番罪诛之。监司憾公,不救。抗言:“吾力不能遽及,尔自治可尔。”罗姓乃缚公于监司辕门,镊公须髯且尽,以利刃攒刺洞腹死。公骂不绝口。监司立堂外,视公死乃入。是日,并杀六洋人。一童子剖腹未殊,拖肠匍匐地上,两时许始绝。公子仲韬驰哭尸下。又杀之。群贼守县门,杀公家四十余口始定。去公箧,得康有为书。监司大喜,以为通贼情真,诛之有名。呜呼!康有为向在杭州,一老司官耳。遍谒当路,孰不与之款接者。乃用康氏未获罪以前之书,陷公灭门之祸。然则!谭复生六人之狱,何不闻朝廷禄其妻子耶?贼擅杀县官,而长吏反附被杀者以刑患。国之失政,莫此为极!闻公老母幸存,乳下尚留一稚孙。未知能辗转至杭州否耶?公性至孝,博极群书。以不能善事长官,纵容胥役,以及于难。吾无力,不能直之于朝。摭其事附之吾书,亦以识乱世良吏之不可为也。哀哉,哀哉!
○书颜屠之妇
颜屠之妇,佚其姓,其始倡也。笨丑不能胜歌舞,乃谬为恭俭以自振。年四十而始从屠。屠食指十数。先娶妇死,已有子女,不母而自相昵。乱发垢臣页 ,就灶而食,据阈而寝。屠病之,迎妇而畀以政。妇至,且不视屠之子女。履堂见糠屑,咤曰:“糠也。”箕拘之。狗牢积陈饭,被水腐矣,曰:“粒也,”漉之,壁三篝灯,命去其二。夜则使其子女扪索床寝。淅米于釜,多其沈而啜之,勿令稠且厚。屠亲戚庆吊之事,至不敢闻诸其门。即闻亦不答。岁集其羡示屠曰:“此吾力所羡者也。”屠大嬖之,一惟其言之听。而屠之兄弟子女亲属益困。相引于暗陬而泣。妇不之闻,屠亦不之顾。妇食已辄寝。狗不得食而狂,吃屠之子,仆其一。其一救之,又仆。家人大集,狗乃去。妇闻噪,声于房曰:“逐狗,勿覆吾碗而败吾浆!”则亦竟不出视。非不视其子女,惧将见创而药,药重则钱耗也。屠之家有病者、呻者,郄者、诅者、寒而栗、饥而啼者。妇目若瞑,耳若褒。而粟罂酱瓿,深夜略动,辄能觉之。妇私计众叛已固,折之则自屈于词。乃伪盲且聋,握钥而坐,钱终不出。然时通其外家。实珍馔于橐,闭户啖之,体日以硕。对屠仍糠核也。一夜火发,妇既痴肥,又拥钱簏,不即出,遂焚以死。屠与子女皆走免。此曹子于南为余言者。余曰:嗟乎!受人之聘,治其子女,而惟财是靳,至狗吃其子,吝药而犹不与,则谓其无恩也必矣!家之有子女,犹国之有百姓。用人者率皆以吝财为贤,吾恐其相引而泣于陬者多矣。
○吟边燕语序
欧人之倾我国也,必曰识见局,思想旧,泥古骇今,好言神怪,因之日就沦弱,渐即颓运。而吾国少年强济之士,遂一力求新,丑诋其故老,放弃其前载,惟新之从。余谓从之诚是也。顾必谓西人之夙行夙言,悉新于中国者,则亦誉人增其义,毁人益其恶耳。
英文家之哈葛得,诗家之莎士比,非文明大国英特之士耶?顾吾尝译哈氏之书矣。禁蛇役鬼,累累而见。莎氏之诗,直抗吾国之杜甫。乃立义遣词,往往托象于神怪。西人而果文明,则宜焚弃禁绝,不令淆世知识。然证以吾之所闻,彼中名辈,耽莎氏之诗者,家弦户诵,而又不已,则付之梨园,用为院本,士女联衤艺而听,欷感涕,竟无一斥为思想之旧,而怒其好言神怪者,又何以故?夫彝鼎樽累,古绿斑驳,且复累重,此至不适于用者也。而名阀望胄,毋吝千金,必欲得而陈之。亦以罗绮刍豢,生事所宜有者,已备足而无所顾恋。于是追蹑古踪,用以自博其趣。此东坡所谓久餍膏粱,反思螺蛤者也。盖政教两事,与文章无属。政教既美,宜泽以文章。文章徒美,无益于政教。故西人惟政教是务,赡国利兵,外侮不乘。始以余闲,用文章家娱悦其心目。虽哈氏、莎氏思想之旧,神怪之托,而文明之士,坦然不以为病也。
余老矣,既无哈莎之通涉,特喜译哈莎之书。挚友仁和魏君春叔,年少英博,淹通西文。长沙张尚书既领译事于京师,余与魏君适厕译席。魏君口述,余则叙致为文章。计二年以来,予二人所分译者,得三四种。《拿破仑本纪》为最巨本,秋初可以毕业矣。夜中余闲,魏君偶举莎士比笔记一二则,余就灯起草。积二十日,书成。其文均莎诗纪事也。嗟乎!英人固以新为政者也,而不废莎氏之诗。余今译莎诗纪事,或不为吾国新学家之所屏乎?莎诗纪事,传本至夥,互校颇有同异,且有去取。此本所收仅二十则。余一一制为新名,以标其目。
光绪三十年五月闽县林纾序。
○撒克逊劫后英雄略序
伍昭太守至京师,访余于春觉斋。相见道故,纵谈英伦文家,则盛推司各德,以为可侪吾国之史迁。顾司氏出语句隽妙。凡史莫之或逮矣。余适译述此篇,即司氏书也。故叩太守以所云隽妙者安指。太守曰:“吾稔读吕贝珈传中叙壳漫黑司得善射,乃高于养叔。吾已摭拾其事入英文课本矣。”余大笑。立检此稿示太守。自侈与太守见合。太守亦大喜。翻叩余以是书隽所在,趣余述之。
余曰:纾不通西文。然每听述者叙传中事,往往于伏线接笋,变调过脉处,大类吾古文家。若但以是书论,盖有数妙。古人为书,能积至十二万言之多,则其日月必绵久,事实必繁伙,人物必层出。乃此篇为人不过十五,为日同之,而变幻离合,令读者若历十余稔之久,此一妙也。吾闽有苏三其人者,能为盲弹词。于广场中以相者囊琵琶。至词中遇越人则越语,吴人、楚人,则又变为吴楚语。无论晋豫燕齐,一一皆肖。听者倾靡。此书亦然。述英雄语,肖英雄也,述盗贼语,肖盗贼也。述顽固语,肖顽固也。虽每人出话恒至千数百言,人亦无病其累复者,此又一妙也。书中主义,与天主教人为难。描写大姆不拉壮士英姿飒爽,所向无敌。顾见色即靡,遇财而涎,攻剽椎埋,靡所不有。其雅有文采者,又谲容诡笑,以媚妇人,穷其丑态,至于无可托足。此又一妙也。《汉书》东方曼倩传,叙曼情对侏儒语,及拔剑割肉事。孟坚文章,火色浓于史公。在余守旧人眼中观之,似西文必无是诙诡矣。顾司氏述弄儿汪霸,往往以简语泄天趣,令人捧腹。文心之幻,不亚孟坚,此又一妙也。且犹太人之见唾于欧人久矣。狗斥而奴践之,吮其财而尽其家。欧人顾乃不怜,转以为天道公理之应尔。然国家有急,又往往假资于其族。春温秋肃之容,于假资还资时斗变其气候。犹太人之寓欧,较幕乌为危。顾乃知有家而不知有国,抱金自殉,至死不知国为何物。此书果令黄种人读之,亦足生其畏惕之心。此又一妙也。包本王裔之于拿破仑,漆身吞炭,百死无恤,又日为秦廷之哭。英俄怜之,挟以普奥之怒,因得复辟。虽为祚弗修,其复仇念国之心可取也。今书中叙撒克逊王孙,乃嗜炙慕色,形如土偶,遂令垂老亡国之英雄,激发其哀厉之音,愚智互形,妍媸对待,令人悲笑交作。此又一妙也。吕贝珈者,犹太女郎也。洞明大义,垂青英雄,又能以坚果之力,峻斥豪暴。夫犹太中未必果有其人。然司氏既恶天主教人,持高犹太人以摧践之,文心奇幻。此又妙一也。华德马者,合贾充、成济为一手者也。其劝喻诸将,虽有狡诈者,亦将为之动容。天下以义感人,人固易动。从未闻用篡窃之语,宣之广众,竟似节节可听者。则司氏词令之美,吾不测其所至矣。此又一妙也。
综此数妙,太守乃大韪余论。余年已五十有四,不能抱书从学生之后,请业于西师之门。凡诸译著,均恃耳而屏目。则真吾生之大不幸也。西国文章大老,在法吾知仲马父子,在英吾知司各德、哈葛德两先生。而司氏之书,途术尤别。顾以中西文异。虽欲私淑,亦莫得所从。嗟夫,青年学生,安可不以余老悖为鉴哉!
光绪三十一年七月六夕闽县林纾畏庐甫叙于春觉斋。
○爱国二童子传达旨
畏庐林纾译是书竟,焚香于几,盥涤再拜,敬告海内:
至宝至贵,亲如骨肉,尊若圣贤之青年,有志学生,敬顿首顿首,述吾旨趣,以告之曰:呜呼,卫国者,恃兵乎?然佳兵者非祥。恃语言能外交乎?然国力荏弱,虽子产端木赐之口,无济也。而存名失实之衣冠乐礼,节义文章,其道均不足以强国。强国者何恃?曰恃学。恃学生。恃学生之有志于国。尤恃学生人人之精实业。
比利时之国何国耶?小类比阝而尤介于数大国之间,至今人未尝视之如波兰,如印度者,赖实业足以支柱也。实业者,人人附身之能力。国可亡,而实业之附身者不可亡。虽贱如犹太之民,不恋其故墟。然多钱而善贾,竟吸取西人精髓。西人虽极鄙之,顾无如之何。盖能贾,亦实业也。以犹太煨烬之余灰,恃其实业尚可幸存,矧吾中国际此群雄交猜,联鸡不能并栖之时,不于此时讲解实业,潜心图存,乃竞枵响张浮气何也?
李闯之谓其所部曰:凡守城之法,于炮火震天时,尚可偷闲而睡。若万帐无声,刁斗不鸣,此时正属吃紧,万万不可懈。懈则城且立破。今俄日之事息,正所谓万帐无声时矣。在势正当吃紧。而枢府诸公别有怀抱。吾侪小人,不敢轻议。惟告我同学,告我同胞,则不妨明目张胆言之。此时断非酣睡之时。凡朝言练兵,夕言变法,皆不必切于事情。实业之不讲,则所讲皆空言耳,于事奚益!
向者八股之存,则父兄之诏其子弟,人人皆授以宰相之实业。下至三家村中学究,亦抱一宰相之教科书。其书云何?《大学》也。《大学》言修齐平治,此非宰相事乎?吾国揆席不过六人,而习其艺者至二十万万之多。今则八股之焰矣。而学生之所学,明白者尚留意普通,年二十以外,则专力于法政。法政又近宰相之实业矣。试问:无小人何以养君子?人人之慕为执政,其志本欲以救国,此可信也。然则,实业一道,当付之下等社会矣。西人之实业,以学问出之。吾国之实业,付之无知无识之伧荒。且其人其事为贱役。此大类高筑城垣,厚储兵甲,而粮储一切,初不筹及。又复奚济!须知实业者,强国之粮储也。不此之急,而以缓者为急。眼前之理,黑若黝漆矣。
畏庐尝为悲梗之言曰:宁丧大兵十万于外,不可逐岁漏其度支令无纪极。盖鱼须水而生。竭泽取鱼,留存其水。更下鱼苗,则鱼可以长养而蕃庶。若自决其流令涸,则后此更下鱼苗,将胡生耶?国不患受人践蔑,受人剥蚀。但使青年人人有志于学,人人务其实业。虽不能博取敌人之财,亦得域其国内之金钱,不令外溢。管仲之女闾,亦为闸以沮水之外溢耳。矧在实业之可恃!
今日学堂几遍十八省。试问商业学堂有几也?农业学堂有几也?工业学堂有几也?医学堂有几也?朝廷之取士,非学法政者不能第上上。则已视实业为贱品。中国结习,人非得官不贵。不能不随风气而趋。后此又人人储为宰相之材,以待揆席。国家枚卜,不几劳耶?呜呼!彼人一剪一线一针之微,尚悉力图之,以求售于吾国。吾将谓此小道也,不足较!将听其涓涓不息为江河耶?此畏庐所泣血椎心不可解者也。此书之第二十六章,有所谓孟叔者,在一千七百九十二年,法国全境几糜烂于敌手。孟叔与同志嘉纳覃思制器之方,力图制胜于外。培植子弟为工程师,立实业学堂无数。至今铜象巍然。呜呼!孟叔何其仁也!以拿破仑武力鞭棰列强,欧西几人人慑伏,而卒致于倾覆。英国能缚取天下霸王。后此二国卒归于实业,始克自振。然则空言强国何益耶?
沛那者,天下之第一仁人也。其人不必以哲学称。但能朴实诚悫为此实业之小说。当时法人读此,人人鼓舞。既益学界,又益商界。归本则政界亦大被其益。畏庐,闽海一老学究也。少贱,不齿于人。今已老无他长。但随吾友魏生易,曾生宗巩,陈生杜蘅,李生世中之后,听其朗诵西文,译为华语。畏庐则走笔书之。亦冀以诚告海内至宝至贵,亲如骨肉,尊如圣贤之青年学生读之,以振动爱国之志气。人谓此即畏庐实业也。噫,畏庐焉有业!果能如称我之言,使海内挚爱之青年学生,人人归本于实业。则畏庐赤心为国之志,微微得伸,此或可谓实业耳。谨稽首顿首,望海内青年之学生,怜我老朽,哀而听之。
畏庐者,狂人也。生平倔强,不屈人下,尤不甘屈诸虎视眈眈诸强邻之下。沉湘之举,吾又惜命不为。然则,畏庐其长生不死矣!曰:非也。死固有时。吾但留一日之命,即一日泣血以告天下之学生请治实业以自振。更能不死者,即强支此不死期内,多译有益之书以代弹词,为劝喻之助。虽然,吾挚爱青年之学生,尚须曲谅畏庐,不当谓畏庐强作解事,以不学之老人,喋喋作学究语。须知刍荛之献,圣人不废。吾挚爱青年之学生,亦当视我为刍荛可尔。畏庐幼时读杨椒山年谱,则自闭空房而哭。然吾父母仁爱,兄弟和睦,所遇不如椒山之蹇。吾胡哭也?盖椒山所书则真有令人哭者。椒山少而见屏于父兄,分家时,但得米豆数斗。椒山晨起作饭后,将指一一划字米豆之上,出而行牧。有父有兄,直如孤露。移此椒山忠节,可勿待言。然其治乐时,能自购胶漆刀锯之属,躬制乐器,此亦留心实业者也。今恩忒舒利亚兄弟果真孤露矣。其穷困乃有倍于椒山。卒能于国力衰败之余,间关自达于祖国。试问法国此时为何时?非师丹大败之后乎?兄弟二人,沿路见法民人人皆治实业,遂亦不务宦达,一力归农。较诸吾国小说中人物,始由患难,终以得官为止境。乐一人之私利,无益于国家。若是书者,盖全副精神不悖于爱国之宗旨矣。吾述之,吾且涕泣述之。
天下爱国之道,当争有心无心,不当争有位无位。有位之爱国,其速力较平民为迅。然此亦就专制政体而言。若立宪之政体,平民一有爱国之心,及能谋所以益国者,即可立达于议院。故郡县各举代表人为议员,正以此耳。若吾国者,但恃条陈。条陈者,大府所见而头痛者也。平心而论,所谓条陈,皆爱身图进之条陈,非爱国图强之条陈也。嗟夫,变法何年?立宪何年?上天果相吾华,河清尚有可待。然此时非吾青年有用之学生,人人先自任其实业,则万万无济。何者?学生,基也,国家,墉也。学生先为之基。基已重固,墉何由颠?所愿人人各有国家二字戴之脑中,则中兴尚或有冀。若高言革命,专事暗杀,但为强敌驱除而已。吾属其一一为卤,哀哉,哀哉!书至此,不忍更书矣。大清皇帝光绪三十三年六月十九日畏庐林纾序。
○不如归序
小说之足以动人者,无若男女之情,所为悲欢者,观者亦几随之悲欢。明知其为驾虚之谈,顾其情况逼肖,既阅犹若斤斤于心。或引以为惜且憾者。余译书近六十种,其最悲者,则《吁天录》,又次则《茶花女》,又次,则是书矣。其云片冈中将,似有其人,即浪子亦确有其事。顾以为家庭之劝惩,其用意良也。且其中尚夹叙甲午战事甚详。余译既,若不胜有冤抑之情,必欲附此一伸,而质之海内君子者。
威海水师之,朝野之议,咸咎将帅不用命,遂致于此。固也。乃未知军港形势,首恃炮台为卫,而后港之舟始得其屏蔽,不为敌人所袭。当渤海战归,即毁其一二舟,舰队初未大损。乃敌军夜袭岸军,而炮台之守者先溃。即用我山台之炮,下攻港中屯聚之舟。全军徒出不意。然犹力支,以巨炮仰击,自坏其己失之台,力为朝廷保有舟师,不为不力。寻敌人以鱼雷冒死入港,碎其数舟。当时既无快船足以捕捉雷艇,又海军应备之物,节节为部议抑勒,不听备。门户既失,孤军无据,其熠宜也。或乃又谓渤海之战,师船望敌而遁。是又[B220]言。吾戚林少谷都督,战死海上,人人见之。同时殉难者,不可指数。文襄、文肃所教育之人才,至是几一空焉。余向欲著《甲午海军覆盆录》,未及竞其事。然海上之恶战,吾历历知之。顾欲言而人亦莫信焉。今得是书,则出日本名士之手笔。其言镇定二舰,当敌如铁山,松岛旗船,死者如积。大战竟日,而吾二舰卒获全,不毁于敌。此尚言其临敌而逃乎?
吾国史家好放言。既胜敌矣,则必极言敌之丑敝畏葸,而吾军之杀敌致果,凛若天人,用以为快。所云下马草露布者,吾又安知其露布中作何语耶?若文明之国则不然。以观战者多,防为所讥,措语不能不出于纪实。即纪实矣,则日本名士所云中国之二舰,如是能战,则非决然遁逃可知矣。
果当时因大败之后,收其败余之残卒,加以豢养,俾为新卒之导,又广设水师将弁学校,以教育英隽之士,水师即未成军,而后来之秀,固人人可为水师将弁者也。须知不经败衄,亦不知军中所以致败之道。知其所以致败而更革之,仍可自立于不败。当时普奥二国大将,皆累败于拿破仑者。维其累败,亦习知拿破仑用兵之奥妙。避其所长,攻其所短,而拿破仑败矣。果能为国,即败亦复何伤。勾践之于吴,汉高之于楚,非累败而终收一胜之效耶?方今朝议,争云立海军矣。然未育人才,但议船炮。以不习战之人,予以精炮坚舰,又何为者!所愿当事诸公,先培育人材,更积资为购船制炮之用,未为晚也。
纾年已老,报国无日。故日为叫旦之鸡,冀吾同胞惊醒。恒于小说序中,摅其胸臆。非敢妄肆嗥吠,尚祈鉴我血诚!
光绪三十四年六月十日闽县林纾序于望瀛楼。
○孝女耐儿传序
予不审西文,其勉强厕身于译界者,恃二三君子为余口述其词,余耳受而手追之。声已笔止。日区四小时,得文字六千言。其间疵谬百出。乃蒙海内名公,不鄙秽其径率而收之,此予之大幸也。予尝静处一室,可经月,户外家人足音,颇能辨之了了,而余目固未之接也。今我同志数君子,偶举西士文字示余。余虽不审西文,然日闻其口译,亦能区别其文章之流派,如辨家人之足音。其间有高厉者,清虚者,绵婉者,雄伟者,悲梗者,淫冶者,要皆归正于性情之正,彰瘅之严,此万世之公理,中外不能僭越。而独未若而司迭更司文字之奇特。
天下文章莫易于叙悲,其次则叙战,又次则宣述男女之情。等而上之,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决ㄕ溅血,生气凛然。苟以雄深雅健之笔施之,亦尚有其人。从未有刻划市井卑污龌龊之事,至于二三十万言之多,不重复,不支厉,如张明镜于空际,收纳五虫万怪,物物皆涵,涤清光而出见者,如凭阑之观鱼鳖虾蟹焉,则迭更司者,盖以至清之灵府,叙至浊之社会,令我增无数阅历,生无穷感喟矣。中国说部,登峰造极者,无若《石头记》,叙人间富贵,感人情盛衰,用笔缜密,著色繁丽,制局精严,观止矣。其间点染以清客,间杂以村妪,牵缀以小人,收束以败子,亦可谓善于体物。终竟雅多俗寡,人意不专属于是。若迭更司者,则扫荡名士美从之局,专为下等社会写照,奸狯驵酷,至于人意未所尝置想之局,幻为空中楼阁,使观者或笑或怒,一时颠倒,至于不能自已。则文心之邃曲,宁可及耶?
余尝谓古文中序事,惟序家常平淡之事为最难著笔。《史记·外戚传》述窦长君之自陈,谓姊与我别逆旅中,丐沐沐我,饭我乃去,其足生人惋怆者,亦只此数语。若《北史》所谓隋之苦桃姑者,亦正仿此。乃百摹不能遽至。正坐无史公笔才,遂不能曲绘家常之恒状。究竟史公于此等笔墨亦不多见。以史公之书,亦不专为家常之事发也。今迭更司则专意为家常之言,而又专写下等社会家常之事,用意着笔,为尤难。吾友魏春叔购得迭更司全集。闻其中事实,强半类此。而此书特全集中之一种。精神专注在耐儿之死。读者迹前此耐儿之奇孝,谓死时必有一番死诀悲怆之言,如余所译《茶花女》之日记。乃迭更司则不写耐儿,专写耐儿之大父凄恋耐儿之状,疑睡疑死,由昏愦中露出至情,则又于《茶花女日记》外别成一种写法。盖写耐儿则嫌其近于高雅,惟写大父一穷促无聊之愚叟,始不背其专意下等社会之宗旨。此足见迭更司之用心矣。迭更司书多不胜译。海内诸公,请少俟之。余将继续以伧荒之人,译伧荒之事,为诸公解酲醒睡可也。书竟,不禁一笑。
光绪三十三年八月十日闽县林纾畏庐父叙于京师望瀛楼。
○贼史序
贼胡由有史?亦《鬼董》之例也。英伦在此百年之前,庶政之窳,直无异于中国,特水师强耳。迭更司极力抉摘下等社会之积弊,作为小说,俾政府知而改之。每书必一竖义。此书专叙积贼,而意则在于卑田院及育婴堂之不善。育婴不善,但育不教,直长养贼材。而司其事者,又实为制贼之机器。须知窃他人之物为贼,乃不知窃国家之公款,亦为贼。而窃款之贼,即用为办贼之人。英之执政,转信任之。直云以巨贼小贼可尔。天下之事,炫于外观者,往往不得实际。穷巷之间,荒伧所萃,漫无礼防,人皆鄙之。然而豪门朱邸,沉沉中逾礼犯分,有百倍于穷巷之荒伧者。乃百无一知。此则大肖英伦之强盛,几谓天下观听所在,无一不足为环球法则。非得迭更司描画其状态,人又乌知其中尚有贼窟耶?顾英之能强,能改革而从善也。吾华从而改之,亦正易易。所恨无迭更司其人,能举社会中积弊,著为小说,用告当事,或庶几也。呜呼,李伯元已矣!今日健者,惟孟朴及老残二君。能出其绪余效吴道子之写地狱变相,社会之受益,宁有穷耶?仅拭目俟之,稽首祝之!
闽县林纾序于春觉斋。
○块肉余生述前编序
此书为迭更司生平第一著意之书,分前后二篇,约二十余万言。思力至此,臻绝顶矣!古所谓锁骨观音者,以节骨钩联皮肤,腐化后,揭而举之,则全具锵然,无一屑落者。方之是书,则固赫然其为锁骨也。大抵文章开阖之法,全讲骨力气势,纵笔至于灏瀚,则往往遗落其细事繁节,无复检举。遂令观者得罅而攻。此固不为能文者之病。而精神终患弗周。迭更司所著每到山穷水尽,辄发奇思,如孤峰突起,见者耸目。终不如此书伏脉至细,一语必寓微旨,一事必种远因,手写是间,而全局应有之人,逐处涌现,随地关合,虽偶尔一见,观者几复忘怀,而闲闲著笔间,已近拾即是。读之令人斗然记忆。循编逐节以索,又一一有是人之行纵,得是事之来源。综言之,如善弈之著子,偶然一下,不知后来咸得其用。此所以成为国手也。施耐庵著《水浒》,从史进入手,点染数十人,咸历落有致。至于后来,则如一群之貉,不复分疏。其人意索才尽,亦精神不能持久而周遍之故。然犹叙盗侠之事,神奸魁蠹,令人耸摄。若是书,特叙家常至琐至屑无奇之事迹,自不善操笔者为之,且恹恹生人睡魔。而迭更司乃能化腐为奇,撮散作整,收五虫万怪,融汇之以精神,真特笔也。史班叙妇人琐事,已绵细可味矣。顾无长篇可以寻绎者。惟一《石头记》。然炫语富贵,叙述故家,讳之以男女之艳情,而易动目。若迭更司此书,种种描摹,下等社会虽可哕可鄙之事,一运以佳妙之笔,皆足供人喷饭。英伦半化开时,民间弊俗,亦皎然揭诸眉睫之下。使吾中国人观之,但实力加以教育,则社会亦足改良。不必心醉西风,谓欧人尽胜于亚,似皆生知良能之彦,则鄙人之译是书为不负矣。
闽县林纾叙于宣南春觉斋。
○鬼山狼侠传原序
余手著此书,固挟勇敢之心,编野人之史,餍诸当世嗜吾书者之眼。此书为余前十七年在南亚斐利加时之著作。吾年尚稚,客中侍数长德之后,均年五十以外。寄居苏噜,习其土著如朋俦。因得询其历史。审是中壮士风概,与其古俗。闻所创闻,传诸人口,万众一辞。顾彼国亡人殒,后来亦无倔起之人。今残黎寥寥,恐过此以往,亦无能言者矣。
方吾辈来时,苏噜尚为影国。今则声影皆寂。白种人蟠据其地,蠹蚀其根,至于糜烂无余。而前此尚武之精神,则凛凛莫之过焉。顾白种乃以平和之酝酿,积渐消磨之令彼垂尽,可哀也哉!苏噜刚敢无敌之风概,赫然为天下奇观者,竟瞥眼如飘风焉。盖安阔地一战,倾覆无余矣。然兵制之备,士气之勇,经营鼓励,均肇自查革一人。其始结一小小营队,在此百年中,权舆部落,至纤微也。考其灭亡,则在一千八百二十八年,死于其手足安黎根那邓革与其奴摩波矛下。方其未死时,凡东南部之亚斐利加,悉居裁制之下。或云彼国力之伟,杀人不止一百兆。此百年中之初年,东南部亚斐利加人绝关查革一人,屠戮垂尽。以下吾书所述,实为宇内之英雄,最枭侠之魁渠实录,合拿破仑、特伯利斯为一手。故暴烈至于无上。而嗣王邓革,则琐琐无录。然著书者之宗旨,则遵小说径途,必曲绘查革之事实,虽纤细必举。使有位者生其尚武之精神。尤不能不少加点染,令观者爽目,代亚斐利加之外史。 然吾书所言,半多轶事,为他书所无,非纯史之家,仓卒中亦不详斐洲之事。故吾书必历历言之,以备阅者简择。第著笔至难耳。凡为外史家言,当舍文化,但言其榛犭丕之状,残杀尚勇之风,存国故实,张为古音,以发幽响。故余书叙苏噜事,至劲悍无伦。叱咤之间,伏尸十万,厥状亦云烈矣。乃以野蛮故,不能发现于文明之世界。以文明人固无此蛮想。虽近时炸药鱼雷,杀人亦烈。其烈亦不如查革。乃不称查革,而称炸药鱼雷者,正文野之别耳。然虽如此,而吾书欲存故事,亦不能不述野蛮之言。彼难余者,必将曰:此书叙杀戮过当,非文明人语。或专门报章中叙及此耳。又或曰:此书出,可立毁之。吾辈尚自由,胡乃以霸王专制事,令人馁丧?不知吾书特纪事,备史家采摭,非好妄语,以取大雅君子之罪责。今彼人尚云查革亲弑其母。安莺谛弑母之由,吾书已历叙之。且一举覆麦革丹马全族于达底耶纳之山谷。惨烈之刑,闻者发指。而又韪其临死之预言,言白种人将躏其族。后乃皆验。此三事,斐洲遗老实时时述之。
至邓革戕教,烧杀健儿示武,此二事,则不辨其信否矣。传此事者,盖一游食苏噜之人,语著书者以状,因而记之,实莫得其确据。然邓革之为人,残暴无人理,宜视人命如草菅,初不甚惜。若摩波者,当余编述时,其人尚生。彼手刃查革后,逃入深山,与人世绝。不知为矛所事刂耶,或屏居斯登角,易名为瑞德者耶?则不可知矣。至绝世美人,身死岩洞,父老咸传其事为故实。此故已在余书一一存其面目,无敢僭羼以己意。其后有黎西利者,死于一千八百七十年中。死后,有人传其遗书。书中正叙苏噜事。余取而证之,后此始闻作者身世。其人曾云:吾才能为小说者,必著一集,合人生第一等之感情。其言及其宗旨,乃果发现之于吾书矣。书中尚云洛巴革以诡谋取苏合西。苏合西,天险也,竟唾手得之。黎西利又云:此事滋确。苏噜人自兵间归,告余入险成功,得妻而返。黎西利之能成此书,得力于其友者至多。友名西尼,为苏噜极边之贾人。见闻极广,咸得谙内地之传播。因以述之黎西利。黎西利亦成一书,名曰《苏噜内地记》。又有约翰者,编日记成帙,亦言苏噜事。其人居那达勒为度支使,日记中则逐年记那达勒之时政。余得此书,以苏噜新辟世界中故事,颇穷其纤悉。
至于野蛮如洛巴革,及拉革氏从群狼行猎,则荒谬之尤,实类小说中之妄语。兹过余亦任之。由苏噜内地,实无狼。以识者观之,则壮士任侠,托为狼名,亦未可定。若即彼数书所传之事实,以意度之,在榛榛犭丕犭丕中,每有如是之侈述。如倭西沙革书,恒历历言之矣。若鱼鹰之椎,苏噜人谓之[C043]那路拉麦西布库。在喀拉威教士书中亦云为古时之利器,蛮族中人曾一用之用者。曰安利卑,其人为自由人。无论他族扰攘,直以此椎入而镇之,皆定。即苏噜兵冒触其锋,一椎之下,死人以二十为数。矛队遇之,直如坚芦之竿,鞭覆小草立殒。其人力绝大,杀豹如扑蝇。如吾书中叙洛巴革力拗叛奴之身而死,同其英武矣。
平心论之,吾书多旷渺之谈。实则中含玄机,亦不能示人以兆。若云言逾其实,吾亦不即甘受。余曾闻一故事于先辈曰:古苏噜明神,似曾临照苏噜,鼓荡其英侠之气。故国民果毅如是。此一节与西尼言至类。其言曰:部中有神名南柯布鲁万,为天上女王。曳白衣状如少女,为天帝之使。其见神,多择人而显其神通。无论何语,外人咸莫能闻。方苏噜未大战之前,神复降示人,以将有大故。且言灾害将立。至天降火于古皇之殡宫。宫中火亦大炽。其第二次降于苏噜,则迷惘群妇人,生瘗其子,露首地上。待死,悠然自归。而儿能啼,均不死。迨暮,则挖地取儿,儿生也。由是观之,此神固蓄方术。听者将唾吾面。不知苏噜人迷信此神,咸蓄思想。贵者极贵,富者极富,自信身得神佑。故富贵永永不杀。读者欲知吾书之详,当一一检阅喀拉威之书。彼书固多言古苏噜之宗教也。今约言之,苏噜之人,崇祀者惟其先祖。自祖考上追,祟所始,至于天帝而止。摩波者,非微贱人也。生有俊才,能记故事,历历如贯珠。实以专制为宗旨。吾书但撷采精华,期振作国民精神而止。且倍增其色,使观者神动。其事宁易易哉!书中图画详赡,而皆有凭证。又多从文法中出。临时取证,靡不符合。即言故事之摩波,虽报仇杀人,有干天律,不能使其部民自由,而方寸之中,则夷然无忤。方知自由之至可乐也。哈葛德叙。
此文极冗长,然原作如是,不能不存其真。译者于序事之文,有时颇加芟节。惟论事之文,则不敢妄意裁减。故此文颇不中程。中西文法稍异,识者谅之。
译者记
畏庐曰:余前译《孝子火山报仇录》,自以为于社会至有益也。若是书,奇谲不伦,大弗类于今日之社会。译之,又似无益。不知世界中事,轻重恒相资为用。极柔,无济也。然善用之,则足以药刚。过刚,取祸也。然善用之,又足以振柔。此书多虐贼事。然盗侠气概,吾民苟用以御外侮,则于社会又未尝无益。且足以印证古今之风俗。宋孟珙《蒙鞑备录》曰:凡占吉凶,每用羊胛骨。而是书中言神巫占卜,则亦用牛骨也。文惟简《虏廷事实》曰:富贵之家,人有亡者,取其肠胃,实以热盐。而是书言尸腌,亦用盐也。其尤奇者,苏噜杀人之烈,乃一一如《蜀碧》之记张献忠。查革自戕其子,则与《汉书·孝成赵皇后传》中所记,又无异也。余最服班孟坚记赵昭仪以绿绨方底,取牛官令舍妇人新产儿。凡两戮儿,一写绿绨方底,一写绿囊书,曲折幽,为好手。稗官百摹不能一及。今此书写摩波存儿事,情事亦至曲折。余间以《汉书》法写之。虽不及孟坚之高简劲折,而吾力亦用是罢矣。
凡以上所言,均非是书精神所在。是书精神,在狼侠洛巴革。洛巴革者,终始独立,不因人以苟生者也。大凡野蛮之国,不具奴性,即具贼性。具奴性者,大酋一斥以死,则顿首俯伏,哀呜如牛狗。既不得生,始匍匐就刑。至于凌践踏蹴,惨无人理,亦甘受之。此奴性然也。至于贼性,则无论势力不敌,亦必起角,百死无馁,千败无怯。必复其自由而后已。虽贼性至厉,然用以振作积弱之社会,颇足鼓动其死气。故西人说部,舍言情外,探险及尚武两门,有曾偏右奴性之人否?明知不驯于法,足以兆乱。然横刀盘马,气概凛烈,读之未有不动色者。吾国《水浒》之流传至今,不能漫灭,亦以尚武精神,足以振作凡陋。
须知人心忍辱之事,极与恒性相戾。苏味道、娄师德,中国至下之奴才也。火气全泯,槁然如死人,无论矣。若恒人者,明知力不能抗无道,然遇能抗无道之人,未尝不大喜。特畏死之心胜,故不敢出身与校。其败类之人,则茹柔吐刚,往往侵蚀稚脆,以自鸣其勇。如今日畏外人而欺压良善者是矣。脱令枭侠之士,学识交臻,知顺逆,明强弱,人人以国耻争,不以私愤争,宁谓具贼性者之无用耶?若夫安于奴,习于奴,恹恹若无气者,吾其何取于是!则谓是书之仍有益于今日之社会可也。闽县林纾叙。
☆(美国华盛顿欧文著 林纾译)○李迫大梦
凡人苟渡黑逞河者,与言加齿几而山者,必能忆之。山为亚巴拉姜山之分支,耸然矗河之西岸。其高际天,实为河上之镇山。四时代谢,及旦晚阴晴,而山容辄随物候而变。因之村庄中承家之妇,恒视此山若寒暑表焉。若在晴稳时,则山色青紫驳露,接于蔚蓝之中,空翠爽肌。或天澹无云,则峰尖如被云中,蓊然作白气。斜日倒烛,即片云直幻为圆光,周转岩顶,如仙人之现其圆明焉者。山趺之下,村人炊烟缕缕而上。树阴辄出楼角及瓦缝,隐隐若画。是村古矣。方美洲新立,荷兰人曾于此殖民。年代既久,村人乃不专属荷兰。然遗老犹有存者。宅之墙墉,均砌小砖。砖盖得诸荷兰。窗眼作木格,古制触目,屋角四翘,屋顶置箭羽,乘信风而转,用表风色。
村中有李迫樊温格耳者,温驯而寡过,旧望也。先烈恒以武功著。而先烈勇质,乃不附诸其人之身。其人匪特温驯已也,且睦邻而善事其妻。唯其惧内,于是村中之主妇,咸谓李迫忠,能事妇人,礼重如长者。天下人苟得阃教检束,无不扶服如鼠猬矣。其处外接物,安能长王其气。是犹铁质,锻之烈火,长短随煅人所命耳。可知密帐温帏中之教养,较诸牧师之演说,变化气质为倍十也。由此观之,家有悍妻,转为男子之福。是果名为福也,则李迫之福,已殊异于常人矣。李迫每出,遇邻妇,辄呜呜自鸣其苦趣。于是邻妇怜之。偶聚,亦诮其妻为过举。其村中小儿,见李迫驯而不忤,辄噪随其后,与之调诙。李迫之处儿中,亦水乳,百窘不见忤状。且助之戏,告以古红人之事迹。小儿听者津津然。于是李迫每出,则群儿引襟而行,履迹相续。或直趣其背,捻其须,虽狎弗怒。至于狞狗见之,亦噤而弗吠,似悦之也。
李迫之见重于村人如此。而独惰于治生。李迫之为人,固非惰。譬如垂竿钓鱼,竟日不得一鱼,李迫亦夷然无忤。有时荷枪登峰,入谷穷日,至晚得数松鼠,即以为足,余无冀也。若邻居有事,则悉力助之。虽秽恶之役,及打稻编篱,均踊跃勉趋其事,无有所却。妇人苟授以笺柬,彼即为邮。凡其夫所不屑为,苟授李迫,李迫咸诺。总言之,李迫盖忠于为人,而惰于为己者也。苟自行其田,则推却退衄,以为苦。自云,吾田硗,举村田殆吾田为至硗。即使力耕,岁获亦否。因之,己田之篱,委于泥滓,所畜牛,即自啮其园蔬,李迫无恤也。盖李迫之田,稂莠之长,如得人培植之力,日益增高。李迫有时亦奋迅将行田,而天雨又适至矣。因之,广田皆荒。独留二亩莳尤及薯蓣而已。李迫之子,缕褴如孤露。子曰小李迫,性质乃酷肖其父。袭其父之旧衣,宛然一李迫也。出辄随母之跟,履其父之敝屣,一步辄蹶。
然李迫者,乐天人也。长日汶汶,似机轨之上,濡膏满之,渍不能动。自谓人生度此时世,平安无忧患事也。食辄不检。遇其贱者即需为日食。意受一辨士之馁甘也。若力一先零之工,则为惫。长日摇首噫气,悠悠然心安而理得。设非其妻日呶呶,用力攻其耳,则李迫于人间,初无忧烦之事。李迫一举一动,其妻必丑诋之,习为常事,而已。方其受诋时,李迫则耸肩举目,翕唇而他顾。久乃成为恒性。然尚巧藏而诡笑,不尔亦得詈责。久之,无术,乃潜出村外而避之。其避此也,直万古怕妇之人之长策也。舍是者,无术矣。
李迫家人之亲李迫者,但有一狗,曰狼。狼之慑主妇之威,亦如其主。主妇怒时,辄指狗及李迫言曰:是二物者,均生而僵者!且斥狗言:李迫之惰,乃尔导之!汝李迫师也!然是狗一出野次,亦狺狺能敌群狞。顾虽勇士及狞狗,虽有恣睢之力,一经主妇长日呶呶,亦将气索而力尽。故此狗一入门,勇状立变。垂尾循墙,斜睨其主妇,行步乃如病狗焉。主妇偶一举帚,即哀鸣出户而奔。
李迫积日弥年,自审家庭之日月绵久,不易度也。而悍妇之威,乃不能与岁月同逝,减其锐力。盖其锋舌,日用日锋。李迫见逼,辄至朋友小聚中开拓胸次。然会中亦多无恒业者。会所即在一逆旅门外。壁上写乔治第三像为逆旅之标记。是间树荫浓翳,闲人辄于午后箕踞偃卧,纵论古昔不经之事。苟得过客所遗之报章,拾得之,即大兴浮议矣。会中有特立克,微有知识,每得报,即对众诵之。众皆引颈以听。特立克自云宿学。凡字典中绝钜之字,见之皆能识,无所忄匡怯。而听者闻数月之事,则聚而筹画。人人咸出议论已,必延逆旅主人尼古拉司出而断之。主人既断,众谊息然。此主人自晨至暮,辄距木榻久坐于门次弗动。唯日脚所及,则移榻稍避。恒人但见主人移榻何向者,即时为何时,不差累黍。主人寡笑少言,而烟斗则长日不去手。而此树荫谈论之门客,咸知意向之向背。凡言中主人之旨者,则烟斗徐出,髯际之烟纹,徐徐作重圜,直上于额际而没。若违怫其旨趣,则力吸其斗,烟焰喷郁,直迷漫其面,则主人怒发矣。
李迫见逼于其妇,则趋避是间。如筑坚堡自卫。后此,其妻审其地矣。突然直至,雷轰电扫,会中人立驱而散。即逆旅主人,至是亦不能胜,乃见轻如秋叶。李迫之妇且戟手而肆詈主人,斥为盗薮者也。李迫后此遂穷无所之。但荷枪引狗,行猎于林中。择树荫浓翳中,出糗自饲,并以饲狗。人狗咸不能饱。李迫视狗为同病。因之亲狗甚于亲人。时语狗曰:伤哉吾狼!尔主妇固视尔狗也!然有我在,则汝自不乏友。狼闻言,摇其尾,仰首视主人,似有所慰藉。
☆冯○三岩游记
三岩在丽水西北,清寥高峻,然入境之外。宋李尧俞榜其右曰清虚,中曰白云,左曰朝曦。庚子四月,予与俞君仲鲁游焉。清虚形盎然,若剖大员瓮而半之,云物开朗,无洞壑阴森之气。其外修竹弥望,日光回照岩壁,霏霏有黛色。旁有石谷含 谷牙 如门。循门而左,则白云岩也。白云最深而回,四壁鸿洞如大宫高屋。其前崖倒悬,有瀑自空际下,峭石激之,终古氵从氵从有声。石下别出一潭,杂花木三两,丛蔽其上。天光水色,漾于乍明乍暗中,使人亻希然有无穷之思焉。其南为朝曦岩。岩顶大石斗绝,积翠百叠,阴阴压眉额。岩中空而上队,虚籁内翕,咳唾皆铿然。夏飙凌寒,石气逼人欲嚏。去清虚仅咫尺,而寒暄之变,殆类春冬。其后石壁如穴,暗水出其罅,凿小池止之。氵亭氵亭一尺,窈暗中虚明湛然,掬以手,凉冷如濯冰雪,是名丹泉,亢旱不涸。岩之南,磴道折,上有岩如小阁,宽仅容一席。予偃卧其上,听中岩瀑布声,萧条旷绝,仿佛篝灯小楼,夜深听春雨时也。其北有石谷,黝然以黑,深邃殆不可测。予谓其中当有佳境,然不能入也。
○应醉吾传
应寄仙,名清瑞,慈溪人,以善饮,自字曰醉吾。醉吾负奇气,好读书,尤好诸子杂家言,能文章,历落自喜。顾不中有司尺度,小试十余战,不能得一衿。家故不资,至是益落。醉吾既不得志于时,则纵酒自放,一切傺不自聊之气,悉托之酒。酒酣以往,或歌或笑弗省也。已而病颠,裸体走通衢。其家A1之归,引一楼中,反扃其户,勿使出。醉吾则据窗疾呼曰:下下。一跃堕地,股几折。数载病间,纵饮益豪,入酒家,数十百觥立尽。以是得呕血疾。醉辄呕,呕辄淋淋然不得止,而其纵饮如故。里有娶妇者,宾客座上甚盛。醉吾乃衣新妇衣,伪为新妇也者,命舆夫舁之往。至则宾客皆离座出观。醉吾探首舆外,徐曰:盍以酒酌新妇。一座惊笑。其玩世不恭,率多类此。未几死。死之年,二十有八。
冯鸿墀曰:余十一岁时,始识醉吾于舅氏俞君处,今十年矣。醉吾性慷直,处世多所不合,顾谓余善,时以诗篇相质证。尤工词,得意处往往夺北宋人席,而卒以偃蹇死。於戏!
○先兄莲青先生事略
君讳鸿薰,字莲青,仲父溪桥公之子。兄弟三人,伯仲早卒,君其季也。十岁丧母,事继母钱恭人,如所生。故仲父爱之。稍长,入松江府幕中,佐其师治度支,为郡太守某公所器重。年二十四,始事科举业,未三载,即补宁波府学生。天性亮直,意所不可,辞色不少假,往往面折人过。顾以至诚待人,以是人或始尤之,终亦未尝不感之。尤谨礼法,生平足迹,未始近女闾。同人有招游狭斜著,辄正色拒之。人笑其迂,弗顾也。好读书,精力绝人,一目数行俱下,务为深湛之思。或遇疑义,不惮旁籀博考,以蕲折衷至当而后已。横胪群籍,当所坐处,左右前后恒满。尝谓鸿墀曰:铭说山川,刻画金石,吾不如弟。稽文字之同异,证古今之得失,实事求是,则吾有一日之长焉。既为诸生,益锐乎有上进之志。为文喜敷陈古义,不屑屑斧藻之末。坐是累试不得志。癸巳赴秋试,病归遂卒,人咸惜之。
君内行淳笃,事亲婉婉得欢心。家庭内外,不分町域,以敬以和,以事诸父,以及于群从昆弟。与鸿墀尤相爱甚。鸿墀十六而孤,君所以勖之学者甚苦。尝因春时朋曹宴会,娄旷程课,君则大戚。叔父之卒也,以弟属之兄曰:以付汝,成否惟汝责矣。今弟不务实学,而于是优游觞咏,以唐丧佳日,遗命之谓何!其忍背之也!鸿墀泣,君亦泣。由是鸿墀痛自绳克不敢懈。鸿墀体素羸,君爱怜之弥甚,饮食寒暖,体察于慈母。旬日不见,即ぉぉ不自得。君之赴试也,鸿墀与之偕。君既病,或劝君归,君不欲曰:弟一人在此可念。鸿墀察君意,遂不入试,同君归。盖君于墀虽为从兄弟,而友爱之笃,关注之深挚,以视同气,殆有过之。犹忆君病既亟,鸿墀侵晨入视,君握墀手觉冷,犹微语曰:弟衣得毋单乎?及弥留已不能言矣。墀入痛哭呼阿兄,君犹尽力一应之。呜呼伤哉!
君长于鸿墀九年,自少随仲父居松江,久之以续娶归慈溪。是时鸿墀年十一矣,君一见即喜之,时与同卧起。两月后别去。及鸿墀年十三,侍先君子出松,始时时从君读书。旋遭大故,匍匐扶衬归,其间别君者又一年所。已而君又招墀往。未几,墀又以思母归。最后仲父移家回甬上,于是始得与君终岁相聚处。然不三年而君遽以卒。呜呼!墀与君为兄弟者二十年耳。此二十年,离别间之,人事又夺之,其得实以有兄弟之乐者,先后六七年而已。夫以墀与君兄弟之情,如彼其深也,而为日顾如此其浅。悲夫悲夫!岂非人生之至痛,而天道之不可问者乎?
君卒于光绪十九年八月二十七日,春秋三十。曾祖讳应翥。本生曾祖讳应翱,廪生。祖讳梦香。父名允癸,诰授朝议大夫,封赠先世如例。母俞氏,继母钱氏。吾冯氏自高祖以上数世,读书多清德,而皆不显。逮本生曾祖白于公,以诸生为一邑大师,其文章尤有名,而亦以不遇终。其后吾祖若父辈,皆以家贫习贸迁术,家学浸微矣。至君与鸿墀,乃复稍稍以读书著。以为先人未竟之绪,庶几自吾兄弟振之。今不幸而君又死。君则诚已矣,而鸿墀之独学忧伤,其将何所挟以自壮耶?呜呼!亦其命矣夫!
君娶朱氏,继娶钱氏。子二,崇福、崇禄。崇禄又以君卒之次年殇。崇福初为伯兄后,至是仲父乃命兼以后君,礼律所谓一子承两祧者也。女二,均字徐。君不喜著书,有所考核都不纂述,心知其意而已。卒后仅存诗文稿二卷。君卒之二年,鸿墀始摭君之志行,略述一二,俾崇福长而有所观法,亦以致吾之哀焉。光绪二十一年乙未十月,从弟鸿墀谨述。
☆樊增祥○东溪草堂词选自叙
叙曰:阳湖张皋文先生录唐宋人词一百十六首,曰《词选》,其外孙董毅续之,复得百二十二首。先生之言曰:自宋之亡而正声绝,元之末而规矩隳。今第录此编,几以塞其下流,导其渊源,欲与诗赋之流,同类而风诵之,可谓严矣。第自李唐创为斯制,于是西蜀南唐,君臣竞作。逮乎两宋,日益美备。譬犹天机之锦,尺度而难穷,合浦之珠,斛量而且溢。限以方幅,遗美滋多。今张氏不薄苏辛,而系梦窗于黄柳之次,论其甄藻,岂可谓平!又醇雅如清真,清峭如白石,其所甄录,不过数阕。梅溪玉田,仅尝一脔,顾于希真樵歌,亟登五首,论其去取,岂可谓公!夫程之者甚苛,而收之也似滥,此固不能无议于后之人矣。董君才识,抑又不逮,综其所录,玉田为多。其他名人,犹为漏万。
余始自弱龄,殚心词苑,窃以作者虽繁,其同类而殊出者,要可指而数也。有唐一代,金荃最高,张氏之言,是则然矣。五季之世,二李为工,后主思深理约,致兼风雅,匪唯一朝之俊,抑亦百世之宗。降而端己《浣花》之篇,正中《阳春》之录,因寄所托,归于忠爱,抑其亚也。
北宋之世,蔚若兴云。南渡以后,夏声益大。综其失得,可略而言。盛宋名臣,多娴斯制,间为绮语,未是专家。小山有作,始空群骥。伊川正色,且移情于谢桥,洛浦幽思,将并名于团扇。岂非同叔之凤毛,而颖昌之麟角乎?子野歌词,亚于小晏,晁无咎称其高韵,耆卿所无,韪哉言已!少游俊朗,世罕其俦。婉约多风,单缓入律。慢令双美,靡得而间。方回乐府,见称宛邱,妖丽之云,殆犹未称。论其圆吭徐啭,明姿淡泞,意周乎调,情余于词。固亦三影之埙篪,淮海之鼓吹也。
宣和之世,爰有美成。集乐府之大成,为词林之韶。抚弦动征,吹律含商,至于北里知名,禁廷倾耳,不其盛欤!高孝以来,词流盖夥。翳惟白石,实长齐盟。于是史邦卿吴君特羽翼于前,王圣与张叔夏标映于后。此五君者,譬诸渥洼美驷,荆舒明瑶。词学一日不湮,斯人亦一日不没。邦卿昵于韩氏,清议所羞,要其纂组丽密,宫羽纟酋斐,不以人废,斯之谓欤。君特以Ο粹之姿,发瑶瑰之想,万花共采,五鲭合脔。七宝楼台之喻,殆乐笑翁之过言乎?碧山感物之咏,上薄《骚》经,玉田托兴之辞,义均宋赋。拟诸石帚,具体而微。其他庐申之、高宾王、蒋胜欲、周公谨之属,亦能各引一端,同声相应。洵长城外之偏师,廊庑中之高弟矣。综而论之,声音感人,回肠荡气,以李重光为君;演绎和畅,丽而有则,以周美成为极;清劲有骨,淡雅居宗,以姜尧章为最。至于长短皆宜,高下应节,亦终无过于美成者。他若子瞻天才,绝一世,稼轩嗣响,号曰苏辛。第纵笔一往,无复纡曲之致,要眇之音。其胜者珠剑同光,而失者泥沙并下。等诸变徵,殆匪正声。柳七黄九,并负盛名。然《乐章》九卷,瑕不掩瑜。关河残照之吟,杨柳晓风之什,数阕以外,半为郑声。导元人之末流,入桑中之鄙语。准诸宣圣,放之为宜。山谷鄙俗,又甚耆卿。竹矜严,红友极诋。斯真郐下,无当褒讥。又若完颜之朝,吴郎乐府,有名天下。今其词品,仅可下中。此殆女真无人,坐使兹父称霸耳。遗山诗学,北宋放翁,惟词亦同,均非极诣。元代作者,见摈宛邻。然如蜕岩之清绮,蛾术之明密,则亦未易至也。
今兹所录,一归雅正。其有合者,勿问时代,咸著于篇。其不合者,虽有高世之名,未尝附和。意在补宛邻之阙遗,作词林之南董,无俾筝琶之响,糅乎正始之音。其已见词选者不录,录其未收者,自唐及元,凡一百四十二家,都四百二十九首。间加诠注,密勘丹黄。小舫巾车,不离怀袖;花朝雨夜,每伴香灯。匪曰灾梨,聊同嗜枣。出而问世,其犹俟诸。戊寅五月初九日恩施樊增祥。
○草窗诗叙
崇阳傅蕙友同年,出其哲兄久成先生遗稿二卷,曰《草窗诗存》,属为勘定。第一卷皆古体,第二卷仅五律廿七首,盖校梓未竟者也。
吾乡道光以来,号能诗者,莫如监利王比部,与同县蔡黄楼,天门刘孝长,钟祥张觉山,号楚四家。又与龚九尊、郭南村诸人,号监利十子。其《漆室吟》、《百柱堂集》,风行雷动,震暴一时。流派延沿,竞高声采。五言必宗萧选,律体争慕杜陵。今制府张孝达师曩视楚学,设《经义治事学》舍,乐育人才,奇伟亮博之士,云兴鳞跃。同治以来,楚材称盛,江山文藻,相为映发。以余所知,未易更仆。今观久成所作,冲夷古澹,一扫信阳北地积习,而亦不堕公安竟陵滑易纤仄一派。其源出于陶韦,而宋之柯山具茨,国朝之苇间陋轩,撷芳漱液,遗筌忘象,盖庶几得味外味焉。余既反复吟玩,叹挹其词,而又讶其不竞时名,不逐声气。及蕙友出示其尊甫铁椽年丈《崇质堂集》,三复卒业,然后知家学相承,凤毛有自。而又叹瑰宝善藏,潜光不曜,一门之中,父子兄弟,自相师友,沉酣古籍,屏谢浮名。其胸次高,故其气骨峻,其传习正,故其词致醇。
吾属驰逐诗林二十余年,自以为尽交海内之士,而不意山林深蔚之地,乡尚阝耳目之前,有如此才,不获一接言论。而仅得于覃蠹丛残豕鱼淮别之际,流连吟望而不能已。正恐空山寒谷,藏名避世,若草窗之诗者,尚复不少也。此集嗣崇质堂而出,当与监利分镳并驰。拟之有明,监利如李何之有废兴,崇阳则徐高之无绝响矣。光绪十六年太岁庚寅除夕前二日恩施樊增祥叙于都门寓庐。
☆简朝亮○朱九江先生集序
学者问曰:闻集之始也,后人集之,而非自为集也。朱先生既没十有六年,而未有集何也?朝亮曰:搜之未备,既不得遽,又时将有待也。然迁延之罪,固自知之矣。学者乃出其所得诗文百篇有奇,又有数策录所闻者。问曰:然乎?乃检其所得,曰:诗文非先生之作。而妄称为先生者,十二三焉。若夫所闻则不能无异,自古而然者也。
乌呼!悲哉!先生既没,赴至,朝亮父丧方礻覃,以师丧固所奔也,戴星而行。及至,既敛,将盖棺,家人闻来,哭止之。遂入哭,犹及见先生面如生也。行省两院为文祭之曰:明不自翘,遗书有无。朝亮闻之而悲。夫先生有书而无书也,先生之明终不可以没也。先生七十有一,朝亮在其门,冬归成昏礼,反而晋拜。先生赐之酒。既侍饮,敬问先生著述,举所以欲为书者而答。凡七书,而自谓于儒宗性学,发之而为政术,尚之而为风俗。得失虽微,即于中国人伦之大,天下强弱安危所存者,则尤属意而不敢草草焉。及先生七十有五,语其家人,将定稿以成书。亡何疾作,乃燔其稿,逾月而没。此有书而无书。昔人以服程子之明,而先生由之者也。
虽然,先生之书未传于人,而先生之行之言,人固得而见闻者矣。况其莫年讲学,上辨古人,下穷今日,其所以勤告者,必其所以欲为书之精意,岂犹有隐而不宣者乎?先生讲学,尝陈时病,力辟其非,以Ψ击案曰:即如著述,当在斯也。然则先生之明,已传者精意,未及传者文字尔。古有修身教士,生平不著述一言者,而其言终布于天下。士大夫得以自艾,妇孺得以交称。史氏赖其言,而一朝时论之是非乃定。若是者,何以至斯也?有表其传而书之者也,此无书而有书也。
先生既没逾年,同门将表其传,属议为书。朝亮方母丧,未获承也。服阕后,感其意尝欲为先生年谱一编,棼棼人事,久之未成。[C114]々深居默坐,忆当日席间所见闻者,愀然有感。虽风雨中夜,犹必书之,惧将失也。虽书之而不敢遽以视人,惧其或失先生意也。语未及终,学者视抱以思。乃曰请成年谱,以视吾学者,使无惑于所闻。且先集诗文,其所未得,搜之可补也。孰与扃其正者而投其妄者乎?若此之时,能待者几何乎?朝亮以学者之请,固衷于谊而不敢辞也。然蹲循久之,盖以谊之至大,将卒为之。苟一言之失,斯获戾矣。将不卒为之,使先生不彰,其获戾者犹小。使天下不得闻先生之行之言,而皆失所从,其获戾者实大矣。既不可已,遂许之。自夏徂冬,集有先生诗五卷,文四卷,暨书先生事者附录一卷,乃成年谱,列于卷首。庶读集者先有考焉。
诗由先生家人所得,暨宗人已刊者,今考其年类而次之。壮年者少,大都四十以后为之也。由诗而文,递推终身,故以为次,亦韩集例也。年谱自三十有八以前,据先生公车纪程,暨其家人所得纪年事略,以后据先生在官日记,襄陵碑录,暨先生手定门人文卷也。年谱以年为次,而有先叙合叙。使其文不散者,《左传》编年之书已开其例也。《论语》、《诗》,可以兴,陆稼书谓观朱子年谱可以兴。今年谱录诗,则诵诗论世,其所兴者不勃然为风之自乎?诗由天性,野人歌谣,今犹于古。百世之后,微问如何,诗必不绝。先生为诗,谊原三百,如古之诗人,非今之诗人所可囿。录其大者,可厚人伦,固先辈以诗篇为年谱之风也。年谱例录文,谱居集前,只录其题。今或仍录其文与诗同列者,谱普也,风谊之高,欲普见其凡也。先生年谱,人谱也,书其可书,不可以常例书也。
学者问曰:今谱之言,其必古人未有者乎?曰:是不可以不辨也。昔者顾亭林为《日知录》,自谓古人所先有者削之。今考其书,章句名物之微,其自谓者略是矣。然其书之用,不系乎其微也。凡所言天下大法,则其书之用存焉。皆古人所先有而顾氏申之者也。夫既申之,则古人之言,始终复明,天下虽有邪说而不能蔽。若不申之,则古人虽已言,犹未言也。历世以来,独立不惧之君子,天下所争言,而一人不言,天下所不敢言,而一人独言,皆申古人之谊,以蕲后人之明。何者?天下之变无常,变无常而谊有常,君子得其公谊,续其公言,无不孚验也。不知者酾曲谊以为新,斧小言以为断,谓之古人未有焉,其于天下不适害哉!既而学者群请曰:书成,吾学者传录之,难且易讹。今备梓费,请刊之,遂如其请。学者校刊于琴书草堂。
○尚书集注述疏序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疏通知远,书教也。故书之失诬。其为人也,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也。今之为《尚书》者,其诬有三焉。东晋伪古文,其诬一也。书序孔子作,其诬二也。执汉学之失,其诬三也。昔者汉孔氏安国献古文《尚书》,此秦燔书时所壁藏者也。其为伏生壁本今文所有者廿九篇,其逸书多十六篇,惜不终立之也。晋永嘉之乱,而古文亡矣。东晋梅赜献孔传《古文尚书》,其为今文所有者,自《大誓》而外,皆取诸马郑古文本也。而其余则伪者二十五篇,盖经附传而出焉。伪传之罪小,传可从而可违者也。伪经之罪大,经可从而不可违者也。宋朱子不既疑于东晋古文哉!蔡氏沈受朱子之命而为书传也,固疑之矣。故其为《牧誓》传曰:此与《汤誓》相表里,真圣人之言也。《大誓》武成,一篇之中,似非尽出于一人之口,岂此独为全书乎!盖疑其有伪者也。特未皆辩之明尔。今之辩伪者,皆明其伪之所从出矣。然辩伪如惠氏,犹谓伪古文于大义无乖也。则何以使天下明伪古文之乱经而贼道哉!
伪《大禹谟》,言舜以帝位让禹,禹以舜之帝位让皋陶,是以帝位等臣位也,是诬也。《尧典》言舜以百揆命禹,禹让于稷契暨皋陶。百揆者臣位也,禹得而让之。舜之帝位,惟舜可言让之,禹不得以舜之帝位让皋陶也。故《尧典》言尧让四岳帝位,岳不受。岳虽知有舜,不以让也。其举舜者,以帝命而举之也,非自岳让之也。其后言尧让舜帝位,舜让于德,曷尝言舜让于何人哉!伪《大禹谟》曰:枚卜功臣,非也。夫禹,以诸功臣皆可让帝位也者,则其先何为而独让皋陶乎?既独让皋陶,则皋陶在诸功臣之上,与所谓义钧从卜者异矣。虽禹让而帝未俞之,禹何不再言皋陶,而乃言枚卜功臣乎?诸功臣可卜而让之,则其先独让皋陶,非禹之诚也。圣人而犹有不诚者乎?
伪《大禹谟》言益赞于禹者,欲禹感苗民,乃以舜感瞽瞍为辞。而曰至诚感神,矧兹有苗,是益为舜臣,而斥天下之父,以为有苗之不若也。顾氏谓此非人臣所宜言也,皆诬也。《周语》称《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反而言之,是民可下也。《易》所谓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即可近之义也。伪《五子之歌》曰:民可近,不可下。反而言之,是民可上也,则悖矣。不其害哉!是诬也。《左传》称吴公子光云。吾闻之曰: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阎氏踵为此任威灭爱之言,而谋逆如公子光者,喜闻之尔,非《书》辞也。伪《允征》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则以所闻者为《书》辞矣,是诬也。孙子曰: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此威爱所宜兼济也。岂古之《书》辞,而不及兵家言邪!伪《咸有一德》曰:惟伊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此袭《礼·缁衣》所称尹吉者而窜之也。然则伊尹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将伊尹亦有九有而与汤共天下乎?是诬也。《左传》曰: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雒,观兵于周疆,此楚之不臣也。《史记》言楚子伐随,而曰: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观政犹观兵也。《史记》言武王先伐纣二年而东观兵矣。伪《大誓》曰:观政于商,以《史记》之诬诬之也。《左传》以兵谏为爱君,春秋之邪说也。程子以为今日而天命绝,则纣独夫也,伐之何待三年?今日而天命未绝,则纣君也。武王为臣,敢以兵胁君乎?《礼》大传曰:牧之野,武王之大事也。既事而退,柴于上帝。盖武王既事,则诸侯奉之为天子,故柴祭天也。
伪《大誓》曰:类于上帝,是始事伐纣,武王以诸侯而祭天也,是诬也。《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夫人心者,天命之实也,其应乎人者,皆其顺乎天也。孟子所谓天吏也。孟子称《大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故救民者,岂以诸侯而祭天,妄为应天者邪?伪《汤诰》曰:敢用元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此袭《论语》所称汤祭上帝者而窜之也,亦诬也。祭上帝者天子之礼,将伐桀而祭上帝,而汤先自为天子也。孟子何以言非富天下也?《论语》所称者,墨子引之,称曰汤说。其汤说有今天大旱之辞。盖汤既克夏,大旱七年,而祷雨于天也。周官大祝六祈,其六曰说。今汤说犹《金》之说也。《礼》曰:殷人牲用白,今用牡元者,盖元之色黑,则水也,祷雨故也,非未变夏礼也。犹周人牲用も,而其诗言兴雨者,则曰:来方祀,以其も黑也。然则祷雨之说,非将伐桀而祭上帝也。故《汤誓》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不言祭上帝也。《牧誓》曰: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不言祭天也。犹《论语》言天厌之。又言获罪于天,皆以天道言之,非祭天而为是言也。故《礼》言祭天详矣,而礼无将伐桀纣而祭天者,礼别嫌疑,其义精也。《曲礼》言诸侯曰:临祭祀。外事曰:曾孙某侯某。《诗》言武王之兴曰:矢于牧野,维予侯兴。盖伐纣时不称王也。
伪《武成》曰:底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是诬也。将伐纣而武自王,是贪商也,则武王之志荒矣。《乐记》称:孔子之辩武音者,犹是也。或曰:周王者史追加之尔。夫《牧誓》称王曰者,史追加之也。此为祝辞,则无追加之者也。《礼坊记》曰:子云,善则称亲,过则称己,则民作孝。《大誓》曰:予克纣,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纣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子云:善则称君,过则称己,则民作忠。《君陈》曰: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君于内,女乃顺之于外。曰:此谋此猷,惟我君之德。於乎!是为良显哉。盖《君陈》为人臣爱君之辞,犹《大誓》为人子爱亲之辞也。今伪者以成王告君陈,则为人君告臣之辞,是导谀也,是诬也。阎氏曰:导谀中主所不为,而谓三代令辟如成王为之乎?
伪《毕命》曰:嘉绩多于先王,此美子孙之臣,称先王而自多,非善则称亲之义也,亦诬也。蔡仲之祖,文王也,即成王之祖也。《雒诰》称周公告成王曰:承保乃文祖受命民,然则成王告蔡仲,当言我文祖矣。伪《蔡仲之命》曰:率乃祖文王之彝训,以成王而称文王曰乃祖,既无美称。且若成王与蔡仲不同祖者,诬其祖也。《左传》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盖中者民心之本然,孟子所谓我固有之也,所谓性善也。伪《君牙》曰:民心罔中,惟尔之中。伪《孔传》谓民心无中从汝取中也。夫民心苟无中,又何能从汝而取中乎?荀子曰: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此荀子言性恶以诋孟子者也。今伪《君牙》,以荀子性恶之意而伪焉,则诬民也。
夫伏生今文无《书序》也。今谓孔子作《书序》,斯诬矣哉。朱子谓其为周秦闲人作也。蔡氏从而辩之,大义章矣。《甘誓》曰:大战于甘,犹《易》所谓龙战于野也。《序》曰:启与有扈战于甘之野。夫王师大战,不可以言与战也,诬启之不竞也。蔡氏曰:大战者甚有扈之辞也,序书者宜若春秋笔然。春秋桓王失政,与郑战于葛,犹书王伐郑,不曰与战者,以存天下之防也。以启之贤,征有扈之无道,征伐自天子出也。《序》曰与战,若敌国者,何哉?孟子曰: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序曰: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不其疏乎?故伪《伊训》曰: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伪《太甲》曰: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盖伪者以为太甲以孙继祖,汤没而太甲立,称元年,汤以元年十一月崩。汤崩逾月,太甲即位,遂以二十六月而服阕也,此非礼之大者也。《公羊传》曰:缘终始之义,一年不二君,今于先君崩年而即位改元,是一年二君也。是今君忍死其先君也。曾谓伊尹为相而有是乎?则伪古文因《序》之疏而益其诬也。
然汉学如马郑,无不从《序》者,而序有失焉。故汉学之失,有因《序》而为诬者矣。君曰:在家,不知在家者退老也。此周公留召公在国以知事,据经而明也。《序》曰:召公为王,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说,周公作《君》谓之不诬不可也。而马郑皆从之。不有蔡传,不使周召元老终古皆疑乎?《康诰》之首,苏氏谓《雒诰》脱简者,是也。经曰:作新大邑于东国雒,又曰:乃洪大诰治,其为《雒诰》之首可知也。序者不察,而以为成王封康叔之书,失之者大矣。《康诰》称王若曰,孟侯,朕其弟。盖康叔武王之弟,此武王封康叔而诰之也。康叔监诸侯,故曰:孟侯。康叔于成王,叔父也,非弟也。谓周公以成王命诰之,则既为成王之言,何又以弟称之?蔡氏所由辩《序》也不辩乎此,乱贼托焉。汉王莽说之曰:此周公居摄称王之文也,何其诬之甚也。以《左传》稽之,楚子革言分物之由曰:晋及鲁卫,王母弟也。祝佗言康叔分物,命以《康诰》,则封于殷虚。且参周公唐叔而言曰:三者皆叔也。盖叔者母弟之称也。鲁卫武王母弟,晋成王母弟也。夫以卫为王母弟,分物以封,则武王封之也。若成王封之,则曰王叔父也,非王母弟也,非叔也。故佗之言曰: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德,以藩屏周。其必自武王而及成王者,盖有由也。古之称王,天子也,非后世所谓诸侯王也。《大诰》称王若曰猷,此周公奉成王命而东征也。郑氏曰:王周公也,周公居摄,命大事则权称王也。呜呼!周公为臣,可居摄王位而权称王哉!王莽拟《大诰》,为摄皇帝若曰之文,胡为乎郑不戒于莽贼也?夫君幼而臣摄政则可,摄位称王则不可,《春秋》所以不书隐公之摄位也。周公摄政,非摄位也,郑释《大诰》之诬,因《康诰》序为之也。今江氏王氏孙氏,于此皆从郑焉,非执汉学之失而不辩邪?
凡若此者,皆三诬之宜去者也。故必去其三诬,则孔子所谓书教者宜明也。书教宜明,则孔子所谓其国教者宜明也。礼朱子之意,求汉学之是,以明孔子之书,辩《序》而察之,使伪古文不得托于《序》也,其可乎?《礼》之为《记》,虽犹有失。然记者,初非伪经也。扬雄拟经,《汉》《史》犹以《春秋》诛僭王者诛之,况乎其伪经也?今伪古文,虽不得伪者之主名,亦以《春秋》诛不得名之贼诛之而已矣。
伪者或袭《尚书》逸文而窜之,其他百家,亦杂采焉。彼询伪而不去者,岂不以惧遗所袭之义,遂忘所窜之非义欤!今萃逸文而明之,则其义之袭逸文者,皆存乎其间,而于彼何所遗也。其杂采而义者,于所袭百家之书而明之,则其义亦岂遗乎?夫伪者虽所袭之义,而既在伪古文也,则皆失其浩然之气者,何也?孟子曰: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今有法物而盗窃焉,好古者欲观法物,与其从盗之家而观之,则法物杂乎盗物,而为之不尊也。奚若执盗诛之,而还法物于其主,乃从其主之家而观之,然后见法物皆焕然如初也。高宗纯皇帝定四库书,凡辩伪古文者,无不采录。盖以经义者盖世之公义,将以俟后之考之者也。夫孔子以书教知其国教者,于何为而观其深也乎?《大传》称孔子谓颜渊曰:《尧典》可以观美,《禹贡》可以观事,《皋陶谟》可以观治,《鸿范》可以观度,六《誓》可以观义,五《诰》可以观仁,《甫刑》可以观诚。盖七观,皆观国之光也,其余则可以推矣。
《鸿范》者,通皇极于四海者也。纪天之数,而无不征之于人,非人无以立政,非政无以用数也。故八政八曰师。师者兵也,无兵则诸政必乱,食货皆可夺,而四海之宾者将不宾矣。兵居八政之终,非以为可后也,所以成诸政之终也。虽然,兵不可后,而徒言兵不可也。立政者能官人以立政,其兵遂强也。谋忄佥人之面,则政不立而兵不强,用吉士之心,则政必立而兵必强。故《立政》曰: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言能官人以立政者,其兵能若此也。此非《尧典》之柔远能迩者乎?《皋陶谟》,以知人而安民,莫安于此矣。顾命之训,其言柔远能迩也,曰张皇六师。其言昔君文武也,曰: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王家,皆此意也。文侯之命,苟不徒曰:其归视尔师。而平王与文侯谋六师而立政也。东周岂不可复兴哉?由是推之,《书》教所以系于其国也。故释《书》者不可不慎也。
《史记》言成王诛武庚,乃命微子代殷后,奉其先祀。盖微子去之,卒得之为客而封宋也。则《史记》谓武王克殷,微子持祭器,造军门,面缚膝行而前者,非所以教孝也。《大传》言武王释箕子之囚,箕子走之朝鲜,武王因以封之,盖箕子未尝受封也。所谓我罔为臣仆也。虽在朝鲜,终身称箕子焉尔。箕子者故商之封也,则《大传》言箕子受封,以臣礼朝周者,非所以教忠也。此一人之说,且古说也,犹得失半之,不皆古义也。则择群言者可不慎乎?凡说经者,虽添文以明经义,而于经实无添文。孟子称孔子释民之诗,今可考也。《金》曰:王亦未敢诮公,盖示天下以成王之明,足以为教也。郑以欲诮未敢释之,欲之为言,于经病添文也。经无欲诮之文,而郑添之,则成王不疑周公之心,无以白于天下矣。
《汉志》曰:《书》者古之号令,号令于众,其言不立具,则听受施行者弗晓。古文读应《尔雅》,故解古今语而可知也,是矣。然《尔雅》训诂,或一名数义,或不备焉。非旁通他经,案之本文,将失其大义矣。《尔雅》曰:食伪也,此《左传》食言之义也。孙氏执之,谓伪古通为,以释《尧典》食哉惟时,而于蔡氏释以孟子不违农时者,反不从之。是不知《尧典》咨牧,道在养民,当教之以重民食也。《尚书》古文梅本,其为今文所有,而取诸马郑古文本者,二十八篇,其窜之者甚微。今幸犹有所据,皆复其始也。今古文异流同源,宜通之矣。使取其长,犹今本《论语》合古文齐鲁之长也。今自《雒诰》之首脱简而外,诸篇皆无脱简,亦无阙文。惟稽其篇次,稍失之尔。或疑其讹且脱者,以为壁本之残,或牵于伪孔传《序》,以为伏生口传之失也。或以为佶屈聱牙,遂不考于诸经,而不知古圣贤人为文之法也。故必知诸经有代为设辞之文,然后《梓材》之义皆通。必知诸经有逆而倒叙,断而遥接之文,然后《雒诰》之义皆通。必知诸经有因时变称之文,然后顾命之义皆通。义在文中,圣门以经学称文学者,谓斯文皆斯道也。
朝亮不敏,谨为《尚书集注述疏》,凡《尚书经》二十九卷,《逸文》三卷,冠之卷首,附之卷末,上下都为三十五卷。其明今古文之传者,详卷首尚书大名下焉。其《大誓逸文》,择次二十九卷中,存二十九篇之略也。《书序辩》,附卷末上,伪《古文》,附卷末下,欲其备考也。伪《逸文》,则附伪《古文》后焉。《礼》曰:毋剿说。今之所集,皆述也,敢剿说乎!其纯采之,则名。其不纯采之,与或为公言,则不名,无非述者。《易·文言》四德,采之穆姜而不名。今考于《传》,盖不纯采之,且或为公言也。《论语》答颜渊仲弓之问仁,其语皆然,与所称周任之言者不同也。其不纯采之若亦名焉,将必录而辩之,则芜矣。此孔子所以述而不作,皆为文言也。朱子称苏氏释《书》之文,以为过人,盖知言矣。后世言经,言不悉文,或苦其芜,今不敢不戒之也。凡要义于注登之,异文异说之要,于疏存之。征引则取其义之著者,义同则取其言之文者。注文宜简,疏文宜详。其或征引详于注中者,以经之古言古义,非此不明,从郑《礼》注之例也。征引之字,彼此不同,则以可通者明之,从释文及诸经疏之例也。义之先后,贯乎章句,外注或申其义,或总其义,皆与内注相参,而经之脉络通焉。从朱子《四书注》之例也。古经善文,或句中有图,今疏后或附图,《雒诰》以图及献卜之义也。疏原其始,前人之注,后人疏之,其注而自疏,非从唐之《道德经》注疏例也,《易传》固有其例也。《易·说卦》曰:帝出乎震,齐乎巽,而又自申之曰:帝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洁齐也。盖说八卦皆然。伪孔传非不多所袭也。讨其所袭之义,复其所袭之名。而注不登伪孔矣,亦诛绝之也。非郑弃邓析而用其竹刑,如《左传》云也。其伪传之非义而可惑者,则疏皆辩焉。
自维固陋,少之日手写《尚书》,缀而读之。迨游九江朱先生之门,时讲习之,若有寤者。既不自休,博稽《尚书》家言,朴学可观,其义犹将待发也。久而乡居草堂,与诸学子辩难,而令钞所属草者。八年,旋以时义旅于阳山之将军山,与诸学子居山堂,夙多从事如乡居时者。又三年,百为皆废,终食不忘,胥勉勉乎《尚书述草》。盖自草创以来,既十有一年矣。所以艰屯无悔,必蕲草毕者,自以读书报国,愧非其才。惟素所习孔子之书,或犹可竭力于斯,以无忝君父之教云尔。今草甫毕,诸学子数请校刊之,愿得为礼之肄简也。乃如其志,以草畀焉。庶几共明书教,将知远而求之深也。
○尚书集注述疏后序
呜呼!治经之事,岂一日乎哉!诸学子而校刊《尚书述草》焉,则五年于斯,率僦居广州城,集同门千金,以资刊者。其草则自阳山山堂,八百里月邮以至,皆旋定而旋发也。其始手书诒校者曰:昔程子为《易》传,其草不遽以授人,有问者,则曰:尚冀少进乎?迨寝疾而后授之,此其慎也。朱子为《论语集注》,《孟子章句》,先后得其草者,数刊之,则见其数改之,其将没而犹改之者。则所为大学诚意注文也,朱子岂不欲如程子耶?世变愈大,非刊之,则其草难存,不得已也。今《尚书述草》,非敢有然矣。惟其改之,则所怀也。二三君子,将于校刊时而能助乎?季汉武侯曰:昔董幼宰参署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来相启告,此以政事而念幼宰之勤渠也。书以道政事,今从事在书,不曰是亦为政乎?虽十反宜也。凡经义皆大而微,有素所存疑,乃决疑于斯须者。今之发草,时或递至山下,遽追而改定,此所谓思之不通,鬼神将通之也,则亦何疑于辩难乎?二三君子,心力方强,惟经义足以生浩然之气。古之人所以为无竞者,皆至今存也。其完文然也,其逸文犹然也。其大略不可不先明之也。
太甲之《逸文》曰:民非后无能胥以宁,后非民无以辟四方。夫后,君也。胥,犹诗载胥及溺之胥。相也,以古通与,民相与也。宁,安也,言民非君无能相与安也。《洪范》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盖王者子民,则民皆得父母而安,此民所以必尊君而亲之也。《易》曰: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君子知尊君而亲之,故一君而望其安民也,是民之君其君也,民能相与安矣。《易》曰: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小人不知尊君而亲之,故二君而启其争民也,是民之不君其君也,民无能相与安矣。无以者,无与也。《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言无与也。辟,亦君也,言君非民无与君四方也。孟子曰:民为贵。是故得乎邱民而为天子。盖天子之贵,由民以为君,当无贱民之心,此君所以必安民而贵之也。《易》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苟得民,则四方皆与君之矣。苟不得民,则四方无与君之矣。《大学》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故曰:辟则为天下﹃矣,明无与君之也。由是言之,民依于君,君依于民,而政以立焉。故凡经之言民者,言民心,言民生,而不称民权。以民非君无能相与安也,道在尊君也。凡经之言君者,言君德,言君职,而不逞君权,以君非民无与君四方也。道在安民也,此人道之本乎天,而万世不可以他求者也。《夏书》之逸文曰: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无以守邦。夫众者,民众也。元后者,元德之君也。戴如《左传》戴皇天之戴,谓共戴而奉之也。《易》曰:大哉乾元。又曰:元者善之长。君体子仁足以长久。故曰:乾为天,为君。又曰: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明万国之众,尊其君曰元后,戴之如皇天,皆共戴而奉之也。故《召诰》曰: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此以知民不当挟众而自主矣。盖众非元后何戴焉。
以,如《易》能以众正之以,谓左右而用之也。守邦者,守其国而不可犯也。《易》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惟后之左右民,故其众可左右而用之也。于是乎有以守邦,虽敌国必畏之矣,是守其国而不可犯也。故古之能用众者,必信乎民。孟子所以言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也。若唐以睢阳之守而存也。《论语》言去兵去食,而不去信者,则曰民无信不立,明民不守邦也。故《大学》曰:失众则失国。此以知君当畜众而自强矣。盖后非众无以守邦焉。《召诰》有言王元子者曰:用顾畏于民岩。夫岩,险也,后非民无以辟四方,则民险矣。而后以守邦者,亦民险也。《易》曰: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邱陵也。庄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今《召诰》所谓民岩者,岂以为人心之险哉!谓夫天命生民,民性之直,民心好恶之公,守之而不可犯者也。凡天下守之而不可犯者,孰有过于民心好恶之公者乎!故谓之民岩也。盖以是为民险矣。天道至公也,则有天险焉,地道至公也,则有地险焉,人道至公也,则有民险焉。民险者,守之而不可犯者也。《论语》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故《召诰》言天德之敬,节性之和者。敬以和其民,行乎其直道之公也。盖有王元子之所以为П和也。亦有王元子之所以如兄弟之友而友民也。于是乎民险皆平矣。天险之平,以天道之和也。地险之平,以地道之和也。民险之平,以人道之和也。从古以来,敌国外患,苟不得其平,恃以守国者,皆无可恃焉,恃民岩之险也。故古之敌国,若无所顾畏矣,而终不敢不顾畏者,有民岩在也。若宋之义民是也。而谓有王元子,反不顾畏于斯乎?《多士》曰:罔顾于天显民祗。《酒诰》曰:迪畏天显小民。皆不言民岩也,而其险昭然矣。不知者以为民岩者,庄子所谓人心之险也。挟众而讪言,犯上而作乱,皆民岩也。所以称民权也,何其戾于《召诰》之义哉?
《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夫民,人也,民之所欲者,本乎天性之正也。《孝经》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大学》曰: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明乎所欲之正也。天必从之者,天以民为心也。《礼运》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故民心之所欲者,皆天心之所欲焉,则无不从之也。夫天人理欲之说,诬民者迂之矣。而其托于《太誓》者,以人欲为天必从之者也。岂不悖哉!《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盖人性之欲,有由天理而不化于外物焉。故《乐记》曰: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此性之欲之失也,是天欲绝之矣,而妄以为天必从之乎?
《夏书》之逸文曰: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夫遒,聚也,振木铎而行,则聚众听焉。故曰遒人,徇遍也。杜氏曰:遒人,行人之官也。木铎,木舌金铃,徇于路,求歌谣之言是也。此《汉志》所谓行人采诗者也。师,众也,官师者,百官之众也。规正也。《诗序》曰:沔水,规宣王也。相规者,相与规正其君,若《无逸》所谓胥教诲也。工,百工也,若立政所谓艺人也。《国语》曰:鲁庄公丹桓宫之楹而刻其桷,匠师庆言于工曰:无益于君,而替前之令德。盖言工执艺事以谏也。《孝经》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况其争之多乎?夫谏者争也,以公义争其不义也。天子君天下,诸侯君其国。古之明君,皆兢兢乎不敢自专也,而愿闻其过。是故谏无常职,人人可以尽言于吾君。遒人所采,百官所正,皆谏也。遍乎百工,则众矣。诗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又曰: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国语》曰:庶人传语。又曰:风听胪言于市。皆众谏之义也。
然而古之士民,其气不嚣者何也?非挟众故也。以义之正者为公,非以言之众者为公也。夫谏者何为而知义之正乎?古之学校六经之术明也。盘庚曰:诞告用,其有众咸造,勿亵在王庭。此盘庚将迁而告民也。诞大也。,诚也。有众,民也。造,至也。勿亵者,戒其慢也。庭者,若周官外朝之位也。古者君有大事,则有庭询之法,臣民集焉。《洪范》所谓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民者也。古之为君者,此其不与臣民相隔也。然岂询之而不察之,徒听于庭议之众哉!《论语》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孟子曰: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是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故凡庭询者,非不察之而徒听之也。然非其君之明,何以能察之哉?《大学》言新民者,所以必明明德也。明明德者,所以先必格物致知也。朱子所以必言穷事理为格物之要也。故其入告于君者,且勤勤以格物穷事理为言。盖以人臣之义,正君而救民,莫大于是也。当盘庚时,以河患迁殷,其臣浮言而惑民,其民惑之而违君,虽民有箴言,皆伏之不闻矣。盘庚苟不察之,徒听于众,将不以庭议沈其国耶!善夫盘庚之明也,察其臣之恶,释其民之疑,不废庭询,而庭询有正,不可以众挟也。非其能格物之大,设中于心者,而能然乎!
《大诰》曰: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此大告东征也。管叔率群弟,流言诬周公,殷武庚从管叔而叛周,成王大告东征,而察天人之际也。非空言也,实事也。实理则实事之由也。夫造,为也。为犹作也。哲,智也。《洪范》曰:明作哲。迪,道也,谓导而行之也。君之于民,以哲智导而行之,则民无不安矣。康,安也,格至也。蔡氏以为大学格物之格是也。格知者,即《大学》致知之至也,此《大学》之宗也。朱子本之以释《大学》者也。今言弗作哲以导民安康,况曰其有能至知天命乎?《皋陶谟》曰:天明威,自我民命威。盖天命在民,君哲而民康,然后天命可知也。君欲作哲,非有迪君哲者,何以迪民康乎?下文言民不康矣,而求康其民者,则曰: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谓此也。爽,明也。诗曰:此邦之人,不可与明。《君》曰:厥乱明我新造邦。今言爽邦之明,必由于哲者,以明作哲故也。十人,即民献之十夫,皆民之贤也。知上帝命者,哲也。十人迪知上帝命者,犹《无逸》所谓训告迪哲也。亦犹《君》所谓迪知天威也。盖上帝命讨有罪,今行上帝命者,十人导而行之,非知无以行,故曰迪知也。迪知上帝命,则上文言作哲迪民康者,于此见之矣。由其哲之能明邦也。盖十人迪哲,则天命讨贼之义明,而民之不康者皆定之。邦由是明,即邦由是定,非昏乱之邦矣。当是时,三叔流言,多邦肆伐,而专征者周公也。是成王授周公以天下之兵而不疑也。夫成王者,孺子王也,年十有三尔,何其明哉!十人迪哲,二公当在焉,其不疑盖有由也。故成王所谓格知者,格知之大也。至于能察奸谋而定天下之大艰也,岂类小智不明者之所谓格知乎!
《仲虺之诰》之逸文曰:诸侯自为得师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为谋而莫己若者亡。夫自为者,自己为之也。得友得疑,不言自为者,通上省文也。疑犹礼言师保疑丞之疑。故与师友并言,盖疑则谋于人也。诸侯自为得师者王。若孟子言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也。得友者霸,若《国语》言晋文之长事贾它也。得疑者存,若《战国策》言燕昭之问郭隗而来乐毅也。皆自为得之也,非由敌国为之也,非由异国为之也。士虽有由敌国异国而来者,非受命于其国之君臣而来间我也。故我得之以为己用焉。师其所当师,友其所当友,疑其所当疑,诚得其善而好之也。孟子曰:好善优于天下,此之谓也。故曰: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讠讠。予既已知之矣,讠讠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诗》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此幽王之所以亡也。故曰:自为谋而莫己若者亡。仲虺之言,谋国者宜如何自省哉?《左传》言楚析公、雍子、子灵、苗贲皇之奔晋者,皆怨楚也,乃为晋谋,以害楚焉。故曰:虽楚有材,晋实用之。此霸国余烈云尔。其有近于自为得之者欤?
《周书》之逸文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夫农者,平地山泽之三农也。空而不有曰乏。事者,百工所备之事也。若孟子言通工易事也。三宝者,所以通有无也。《史记》曰: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此禹贡所谓惟金三品也。而周监于夏焉,则周之三宝可推矣。断而不续曰绝。虞者,山泽之虞也。财者,货财也。竭而不生曰匮。微而不多曰少。盖足民之食,其原出于农。备身之事,其原出于工。行币之宝,其原出于商。取地之财,其原出于虞。故《史记》引此而说之曰: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言其原出于此也。今不出焉,则失其原而不利矣。《周官》曰:太宰以九职任万民。一曰,三农生九谷。二曰,园圃毓草木。三曰,虞衡作山泽之材。四曰,薮牧养蕃鸟兽。五曰,百工饬化八材。六曰,商贾阜通货贿。七曰,嫔妇化治丝。八曰,臣妾聚敛疏材。九曰,闲民无常职,转移职事。今《周书》约九职而统言之。其言农也,而三农与园圃臣妾统焉。其言工也,而百工与嫔妇闲民统焉。其言商也,而商与贾统焉。其言虞也,而虞衡与薮牧统焉。故农者民生之本也,工非淫巧之工,商非龙断之商。工商者,济乎农而资乎虞也。虞者,农工商所由赖也。此与九职之序,不同而同。皆中夏之利也,皆中夏民之所利也。以此利民,皆不失任,其利无遗矣,岂待他求哉!《论语》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奈之何夺而失任,使其利源之不出也。或曰:三宝之金,不忧其困欤?曰:自《周书》言之,则不忧也。农出其三农之货,工出其百工之货,虞出其山虞泽虞之货,中邦之货萃焉。而商乃出而行货乎其闲。其资于货者多也,其资于金者不多也。货之生不穷,而金之生有穷也。此以本富驭末富也,孰能困之哉!
《说命》之逸文曰: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夫口者,言之自出也。自殷高宗言之,则天子之言矣。盖令乎天下者也,宜首称焉。起者,所由起也。羞者,如《易》言或承之羞也。郑氏谓羞犹辱也。惟口起羞者,郑氏谓当慎言是也。《诗》曰:好言自口,莠言自口。《诗》所以谓无言不雠也。甲胄者,身之兵备也。兵备在身,人皆见而知之,其他无不知矣,故特言甲胄也。惟甲胄起兵者,当阴备,不使疑忌也。兵法曰:形兵之极,至于无形。今乃且形于甲胄乎?《史记》称:子贡之言曰:有报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此兵所犹起也。或曰:甲介也。礼曰:介胄则有不可犯之色。故君子戒慎不失色于人。如其失也,军容不肃,则必不能兵,乃使觇国者轻之而起兵矣。盖祸患所由者,口与甲胄,则其大者焉。衣裳者,国之章服也,笥所以藏也,惟衣裳在笥者,当藏之以待有德,不敢妄赐也。犹《诗》美彤弓者,称其受言藏之也。《史》称韩昭侯有弊,藏之以待有功,况章服乎?干戈者国之兵伐也。省者,自察也。厥躬者,其谋动兵者之身也。《大学》曰: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惟干戈省厥躬者,郑氏谓当恕己,不当害人是也。《左传》曰: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以其能省故也。盖喜怒所用者,衣裳与干戈,则其大者焉。且《说命》之言衣裳也,自口而下,次乎甲胄干戈之间,何哉?《易》之诗曰: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又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言行师之道,锡命不可及小人也。口者,锡命之言也。衣裳者,锡命之用也。甲胄干戈者,行师之用也。忝此衣裳,孰司喉舌,四海羞之。于是乎甲胄无谋,干戈不戢矣。《诗》曰:彼其之子,三百赤芾。又曰:彼其之子,不称其服。此晋文所以伐曹而数之也。
呜呼!凡若此者,非其大略之所存乎!盖经义者,经术也。古之人于此察焉。则皆卓以立于地圜九万里中,而不知其他有何竞也。此二三君子所宜辩也。后世行事,或迂经义,而巧者又托经义以为言。若宋事之于周官,则巧矣,其欲正之者,非明经术,则安得正之耶?且治书贵知要也。孔子赞易,奚其必三陈九卦欤?奚其必于颜氏之子而称不远复欤?《春秋》非惟言乱臣贼子也。孟子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皆知要也。今将有白,亦云远矣。悠悠乎书,愿无忽焉。既而诸学子得手书,敏而从事,疑之来,笔以答之。虽八百里,若一堂尔。则所助者多也。若何犹问《尧典》日觐四岳群牧,而疑觐见为上下之通称。问《召诰》节性,而疑问与孟子不同。则因而添疏详之矣,若陈汝廉问《尧典》如五器,欲从马氏五玉之说,而疑三帛二生一死,不可以器称。则因而添疏详之矣。若张子沂问古文《太誓》,马氏传之,而疑马所言者,惟曰今文《太誓》。问金,周公居东,据《通鉴》之论,本乎诗序,而疑成王未知周公,则因而寤旧本马说有伪。实曰:今之《太誓》。而鸱诗亦添疏详之矣。其《高宗肜日疏》,言祢义者,皆以诸疑问而益详也。昔范氏为《谷梁传》集群子有说,皆列名其中。今所问不常,列之难一,未从范氏之例也。故为后序以志之,亦以志校刊终事之日焉。古者序惟在后,今解,既为前序,又为后序,由杜氏《左传集解序》之例而推之也。凡答问在校刊时者,及在其先者,张子沂编为一卷,曰《读书堂答》问。今以附《尚书述草》之后,俾读者参焉。盖《尚书述草》,历十有五年,而朝亮则五十有七也。愿与诸学子为心力之为,志乎古而觐其深。韩子有言:终吾身而已矣。光绪三十有三年十有二月晦日。
○复康太学书
邮示《新学伪经考》,少闲阅之既,仆窃以为足下过矣。足下言汉之古文,皆伪也。伪之者,刘歆也。歆承父校书,得新莽而其伪行也,二千年来莫察之矣。呜呼!何其言之过也?夫《诗序》有传者之失,《书序》不可信,《礼记》杂出汉人,明堂位尤妄,《月令》吕氏所修,《易说》卦杂卦序卦,后出可疑,《左传》惑于邪说,昔人察之至详也。特不皆以罪贼歆耳。乾隆之初,馆臣之辨《周官》曰:《周官》有歆伪窜者,故史称歆颂莽之功曰:发得《周礼》以明因监。公孙禄数歆之罪曰:颠倒五经,使学士疑惑。辨而察之若此。贼歆之罪,既已白于天下矣。秦燔天下之书,其职于博士者不焚。足下言博士之书,萧何所收者是也,六经无亡阙也。呜呼!何其言之过也?
《史记》曰: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去,汉王所以具知天下厄险,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然则何所收者,版图之书也。故史迁序于律令之下也。当此之时,丞相府中,必有博士之书,何实刀笔吏,不知收之。昔人所以痛恨于咸阳一炬也。《礼》十七篇,亡者不知凡几。公食大夫礼曰:说洗如飨。若其不亡,飨礼今安在也?
足下言伏生无藏书。以伏生为博士,所不禁也。然伏生知秦乱,将弃官流亡,欲挟书而走,不犹恐干禁乎?《史记》曰:秦时燔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大兵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此其信也。《史记》曰: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兹多于是矣。此史迁之言古文也。足下则以为歆伪窜之。又恐人谓史迁不言古文,以古文未立故也。则又以此者史迁亦已言古文,然则不相矛盾乎?《史记》曰:诸儒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后世因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史迁盖据所见而言之。足下以为此孔子藏书也。然燔书之时,苟庙藏者不壁藏之,能不干禁乎?况孔氏尤秦之恶乎?则孔壁古文,盖有由也。《史记·鲁共王世家》,不言得古文者疏也,《史迁》之疏者千百也。足下攻古文而决其罪于贼歆,尚今文而决其传于孔子。仆以为六经之遗,传者或失,学者不察,则今文亦贼歆也。夫《公羊》,今文也。《公羊》曰:权者反于经而后有善者也,此援嫂溺之义也。而《公羊》以祭仲废君为行权,则董卓、司马师、孙琳、桓温,皆权道也,不亦贼歆之类乎?释《公羊》者,言王鲁新周故宋,此明堂位王鲁之谬也。而足下之攻《毛诗》也,言其不知三颂为孔子寓王鲁新周故宋之义。呜呼!何其言之过也。
☆廖平○公羊春秋补证后序
学堂私议,以尊经分官为指归。贾子,帝入五学,所上不同。《学记》,春秋教以诗书,冬夏教以礼乐,是援六艺立六大学堂。东诗上亲,南乐上齿,西书上贤,北礼上贵,太学分左右,上易下春秋。所以必立六学者,上下四旁,情性不同,好恶相反,各因所短以施教。每学分经,各立宗派,亦如六家旨耍。分六学专门独立,事半功倍,其教易行。若一学兼包六艺,事杂言庞,教学皆困。《王制》左学右学,有互移法。盖左右分经异教,性情才思,不合于此,必合于彼。使两学重规叠矩,何必互移,此立学分经之说。
今以七经,分立五学。蒙学《孝经》、《礼乐》、《容经》,小学《王制》,中学《春秋》,高等《诗》与《周礼》,大学《易》,方言实业,别立专学,听资性相近者学之,不与各学相嬲。蒙学修身,凡俊秀士农工商之子弟皆人焉。《孝经》标宗,礼容治身,不但仕宦,齐民皆必学。小学以上为仕学,立官治人属焉。主王制,统典考中外政治,律例学属焉。《王制》为普通,专业则分择一门。如司徒、司马、司空、冢宰、乐正、司寇市,择性所近为专习。蒙学详不再立课程。盖考典章如识字,记识功多,用思事少,于小学相宜。卒业后入中学,以《春秋》课之。《春秋》如会典律例,先师决狱皆所取。入中学,治身掌故所已明,就《春秋》以推详当世成败,全经为普通。王制官事,各就本门推考得失,治国齐家,上而天王二公,下而卿大夫士,就行事推论经权,君臣父子夫妇邻国外交,分门求之。《王制》如阵图,《春秋》则操纵变化,在乎一心。古无史家,《班志》附《春秋》,中外史书读不胜读。然精华全包《春秋》,或分书,分官事,既已贯通,余力可以涉猎。凡国家以下,综揽无遗。《春秋》治法基础,董、刘、公孙专经,文章事业,炳史册。《春秋》既通,治术思过半矣,然后升之高等。时局合通,不似汉唐但治《春秋》,已无余事。故必进以《周礼》《尚书》。《周礼》大统,《王制》、《尚书》小统。《春秋》验小推大,简易易行,借证大统。家国因天下而益显,故虽任小,亦必知皇帝宗旨。又道家君逸臣劳。逸者天下,劳者家国。积家成国,积国成天下,知人善使任,其要领也。学问于此观止。补吏授职,不再入学。京师泰学,专为易教。皇帝法天,调济损益之至功,每因事故,如学饰饬盛德篇,有狱则饬。六官分司,分职任事,尊法无为。又六仪有礼乐,帝学亦有礼乐。六仪为治身,帝学为化民。宗旨不同,取效自别。
以蒙学万人计,入小学不过百,入中学不过三十。入高等不过五人,大学不足一。蒙学成,散归实业之农工商贾。中学成,皆补吏。考汉博士多补吏郎,后由吏郎至宰辅,不仕而任教职者,或为博土,或教授乡里。当时儒吏不分。《秦本纪》凡学者以吏为师。吏即博士之入仕者。人材由阅历而出,学成必先为吏,以练其才识,印证其学术。既有登进之路,又无学织之患。故小学以上,皆为仕宦学,分官分学,终身不改。人材多,取效易。后世数易官,官如传舍,故相率不学,权归书吏。由学仕分途,于事功外别有所谓道德。以致儒吏分途,所当厘正者也。今以《春秋》立王伯之准。又以年时兼皇帝之说,原始要终,其道毕矣。
方今中外交通,群雄角立,天下无道,政在诸侯。然小大不同,迥异前轨。所谓拨乱世俟后之尧舜者,固为今日言之也。读是书者,先通王制,考悉国家巨细之政故,推衍经传,以观其变化,与等差经常应变方略。所有京师国都邑野山川,即今之万国地法也。王侯卿大夫,如地球千名人传,征伐胜败,灭国取邑,世界大事表,三百年中战夺攻取也。朝聘盟会,各国条约会盟国际公法也。所褒之忠臣孝子名士烈女,立纲常以为万国法,孝教也。诛绝之乱臣贼子,拨乱世以为当世法,乐教也。世卿同姓婚,三年丧不亲迎,郊祀宗庙不以礼,立新制革旧弊以改良,礼教也。彰王法,严讨贼,明嫡庶,辨等威,强干弱枝,谨小慎微,以绝乱原,书教也。内本国,外诸夏,内诸夏,外夷狄,用夏变夷,民胞物与,天下一家之量,诗教也。张三世,别九旨,通三统,明六历,随世运升降以立法,循环无端,百变不穷,易教也。大之体国经野,设官分职,小之一家一身,一言一行,无所不具也。举廿四史典章制度,成败得失,大无不包也。地球百春秋之地,兴利除害,革故鼎新,损益裁成之法,不啻叠矩重规也。
《春秋》据鲁史为王、伯、方伯、卒正、连帅五等之中,五学以《春秋》居大学、高等、小学、蒙学之中。蒙学小学,修身之礼容,治国之典章,始基来源也。高等大学,皇帝之大同推验。其归宿也,举《春秋》以括终始,得其中而首尾备。故中者握要之图,身家细小不求详,皇帝高远所不迪,一年纲领条流,可以大通。再以二年,仿董、刘旧法,涉猎普通,据一经以应万事,左右逢原,泛应曲当。始终三年,上下俱达。大、高各以一年,化小为大,取效不难。小学之功,宽以三载。蒙学以后,统计八年。平治修齐,通可卒业。得所依归,效可操券。且诸学蝉连,事同一贯。提纲挈领,成效自速。庶可洗寡要少功之耻。存此私议,以张旧法。野人食芹而甘,愿共同好。易危为安,转败为胜,其机括或在是欤!
○群经大义序
经学有微言,有大义,有事文,有取□□□篇。拟编《群经大义》。盖去幽奥,取显明,舍糟粕,取精华。儒者章句繁多,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说《尧典》二字,至三万言。青年入学,皓首不能通一经。儒无用,实经累之。方今去古逾远,史册政典,日新月积,数十百倍于经传。西学度海,篇帙繁博,过于中典子史,流派尤属芜杂,书简繁多,古今变局也。虑学人讼言废经,欲掇精英,以便诵习。惟是事体大思精,知难而退,固其常也。苏子瞻云: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由于己出。计穷智出,化旧为新。因取《白虎通义》为监本,略加排次,综考原书,长义可数,略举梗概,有十二绝。
东汉初中国经学最盛,天子临雍,标题讲义,迥非寒素所能比拟。西汉石渠讲论,其书早亡。群书引用者,亦止数条。惟《白虎》巍然独存,为中外一一无二之作,一也。两汉博士,由少渐多,增立十四,为古今之盛会。博士笃守师法,专门名家,魏晋以下,不能有二,况十四。又其身价尊贵,难于供奉。明帝时当全盛,以国家禄位尊养,乃得供给京师,同堂讲论,二也。东汉去古未远,孔门传授师说,渊源可寻,不似魏晋以后,分门别户,党同伐异。东汉以后,师法绝响,是书粹然邹鲁之微言大义,迥非后世所及,三也。古典制度,一经不能全备,故汉师以设明堂,建辟雍,彼此相难。十四博士萃集一堂,各出所藏,以应诏命,克臻美善,无抱残守缺之憾,四也。入讲既属高贤,诏命班孟坚论次其说,文章斐然,条畅华赡。故虽谈经之书,辞旨渊茂,无注疏支繁,理学空衍诸弊。即以文论,非后世后及,五也。何许古今分争,调和弥缝,儒林势成聚讼。当时古文虽兴,未能成派,辨别异同,不敢参以诸老,笃守师法,志同道合,尊仰尼山,古文晚说,百不取一。不似魏晋,事杂言庞,以伪乱真,六也。艺文志著录各书,全在故府,今则百无一存。以见存《公》《谷》,当时本俱存,故多佚文。如伯姬归于纪,明待年也。与讥娶母党,皆为今本所无。《乐记》引八音配八风,今本亦属遗佚。《》《梁》作三军,传有脱文,范氏因之疑传。是书独存古本全文,出范本远甚,多足补正今本,七也。魏晋以下,儒生专宗郑学,全失家法,浸淫至于六朝。唐初正义,不知取舍,为经学大厄。是书遗文坠典,一字千金,如三公从守,顺八风施行政事,《论语》天子四饭,取诸四岳所贡,故文遗义,数十百条。又伪《古文经传》,与《毛诗》古书,《周礼》公孤百十二女,周制七千里司空缺官之类,绝无其说,真文秘记,允堪宝贵,八也。道德天命,阴阳五行,为皇帝家法。后儒误解,于平治修齐外,别有所谓道德,趣天下学人,同归禅寂。是书表张皇帝,道出于天,不似后儒有王伯无天下,圣教囿于偏隅,不足以收血气尊亲之效,继往世,开太平,九也。自马郑学盛,孔子外别主文周,与博士日寻仇衅。如五经异义,墨守膏肓,今古分争攻战不已,如仍异同,经义何得一统。是原书不别姓氏,本为长义。又以史读经,糟粕刍狗,启后人废经之说。是书首论六艺,推及百行,继往思来,万世师表。儒不如吏,庠序蒙羞忍诟,顽固弥坚。以是立基,别有天国,资我傲游,既得真铨,足夺迷惘,十也。国朝经学,初杂心说,继困音训。列录虽多,尚属门外。陈氏疏证,踵事增华,后来居上。既习是书,阮王经解,皆可束阁。又原文不过五万,纲领俱全,义虽深渊,辞极显豁,蒙学诵此,可不再读全经。小学以上,专治王伯,可读《春秋》。又入手得宗,不迷歧趋,功巨事简,从此经籍光昌,十一也。汉宋章句繁碎,鄙语俚言,学究旧以经学为钻研音训,空衍议论,一入仕途,心头别换,心乎所习,全无所用。此书可代专言政法普通,纲领洞悉,然后择治专经,以简驭繁,收效轻易。且经切人事,与史政掌故舆地,叠矩重规。读经即各学之准绳,博览又为经学之辅翼。治是书乃知经统中外学术,当与地球相终始。凡后来论说,可皆屏绝。学术一明,人才日众,十二也。
惟学堂之设,专取中材,古之作者,旷代一睹。董匡刘韦,或学究天人,或勋阀宰辅。考其致力,仍属专经。四君事业,二千年来,不可多得,尚且专经。今中学堂百千万亿之学生,能如是,是亦足矣。乃以古者聪明绝世之伟人,所不能不敢之事,强此芸芸,有何仇怨,陷以深阱。且专经而经存,兼习而经亡。覆辙昭然,昔贤所叹。学生借是书为经学普通,择一经为专业又以全经为普通,再择一官为专业。千溪万径,以适国为归。既得归国,奚必偏历歧途,往劳车马。管中窥日,终胜雾里看花。若董、刘诸君政事文章,取诸宫中,逢原左右,由精而博,应变无方。盖各经包罗万有,泛应不穷。然非专精则熟视无睹,行有余力,方可学文。一国三公,终于无成。学者亦惟旅进旅退,敷衍日月而已。故古人之博,由专以成。经传博约之说,旧皆误解。心无所主,故功课繁,即教者亦苦骛广贪多,断难成业。借是书为老马,改道前驱,事半功倍。若因其简要,便于兼综。则失编录之苦心。《王制》一册,包典考而有余。《春秋》一编,即廿史之模范,必先分学分经分官分事,各究偏长,合为全善。学堂数百万人,人能偏长,每门可用不下万人。即属专材,何忧乏用?若求全备,以周公才艺,遍责学生,清夜自思,亦当发笑。即使人皆周公,受职之外,均属枉劳。时局需人,尚欲别开速途,本有迫不及待之势。与其一日遍习十余事,一人遍读四库书,大而无当,徒劳仰屋。何如改弦易辙,仿速成科,一人十年课程,分之十人,则一年而毕。再分二十人,则半年而毕。中外学术,专科有师,一年皆可有成。以此求速,则三年之艾,安见终身不得乎!外国学校章程,译者恐失其旨,否则明于局厂,昧于庠序。博考四国,原不尽同,相与商榷,庶得改良乎?
☆严复○上皇帝万言书
臣闻跛者不忘履,眇者不忘视,一身且然,而况国乎?夫古今中外之人君,其发扬蹈厉,拨乱奠基,功著于当时,庆流于后嗣者,大抵处积弱难治之势,奋于存亡危急之秋,而大得志,不必承庥继明,席富强之余烈,而后可以有为也。中国者,大府之国,广土众民,有四五千年之教化,五洲诸部,方之蔑矣。顾今日大势岌岌,不治将亡,为有识所同忧,而泄沓宴豫,顾取延岁时,一隅有警,则君臣相顾失色,甚者罢朝痛哭,不知所图。举朝之人,无有能为陛下画一策、出一谋以御侮威敌者,徒容忍氵典氵忍,顺敌所求,如偿逋然,求遂责解,相对欢然,如克大敌者。见兔既不思顾犬,亡羊复不思补牢。臣伏处草野,仰观朝廷所为,私窃痛之。
臣闻古今有不为治之国,而天下无不可治之时。陛下果欲有为,则臣今所言,未必无可采择者,惟留神幸察。臣惟中国之积弱,至于今为已极矣。此其所以然之故,由于内治者十之七,由于外患者十之三耳。而天下汹汹,若专以外患为急者,此所谓为目论者也。且即外患而言,其势之至于今日者,不自今日始也。机动于明代国朝之间,而大著于道光咸丰之际。使当日者,见其已著矣,吾君臣上下,毅然闵然,为深究详察其所由来,而豫具所以待之之术,则所为外患者,一见不再见可也。不幸傲而弗图,使之再见三见屡见而终不为之所,在是乎有甲午东方之役。
不独挠败为辱也,其辱有余于挠败者焉。而吾国之权力,乃为天下所尽窥,虽欲为前之苟延岁月,有不可得者矣。然而彼各国犹未敢轻量中国也。彼以谓中国之所以不振者,坐不知外情、不求自奋已耳。使其一旦知外情、求自奋,则以其壤地之大,物产之闳,君权之重,其富强之效,孰能当之!今者以中国之大,而辱于日本,意者其将知外情而深以不振为忧,而力图其所谓自奋者乎?此所以东事以还,外人之于中国,观听之深,十倍于曩者。凡吾朝野上下举动之意向,莫不深讠而详论之。何则?望之深故察之审也。然而以彼谓有爱于中国者,则又非也。不爱则何为而深望之?曰惧中国之终于不振,致启戎心,破各国平权之局,兵事大起,而生民涂炭也。
盖今日各国之势,与古之战国异。古之战国务兼并,而今之各国谨平权。此所以宋、卫、中山,不存于七雄之世,而荷兰、瑞士、丹麦、尚瓦全于英、法、德、俄之间。且百年以降,船械日新,军兴日费,量长较短,其各谋于攻守之术也亦日精,两军交绥,虽至强之国,无万全之算也。胜负或异,死丧皆多,且难端既构,累世相仇,是以各国重之。使中国一旦自强,与各国有以比权量力,则彼将隐消其侮夺觊觎之心,而所求于我者,不过通商之利而已,不必利我之土地人民也。惟中国之终于不振而无以自立,则以此五洲上腴之壤,无论何国得之,皆可以鞭笞天下,而平权相制之局坏矣。虑此之故,其势不能不争,其争不能不力。然则必中国自主之权失,而后全球之杀机动也。虽然,彼各国岂乐于为是哉!争存自保之道,势不得不然也。臣故曰:各国望中国自强,望之深故察之审也。
今夫外患之乘,中国古有之矣。然彼皆利中国之弱且乱,而后可以得志。而今之各国,大约而言之,其用心初不若是。是故徒以外患而论,则今之为治,尚易于古叔季之时。夫易为而不能为,则其故由于内治之不修,积重而难反,而外患虽急,尚非吾国病本之所在也。臣故曰:今日之积弱,由于外患者十之三,由于内治者十之七也。其在内治云何?法既敝而不知变也。臣闻天下有万世不变之道,而无百年不变之治。盖道也者,有国有民所莫能外。自皇古以至今日,由中国以讫五洲,但使有群,则莫不有其相为生养、相为保持之事。既有相生养、相保持之事。则仁义忠信、公平廉耻之实,必行于其间。否则其群立衰、种亦浸灭。至于法则不然。盖古之圣贤人,相一时之宜,本不变之道,制为可变之法,以利其群之相生养、相保持而已。是以质文代变,自三代而已然。即有神圣祖宗,明谕切戒,所以期其子孙世守者,意亦曰,使内之民物,外之敌国,常无异于今,则吾之法制,固可以措天下于至安,而历久而无弊。必不曰情异事迁,世变方亟,所立之法,揆之事理,不可复通,犹责子孙令谨守其法以至危亡也明矣。
臣尝窃读中外各国史书矣,见彼外洋,一国既立,为之主者,率皆一姓相传,累千余年而不变。即中间更制民主,置其旧君,而他日复辟,必更求其裔为之,如法兰西前之庐夷是已。至于英、德、奥、日、比、义诸邦,则旧治未隳,为之君者,惟一家而已。独至中国,则曰一姓不再兴矣。三古以还,君此土者,不知几易,治乱兴废,如循环然。此故何哉?司马迁曰:物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穷变通久,使民不倦。外国穷而知变,故能与世推移。而有以长存。中国倦不思通,故必新朝改物,而为之损益。果使倦而能通,取来者之所损益而豫为之,因世变化,与时俱新,则自夏禹至今,有革制而无易主,子孙蒙业千祀不坠可也,何必如汉臣刘向所言,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哉!
且夫王者之大事,莫大于法祖而敬天矣。敬天则当察天意之所趋,法祖则当体贻谋之所重。天之意于何察?察之于亿兆而可知。祖宗之贻谋于何体?体之于一己而可信。近岁以来,薄海嗷嗷,扼腕扣胸,知与不知,莫不争言变法。且谓中国若长此终古,不复改图,将土地有分裂之忧,臣民有奴虏之患。民情如此,则天意可知矣。且臣知陛下之所以谦让逡巡,终不忍言变法者,重以子孙轻改祖宗之道故也。此诚陛下孝治之隆,不可及之盛德也。然而臣愚窃以为过矣。臣请得就陛下一己之意明之。
设今者陛下愤因循之致弱,不得已审势顺时,制为一切之法以补救之,凡此亦陛下一时之计也。而千秋万岁之后,陛下之圣子神孙,其所遭之世,虽其所以待救者不存,然犹兢守陛下之法,至于不可复行。甚且坐法之故,使人才消乏,财赋困穷,内忧外患,纷至而不可复支,如是而犹不变,宁使宗社倾危,种姓降为皂隶,则陛下以为孝乎?且将恫其易辙改弦,以与天下更始乎?臣愚有以知陛下之必不然矣。然则皇天之意,莫急于利安元元,祖宗之贻谋,莫重于保世垂统。而既敝之法度,犹刍狗之不可重陈,惟天惟祖宗所日夜望陛下早为改革者也。此在常智犹能知之,而谓陛下至圣至明,庸有不知此理。今者陛下君九万里之中国,子四百兆之人民,其为荣业,可谓至矣。然而审而言之,则所承之重,实百倍于古之帝王,所遭之时,亦古无如是危急者。国之富强,民之智勇,臣愚不知忌讳,不敢徒以悦耳之言,欺陛下,窃以为无一事及外洋者。而其所以获全至今者,往者以外人不知虚实故耳。甲午以来,情见势屈矣,然而未即动者,以各国之互相牵制故耳。故中国今日之大患,在使外人决知我之不能有为,而阴相约纵,以不战而分吾国。使其约既定,虽有圣者,不能为陛下谋也。为陛下谋,务及此约未及之际,此臣所谓时至危急者也。况客岁德人之占夺胶州,则外人意之所欲为,愈明白而不待更察矣。
东方俄日汹汹,论者策其必出于战。战则无论孰为胜负,而我皆有池鱼之忧。伏维皇天祖宗以丕基鸿业付陛下,皇太后援立有德,原以冀祖宗万世之安。且使中国一朝而分,则此四百兆黄炎之种族,无论满汉蒙人,皆将永为贱民,而为欧人之所轻蔑蹴踏。陛下即敝屣万乘,不为身谋,奈九庙在天之灵,与皇太后千秋之养何?奈中国率土臣庶,所以爱戴陛下之意何?此臣所谓陛下奉承之重,百倍于古之帝王者也。夫陛下奉承之重如此,所遭之时,其危急又如此,然则陛下虽欲趣过目前,忍与终古,不可得矣。然而居今之日,而欲讲变革,图富强,虽臣至愚,亦深谅陛下之难为也。盖古今谋国救时之道,其所轻重缓急者,综而论之,不外标本两言而已,标者在夫理财经武择交善邻之间。本者存乎立政养才风俗人心之际。势急,则不能不先事其标;势缓则可以深维其本。盖使势亟而不先事标,将立见覆亡,本于何有?顾标必不能徒立也。使其本大坏,则标非所附,虽力治标亦终无功。是故标、本为治,不可偏废,非至明达于二者之间,权衡至当,而节次图之,固不可耳。夫欲审权衡,则必审察时势,内政外交,皆了然见其症结之所在,而无影响之疑,此固事之大难者也。
且臣云:今吾国之富强,民之智勇,无一事及外洋者,亦非敢为无征之事,抑己扬人,欺陛下也。其所以然之故,所从来也远。臣请得为陛下深明之。臣闻建国立群之道,一统无外之世,则以久安长治为要图。分民分土,地鬼德齐之时,则以富国强兵为切计,此不易之理也。顾富强之盛,必待民之智而后可几;而民之智勇,又必待有所争竞磨砻而后日进,此又不易之理也。欧洲国土,当我殷周之间,希腊最盛。文物政治,皆彬彬矣。希腊中衰,乃有罗马。罗马者,汉之所称大秦者也。庶几一统矣,继而政理放纷,民俗抵冒,上下征利,背公营私。当此之时,峨特日耳曼诸种起而乘之。盖自是欧洲散为十余国焉。各立君长,种族相矜,互相砥砺,以胜为荣,以负为辱。盖其所争,不仅军旅疆扬之间而止,自农工商贾,至于文词学问,一名一艺之微,莫不如此。此所以始于相忌,终于相成,日就月将,至于近今百年,其富强之效,遂有非余洲所可及者。虽曰人事,抑亦其地势之乖离破碎,使之然也。至我中国,则北起龙庭天山,西缘葱岭轮台之限,而东南界海,中间数万里之地,带山砺河,浑整绵亘,其地势利为合而不利为分。故当先秦魏晋六朝五代之秋,虽幸为据乱,而其治终归于一统。统既一矣,于此之时,有王者起,为之内修纲维而齐以法制,外收藩属而优以羁縻,则所以御四夷而抚百姓,求所谓长治久安者,事已具矣。
夫圣人之治理不同,而其求措天下于至安而不复危者,心一而已。圣人之意,以谓天下已治已安矣,吾为之弥纶至纤悉焉,俾后世子孙,谨守吾法,而有以相生养、相保持,永永乐利,不可复乱,则治道至于如是,是亦足矣。吾安所用富强为哉?是故其垂谟著诫,则尚由率而重改作,贵述古而薄谋新。其言理财也,则崇本而抑末,务节流而不急开源,戒进取,敦止足,要在使民无冻饿,而有以剂丰歉、供租税而已。其言武备也,则取诘奸宄,备非常,示安不忘危之义。外之无与为长度大之敌,则无事于日讲攻守之方,使之益精益密也。内之与民休息,去养兵转饷之烦苛,则无由蓄大支之劲旅也。且圣人非不知智勇之民之可贵也,然以为无益于治安,而或害吾治,由是凡其作民厉学之政,大抵皆去异尚同,而旌其纯良谨悫者所谓豪侠健果,重然诺与立节概之风,则皆惩其末流而黜之矣。夫如是,数传之后,天下靡靡驯伏,易安而难危,乱民无由起。而圣人求所以措置天下之方,于是乎大得。此其意亦非必欲愚黔首、利天下、私子孙也。以为安民长久之道,莫若此耳。盖使天下尝为一统而无外,则由其道而上下相维,君子亲贤,小人乐利,长久无极,不复乱危,此其为甚休可愿之事,固远过于富强也。不幸为治之事,弊常伏于久安之中;而谋国之难,患常起于所防之外,此自前世而已然矣。而今日乃有西国者,天假以舟车之利,闯然而破中国数千年一统之局。且挟其千有余岁所争竞磨砻而得之智勇富强,以与吾相角,于是吾所谓长治久安者,有亻然不终日之势矣。嗟乎!此其为事岂仅祖宗之所不及知也哉!盖虽周孔之圣,程朱之贤,其论治道虑后世也,可谓详且尽矣,然而今日之变,则所未尝豫计也。
今天陛下之所以为治,与诸臣之所以辅治,不过近考祖宗之成宪,远稽古圣贤人之所著垂,详择其中以措之于政而已。而近日外交之事,既为前人所不及知,而未尝豫计,则陛下之为治与诸臣之辅治者,将皆无所循效据依,以为一切因应之具。往者尝欲不察外情而纯任我法矣,顾外人不但不范我驰驱,乃常至于决裂,而吾国愈病。于是更以柔道行之,曲意从彼,苛以求一顷之安。然而彼之欲常无穷,而曲意之为,将有时而必不可忍。于是陛下乃起而求折冲御侮之臣,与夫绸缪未雨之佐。而平日国既不以此养才,士亦未尝以此为学,则人才消乏之弊见矣。陛下思所以整武备,缮封疆,与一切可以建国威,消敌萌者,而今日船械之费,动辄数百巨万,吾国度支,以之处平世则有余,以之处非常必不足,则财赋匮乏之弊又见矣。
夫人才之与财赋二者,兴事者之所必资也;而皆乏如此,则陛下纵欲为之,而安所藉手乎?且臣闻天下非财之难也,而理财为难;又非才之难也,而知才实难。夫今日中国所处之时势,既大异于古初矣,则今日之才,方之于已往者,虽忠孝廉贞之德,不能不同。而其所具之才,所以干时艰,策外交而辅内理者,必其详考古今之不同,而周知四国之故者也。夫如是,故其所治之学与其所建白者,亦将有异于古初。而异于占初者,非陛下与内之二三臣、外之十数疆吏之所尝学而深悉也。如是,则所以知此才而为之区其贤否矣。无以知此才而区其贤否,则所求之才,伏而不出,而游谈乱真者日以多,故陛下虽屡下明诏,督诸臣以荐举之事,而彼外之不能不缘虚声以为采,内之不能不本己意以相求,荐而陛下用之矣,然而事实之际不可诬也。则不幸往往有败,而陛下又不悟其才之非真也,转曰今之所谓人才,吾既取而用之矣,而于吾事乃如此。然则天下固无才,抑虽才亦无益于吾事也。如此,则陛下求才之意衰,而中国之人才愈不出。夫人才者,国之桢干也。无人才则所谓标、本之治皆不行。于此之时,陛下欲自为其本,则事无旦暮之效,为之虽切,恒恐不逮于救亡。救亡而急理其标,则陛下在在无人才之助。臣故曰:居今之日,而欲讲变革、图富强,虽臣至愚,亦深知陛下之难为也。
今使中国之民,一如西国之民,则见国势倾危若此,方且相率自为,不必惊扰仓皇,而次第设施自将有以救正。陛下惟恭己无为,顺民所欲,而数稔之间,吾国固已富已强矣。彼英国之维多利亚,不过一慈祥女主耳,非有聪明神武者也。至若前主之若耳治,则尤庸暗非才。然而英吉利富强之效,百年以来,横绝四海,远迈古初者,则其民所自为也。顾中国之民有所不能者,数千年道国新民之事,其处势操术,与西人绝异故也。夫民既不克自为,则其事非陛下倡之于上,固不可矣。臣居平尝论今日中国之法,虽已大敝,然所以成其如是者,率皆经数千载自然之势,流衍而来,对待相生,牢不可破。故今日审势相时,而思有所变革,则一行变甲,当先变乙;及思变乙,又宜变丙。由是以往,胶葛纷纶,设但支节为之,则不特徒劳无功,且所变不能久立。又况兴作多端,动縻财力,使其为而寡效,则积久必至不支,此亦事之至为可虑者也。迩岁以来,朝野之间,其言变法以图自强者,亦不少矣。或曰固圉为急矣,则请练陆营而更立海军;或曰理财最优矣,则请造铁路、开各矿而设官银号;又以事事雇用洋人之不便也,则议广开学馆以培植人才。大抵皆务增其新,而未尝一言变旧。夫国家岁入之度支有限,而新政日增无穷,新旧并存,理自竭蹶。
故臣闻为政之道,除旧布新,相因为用者也。譬如病痞之夫,欲求强健,良医临证用药,必将补泻兼施,夫而后积邪去,元气苏,徐收滋补之效。使其执不可攻削,恐伤病人之说,而专补不泻,日进参蓍,则虽所废多金,以求良药,恐痞疾终不可愈,积邪日以益坚,而大命之倾将无日矣。陛下试观今日诸臣所为,何以异是?故臣窃谓前者诸事,以治标而论,则事势太逼,恐无救于危亡,以治本而论,则积疾未,亦无益于贫弱。其事诚皆各国所以富强之具,今日所不可不图,第为之而不得其序,则远之有资敌之忧,近之有縻财之患,而于自强之实,取之尚遥。何者?将以为标,则救亡图存,事尚有急于此者;以之为本,则原始要终,事尚有先乎此者也。臣尝旷观时变,蚤夜以思,既深识大局之至为难图,又大愿陛下之不可不勉。未变法之前,陛下之所亟宜行者三;既变法之后,陛下之所先宜行者四。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屈原不云乎,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惟陛下俯垂圣听而已。
臣所谓未变法所亟宜行三者:一曰联各国之欢。今夫欧洲各国之事,至纷纭矣。然而约而言之,大抵英、俄两大权之所举措而已。英最孤立,俄则有法、德之连。其所以联者,以三国皆以倾英为谋故也。盖英之海权最大,而商利独闳。其属地大者有五,印度、南澳洲至北美之康纳达、非洲之好望角。而尤要者,则自其国绕大西洋而入地中海,出苏尔斯、红海,达印度洋,过新加坡北首而入吾之东首。沿途岛埠,如置驿然,蝉联不绝,以为屯煤转饷之资;而辅之以全球之海线,此可谓管五洲之锁钥者也。余国出而行贾,皆有仰于英,而英则无所待于余国。然而以设埠之多也,故虽为国大费,而不能不盛设海军以弹压之,此则事相为表里者也。
至于俄之国势,则与英悬殊。英岛国也,而俄处大陆,地势平衍,跨有二洲,游牧农渔之利最富,陆师额设之多,甲于天下,善治而自守,收葱岭以西部落,夫已蔚为雄国矣。然自大彼得崛兴以来,常以无四时不冻口门,使商利不恢,国威不畅为恨。百数十年,其君若臣所处心积虑,不遗余力者,为斯一事而已。拓土开疆抑其次也。彼维特海白海皆冻,不足以蓄船;黑海宽矣,而内有君士但丁之限,外则地中海东西两头,皆英人司其门户,俄不得以逞志也。前者思南通波斯、阿富汗,以出印度洋矣,然此又英人所必争,虽死不能入尺寸者也。咸丰末年,以中国之多故,伺隙蹈瑕,唾手而得我黑龙江之东部,于是俄肇有海参{山威}自由之海口,而其东方之略,亦用此为起点矣。自彼得堡以抵海参威,一径两海,中间径六七千迷卢,多穷徼荒寒之地,俄不惜筹数百兆之费,创为锡伯利亚之铁路以通之。英通海而俄通陆,道成则有以夺英之商权,而大得志。嗟夫!谋若此,可谓高掌远者矣。不幸道未成而有甲午之事,高丽失,而我丧师。日本荐食上国,且有以妨俄数十年惨淡经营之大业,此其势所不能不争者也。于是俄既以助我为名矣,则英自不能不合日本;而法、德者,则俄自知兵力之单,而引以为重者也。夫法之事俄久矣,其事俄也,疾英国而思报德人也。俄一举足,有以为二国轻重,德不能树襟背之敌,故不得已,而折入于俄。然往者俄、法衡而德、奥欲为从矣。且使法人报德之志,日久而衰,则俄、法之交或不可恃,大抵各适己事而已。此泰西各国之大略也。
至于泰东今日之局,俄、日殆有不可解之深仇。日于俄之助我也,怨浅,于俄之以我为名以自利也,怨深。且俄人在韩之所为,尤使日人а娟不能出气。故乙未至今,两国伧亻襄,争为战备,简军峙粮,无一息之逸,吾沿海米价,为之昂腾。度日本之未与俄告绝者,度英援之未足深恃故耳。今夫英固海上之雄国也,往者泰东西有事,英罔不执牛耳者矣。顾近岁以来,独若谦让未遑,不敢为天下先者,是亦有故。海军之费已重,属地已多,恐窭薮之不容穴,一也;其治已成民主之规,民主者,不甚以并兼为利,二也;为各国所妒冒者深,已亦自危孤立,三也;非洲南北,移民新壤,与各国日有违言,国事已冗,四也;前之成绩,备极崇闳,今即不争,已多厚实,争之而胜,得者无多;争之不胜,国荣顿减,故常以持盈保泰为事,五也;君王后享国六十年矣,即位以来,国之富强日臻,己之身名俱泰,为其前史所未有,当国者咸思保其晚节,不忍轻举,六也。以此六故,虽武备日修,力足以与人争先,而无往不为持重,此客岁以前英人大略之政策也。然臣闻其近月以来,稍稍变矣。变则英、日两岛国,左提右挈,必有以阻俄人之东略;而俄人不能为让,则东方战事,始殷然矣。至既战之后,各国之离合综错,与其胜败之数,虽有明智,不可得以豫言也。昔者甲午之役,备国皆以日本为必危;去岁土希之战,论者又以希腊为宜胜,及其事验明白,皆异人言。是故事变之来,非臣愚所能豫决。而所决然可知者,则我必受其敌而已。盖外国之事,如海流然,方其澜之安也,则蛟龙鲸鲲,翔泳奔突,奋迅悦豫于涛波之中,皆宽廓有余,而不足为患;及其聚为海啸,则浑乱荡,水之百怪,皆郁勃放肆,求自快其意而不可御,而所冲之地,田庐民舍,罔不被灾者矣。
是故目前东方之祸,苟有术以弭之,亟宜早为之所。臣遍观欧、亚二洲之中,其能弭是祸者,独中国而已。而中国之中,独一人而已,则皇帝陛下是也。设今者陛下奋宸断、降德音,令计臣筹数千万之款,备战舰十余艘为卫,上请皇太后暂为监国,从数百亲贤贵近之臣,航海以游西国,历聘诸有约者,与分庭抗礼。为言中国天子有意为治,今之来者,愿有以联各主之欢,以维治东方太平之局,怀保中外之人民。继自今,事之彼此交利,如通商,如公法,义所可许者,吾将悉许之无所靳。且吾将变法进治,俾中西永永协和,惟各国之助我。而其有阴谋无义,侮夺吾土地,而蹂躏吾人民者,吾将与有义之国为连以御伐之。夫如是,则不待陛下词之毕,五洲称圣明英武,而东方分争之祸弭矣。
伏维陛下所遭之时,为中国古今帝王所未曾有,则陛下应机发业,亦当出于帝王所未尝为。陛下果采臣言,则上之有以永宗庙万世之安,下之有以拯亿兆之黎元而作其气,外之有以解东西各国不已之兵争而弭其祸。陛下一举,贤于尧、舜、禹、汤、文、武远矣。此臣所不胜为陛下大愿者也。夫帝王会同,在西国亦年月事耳,而自陛下行之,有如是之效验者,在西国则为数见而不鲜,在中国则旷古而非常也。至于亲履其地,则有以知中西政俗之异同。知其异同,则有以施吾因应修改之治,其为益甚众,有非臣所能详举而细论者矣。
二曰结百姓之心。臣闻孟子有言:“兵革非不坚利也,来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贾谊亦曰:“圣人有金城,民且为我死,故吾得之与俱生;民且为我亡,故吾得之与俱存;失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降至宋臣苏轼之告其君,亦一言再言,以深结人心为本。此以见自古立国之道,未有人心未去而国本或摇者也。其在一统无外之世,固为重矣,而处权均力敌之时,其重倍之。此诚陛下所宜戒儆恐惧,而常自在之者也。伏惟圣清受命,自入关定鼎以来,首革有明之弊政,作则垂宪,加意优民,刑赋役税,尤反复审详。盖本朝十有一叶,二百五十余年之间,未尝用一虐刑也,未尝加一苛赋也,未尝兴一暴役也。生其土者,熙熙含和,有未知征税繇役为何事者。此其爱民之德,不独远迈前朝,盖亦同时五洲大小各国所未尝有。夫国家惠保黎元,至于如此,而臣犹以深结人心戒陛下者,无他,善政经久,则习为固有,而民不知恩;陋规孔多,则吏为屯膏,而下乃疾视。而其尤患者,在尊卑阔绝,上下之情不交。兵民亿兆,虽欲致爱效忠于陛下,而其道莫由也。
臣窃尝观之西国矣,大抵民主之兵,最苦战而不易败,得能者为将,则当者皆靡,如华盛顿之自主,与拿破仑之初起是已。君臣上下,目见相亲,抚循教训,截然如一家者。次之,而将贵君尊,势分相绝,招之以利,用之以威者最下。夫民勇怯之资虽殊,而贪生之情则一。行阵之间,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去者,必其有不容已之恩义利害故也。真实民主之国,其兵所以最强者,盖其时虽曰公战,实同私争。所保者公共之产业国土,所伐者通国之蟊贼仇雠。胜则皆荣而安,败则皆忧而辱,此所以临阵争先,虽挫而不溃也。至其次则衔恩顾义,不忍弃捐。且其君臣上下既相亲矣,则其赏罚必明,所以顾恤其私者亦必至。伤残则有养废之廪禄,阵亡则其妻子无饥寒,夫如是,则亦效死而勿去矣。独至主尊将贵,邈然不亲,招以利而用以威者,民之应募为兵也,如牛马然,其心固漠然无所向,迫于饥寒,觊数金之口粮以为生计耳。至于临阵之顷,于其主非所爱也,于其敌非所仇也,一军未破之时,顾法重不敢去耳。然而有时而可用者,则必内地之战争,前有城池卤掠之获,后有官职保举之优,有一不存,其兵皆废。夫以今日战事之烈,火器之威,其枪炮之利钝悬殊,将领之贤不肖相绝者,固无论矣。至于二力悉敌之际,则胜败之数,悉以其士气之振ぃ,人心之坚脆为分。以后之兵,当其前二,摧枯拉朽,岂待言哉!外国知其然也,故其国主将官,一言治兵,莫不以抚循士大夫为最急。德主于宫禁之内,特设武备学堂,亲选英俊少年,已为之师,躬行训练。而甲午之役,日本国主亦亲往广岛,收恤伤亡,其皇后以中宫之尊,躬率妃嫔,为军士织带调药,岂无故哉!
夫今日中国之事,其可谓太息流涕者,亦已多矣。而人心涣散,无护念同种,忠君爱国之诚,最可哀痛。甲午之辽东,客岁之胶、澳,其中文武官弁之所为作,民情之所见端,臣具有廉耻,为国讳恶,有不忍为陛下尽言者。陛下闻格物之说乎?格物之言理也,以谓一物之完而不毁、坚而难破也,必其中质点爱力至多,如磁石吸铁然,互相率吸维持,而后有以御外力而自存。及其腐败也,则质点之爱力渐无,抵拒舛驰,而物遂化。今中国之质点,亦可谓无爱力矣。以此而当外洋,犹以腐肉齿利剑也。虽然,陛下慎勿恨民之无良也,亦自反何以附民者而已。夫附民之要,在得其心,而心之精微,必不可用以美言文具取也。今之为陛下惠养此民者,不过数千之州县而已,为陛下统辖此兵者,不过数百之将领而已;凡此什八九,皆受羊而盗其刍者也,其不见德之日久矣。陛下之尊,譬如天,而官吏将领之可畏,犹如鬼神,生养不为之谋,穷屈无所于诉,而日夜厉以征求敲朴之事。民生是群,不知何所可恋;士从是军,不知为谁而战。则其忘陛下之帝力于何有也,不亦宜乎!
且民既不知其国之可爱矣,则陛下虽岁筹无限之费,以作新器,炼新军,部勒止齐,悉用西洋之新法,平居无事,常派大臣为之简阅,其巧密精炼,皆可为无穷之美观;独至一旦有急,则相率以随前者之覆辙,此列御寇所谓君形者亡也,曷足用乎?况其未必能及此也。议者将谓昔中国之兵,亦尝强矣,不必如西人所为而后可用也。则臣应之曰:不然。盖事之利钝,起于相较,至于兵为尤然。战者,敌也,必经权奇正,事事可与相敌,而后可以言战,而有一胜之可期。使其不然,则且未战败而形已具。日者,中国之敌,非西人也。至于内乱,则草寇耳。与草寇敌,故即用草寇之道,亦可有功。此所以湘、淮二军,在前则为精兵,在今则至不足道。犹用其制,必败无疑。何则?其所与校者异也。今者中国制度,固与外洋悬殊,君民之间,必不能与彼之轻简。然兵战之事,存亡所关,急宜略师其意,起而为之。臣之愚计,欲请陛下于臣前言出洋回国之便,亲至沿海各省,巡守省方,纵民聚嵩呼,瞻识共主;又为躬练防练各军,誓诰鼓厉,振其志气。近事俄皇即位加冕,与英国君王后金刚钻喜,皆游晏各部,听民纵观,亲加劳慰,其时举国之民,欢忭感泣,人人有载主死敌,奋不自顾之心,识者皆谓其民为可用。夫中国之民,爱主之心,亦犹是也,特陛下忽而远之,故隐而不见耳。一朝振之,其气百倍,敌国见此,自生戒心。夫使四百兆之人,皆爱陛下,则陛下何为而不成?何求而不得哉?此为至计,不可忽也。
三曰破把持之局。臣闻国家变法之时,其难有二:一曰抑侥幸之门;一曰破把持之局。侥幸者,自新进而言之也。把持者,自守旧而言之也。然而抑侥幸难矣,破把持尤难。何以知其然也?国家当奋发有为之时,势不能不开功名之门,破常格以待非常之士。彼侥幸者,中无所有也,而有意于天子之爵禄,于是则广交游谈,甚者或拜私门,行苞苴以规进取。虽然,进取矣,使其人之甚不肖,则受者难之,而言者或揭其短,抑或负乘而败,则必无幸矣。故抑之虽难而实易也。至于把持之局之难破,则自古而已然。侥幸者,皆小人也,而把持之中,不无君子。但使其人不知当世之务,不审理势之真,则奋其偏见,皆可与为治者力争,虽刑黜有所不顾,其所备引者,动缘祖宗之法制,贤圣之遗文,而人君之所宜法守者也。且人情常乐因循而惮改作,故其持论和平者常多。及其既多,则虽以人君之权,有不能与臣下争胜者矣。赵武灵王之胡服骑射,可谓英主之壮图,然与其臣公孙成往复十余周而后得行其意。宋王安石之新法,虽行之不皆合于道,然亦救时不得已之计也,乃一时为之助而匡辅者少,为之攻而排击者多,于是党论纷淆,而宋治亦不振矣。然此犹是君子之把持也,其害国如此。至于小人之把持,则其术尤工,而其害有不胜偻指者矣。大抵君子之把持,生于智虑之有所不周,意见之有所偏激;而小人之把持,则出于营私自利而已矣。
国家承平既久,则无论为中为外,举凡一局一令,皆有缘法收利之家。且法久弊丛,则其中之收利者愈众,一朝而云国家欲变某法,则必有某与某者所收之利,与之偕亡。尔乃构造百端,出死力以与言变者为难矣。是故其法弥敝,则其变弥不可缓。而亦其变之弥不可缓,则其欲变弥难。盖法之敝否,与私利之多寡为正比例。而私利之多寡,又与变之难易为正比例也。夫小人非不知变法之利国也,顾不变则通国失其公利,变则一己被其近灾。公利远而难见,近灾切而可忧,则终不以之相易矣。嗟夫!此西人讲群学者,所以称必有为群舍己之人,而后群强而化进也。
且今者中国之难,不必改用西法而后尔也。但使人失私利者多,则虽经典之所载,祖训之所垂,不能据之以敌把持之势。今夫同律度量衡而谨圜法者,王之者大政也,著于礼经,载之会典。且度量不同,圜法不谨者,其国必贫,又计学之公例也。而中国之数者之放纷杂乱,为全球所无。日者尝有人焉,欲为陛下立圜法矣,以一两五钱为制,色均权等,此法立则民无以滋其巧伪,而吏无以售其奸,而泉货大通,于中国有无穷之利,此亦富国之本谋也。顾何以事经部臣议覆,以为多所窒碍,而万不可行乎?厘金者,天下之弊政也。吾与外洋议及加税,则英人常以为言,以为吾不病中国之抽厘,所抽重轻,抑亦其次,但商人出本行货,必示以一定税则,然后可以操筹计赢,不至亏折。而中国十里一卡,百里一牙,疏密重轻,毫无定制。夫取于民有制者,又百王之通义也。且赋民无法,则上之所益有限,而下之所损至多。合天下而计之,则国财之耗于无形者不少。今陛下试取其法而整顿之,而观各省之督抚官吏,以为何如?由此而推之,则陛下欲变科举考试之法,则必有收科举考试之利者,以为不便矣。陛下欲废弓箭,用枪炮,毁沙艇,易轮船,罢漕运,收折色,讲河工,用西法,诸如此者,必有收前利者,以后之变法为大不便。总之如臣前言,其法愈敝,则把持愈多,则变之愈不易,不必问其为中法为西法也。
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苟患失之,无所不至。”而近人之论李斯,亦云:小人宁坐视其国之危亡,不以易其身一朝之富贵。痛乎其言之也!然而臣以为彼把持者之计亦短矣。譬如树木之有虫,人一身有虫,聚而嘬之,以为得计,而不念及其已其,则树僵人亡,而己亦与偕尽。此庄周所谓濡需豕虱者也。使其幡然变计,先国而后身,先群而后己,则一身虽必不利,犹可以及其子孙。况夫处富强之国,其身之未必不利也哉,特一转移之间耳!是以臣之愚计,以为陛下治今日之中国,不变法则亦已矣,必变法则慎勿为私利者之所把持。夫法度立,则人无独蒙其利者,故虽至不得已而图改革,其于人必有所龃龉而不安。历代叔季之君,夫亦自知颠危而思振刷矣。使其匪所龃龉,而变之不难,则古今安得有亡国哉?臣闻帝王之用心,与众庶异。众庶急其一身一家而已,然而仁贤之士,尚有忘身以救物者;至陛下之用心,则利社稷,安元元否耳。淮南子有云:“栉者堕发”。然栉不止者,所损者少而所利者多也。尚安能以数人之私戚,而废天下之公休也哉!故不破把持之局,则变法为虚言。陛下果有意于图变革,讲富强,亦在断之而已。
以上三端,皆未变法之前所亟宜行者也。盖不联各国之欢,则侮夺之事,纷至沓来,陛下虽变法而不暇;不结百姓之心,则民情离涣,士气衰靡,无以为御侮之资,虽联各国之欢,亦不可恃;而不破把持之局,则摇手不得,虽欲变法而不能也。一其事在各国,二其事在万民,而三则在陛下之心。陛下果采臣议而次第行之,则为旷古之盛节,机关阖辟,而数千年之治运转矣,然后因势利导。所谓既变法所宜先者,臣请竭其愚虑,继今而言之。
○译天演论自序
英国名学家穆勒约翰有言:“欲考一国之文字语言,而能见其理极,非谙晓数国之言语文字者不能也。”斯言也,吾始疑之,乃今深喻笃信,而叹其说之无以易也。岂徒言语文字之散者而已!即至大义微言,古之人殚毕生之精力,以从事于一学。当其有得,藏之一心则为理,动之口舌,著之简策则为词。固皆有其所以得此理之由,亦有其所以载焉以传之故。呜呼!岂偶然哉!自后人读古人之书,而未尝为古人之学,则于古人所得以为理者,已有切肤精怃之异矣。又况历时久远,简牍沿讹,声音代变,则通难明;风俗殊尚,则事意参差。夫如是,则虽有故训疏义之勤,而于古人诏示来学之旨,愈益晦矣。故曰:读古书难。虽然,彼所以托焉而传之理,固自若也,使其理诚精,其事诚信,则年代国俗,无以隔之。是故不传于兹,或见于彼,事不相谋而各有合。考道之士,以其所得于彼者,反以证诸吾古人之所传,乃澄湛精莹,如寐初觉。其亲切有味,较之占毕为学者,万万有加焉。此真治异国语言文字者之至乐也。
今夫六艺之于中国也,所谓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者尔。而仲尼之于六艺也,《易》、《春秋》最严。司马迁曰:“《易》本隐而之显。《春秋》推见至隐。”此天下至精之言也。始吾以谓本隐之显者,观象系辞以定吉凶而已;推见至隐者,诛意褒贬而已。及观西人名学,则见其于格物致知之事,有内籀之术焉,有外籀之术焉。内籀云者,察其曲而知其全者也,执其微以会其通者也。外籀云者,据公理以断众事者也,设定数以逆未然者也。乃推卷起曰:有是哉,是固吾《易》、《春秋》之学也。迁所谓本隐之显者,外籀也;所谓推见至隐者,内籀也。其言若诏之矣。二者即物穷理之最要涂术也。而后人不知广而用之者,未尝事其事,则亦未尝咨其术而已矣。
近二百年,欧洲学术之盛,远迈古初。其所得以为名理公例者,在在见极,不可复摇。顾吾古人之所得,往往先之,此非傅会扬己之言也。吾将试举其灼然不诬者,以质天下。夫四学之最为切实,而执其例可以御蕃变者,名、数、质、力四者之学是已。而吾《易》则名、数以为经,质、力以为纬,而合而名之曰易。大宇之内,质力相推,非质无以见力,非力无以呈质。凡力皆乾也,凡质皆坤也。奈端动之例三,其一曰:“静者不自动,动者不自止;动路必直,速率必均”。此所谓旷古之虑。自其例出,而后天学明,人事利者也。而《易》则曰:“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后二百年,有斯宾塞尔者,以天演自然言化,著书造论,贯大地人而一理之。此亦晚近之绝作也。其为天演界说曰:“翕以合质,辟以出力,始简易而终杂糅。”而《易》则曰:“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至于全力不增减之说,则有自强不息为之先;凡动必复之说,则有消息之义居其始。而“《易》不可见,乾坤或几乎息”之旨,尤与“热力平均,天地乃毁”之言相发明也。此岂可悉谓之偶合也耶?
虽然,由斯之说,必谓彼之所明,皆吾中土所前有,甚者或谓其学皆得于东来,则又不关事实,适用自蔽之说也。夫古人发其端,而后人莫能竟其绪;古人拟其大,而后人未能议其精,则犹之不学无术未化之民而已。祖父虽圣,何救子孙之童婚也哉!大抵古书难读,中国为尤。二千年来,士徇利禄,守阙残,无独辟之虑。是以生今日者,乃转于西学,得识古之用焉。此可与知者道,难与不知者言也。
风气渐通,士知陋为耻。西学之事,问途日多。然亦有一二巨子,讠然谓彼之所精,不外象数形下之末;彼之所务,不越功利之间。逞臆为谈,不咨其实。讨论国闻,审敌自镜之道,又断断乎不如是也。赫胥黎氏此书之旨,本以救斯宾塞任天为治之末流,其中所论,与吾古人有甚合者。且于自强保种之事,反复三致意焉。夏日如年,聊为移译。有以多符空言,无裨实政相稽者,则固不佞所不恤也。
○英文汉诂叙
扬子云曰:“言心声也。”心声发于天籁之自然,必非有人焉能为之律令,必循之以为合也。顾发于自然矣,而使本之于心而合,入之于耳而通,将自有其不可畔者。然则并其律令谓之出于自然可也。格物者,考形气之律令也;冯相者,察天行之律令也;治名学者,体之于思虑;明群理者,验之于人伦。凡皆求之自然,著其大例以为循守。文谱者,特为此语言文字间耳。故文法有二:有大同者焉,为一切语言文字之所公;有专国者焉,为一种之民所独用。而是二者,皆察于成迹,举其所会通以为之谱。夫非若议礼典刑者有所制作颁垂,则一而已。庄周曰:“生于齐者,不能不齐言,生于楚者,不能不楚言。”小儿之学语,耳熟口从,习然而已,安有所谓法者哉!故文谱者,讲其所已习,非由此而得其所习也,
十稔以还,吾国之习英文者益众,然学者每苦其法之难通,求之于其浅,又罕能解其惑而餍其意。癸卯南昌熊子访不佞于京师,殷然讠垂诿,意谓必纂是编,乃有以答海内学者之愤悱。窃念吾国比者方求西学,而不由其文字语言,则终费时而无效。乃以数月之力,杂采英人马孙摩栗思等之说,至于析辞而止。旁行斜上,释以汉文,广为设譬,颜曰《英文汉诂》。庶几有以解学者之惑而餍其意欤?未可知也。虽然,文谱者,讲其所已习,非由此而得其所习者也。诚欲精通英文,则在博学多通,熟之而已。使徒执是编以为已足,是无异钞食单而以为果腹,诵书谱而遂废临池,斯无望已。
○蒙养镜序
晋人有言:“子弟亦何与人事,政复欲使其佳。”应者曰:“此如玉树琼林,欲其生吾阶除而已。”此其言似达,然而大误。东晋之所由不振,姬汉索,遂为腥膻驰骤之场,至隋暨唐而后粗定者,未始非燕冀之情甚轻,有以致之也。夫一国一种之盛衰强弱,民为之也。而民之性质,为优胜,为劣败,少成为之也。国于天地,数千百年,一旦开关,种与种相见,而物竞生焉,每大为其外者之所。当其存亡危急之秋,环视其群,了然见智、仁、勇三者之皆不及,思自奋勉,以为存种救国之功,则对镜自诡曰:吾亦老矣。已而自课其隐,还溯生平,虽名位显达,居养丰饶,详审所为,几无一事可自慰者。又不幸性习既成,即愿勉所优胜,去所劣败,往往不能,则旁睨其子若孙,喟然曰:尚庶几为我之所欲为者乎!将无知尚公、尚实、尚武,于以合群进化,而为吾种之荣光者乎?呜呼!厉之人夜半生子,取火视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己也。深推所念,夫亦可谓大哀也已!则由是蹶起而事教育之事,设学堂,置教科,植师范,讲普及焉。此姑勿论其效未效,乃若其志,又可尚也。虽然未至,请循其本。
昔者九方甄以子綦之子困也为祥,而子綦索然出涕曰:“吾未尝为牧而羊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宀天},若勿怪何耶?”由此言之,一切法莫大于因果。子弟之德,堂构之美,夫非偶然而至者,灼灼明矣。故谢安之妇,尝怪其夫之不教子。安曰:“吾尝身自教之。”斯宾塞曰:“子孙者,汝身之蜕影也。”伤今之人,自为乾没无已之事,而望其子以光明;日为腆鲜不涓之事,而望其子以高洁。汝以为不汝知也耶?又大误也。且私之甚者,其视所生,亦草芥然,无几微痒痛之相涉,涅伏瞀乱,喜怒变常。夫如是乃默而祝曰:天地不偏覆载,吾黄人神明之子孙,宜日进而与一世抗也。此何异取奔蜂以化藿蜀,用越鸡以伏鹄卵。一或有之,则一切天演之说,皆可焚也。然则家庭教育,顾不重耶!
且国弱种困,则有深望于后之人,此不独吾今日之事然也。彼欧西诸邦,莫不如此。吾尝读英洛克氏,法卢梭氏,诸教育书,见其和蔼恺恻,大异平日反对政府之文辞。然皆大声疾呼,谓非是则国种决灭。德之最困,莫若十八、十九两世纪之交,而教育哲家,如佛队、汗德诸公遂出。兹编撒氏之作,亦于其时者也。顾其作意,所与诸家异者,彼以为多言其反,将正者自明。此犹庄周以非指喻指,非马喻马,而齐桓公亦云仲父教我以所善,不若教我以所不善。其为特色,天下父母当自知之。既译于日本,而今者桐城吴君燕来,以通雅之才,躬移译之事,明白晓畅,殊便家人。记曰:“教学相长。”使公等知后生之可畏,思来日之大难,各手此书,深稽其说,将不独于子弟有大造,而长者之心德身仪,亦以日即于优胜,其为国福,岂有涯哉!其为国福,岂有涯哉!
○群已权界论序
严子曰:呜呼!扬子云其知之矣。故《法言》曰:周之人多行,秦之人多病。十稔之间,吾国考西政者日益众,于是自由之说,常闻于士大夫。顾竺旧者既惊怖其言,目为洪水猛兽之邪说。喜新者又恣肆泛滥,荡然不得其谊之所归。以二者之皆讥,则取旧译英人穆勒氏书,颜曰《群已权界论》,畀手民印板以行于世。夫自由之说多矣,非穆勒是篇所能尽也。虽然,学者必明乎己与群之权界,而后自由之说乃可用耳。是为序。
○译社会通诠自序
异哉吾中国之社会也。夫天下之群众矣,夷考进化之阶级,莫不始于图腾,继以宗法,而成于国家。方其为图腾也,其民渔猎。至于宗法,其民耕稼,而二者之间,其相嬗而转变者,以游牧最后由宗法以进于国家,而二者之间,其相受而蜕化者以封建。方其封建,民业大抵犹耕稼也。独至国家,而后兵农工商四者之民备具,而其群相生相养之事,乃极盛而大和,强立蕃衍而不可以克灭。此其为序之信,若天之四时,若人身之童少壮老,期有迟速,而不可或少紊者也。
吾尝考欧洲之世变,希腊罗马之时,尚矣。至其他民族所于今号极盛者,其趾封建,略当中国唐宋间;及其去之也,若法若英,皆仅仅前今一二百年而已。何进之锐耶!乃还观吾中国之历史,本诸可信之载籍,由唐虞以讫于周,中国二千余年,皆封建之时代,而所诵宗法,亦于此时最备。其圣人,宗法社会之圣人也。其制度典籍,宗法社会之制度典籍也物穷则必变,商君、始皇帝、李斯起,而郡县封域,阡陌土地,燔诗书,坑儒士。其为法欲国主而外,无咫尺之势。此虽霸朝之事,侵夺民权,而迹其所为,非将转宗法之故,以为军国社会者欤!乃由秦以至于今,又二千余岁矣,君此土者不一家,其中之一治一乱常自若。独至于今,{榴}其政法,审其风俗,与其秀桀之民所言议思惟者,则犹然一宗法之民而已矣。然则此一期之天演,其延缘不去,存于此土者,盖四千数百载而有余也。
嗟呼!欧亚之地虽异名,其实一洲而已。殊类异化,并生其中,苟溯之邃古之初,又同种也,乃世变之迁流,在彼则始迟而终骤,在此则始骤而终迟。固知天演之事,以万期为须臾,然而二者相差之致,又不能为无因之果,而又不能不为吾群今日之利害,亦已明矣。比不佞移译是编,所为数番掷管太息,绕室疾走者也。
○古今文钞序
有讯于复者曰:“方今世变大异,旧学浸微。家肄右行之书,人诩专门之选,新词怪义,柴口耳而滥简编。向所谓圣经贤传,纯粹精深,与夫通人硕儒,穷精敝神,所仅得而幸有者,盖束阁而为鼠蠹之居久矣。今夫文章为物,有为时所宝贵向蕲,而不克至者矣,安有为天下所背驰亻舜趋,尚克有存者乎?先生识之,三十年以往,吾国之古文辞,殆无嗣音者矣。”
复蹴然应之曰:“奚为其然也?客之为是忧也,其亦昧于存亡之理已。物之存亡,系其精气,咸所自己,莫或致之。方其亡也,虽务存而犹亡,及其存也,若几亡而仍存,非人之能为存也,乃人之不能为不存也。且客以今之时为亡古文辞者,无亦以向之时为存占文辞者乎?果如是云,则又大谬。夫帖括讲章,向之家唔咿而户揣摩者,其于亡古文辞,乃尤亟耳。然而自宋历明,以至于今,彼古文辞未尝亡也。以向之未尝亡,则后之必有存,固可决也。盖学之事万途,而大异存乎术鹄。鹄者何?以得之为至娱,而无暇外慕,是为己者也,相欣无穷者也。术者何?假其涂以有求,求得则辄弃,是为人者也,本非所贵者也。为帖括,为院体书,浸假而为汉人学,为诗歌,为韩欧苏氏之文,樊然不同,而其弋声称、罔利禄也一。凡皆吾所谓术,而非所谓鹄者。苟术而非鹄,适皆亡吾学。功令之变,几十年矣,而海内学子之所鹜趋,亦曰以是新术,于吾之旧鹄最便。其于客之前所称,舍以弋声称、罔利禄,又无爱也。夫如是,而客以其向背,为吾古文辞之所系以存亡也,不亦甚远矣乎!“若夫古之治文辞而遂至于其极者,可以见已。岂非意有所愤懑,以为必待是而后有以自通者欤?非与古为人冥然独往,而不关世之所向背者欤?非神来会辞,卓若有立,虽无所得,乃以为至得者欤?夫万生极殊,而士各有所汲汲。客无谓继斯以往,而遂绝是者徒也,则奚为其如客之前言也哉!迩者邑子吴先生,方上下数千年,所网罗旧文仅万首,为之厘体别目,成艺苑巨观,以饷天下之治古文辞,而不必专以为术者,夫先生深于文者也。客欲征吾言乎?则请以是编之风行而卜之”宣统二年正月严复序。
○孟德斯鸠列传
孟德斯鸠,法国南部几奄郡人也,姓斯恭达,名察理。世为右族,家承两邑之封,凡二百余年,曰布来德,曰孟德斯鸠。世即以其一封称之曰孟德斯鸠男爵云。生一千六百八十九年,当名王路易第十四之世。当是时,法战胜攻取,声明文物冠诸欧,然值政教学术,乐新厌古,人心物论,穷极将变时。于是论治道者,英有郝伯思、洛克,义有墨迦伏勒,而法有孟德斯鸠。则导福禄特尔、卢梭辈先路者也。家于西土仅中资,以善治生,未尝窘乏。地望势力,高不足以长骄,卑常足以自厉,然约情束欲,安命观化,幼而好学,至老弗衰。常语人曰:吾读书可用蠲忿释ぉ,虽值拂逆,得开卷时许,如回温泉以销冰雪,扇清风而解热烦也。其姿之近道如此。
年二十五,入博尔都郡议院为议员。法旧制诸郡议院,法家所聚,民有讼狱,则公亭之。先是其季父入资,为其院主席,父子冠假{髟介},衣黑衣,时以为宠。逾二载而季父捐馆舍,遗令以其位传犹子孟德斯鸠,俸优政简,时事国论,多所与闻,然而非其好也。视事十稔,年几四九,又以其位让人,退归林墅。盖自兹以往,至于没齿,都三十年,舍探讨著述之事,无以劳其神虑。而舍历史政治,又无以为其探讨著述。若孟德斯鸠者,殆天生以为思想学问者欤?
其著书甚早,年方廿龄,有《神学论》。又尝考罗马宗教所与治术关系者。然不甚求知于人,世亦不知重也。
年三十二,成《波斯文录》。借彼土之文辞,讽本邦之政教,移情剡目,通国为喧,而教会深衔之。方其罢博尔都议院主席也,适巴黎国学有博士阙待补,孟德斯鸠甚欲得之。而翊教伏烈理使谓其长曰:“《波斯文录》于国教多微辞,令国学顾容纳其作者,王将谓何?”其长惧而不敢。孟德斯鸠乃以书抵之曰:“足下辱我已甚。吾计惟出奔他国,庶几栖息余生,自食其力。所不能得诸同种者,犹冀遇诸他人耳。”伏烈理不得已罢攻,而孟德斯鸠补博士。已而游奥之维也纳,更匈牙利,尽交其贤豪。逾岭度威匿思入罗马,谒教王。教王礼遇有加,不以文录为意。北旋登瑞士诸山,溯来因之水,北出荷兰,渡海抵大不列颠,居伦敦者且二稔。于英之法度尤加意,慨然曰:“惟英之民,可谓自由矣。”入其格致王会,被举为会员。最后乃归去,徜徉布来德、巴黎间。一千七百三十四年,成《罗马衰盛原因论》。论者称其裁勘精究,断论切当,于古得未尝有者。
顾所发愤,乃在《法意》一书,当此时,属稿者已六七年矣,前论特其嚆矢而已。精锐绠修,昼夜,凡十有四年,而《法意》行于世。遐搜远引,钩湛瞩幽。凡古今人事得失之林,经纬百为,始终条理。于五洲礼俗政教,莫不籀其前因,指其后果。既脱稿,先以示同时名硕海罗怀纣。海罗怀纣叹曰:“作者宇宙大名,从此立矣。”印板既布,各国移翻,一载间板重者二十二次。风声所树,暨可知矣。福禄特尔尝称曰:“人类身券,失之久矣,得此而后光复。”拿破仑于兵间携书八种自随,而《法意》为之一。后为其国更张法典,勒成专编,近世法家仰为绝作,而《法意》则其星宿海也。年六十有六,卒于家。方其弥留也,以宗教有忏悔之礼,神甫辈以孟生平于其法多所诽毁,颇欲闻其临终悔罪之言,然卒不可得,但叩之曰:“孟德斯鸠,若知帝力之大乎?”对曰:“唯其为大也,如吾力之为微。”
译史氏曰:吾读《法意》,见孟德斯鸠粗分政制,大抵为三:曰民主,曰君主,曰专制。其说盖原于雅理斯多德。吾土缙绅之士,以为异闻,虑叛古不欲道。虽然,司马迁夏本纪言伊尹从汤言九主之事,注家引刘向别录。言九主者,有法君、专君、授君、劳君、等君、寄君、破君、国君、三岁社君,凡九品,是何别异之众耶?向称博极群书,其言不宜无本。而三制九主,若显然可比附者。然则孟之说非创闻也,特古有之,而后失其传云尔。
○斯密亚丹传
斯密亚丹者,斯密其氏,亚丹其名,苏格兰之噶谷邸人也。父业律师,为其地监榷,死逾月而亚丹生。母守志不再醮,抚遗腹甚有慈恩,卒享大年,亲见其子成大名。而亚丹亦孝爱,终其身不娶妇,门以内,雍雍如也。亚丹生而羸弱,甫三岁,游外家,为埃及流丐所掳。寻而复归,入里小塾学书计。十四进格拉斯高乡学。十八而为巴列窝选生,资以廪饩,入英之鄂斯福国学。
当十七其中叶,英国国论最淆,教宗演事上无犯之旨。凡后此所严为立政宪法者,皆以谓叛上亵天之邪说而斥之。韩诺华氏新入英为王,英前王雅各党人,潜聚其中,阴谋所以反政者。以故国学师资窳怠,章则放纷。斯密游于其间,独{羽毛}々,沈酣典籍,居之六年,而学术之基以立。既卒业,居额丁白拉,以辞令之学授徒,一时北部名流,多集馆下。于是而交休蒙大辟。休蒙大辟者,以哲学而兼史家,为三百年新学巨子。斯密与深相结,交久而情益亲。继而主格拉斯高名学讲习,其明年改主德行学,又时时以计学要义演说教人。盖斯密平生著作,传者仅十余种,《原富》最善,《德性论》次之,皆于此时肇其始矣。
一千七百六十三年,有公爵拔古鲁者,挟斯密以游欧洲,居法国者三十阅月。法人为自然学会,会中人皆名宿,而休蒙适副英使居巴黎,则介斯密游其曹偶,遂与拓尔古、格斯尼、摩礼利辈,皆莫逆为挚交,而斯密之见闻乃益进。当是时,欧洲民生憔然,大变将作,法国外则东失印度,西丧北美,内则财赋枵虚,政俗大坏。华盛顿起而与英争自立,两洲骚然。自由平等之义,所在大昌。民处困厄之中,求其故而不得,则相与归狱于古制。有识之徒,于政治宗教咸有论著。斯密生于此时,具深湛之思,值变化之会,故《原富》有作。虽曰其人赡知,抑亦时之所相也。归里杜门十年,而《原富》行于世。书出,各国传译,言计之家,偃尔宗之。而同时英宰百弼德,于其学尤服膺,欲采其言,尽变英之财政。适与拿破仑相抗,兵连军兴,重未暇及也。然而弛爱尔兰入口之禁,与法人更定条约,平其酒榷,不相,则皆斯密氏之画云。夫兵者,国之蟊贼,而变法与民更始,非四封无警尤不行。北美自立,英国债之积已多,洎连普鲁士,以抗拿破仑,海陆偬倥,斯英人无释负之一日矣。顾英国负虽重,而盖藏则丰。至今之日,其宜贫弱而反富强者,夫非掊锁廊门,任民自由之效欤!则甚矣,道之无负于人国也。居久之,斯密为格拉斯高国学祭酒,年六十四矣,逾三年死,葬于额丁百拉刚囊门之某园。
斯密于学无所不窥,少具大志,欲取经世之要而一理之,道远命促,仅竟其二。《德性论》言风俗之所以成。其与同时哲学家异者,诸家言群道起于自营,《德性论》谓起于人心之相感。性恺弟,人乐与亲,与人言论,不为发端,俟有所起而后应之。机牙周给,强记多闻,举座惊叹。燕居好深湛之思,当其独往,耳目殆废。家本中赀,以学自饶,然勇于周恤,尽耗其产。死日独余楹书,以畀其外弟窦格拉斯云。
译史氏曰:德人最重汗德《心学》,见谓生民未有,必求其配,无已,其《原富》乎?夫二书辞旨,奥显绝殊,而德人称之顾若此。或曰:斯密之游法也,去革命之起无几时,然于事前未闻一论及之。此以云先几之识,殆未然欤?嗟夫!此以见斯密之不苟,而立言之有法也。夫妄亿一国之变,虽庸夫优为之,中以邀名,不中无谪。独至知言之士,一言之发,将使可复。彼宁默然者,知因缘至繁,无由施其内籀之术故也。不然,据既然之迹,推必至之势。理财禁民之际,一私之用,则祸害从之。执因而穷果,以斯密处此,犹畴人之于交食,良医之于死生,夫何难焉!虽然,吾读其言,见斯密自诡其言之见用也,则期诸乌托邦。其论四民之爱国也,则首农而黜商贾。顾死未三十年,大通商政,行之者不独一英国也。而死守稼律,联田主以旅距执政,乃农而非商也。事之未形,其变之不可知如此,虽在圣智,有时而荧。然则后之论世变者,可不谨其所发也哉!
○吴芝瑛传
夫人氏吴,名芝瑛,以字行,生四十有一年矣。以慈善爱国称中外女子间。父宝三,官山东州县数十年,有循绩。独生夫人,钟爱之。年十九,适江苏举人度支部郎中廉泉,称佳偶。生子一,女子三。郎中夙敦风义,有干略。光绪甲辰,主事王某,以党案牵连入刑部狱,郎中独力百方营救,卒令得脱,海内义之。仕不称意,一旦携妻子家海上,然伉俪交勉,为义益力。于国群公益,朋友患难,赴之若不及者。光绪三十二年,夫人以庚子赔款,为国大累,宜通国之民,共起分任,则咄嗟可释巨负。乃倡女子国民捐,一时景从,召集甚巨。夙擅书法,为时所珍,则自制小万柳堂帖以售,得资悉充捐款。其忠于国家,自奋其力如此。既父母相续亡,又无兄弟,家有遗产,将万金。夫人以谓国弱种困,坐失教无学,且立学固先人意也,则以此于其乡创办小学堂,名以父字,曰鞠隐。其能述先事,为善知本如此。杭州有女子赵麟者,父死,长庐墓旁不嫁,而茕茕无依,饣食且不继。夫人与邂逅,乃大感动,为出资葺其先墓,手草募启,为孝女募金买田资衣食,得二千金焉。其至性过人,锡类无穷如此。
光绪三十三年六月,皖有妄男子徐锡麟,怀火器,乘间窃发击杀巡抚恩中丞。徐素革命邪说,而浙人也。由是浙中官吏大恐,上下求索,得山阴女子秋瑾,用绅士言,谓其力足为乱,展转周内杀之。既杀,其家族惧连坐,主弃柩中野,莫敢营葬。遗骸漂泊,行路兴哀。夫人素识秋瑾,伤其暴露,则以谓掩骼埋,经典攸垂。藉第令死者素行不轨,杀之无冤,然其尸柩如此,此诚同类所宜动心者。且朝廷律令,固无不许掩瘗罪骸明文。三十三年十二月,乃与石门徐女士寄尘,购隙地西泠桥畔葬焉。其隐刑愍辜,不欺其意又如此。夫使为义而无所牺牲,不历险难,而令名可以坐享,则其事无待于贤者。此吾于廉夫人之事,所为重有感也!光绪三十四年九月,果有御史常徽奏请平秋瑾之墓,并将吴芝瑛、徐寄尘等严拿惩办。廷旨交浙抚察看办理。于是一时群议,大为不平,中外报章,多为论说。而江苏绅士尤愤激,争署名上书江督端制军、苏抚陈中丞,争其事,为辨诬。当此之时,夫人方病咯血,卧上海德国医院中为治疗。闻此乃遽归其家曰:“吾不愿更居洋场医院间,若托异族保护然,以为不知者诟议也。”其始终为遵守法律国民,临难不幸苟免又如此。北京公理教会,协和女书院院长美国麦美德女士,与夫人当庚子义和拳之变,为患难交,素稔夫人行谊,则大敬爱之。闻其事,意夫人素刚然,必不肯往对簿,恐事急,万一前死,焦然大戚,驰书谆诫夫人勿为谅,且以国家大义责之,其语绝痛。又自任凡可免夫人于厄者,愿尽力无不为。则先于西报述夫人事迹梗概,欲使中外咸知其详,且将有所合力。已而事稍稍解。麦女士寓书廉郎中曰:宜使侯官严复为之传。故传之如右方。
论曰:吾国禁女子于外事者,四千余年。干外事者,微论恶也,即善有不可。世变大异,至今思想议论,乃略殊前。顾女子行事,稍稍露锋颖,循常之徒,辄相视大诧,甚者以为宜诛。嗟夫!使吾国礼俗长此终古,则亦已耳。必以进步为期,凡此皆所必至应有者也,义何讶乎?廉夫人者,吾先友挚甫先生犹子,平生多闻长者精至独往之言,故能不循作自树立如此。呜呼!男子可以兴矣。
○原强
今之扼腕奋今,讲西学谭洋务者,亦知近五十年来,西人所孜孜勤求,近之可以保身治生,远之可以经国利民之一大事乎?达尔文者,英之讲动植之学者也。承其家学,少之时,周历瀛寰。凡殊品诡质之草木禽鱼,α集甚富。穷精眇虑,垂数十年,而著一书,曰《物种探原》。自其书出,欧美二洲,几于家有其书,而泰西之学术政教,一时斐变。论者谓达氏之学,其一新耳目,更革心思,甚于奈端氏之格致天算,殆非虚言。其书谓:物类繁殊,始惟一本。其降而日异者,大抵以牵天系地之不同,与夫生理之常趋于微异;洎原远流分,遂阔绝相悬,不可复一。然而此皆后天之事,因夫自然,驯致如是,而非太始生理之本然也。其书之二篇为尤著,西洋缀闻之士,皆能言之,谈理之家,摭为口实,其一篇曰:物竞,又其一曰:天择。物竞者,物争自存也;天择者,存其宜种也。意谓民物于世,樊然并生,伺食天地自然之利矣。然与接为构民物。民物各争,有以自存。其始也种与种争,群与群争,弱者常为强肉,愚者常为智役。及其有以自存而遗种也,则必强忍魁桀,し捷巧慧,而与其一时之天时地利人事最其相宜者也。此其为争也,不必爪牙用而杀伐行也。习于安者,使之为劳,狃于山者,使之居泽,以是以与其习于劳、狃于泽者争,将不数传,而其种尽矣。物竞之事,如是而已。是故每有太古最繁之种,风气渐革,越数百年数千年,消磨歇绝,至于靡有孑遗,如辨学家之古禽古兽是已。动植如此,民人亦然。民人者,固动物之类也,达氏总有生之物,标其宗旨,论其大凡如此。至于证阐明确,然有当于人心,则非亲见其书者,莫能信也。此所谓以天演之学,言生物之道者也。
斯宾塞尔者,亦英产也,与达氏同时。其书于达氏之《物种探原》为早出,则宗天演之术,以大阐人伦治化之事。号其学曰“群学”,犹荀卿言人之贵于禽兽者,以其能群也,故曰“群学”。凡民相生相养,易事通功,推以至于刑政礼乐之大,皆能群之性以生。又用近今格致之理术,以发挥修齐治平之事,精深微妙,繁富奥殚。其论一事,持一说,必根据理极,引其端于至真之原,究其极于不遁之效。于五洲殊种,由犭丕榛蛮夷,以至著号开明之国,挥斥旁推,什九罄尽。而于一国盛衰强弱之故,民德醇漓合衰之由,则尤三致意焉。殚毕生之精力五十年,而著述之事始蒇。其宗旨尽于第一书,名曰《第一义谛》,通天地人禽兽昆虫草木以为言,以求其会通之理,始于一气,演成万物。继乃论生学、心学之理,而要其归于群学焉。夫亦可谓美备也已。斯宾塞尔全书而外,杂著无虑数十篇,而《明民论》、《劝学篇》二者为最著。《明民论》者,言教人之术也。《劝学篇》者,勉人治群学之书也。其教人也,以浚智慧、练体力、厉德行三者为之纲。其勉人治群学者,意则谓天下沿流讨原,执因责果之事,惟群学为最难,非不素讲者之所得与。故有国家者,其施一政,著一令,本以救弊防民也,而其究也,所期者,每或不成,而所不期者,常以忽至。至夫历时久,而转相因,其利害迁流,则有不可究诘者。格致之事不先,偏颇之私未尽,生心害政,未有不贻害家国者也。是故欲为群学,必先有事于诸学焉。不为数学、名学,则吾心不足以察不遁之理,必然之数也;不为力学、质学,则不足以审因果之相生,功效之互待也。名数力质四者之学已治矣,然吾心之用,犹谨察于寡,而或荧于纷,仅察于近,而或迷于远也,故必广之以天地二学焉。盖于名数得万物之成法,力质得化机之殊能,尤必藉天地二学,各合而观之,而后有以见物化之成迹。名数虚,于天地征其实力质分,于天地会其全,夫而后有以知成物之悠久,杂物之博大,与夫化物之蕃变也。虽然,于群学犹未也。盖群者,人之积也,而人者官品之魁也。欲明生生之机,则必治生学;欲知感应之妙,则必治心学,夫而后乃可以及群学也。且一群之成,其体用功能,无异生物之一体小大,虽而官治相准。知吾身之所以生,则知群之所以立矣;知寿命之所以弥永,则知国脉之所以灵长矣。一身之内,形神相资;一群之中,力德相备。身贵自由,国贵自主。生之与群,相似如此。此其故无他,二者皆有官之品而已矣。故学问之事,以群学为要归。唯群学明,而后知治乱盛衰之故,而能有修齐治平之功。于乎!此真大人之学矣!
不观于坊者之为墙乎?与之一成之砖,坚而廉,平而正,火候得以大小若一,则无待泥水灰黏之用,不旋踵而数仞之墙成矣。由是以卫风雨,捍室家,虽资之数百年可也。使其为砖也,崎A2,小大不均,则虽遇至巧之工,亦仅能版以筑之,成一粪土之墙而已矣。廉隅坚,持久不败,必不能也。此凡积垛之事,莫不如此。唯其单也,为有法之形,则其总也,成有制之聚。然此犹人之所为也。唯天生物,亦莫不然。化学原质,自然结晶,其形制之穷巧极工,殆难思议,其形虽大小不同,而其为一晶之所积而成形,则虽折之至微,至于莫破。其晶之积面隅幕,无不似也。然此犹是金石之类而已。夫其动植之伦,近代学者,皆知太初质房为生之始,其含生蕃变之论,皆于此而已具。但其事甚赜,难与未尝学者谈。而其本单之法情性,以为其总之形,法性情,欲论其合,先考其分,则昭昭若揭,日月而行,亘天壤不刊之大例也。夫如是,则一种之所以强,一群之所以立,断可识矣。盖人民之大要三,而强弱存亡,莫不视此:一曰:血气体力之强,二曰:聪明知虑之强,三曰:德行仁义之强。是以西洋观化学治之家,莫不以民力、民智、民德三者,断民种种高下,未有三者备,而民生不优,亦未有三者备,而国威不奋者也。反是而观,夫苟其民契需恂{心},各奋其私,则其群将涣。以将涣之群,而与蛰悍多智、爱国保种之民遇,小则虏辱,大则灭亡。此不必干戈用以杀伐行也,磨灭溃败,出于自然,载籍所传,已不知凡几,而未有文字之先,则更不知凡几者也。是故西人之言教化政法也,以有生之物各保其生为第一大法,保种次之。而至生与种较,则又当舍生以存种,践是道者,谓之义士,谓之大人。至于发政施令之间,要其所归,皆以其民之力、智、德三者为准的。凡可以进是三者,皆所力行;凡可以退是三者,皆所宜废;而又盈虚酌剂,使三者毋或致遍焉。西洋政教若是,其大者观之,不过如是而已。
由是观吾中国今日之民,其力、智、德三者,固何如乎?往者日本以寥寥数舰之舟师,区区数万人之众,一战而剪我最亲之藩属,再战而陪都动摇,三战而夺我最坚之海口,四战而威海之海军矣。使曩者款议不成,则畿辅戒严,亦意中事耳。当此之时,天子非不赫然震怒也。思改弦而更张之,乃内之则殿枢府,以至六部九卿,外之则洎廿四行省之疆吏,旁皇咨求,卒无一人焉,足以胜御侮折冲之任者。猛虎深山,徒虚论耳。兵连不及周年,公私扫地赤立,洋债而外,尚不能无忧闾阎,其财之匮也又如此。夫一国犹之一身也,脉络贯通,官体相救,故击其头,则四支皆应,刺其腹,则举体知亡。而南北虽属一君,彼是居然两戒;首善震矣,四海晏焉,视邦国之颠危,犹秦越之肥瘠。合肥谓“以北洋一隅之力,御倭人全国之师”,非过语也。此君臣势散而相爱相保之情薄也。将不数学,士不数练,器不素储。一旦有急,则蛾附蜂屯,授之以格不操之利器,曳兵而走,转以奉敌。其一时告奋将弁,半皆无赖小人,觊觎所支馕项而已。至于临事,且不知有哨探之用,遮萆之方。甚且不识方员古陈,大不宜于今日之火器,更无论部勒之精详,与夫开阖之要眇者矣。即当日之怪谬,苟纪载其事而传之,将皆为千载笑端,而吾民然,固未尝以之为愧也。夫阃外之事,既如此矣,而阃内之事,则又何如?法弊之极,人各顾私,是以谋谟庙堂,佐上出令者,往往翘巧伪奸浊之行,以为四方则效。其间稍有意者,亦不过如息夫躬,所云“以拘马齿保目所见”,而孰谓是区区者,之终不吾畀也!至于顾问献替之臣,则不独于时事大势,A3未有知,乃至本朝本国,其职分所应知者,亦未尝少行其神虑。是故有时发愤论列,率皆ㄙ臬童,徒招侮虐,功罪得失,毁誉混淆。其有趋时者流,自许豪杰,则徒剽窃外洋之疑似,以荧惑主上之聪明。其犹不肖者,且窃幸事之纠纷,得以因缘为利,求才亟,则可侥幸而骤迁,兴作多,则可居闲而自润。嗟乎!此真天下士大夫之所亲见。仆之为论,岂不然哉?夫人才者,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征验也,求之有位之中,既如此矣。意或者沉伏摧废,高举远引,而不可接与?乃吾转而求之草野闾巷之间,则又消乏调亡,存一二于千万之中,竟谓同无,何莫不可?然则神州九万里,地四十京之民,此廓廓者,度土荒耳,是蚩蚩者,徒人满耳。尚自冠带之民,灵秀之种,周孔所教,礼义所治,诸君聊用自娱则可耳,何关人事也耶!且事之可忧可畏者,存乎其真,而一战之胜败,不足计也。使中国而为如是之中国,则当中东之事,微论败也,就令边畔不开,开而幸胜,然而自有识之士观之,其为忧乃愈剧。何则?民力已ぃ,民智已卑,民德已薄故也,一战之败,何足云乎!今虽有圣神用事,非数十百年,薄海知亡,君臣同德,痛锄治而鼓舞之,将不足以自立。而岁月悠悠,四邻眈眈,恐未及有为,已先作印度波兰之续,将斯宾塞之术未施,而达尔文之理先信。矧甲午迄今者几何时?天下所震兴者几何事?固诸君所共闻共见者耶!于乎!吾辈一身无足惜,如吾子孙与四百兆之人种何!天地父母,山川神灵,尚相兹下土民以克诱其衷,咸俾知奋。
闻前言者,造而问予曰:甚矣先生之言,无异杞人之忧天坠也!今夫异族之为中国患,不自今日始也。自三代以汔汉朝,南北狺狺,互有利钝。虽时见侵,无损大较,固无论已。魏晋不纲,有五胡之乱华,大河以北,沦于旃裘膻酪者盖数百年。当是之时,哀哀黔首,衽革枕戈,不得休息,盖几靡有孑遗,耗矣!息肩于唐,载庶载富。而李氏末造,赵宋始终,其被祸乃尤烈。金源女真更盛迭。帝成吉斯汗崛起鄂诺,威忄詹欧洲。忽必烈汗荐食小朝,混一华夏,南奄身毒,北暨俄罗,幅员之大,古未有也。然而块肉沦丧,不及百年,长城以南,复归汉种。至国朝龙兴,辽沈圣哲驾生,母我群黎,革明弊政,湛恩汪,盖三百祀于兹矣。此皆著自古昔者也。其间递嬗,要不过一姓之废兴,而人民则犹此人民,声教则犹古声教,是则即今无讳,损益可知。林林之总,讵无噍类!而吾子耸于达尔文之邪说,一将谓其无以自存,再则忧其无遗种,此何异众人熙熙,方登春台,而吾子被发狂叫,白昼见魅之哉!不然,何所虑之怪诞不竟,独不虑旁观者之闵笑也?况夫昭代厚泽深仁,隆甚方永,景命未改,讴歌所归,事又万万不至此。殷忧正所以启圣,明耳,何直为此叫叫也!且而不见回部之土耳其乎?介乎俄与英之间,坏地日戏,其逼也,可谓至矣,然不闻其遂至于亡国灭种,四分五裂也,则又何居?吾子念之,物强者死之徒,事穷者势必反,天道剥复之事,如反复乎耳。安知今之所谓强邻者,不先笑后号啕,而吾子漆叹嫠忧,所君自损者,不俯吊而仰贺乎?
应之曰:唯唯,客所以祛吾惑者,不亦至乎!虽然,愿请闲,得为客深明之。若客者,信所谓明于古而ㄙ于今,得其一而失其二者。姑无论客之所指为异族之非异族也。盖天之大种四:黄白赭黑是已。北并乎西伯利亚,南襟乎中国海,东距之太平洋,西道乎昆仑,实黄种之所居也。其为人也,高颧而浅鼻,长目而张发。乌拉盐泽以西,大秦旧壤,白种之所聚也。其为人也,碧眼而鬈发,隆额而深眶。越裳、交趾以南,东萦吕宋,西拂痕都,其间多岛国焉,则赭种之民也。而黑种最下,亚非利加及绕赤以诸部,所谓黑奴是已。今之满蒙汉人皆黄种也。檀君旧国,箕子所封;冒顿之先,降由夏后,客何疑乎?故中国遂古以还,乃一种之所居,实未尝或沧于非类。第就令如客所谭,客尚不知种之相为强弱,其故有二:有蛰悍长大之强,有德慧术智之强;有以质胜者,有以文胜者。以质胜者,游牧射猎之民是已。其国之君民上下,截然如一家之人,忧则相恤,难则相赴。生聚教训之事,简而不繁,骑射驰聘,云屯飙散,旃毳肉酪,养生之具,益力而能寒。故其民乐战轻死,有魁杰者,为之要约而驱使之,其势可以强天下。虽然,强矣,而未进夫化也。若夫中国之民,则进夫化矣,而文胜之国也。耕凿蚕织,城郭邑居,于是有礼乐刑政之治,有庠序学校之教。通功易事,四民肇分。其法令文章之事,历变而愈繁,积久而益富。养生送死之资,无不具也,君臣上下之分,无不明也,冠婚丧祭之礼,无不举也。故其民偷生而畏法,治之得其道则易以相安,治之失其道,亦易以日窳,是以及其末流,每转为质胜者之所制。
然而此中之安富尊荣,声明文物,固游牧射猎者所深慕,而远不逮者也。故其既入中国也,虽名为之君,然数传以后,其子若孙,虽有祖宗之遗令切诫,往往不能不厌劳苦而事逸乐,弃淳德而染浇风,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其不渐摩而与汉化者寡矣。苏子瞻曰:“中国以法胜,而匈奴以无法胜。”然其无法也,始以自治则有余,迨既入中国,而为之君矣,必不能弃中国之法,而以无法之治治之也,遂亦入于法,而同受其敝焉。此中国所以经累胜,而常自苦,其化转以日广,其种转以日滋。何则?物固有无形之相胜,而亲为所胜者,虽身历其境,而尚未之或知也。然则取客之言,而深论之,则谓异族常受制于中国也可,不得谓异族制中国也。
至于今之西洋,则与是不可同日而语矣。何则?彼西洋者,无法与法并用,而皆有以胜我者也。自其自由平等以观之,则捐忌讳,去烦苛,决壅蔽,人人得其言,上下之势,不相悬隔,君不甚尊,民不甚贱,而联若一体者,是无法之胜也。自其官工兵商法制之明备而观之,则人知其职,不督而办,事至纤悉,莫不备举,进退作息,皆有常节,无间远迩,朝令夕改,而人不以为烦,则是以有法胜也。其鸷悍长大,既胜我矣,而德慧术知,又为吾民所远不及。故凡其耕凿陶冶,织牧畜,上而至于官府刑政,战守、转输、邮置、交通之事,与凡所以和众保民者,精密广大,较吾中国之所有,倍蓰有加焉。其为事也,一一皆本诸学术,其为学术也,一一皆本于即物实测,层累阶级,以造于至精至大之途,故蔑一事焉可坐论而不足起行者也。苟求其故,则彼以自由为体,以民主为用。一洲之中,散为七八,争驰并进,以相磨砻,始于相忌,终于相成,各殚智虑,此既日异,彼亦月新,故若用法而不至受法之弊,此其所以为可畏也。往者中国之法与无法遇,故虽经累胜而常自存;今也彼亦以其法以与吾法选,而吾法乃颓隳朽蠹如此其敝也,则彼法日胜,而吾法日消矣。何则?法犹器也,犹道途也,经时久而无修冶精进之功,则格芜梗者势也。以格芜梗而与修冶精进者并行,则民固将弃此而取彼者,亦势也。此天演家所谓物竞天择之道,固如是也。此吾前者所以言四千年文物,有亻免然不终日之势者,固以此也。嗟乎!此岂徒客之甚恨哉?然而事既如此矣,则吾岂能塞耳涂目,而不为吾同胞有垂涕泣而一指其实也哉?
且吾所谓无以自存,无以遗种者,岂必“死者国量,平泽若蕉”而后为尔耶?常使彼常为君而我常为臣,彼常为雄,而我常为雌,我耕而彼食其实,我劳而彼享其休,以战则我常居先,出令则我常居后,彼且以我谓天之﹃民,谓是种也,固不足以自由而治也。于是加束缚驰骤奴使而虏用之,俾吾之民智无由以增,吾力无由以奋,是蚩蚩者,长此困苦无聊之众而已矣。夫如是,则去不自存而无遗种也,其间几何。不然,夫岂不知其无噍类也,彼黑与赭,且常存于两间矣,矧兹四百兆之黄也哉!民固有其生也不如死,其存也不如亡,亦荣辱贵贱,自由不自由之间异耳。
客谓物强者势死徒,事穷者势反,固也。然不悟物之极也,固有其所由极,故势之反也,亦有其所由反。善保其强,则强者正所以长存;不善用其柔,则柔者乃所以速死。彼《周易》否泰之数,老氏雄雌之言,固圣智之妙用微权,而非其事事听其自至之谓也。不事事而所其自至,此太甲所谓:自作孽不可逭者耳,天固何尝为不织者减寒,为不耕者减饥耶?至土耳其之所以尚存,则彼自谟罕默德设教以来,固以武健严酷,死同仇异之道,狃其民者也。故文不足,而质有余,学术法度虽无可言乎,而劲悍胜兵,则尚足以有立,此所以虽介两雄而灭亡犹未也,然而日削月侵,其存亦仅矣。此诚非暖姝愉懦,惮事如中国之民者,所援之以自广也。悲夫!
虽然,论国土盛衰强弱之间,亦仅畴其差数而已。夫自今日中国而视西洋,则西洋诚为强且富,顾谓其至治极盛,则又大谬不然之说也。夫古之所谓至治极盛者,曰:家给人足,曰:比户可封,曰:刑措不用。之数者,皆西洋各国之所不能也。且岂仅不能而已,自彼群学之家言之,且恐相背而驰,去之滋远焉。盖世之所以得致太平者,必其民之无甚富,亦无甚贫,无甚贵,亦无甚贱。假使贫富贵贱过于相悬,则不平之鸣,争心将作,大乱之故,常由此生。二百年来,西洋自测算格物之学大行,制作之精,实为亘古所未有。民生日用之机,殆无往而不用其机。加以电邮、汽舟、铁路三者,其能事足以收六合之大,归之一二人掌握而有余。此虽有益于民生之交通,而亦大利于奸雄之垄断。垄断既兴,则民贫富贵贱之相悬滋益远矣。尚幸其国政教之施,以平等自由为宗旨,所以强豪虽盛,尚无役使作横之风,而贫富之差,则虽欲平之而终无术矣。中国之古语云:“富者越陌连阡,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唾弃粱肉,贫者不厌糟糠”。至于西洋,则其贫者之不厌糟糠,无立锥之地,与中国差相若,而连阡陌,弃粱肉,固未足以尽其富也。夫在中国,言富以亿兆计,可谓雄矣,而在西洋,则以京该梯载计者,不胜偻指焉。此其人非必勤劳贤智胜于人人也,仰机射利,役物自封而已。夫贫富不均如此,是以国财虽雄而民风不竞,作奸犯科、流离颠沛之民,乃与贫国相若,而于是均贫富之党兴,毁君臣之议起矣。且也奢侈过深,人心有发任之患;孳乳甚速,户口有过庶之忧。故深识之士,谓西洋教化不异唐花,语虽微偏,不为无见。至盛极治,固如此哉!
然而此之为患,又非西洋言理财讲群学者之所不知也。继固合数国之贤者,聚数千百人之智虑而图之,而率苦于无其术。盖欲救当前之弊,其事存于人心风俗之间。夫欲贵贱贫富之均平,必其民皆贤而少不肖,皆智而无甚愚而后可,不则虽今日取一国之财产而悉均之,而明日之不齐又见矣。何则?乐于惰者不能使之为勤,乐于奢者不能使之为俭也。是故国之贫富强弱治乱者,其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微验也,必三者既立而后其政法从之。于是一政之举,一令之施,合于其智德力者存,违于其智德力者废。当是之时,虽有英君察相,苟不自其本而图之,则亦仅能补偏救弊,偷为一时之治而已矣,听其自至,浸假将复其旧而由其常焉。且往往当其补救之时,本弊未去,而他弊丛然以生,偏于此者虽,而偏于彼者闯然更见。甚矣徒政之不足与为治也。往者英国常禁酒矣,而民之酗酒者愈多;常禁重利盘剥矣,而私债之息更重。瑞典禁贫民嫁娶不以时,而所谓天生子者满街。法国反政之后,三为民主,而官吏之威权益横。美国华盛顿立法之精,而苞苴贿赂之风,至今无由尽绝。善夫斯宾塞尔之言曰:“民之可化,至于无穷,惟不可期之以骤。”而吾孔子亦曰:“为邦百年,胜残去杀”;又曰:“虽有王者,必世而后仁。”程子曰:“有关雎、麟趾之风,而后可以行周礼。”古今哲人,知此盖审。故曰:欲知其合,先察其分。天下之物,未有不本单之形法性情,以为其聚之形法性情者也。是故贫民无富国,弱民无强国,乱民无治国。
然则今有人于此,假令愤中国之积弱积贫,攘臂言曰:胡不使我为治?使我为治,天下事数著可了耳,十年以往,其庶几乎!然则其道将奚由?彼将曰:中国之所以不振者,非法制之罪也,患奉行不力也。祖宗之盛宪具在,吾宁率由之而加实力焉。于是而督责之令行,刺举之政兴。如是而为之十年,吾决知中国之贫与弱,犹自若也。天下大势,犹水之东流,夫已浩浩成江河矣,乃障而反之,使之在山,此人力所必不胜也。于是又有人,曰:法制者,圣人之刍狗,先王之遽庐也,一陈不可复用,一宿不可复留。宇宙大势,既日趋于混同矣,不自其同于人者而为之,必不可也。方今之计,为求富强而已矣;彼西洋诚富诚强者也,是以今日之政,非西洋莫与师。由是于朝也则建民主,立真相;于野也则通铁轨,开辨功。练通国之陆军,置数十百艘之海旅,此亦近似而差强人意矣。然使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十年以往,吾恐其效将不止贫与弱而止也。盖一国之事,同于人身。今夫人身,逸则弱,劳则强者,固常理也。然使病夫焉,日从事于超距赢越之间,以是求强,则有速其死而已矣。今之中国,非犹是病夫也耶?且夫中国知西法之当师,不自甲午东事败衄之后始也。海禁大开以还,所兴废者亦不少矣。译署一也,同文馆二也,船政三也,出洋肄业局四也轮船招商五也;制造六也;海军七也;海署八也;洋操九也;学堂十也;出使十一也;办务,十二也;电邮十三也;铁路十四也。拉什数之,盖不止一二十事。此中大半,皆西洋以富以强之基,而自吾人行之,则淮橘为积,若存若亡,不能实以其效者,则又何也?苏子瞻曰:“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斯宾塞尔曰:“富强不可为也,政不足与治也。相其宜,动其机,培其本根,卫其成长,则其效乃不期而自立。”是故苟民力已ぃ,民智已卑,民德已薄,虽有富强之政,莫之能行。盖政如草木焉,置之其地而发生滋大者,必其地之肥硗燥湿寒暑,与其种性最宜者而后可。否则,萎矬而已,再甚则僵槁而已。往者,王介甫之变法也,法非不良,意非不美也,而其效浸淫至于亡宋,此其故可深长思也。管、商变法而行,介甫之变法而敝,在其时之风俗人心,与其法之宜不宜而已矣。达尔文曰:“物各竞存,最宜者立。”动植如是,政教亦如是也。
夫如是,则今日中国之所宜为,大可见矣。夫所谓富强云者,质而言之,不外利民云尔。然政欲利民,必自民各能自利始;民各能自利,又必自皆得自由始;欲听其皆得自由,尤必自其各能自治始;反是且乱。顾彼民之能自治而自由者,皆其力、其智、其德诚优者也。是以今日要政,统于三端:一曰:鼓民力,二曰:开民智,三曰新民德。夫为一弱于群强之间,政之所施,固常有标本缓急之可论。惟是使三者诚进,则其治标而标立;三者不进,则其标虽治,终亦无功;此舍本言标者之所以为无当也。虽然,其事至难言矣。夫今日中国之民,其力、智、德三者,苟通而言之,则经数千年之层递积累,本之乎山川风土之攸殊,导之乎刑政教俗之屡变,陶钧炉锤而成此最后之一境。今日欲以旦暮之为,谓有能淘洗改革,以求合于当前之世变,以自存于亻匡亻襄烦扰之中,此其胜负通窒之数,殆可不待再计而知之矣。然而自微积之理而观之,则曲之为变,自有疾徐;自力学之理而明之,则物动有由,皆资外力。今者外力逼迫,为我权藉,变率至疾,方在此时。智者慎守力权,勿任旁夺,则天下事正于此乎而大可为也。即彼西洋之克有今日者,其变动之速,远之亦不过二百年,近之亦不过五十年已耳,则我何为而不奋发也耶!
然则鼓民力奈何?今者论一国富强之效,而以其民之手足体力为之基,此自功名之士观之,似为甚迂而无当。顾此非不佞一人之私言也,西洋言治之家,莫不以及为最急。历考中西史传所垂,以至今世五洲五六十国之间,贫富弱强之异,莫不于此焉肇分。周之希腊,汉之罗马,唐之突厥,晚近之峨狄一种,莫不以壮俊长大,耐苦善战,称雄一时。而中土畴昔分争之代,亦皆以得三河六郡为取天下先资。顾今或谓火器盛行,懦夫执靶,其效如壮士惟均,此真无所识知之论也。不知古今器用虽异,而有待于骁猛坚毅之气则同。且自脑学大明,莫不知形神相资,志气相动,有最胜之精神而后有最胜之智略。是以君子小人劳心劳力之事,均非体气强健者不为功。此其理吾古人知之,故庠序校塾,不忘武事,壶勺之仪,射御之教,凡所以练民筋骸,鼓民血气者也。而孔孟二子皆有魁桀之姿。彼古之希腊、罗马人亦知之,故其阿克德美之中,莫不有津蒙那知安属焉,而拍拉图乃以骈胁著号。至于近世,则欧罗化国,日鳃鳃然以人种日下为忧,操练形骸,不遗余力。饮食养生之事,医学所详,日以精审,此其事不仅施之男子已也,乃至妇女亦莫不然。盖母健而后儿肥,培其先天而种乃进也。去岁日本行之,《申报》论其练及妇女,不知所云。嗟夫,此真非以裹脚为美之智之所与也!故中国礼俗,其贻害民力而坐令其种日偷者,由法制学问之大,以至于饮食居处之微,几于指不胜指。而沿习至深,害效最著者,莫若吸食鸦片、女子缠足二事,此中国朝野上之近臣大难变者也。然而夷考其实,则其说有不尽然者。今即鸦片一端而论,则官兵士子,禁例原所未用。假令天子观察二品以诸公,所谓至吏,必其不染者而后用之,近臣大吏各察其近属,如是而转相察藩臬,察郡守,察州县,州县察佐贰,学臣之察士,将帅之察兵,亦用是术焉,务使所察者,人数至简,以期必周。如是定相坐之法而实力行之,则官兵士子之染祛。官兵士子之染祛,则天下之民知染其毒者,必不可以为官兵士子也,则自爱而求进者必不吸食。夫如是,则吸者日少,俟其既少,然后著令禁之,旧染渐去,新染不增,三十年之间可使鸦片之害尽绝于天下。至于缠足,本非天下女子之所乐为也,拘于习俗而无敢畔其范围而已。假令一日者,天子下明诏,为民言缠足之害,且曰:继自今,自某年女子而缠足,吾其毋封。则天下之去其疾者,犹热之去燎而寒之去た也。夫何难变之与有。夫变俗如是二者,非难行也,不难行而不行者,以为无与国是民生之利病而已。而熟知种以之弱,国以之贫,兵以之窳,胥于此焉阶之厉耶!是鸦片、缠足二事不早为之所,则言变法者,皆空言而已矣。
其开民智奈何?今夫尚学问者,则后事功,而急功名者,则轻学问。二者交失,其实则相资而不可偏废也。顾功名之士多有,而学问之人难求,是则学问贵也。东土之人,见西国今日之财利,其隐赈流溢如是,每疑之而不信;迨亲见而信矣,又莫测其所以然;及观其治生理财之多术,然后知其悉归功于亚丹斯密之一书,此泰西有识之公论也。是以制器之备,可求其本于柰端;舟车之神,可推其原于瓦德;用灵之利,则法拉第之功也;民生之寿,则哈尔斐之业也。而二百年学运昌明,则又不得不以柏庚氏之摧掏廓清之功为称首。学问之士,倡其新理,事功之士,窃之为术,而大有功焉。故曰:民智者,富强之原。此悬诸日月不刊之论也。顾彼西洋以格物致知为学问本始,中国非不尔云也,独何以民智之相越乃如此耶?或曰:中国之智虑运于虚,西洋之聪明寄于实,此其说不然。自不佞观之,中国虚矣,彼西洋尤虚;西洋实矣,而中国尤实者,不在虚实之间也。夫西洋之于学,自明以前,与中土亦相埒耳。至于晚近,言学则先物理而后文词,重达用而薄藻饰。且其教子弟也,尤必使自竭其耳目,自致其心思,贵自得而贱因,喜善疑而慎信,故其名数诸学,则藉以教致思穷理之术;其力质诸学,则假以导观物察变之方,而其本事,则筌蹄之于鱼兔而已矣。故赫胥黎曰:“读书得智,是第二手事,唯能以宇宙为我简编,名物为我文字者,斯真学耳。”此西洋教民要术也。而回观中国则何如?夫朱子以即物穷理释格物致知是也;至以读书穷理言之,风斯杜下矣。且中土之学,必求古训。古人之非,既不能明,即古人之是,亦不知其所以是。记诵词章既已误,训诂注疏又甚拘,江河日下以至于今日之经义八股,则适足以破坏人才,复何民智之开之与有耶?且也六七龄童子入学,脑气未坚,即教以穷元极眇之文字,事资强记,何裨灵襟?其中所恃以开浚神明者,不外区区对偶已耳。所以审核物理,辨析是非者,胥无有焉。以是为学,又何怪制科人十九鹘突于人情物理,转不若农工商贾之有时而当也。今之蒿目时事者,每致叹于中国读书人少;自我观之,如是教人,无宁学者少耳。今者物穷则变,言时务者,人人皆言变通学校,设学堂,讲西学矣。虽然,谓十年以往,中国必收其益,则又未必然之事也。何故?旧制尚存,而荣途未开也。夫如是,士之能于此深求而不亻券厌者,必其无待而兴,即事而乐者也。否则刻棘之业虽苦,市骏之赏终虚,同辈知之则相忌,门外不知则相妄,几何不废然反也!是故欲开民知,非讲西学不可;欲讲实学,非易立选举之法则,开用人之涂,而废八股、试帖、策论诸制科不可。
至于新民德之事,尤为三者之最难。今微论西洋教宗如何,然而七日来复,必有人焉聚其民而耳提面命之,而其所以为教之术,则显之以帝天之严,重之以求生之论。人无论王侯君公,降以至于穷民无告,自教而观之,则皆为天之赤子,而平等之义以明。平等义明,故其民知自重而有所劝于为善。今夫“上帝临汝,勿贰尔心”、“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者,大人之事而君子之所难也;而西洋小民,但使信教诚深,则夕朝惕乾,与吾之大人君子无所异。内省不疚,无恶于志,不为威惕,不为利疚,此诚教中常义,而非甚瑰琦绝特之行者也。民之心有所主,而其为教有常,故其效能如此。至于吾民,则姑亦无论学校已废久矣,即使尚存如初,亦不过择凡民之俊秀者而教之。至于穷檐之子,编户之氓,则自襁褓以至成人,未尝间有孰教之者也。孟子曰:“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夫饱食暖衣之民,无教尚如此。则彼饥寒逼驱,救死不瞻者,当何如乎?后义先利,诈伪奸欺,固其所耳。曩甲午之办海防也,水底碰雷与开花弹子,有以铁滓沙泥代火药者。洋报议论,谓吾民以数金锱铢之利,虽使其国破军杀将,辱地伤师不顾,则中国今日之败衄,他日之危亡,不可谓为不幸矣。此其事足使闻者发指,顾何待言!然诸君亦尝循其本而为求其所以然之故与?盖自秦以降,为治虽有宽苛之异,而大抵皆以奴虏待吾民。虽有原省,原省此奴虏而已矣;虽有燠咻,燠咻此奴虏而已矣。夫上既以奴虏待民,则民亦以奴虏自待。夫奴虏之于主人,特形劫势禁,无可如何已耳,非心悦诚服,有爱于其国与主,而共保持之也。故使形势可恃,国法尚行,则鼻臭 靴犁面,胡天胡帝,扬其上于至高,抑其已于至卑,皆力为之;一旦形势既去,法所不行,则独知有利而已矣,共起而挺之,又其所也,复何怪乎!今夫中国之骂诟人也,骂曰畜牲,可谓极矣。而在西人则莫须有之词也。而试入其国,而骂人曰无信之诳子,或曰无勇之怯夫,则朝言出口而挑斗相死之书已暮下矣。何则?彼固以是为至辱,而较之畜牲万万有加焉,故宁相死而不可以并存也。而我中国,则言信行果仅成小人,君子弗尚也。盖东西二洲,其风尚不同如此。苟求其故,有可言也。
西之教平等,故以公治众而贵自由。自由,故贵信果。东之教立纲,故以孝治天下而首尊亲。尊亲,故薄信果。然其流弊之极,至于怀诈相欺,上下相遁,则忠孝之所存,转不若贵传果者之多也。且彼西洋所以能使其民皆若有深私至爱于其国若主,而赴公战如私仇者,则亦有道矣。法令始于下院,是民各奉其所主之约,而非率上之制也;宰相而下,皆由一国所推择。是官者,民之所设,以厘百工,而非徒以尊奉仰戴者也,抚我虐我,皆非所论者矣。出赋以庀工,无异自营其田宅;趋死以杀敌,无异自卫其室家。吾每闻英之人言英,法之人言法,以至各国之人之言其所生之国土,闻其名字,若我曹闻其父母之名,皆肫挚固结,若有无穷之爱也者。此其故何哉?无他,私之以为已有而已矣。
是故居今之日,欲进吾民之德,于以同力合志,联一气而御外化,则非有道焉使各私中国不可也。顾处士曰:“民不能无私也,圣人之制治也,在合天下之私以为公。”然则使各私中国奈何?曰:设议院于京师,而令天下郡县各公举其守宰。是道也,欲民之忠爱必由此,欲教化之兴必由此,欲地利之尽必由此,欲道路之辟、商务之兴必由此,欲民各束身自好而争濯磨于善必由此。於呼!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此三者,自强之本也,不如是则虽有伊尹、吕尚为之谋,吴起、李牧为之战,亦将寝衰寝灭,必无有强之一日决也。虽然,无亦有其标者焉。然则治标奈何?练兵乎?筹饷乎?开办乎?通铁道乎?兴商务乎?曰:是皆可为。有其本则皆立,无本则终废。自甲午以来,海内樊然并兴者亦已众矣,其效何若?其有益于强之数与否,识时审势之士将能言之,无假鄙人深论者也。虽然,有一事焉,自仆观之,则为标之所最亟而不可稍或辽缓者也。其事维何?曰:必朝廷除旧布新,有一二非常之举措,内有以慰薄海臣民之深望,外有以破敌国侮夺之阴谋,则庶几乎其有豸耳。不然,是琐琐者,虽百举措无益也。善夫吾友新会梁启超之言曰:“万国蒸蒸,大势相逼,变亦变也,不变亦变也。变而变者,变之权操诸己;不变而变者,变之权让于人。”《传》曰:“无滋他族,实逼处此。”愿天下有心人三复斯言而早为之所焉可耳。
○论世变之亟
呜呼!观今日之世变,盖自秦以来未有若斯之亟也。夫世之变也,莫知其所由然,强而名之曰运会。运会既成,虽圣人无所为力,盖圣人亦运会中之一物。既为其中之一物,谓能取运会而转移之,无是理也。彼圣人者,特知运会之所由趋,而逆睹其流极。唯知其所由趋,故后天而奉天时;唯逆睹其流极,故先天而天不违。于是裁成辅相,而置天下于至安。后之人从而观其成功,遂若圣人真能转移运会也者,而不知圣人之初无有事也。即如今日中倭之构难,究所由来,夫岂一期一夕之故也哉!尝谓中西事理,其最不同而断乎不可合者,莫大于中之人好古而忽今,西之人力今以胜古;中之人以一治一乱、一盛一衰为天行人事之自然,西之人以日进无疆,既盛不可复衰,既治不可复乱,为学术致化之极则。盖我中国圣人之意,以为吾非不知宇宙之为尽藏,而人心之灵,苟日开瀹焉,其机巧智能,可以驯致于不测也。而吾独置之而不以为务者,盖生民之道,期于相安相养而已。夫天地之物产有限,而生民之耆欲无穷,孳乳浸多,镌日广,此终不足之势也。物不足则必争,而争者人道之大患也。故宁以止足为教,使各安于朴鄙颛蒙,耕凿焉以事其长上,是故春秋大一统者,平争之大局也。秦之销兵焚书,其作用盖亦犹是。降而至于宋以来之制科,其防争尤为深且远。取人人尊信之书,使其反复沉潜,而其道常在若远若近、有用无用之际。悬格为招矣,而上智有不必得之忧,下愚有或可得之庆,于是举天下之圣智豪杰,至凡有思虑之伦,吾顿八弦之纲以收之,即或漏吞舟之鱼,而已曝腮断耆,颓然老矣,尚何能为推波助澜之事也哉!嗟乎!此真圣人牢笼天下,平争泯乱之术,而民力因之以日窳,民智因之以日衰。其究也,至不能与外国争一旦之民命,则圣人计虑之所不及者也。虽然,使至于今,吾为吾治,而跨海之汽舟不来,缩地之飞车不至,则神州之众,老死不与异族相往来。富者常享其富,贫者常安其贫。明天泽之义,则冠履之分严;崇柔让之教,则嚣凌之氛泯。偏灾虽繁,有补苴之术;萑苻虽夥,有剿绝之方。此纵难言郅治乎,亦用相安而已。而孰意患常出于所虑之外,乃有何物泰西其人者,盖自高颡深目之伦,杂处此结衽编发之中,则我四千年文物声明,已涣然有不终日之虑。逮今日而始知其危,何异齐桓公以见痛之日,为受病之始也哉!
夫与华人言西治,常苦于难言其真。存彼我之见者,弗察事实,辄言中国为义礼之区,而东西朔南,凡吾王灵所弗届者,举为犬羊夷狄,此一蔽也。明识之士,欲一国晓然彼此之情实,其议论不得不存是非之公。而浅人怙私,常詈其誉仇而背本,此又一敝也。而不知徒塞一己之聪明以自欺,而常受他族之侵侮,而莫与谁何。忠爱之道,固如是乎?周孔之教,又如是乎?公等念之,今之夷狄,非犹古之夷狄也。今之称西人者,曰彼善会稽而已,又曰彼擅机巧而已。不知吾今兹之所见所闻,如汽机兵械之伦,皆其形下之粗迹,即所谓天算格致之最精,亦其能事之见端,而非命脉之所在。其命脉何云?苟扼要而谈,不外于学术则黜伪而崇真,于刑政则屈私以为公而已。斯二者,与中国理道初无异也。顾彼行之而常通,吾行之而常病者,则自由不自由异耳。
夫自由一言,真中国历古圣贤之所深畏,而从未尝立以为教者也。彼西人之言曰:惟天生民,各具赋畀,得自由者乃为全受。故人人各得自由,国国各得自由,第务令无相侵损而已。侵人自由者,斯为逆天理,贼人道。其杀人伤人及盗蚀人财物,皆侵人自由之极致也。故侵人自由,虽国君不能,而其刑禁章条,要皆为此设耳。中国理道与西法最相似者,曰恕,曰矩。然谓之相似则可,谓之真同则大不可也。何则?中国恕与矩,专以待人及物而言。而西人自由,则于及物之中,而实寓所以存我者也。自由既异,于是群异丛然而生。粗举一二言之:则如中国最重三纲,而西人首明平等;中国亲亲,而西人尚贤;中国以孝治天下,而西人以公治天下;中国尊主,而西人隆民;中国贵一道而同风,而西人喜党居而州处;中国多忌讳,而西人众讥许。其于财用也,中国重节流,而西人重开源;中国追淳朴,而西人求骧虞。其接物也,中国美谦屈,而西人务发舒;中国尚节文,而西人乐简易。其于为学也,中国夸多识,而西人尊新知。其于祸灾也,中国委天数,而西人恃人力。若此之伦,举有以中国之理相抗,以并存于两间,而吾实未敢遽分其优拙也。
自胜代末造,西族已通。迨及国朝,梯航日广。马嘉尼之请不行,东印度之师继至。道咸以降,持驱夷之论者,亦知其必不可行,群喙稍息,于是不得已而连有廿三口之开。此郭侍郎所谓:“大地气机,一发不可复遏。士大夫自怙其私,求抑遏天地已发之机,未有能胜者也。”自蒙观之,夫岂独不能胜之而已,盖未有不反其祸者也,惟其遏之逾深,故以祸之发也愈烈。不见夫激水乎?其抑之不下,则其激也不高。不见夫火药乎?其塞之也不严,其震也不迅。三十年来,祸患频仍,何莫非此欲遏其机者阶之厉乎?且其祸不止此。究吾党之所为,盖不至于灭四千年之文物,而驯致于瓦解土崩,一涣而不可复收不止也。此真泯泯者,知虑所万不及知,而闻斯之言,未有不指为奸人之言,助夷狄恫喝而扇其焰者也。夫为中国之人民,谓其有自灭同种之为,所论毋乃太过?虽然,待鄙言之。方西人之初来也,持不义害人之物,而与我构难,此不独有识所同疑,即彼都人才,亦至今引为大诟者也。且中国蒙累朝列圣之庥,幅员之广远,文治之休明,度越前古。游其宇者,自以谓横目冒而彡之伦,莫我贵也。乃一旦有数万里外之荒服岛夷,鸟言夔面,飘然戾止,勿攵关求通,所请不得,遂而突我海疆,虏我官宰,甚而至焚毁宫阙,震惊乘舆。当是之时,所不食其肉而寝其皮者,力不足耳。谓有人焉,亻心亻见亻心亻见,低首下心,讲其事而咨其术,此非病狂无耻之民,不为是也。是故道咸之间,斥洋务之汗,求驱夷之策者,智虽囿于不知,术或操其已促,然其人谓非忠孝节义者徒,殆不可也。然至于今之时,则大异矣。何以言之?盖谋国之方,莫善于转祸而为福,而人臣之罪,莫大于苟利而自私。夫士生今日,不睹西洋富强之效者,无目者也。谓不讲富强,而中国自可以安;谓不用西洋之术,而富强自可致;谓用西洋之术,无俟于通达时务之真人才,皆非狂易失心之人不为此。然则印累绶若之徒,其必矫尾厉角,而与天地之机为难者,其用心盖可见矣。善夫!姚郎中之言曰:“世固有宁视其国之危亡,不以易其一身一瞬之富贵。”故推鄙夫之心,固若曰:危亡危亡,尚不可知;即或危亡,天下共之。吾奈何令若辈志得,而自退处无权势之地乎?孔子曰:“苟患失之,无所不知。”故其端起于士大夫之怙私,而其祸可至以亡国灭种,四分五裂,而不可收拾。由是观之,仆之前言,过乎否耶?噫!今日倭祸特肇端耳。俄法英德,旁午调集,此何为者?此其事尚待深言也哉?尚忍深言也哉!《诗》曰:“其何能淑,载胥及溺。”又曰:“瞻乌靡止。”心摇意郁,聊复云云,知我罪我,听之阅报诸公。
○救亡决论
天下理之最明,而势所必主者,如今日中国不变法则必亡是已。然则变将何先?曰:莫于废八股。夫八股非自能害国也,害在使天下无人才。其使天下无人才奈何?曰:有大害三:其一害曰:锢智慧。今夫生人之计虑智识,其开也,必由粗以入精,由显以至奥,层累阶级,脚踏实地,而后能机虑通达,审辨是非。方其为学也,必无谬悠影响之谈,而后其应事也,始无颠倒支离之患。何则?其所素习者然也。而八股之学大异是。垂髫童子,目未知菽粟之分,其入学也,必先课之以《学》《庸》《语》《孟》,开宗明义,明德新民,讲之既不能通,诵之乃徒强记。如是数年之后,行将执简操觚,学为经义,先生教之以擒挽之死法,弟子资之于剽窃以成章。一文之成,自问不知何语。迨夫观风使至,群然挟免册,裹饼饵,逐队唱名,俯首就案,不违功令,皆足求售,谬种流传,羌无一是。如是而博一衿矣,则其荣可以夸乡里;又如是而领乡荐矣,则其效可以觊民社。至于成贡士,入词林,则其号愈荣,而自视也亦愈大。出宰百里,入主曹司,珥笔登朝,公卿跬步,以为通天地人之谓儒。经朝廷之宾兴,蒙皇上之亲策,是朝廷固命我为儒也。千万旅进,人皆铩羽,我独乘龙,是冥冥中之鬼神,又许我为儒也。夫朝廷鬼神皆以我为儒,吾真为儒,且真为通天地人之儒。从此天下事来,吾以半部《论语》治之足矣,又何疑哉!又何难哉!做秀才时无不能做之题,做宰相时自无不能做之事,此亦其所素习者然也。谬妄糊涂,其曷足怪?
其二害曰:坏心术。揆皇始创为经义之意,其主于愚民与否,吾不敢知。而天下后世所以乐被其愚者,岂不以圣经贤传,无语非祥,八股法行,将以“忠信廉耻”之说渐摩天下,使之胥出一途,而风俗亦将因之以厚乎?而孰知今日之科举,其事效反于所期,有断非前人所及料者。今姑无论试场大弊,如关节、顶替、倩枪、联号,诸寡廉鲜耻之尤,有力之家,每每为之,而未尝稍以为愧也。请第试言其无弊者,则孔子有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故言止于所不知,固学者之大戒也。而今日八股之士,乃真无所不知。夫无所不知,非人之所能也。顾上既如是求之,下自当以是应之。应之奈何?剿说是已。夫取他人之文词,腆然自命为己出,此其人耻心所存,固已寡矣。苟缘是而侥幸,则他日掠美作伪之事愈忍为之,而不自知其为可耻。然此犹其临场然耳。至其用功之日,则人手一编,号曰揣摩风气。即有一二聪颖子弟,明知时尚之日非,然去取所关,苟欲求售,势必俯就而后可。夫所贵于为士,与国家养士之深心,岂不以矫然自守,各具特立不诡随之风,而后他日登朝,乃有不苟得不苟免之概耶!乃今者,当其做秀才之日,务必使之习为剿窃诡随之事,致令羞恶是非之心,旦暮梏亡,所存濯濯。又何怪委贽通籍之后,以巧宦为宗风,以趋时为秘诀。否塞晦盲,真若一邱之貉。苟利一身而已矣,遑惜民生国计也哉!且其害不止此。每逢春秋两闱,闱内外所张文告,使不习者观之,未有不欲股弁者。逮亲见其实事,乃不徒大谬不然,抑且变本加厉。此奚翅当士子出身之日,先教以赫赫皇言,实等诸济窍飘风,不关人事,又何怪他日者身为官吏,刑在前而不栗,议在后而不惊。何则?凡此又皆所素习者然也。是故今日科举之事,其害不止于锢智慧,坏心术,其势且使国宪王章渐同粪土,而知其害者,果谁也哉?
其三害曰:滋游手。杨子云有言:“言,心声也;书,心画也。”故知言语文字二事,系生人必具之能。人不知书,其去禽兽也,仅及半耳。中国以文字一门专属之士,而西国与东洋则所谓民之众,降而至于妇女走卒之伦,原无不识字知书之人类。且四民并重,从未尝以士为独尊,独我华人,始翘然以知书自异耳。至于西洋理财之家,且谓农工商贾皆能开天地自然之利,自养之外,有以养人,独士枵然,开口待哺。故士者,固民之蠹也。唯其蠹民,故其选士也,必务精,而最忌广;广则无所事事,而为游手之民,其弊也,为乱为贫为弱。而中国则后车十乘,从者百人,孟子已肇厉阶。至于今日之士,则尚志不闻,素餐等诮。十年之间,正恩累举,朝廷既无以相待,士子且无以自存。或朴丛生,人文盛极。若以孙伯符杀丹阳太守坐无所知者例之,则与当涂公卿,皆不容于尧舜之世者也。况夫益之以保举,加之以捐班,决疣溃痈,靡知所届。中国一大豕也,群虱总总,处其荃蹄曲隈,必有一日焉,屠人操刀,具汤沐以相待,至是而始相吊也,固已晚矣。悲夫!
夫数八比之三害,有一于此,则其国鲜不弱而亡,况夫兼之者耶!今论者将谓八比取士,固未尝诚负于国家,彼自明以来用之矣,其所致之贤哲巨公,指不胜屈,宋苏轼常论之矣。果循名责实之道行,则八比亦何负于天下?此说固也,然不知利禄之格既悬,则无论操何道以求人,皆有聪明才智之俦入其彀。设国家以饭牛取士,亦将得宁戚、百里大夫;以牧豕取士,亦将得卜式、公孙丞相。假当日见其得人,遂以此为科举,则诸公以为何如?夫科举之士,为国求才也,劝人为学也。求才为学二者,皆必以有用为宗。而有用之效,征之富强;富强之基,本诸格致。不本格致,将无所往而不荒虚,所谓“蒸砂千载,成饭无期”者矣。彼苏氏之论,取快一时,盖方与温公、介甫立异抵戏,又何可视为笃论耶!总之,八股取士,使天下消磨岁月于无用之地,堕坏志节于冥昧之中,长人虚骄,昏人神智,上不足以辅国家,下不足以资事蓄。破坏人才,国随贫弱。此之不除,徒补苴罅漏,张皇幽眇,无益也,虽练军实、讲通商,亦无益也。何则?无人才,则之数事者,虽举亦废故也。舐糠及米,终致危亡而已。然则救之之道当何如?曰:痛除八比而大讲西学,则庶乎其有鸠耳。东海可以回流,吾言必不可易也。
难者曰:夫八股锢智慧,坏心术,滋游手,积将千年之弊,流失败坏,一旦外患冯陵,使国家一无可恃。欲战则忧速亡,忍耻求和,则恐寝待浸灭。当是之时,其宜改弦更张,不待言矣。惟是处存亡危急之秋,待学问以成功,将何殊播谷饲蚕,俟获成献功,以救当境饥寒之患。道则是矣,于涂无乃迂乎?今先生论救亡而以西学格致为不可易,夫格致何必西学,固吾道《大学》之始基也,独其效若甚赊,其事若甚琐。朱晦翁《补传》一篇,大为后贤所聚讼。同时陆氏兄弟,已有逐物破道之讥。前明姚江王伯安,儒者之最有功业者也,格窗前一竿竹,七日病生。其说谓“格”字当以孟子格君心之非,及今律格杀勿论诸“格”字为训,谓当格除外物,而后有以见良知之用,本体之明。此尤事功无待格致之明证,而先生谓富强以格致为先务,蒙窃惑之。其说得详闻与?
应之曰:不亦善乎,客问之也。夫中土学术政教,自南渡以降,所以愈无可言者,孰非此陆王之法阶之厉乎!以国朝圣祖之圣,为禹、文以后仅见之人君,亦不过挽之一时,旋复衰歇。盖学术末流之大患,在于徇高论而远事情,尚气矜而忘实祸。夫八股之害,前论言之详矣。而推而论之,则中国宜屏弃弗图者,尚不止此。自有制科来,士之舍于进梯荣,则不知所事学者,不足道矣。超俗之士,厌制艺则治古文词,恶试律则为古今体;鄙摺卷者,则争碑板篆隶之上游;薄讲章者,则标汉学考据之赤帜。于是此追秦汉,彼尚八家,归、方、姚、刘,恽、魏、方、龚,唐祖李、杜,宋祢苏、黄;七子优孟,六家鼓吹。魏碑晋帖,南北派分,东汉刻石,北齐写经。戴、阮、秦、王,直闯许、郑,深衣几幅,明堂两个。钟鼎校铭,琮著考,秦权汉日,穰穰满家。诸如此伦,不可殚述。然吾得一言以蔽之,曰:无用。非真无用也,凡此皆富强而后物阜民康,以为怡情遣日之用,而非今日救弱救贫之切用也。其又高者曰:否否,此皆不足为学。学者所以修己治人之方,以佐国家化民成俗而已。于侈陈礼乐,广说性理。周、程、张、朱,关、闽、濂、洛。学案几部,语录百篇。《学通辨》,《晚年定论》。关学刻苦,永嘉经制。深宁、东发,继者顾、黄,《明夷待访》、《日知》著录。褒衣大袖,尧行舜趋。讠讠声颜,距人千里。灶上驱虏,折笞羌。经营八表,牢笼天地。夫如是,吾又得一言以蔽之,曰:无实。非果无实也,救死不瞻,宏愿长赊。所托愈高,去实滋远。徒多伪道,何裨民生也哉!故由后而言,其高过于西学而无实;由前而言,其事繁于西学而无用。均之无救危亡而已矣。
客谓处存亡危急之秋,务亟图自救之术,此意是也。固知处今而谭,不独破坏人才之八股宜除,与凡宋学汉学,词章小道,皆宜且束高阁也。即富强二言,且在所后,法当先求何道可以救亡。惟是申陆王二氏之说,谓格致无益事功,抑事功不俟格致,则大不可。夫陆王之学,质而言之,则直师心自用而已。自己为不出户可以知天下,而天下事与其所谓知者,果相合否?不径庭否?不复问也。自以为闭门造车,出而合辙,而门外之辙与其所造之车,果相合否?不龃龉否?又不察也。向壁虚造,顺非而泽,持之似有故,言之若成理。其甚也,如骊山博士说瓜,不问瓜之有无,议论先行蜂起,秦皇坑之,未为过也。盖陆氏于孟子,独取良知不学、万物皆备之言,而忘言性求故、既竭目力之事,唯其自视太高,所以强物就我。后世学者,乐其径易,便于惰窳敖慢之情,遂群然趋之,莫之自反。其为祸也,始于学术,终于国家。故其于己也,则认地大民众为富强,而果富强否,未尝验也;其于人也,则神州而外皆夷狄,其果夷狄否,未尝考也。抵死虚╂,未或稍屈。然而天下事所不可逃者,实而已矣,非虚词饰说所得自欺,又非盛气高言所可持劫也。迨及之而知,履之而艰,而天下之祸,固无救矣。胜代之所以亡,与今之所以弱者,不皆坐此也耶!前车已覆,后轸方遒,真可叹也!若夫词章一道,本与经济殊科,不妨放达,故虽极蜃楼海市,惝恍迷离,皆足移情遣意。一及事功,则淫遁讠皮邪,生于其心,害于其政矣;苟且粉饰,出于其政者,害于其事矣。而中土不幸,其学最尚词章,致学者习与性成,日增忄慢。又况以利禄声华为准的,苟务悦人,何须理实,于是忄慢之余,又加之以险躁,此与武侯学以成才之说,奚啻背道而驰。仆前谓科举破坏人才,此又其一者矣。
然而西学格致,则其道与是适相反。一理之明,一法之立,必验之物事。物事而皆然,而后定之为不易。其所验也贵多,故博大;其收效也必恒,故悠久;其究极也,必道通为一,左右逢原,故高明。方其治之也,成见必不可居,饰词必不可用,不敢丝毫主张,不得稍行武断,必勤必耐,必公必虚,而后有以造其至精之域,践其至实之途。迨夫施之民生日用之间,则据理行术,操必然之券,责未然之效,先天不违,如土委地而已矣。且西士有言:凡学之事,不仅求知,未知求能,不能已也。学测算者,不终身以窥天行也;学化学者,不随在而验物质也;讲植物者,不必耕桑;讲动物者,不必牧畜。其绝大妙用,在有以练智虑,而操心思,使习于沉者不至为浮,习于诚者不能为妄。是故一理来前,当机立剖,昭昭白黑,莫使听荧。凡夫恫疑虚忄曷,荒渺浮夸,举无所施其伎焉者,得此道也,此又《大学》所谓“知至而后意诚”矣。且格致之事,以道眼观一切物,物物平等,本无大小、久暂、贵贱、善恶之殊。庄生知之,故曰道在屎溺,每下愈况。王氏窗前格竹,七日病生之事,若与西洋植物家言之,当不知几许轩渠,几人齿冷。且何必西士,即如其言,则《豳诗》之所歌,《禹贡》之所载,何一不足令此子病生。而圣人创物成能之意,明民前用之机,皆将由此熄矣。率天下而祸实学者,岂非王氏之言与?
且客过矣。西学格致,非迂途也,一言救亡,则将舍是而不可。今设有人于此,自其有生而来,未尝出户,但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而于门以外之人情物理,一无所知。凡舟车之运转流行,道里之险易涩滑,岩墙之必压,坎陷之至凶,摘埴索涂,都忘趋避,甚且不知虎狼之可以食人,鸩毒之可以致死。一旦为事势所逼,置此子于肩摩毂击之场,山巅水涯之际,所不残毁僵仆者,其与几何?知此则知中国,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欲求不亡之必无幸矣。盖欲救中国之亡,则虽尧、舜、周、孔生今,舍班孟坚所谓通知外国事者,其道莫由。而欲通知外国事,则舍西学洋文不可,舍格致亦不可。盖非西学洋文,则无以为耳目,而舍格致之事,将仅得其皮毛,眢井瞽人,其无救于亡也审矣。且天下唯能者可以傲人之不能,唯知者可以傲人之不知;而中土士大夫,怙私恃气,乃转以不能不知傲人之能与知。彼乘骐骥,我独骑驴;彼驾飞舟,我偏结筏,意若谓彼以富强,吾有仁义。而回顾一国之内,则人怀穿窬之行,而不自知羞;民转沟壑之中,而不自知救。指其行事,诚皆不仁不义之由。以此傲人,羞恶安在!一旦外患相乘,又茫然无以应付,狂悖违反,召败蕲亡。孟子曰:“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夫非今日之谓耶!
且客谓西学为迂途,则所谓速化之术者,又安在耶?得毋非练军实之谓耶?裕财赋之谓耶?制船炮开辨产之谓耶?讲通商务树畜之谓耶?开民智正人心之谓耶?而之数事者,一涉其流,则又非西学格致皆不可。今以层累阶级之不可紊也,其深且远者,吾不得与客详之矣。今姑即其最易明之练兵一端言之可乎?今夫中国,非无兵也,患在无将帅。中国将帅,皆奴才也,患在不学而无术。若夫爱士之仁,报国之勇,虽非自弃流品之外者之所能,然尚可望由于生质之美而得之。至于阳开阴闭,变动鬼神,所谓为将之略者,则非有事于学者焉必不可。即如行军必先知其地,知地必资图绘,图绘必审测量,如是,则所谓三角、几何、推步诸学,不从事焉不可矣。火器致人,十里而外;为时一分,一机炮可发数百弹,此断非徒袒奋呼、迎头痛击者,所能决死而幸胜也。于是则必讲台垒濠堑之事,其中相地设险,遮扼钩连,又必非不知地不知商功者所得与也。且为将不知天时之大律,则暑寒风雨,将皆足以破军;未闻遵生之要言,则疾疫伤亡,将皆足以损众。二者皆扎营驻地,息息相关者也。乃至不知曲线力学之理,则无以尽炮准来复之用;不知化学涨率之理,则无由审火棉火药之宜;不讲载力、重学,又乌识桥梁营造?不讲光电气水,又何能为伏椿旱雷与通语探敌诸事也哉?抑更有进者,西洋凡为将帅之人,必通知敌国之语言文字,苟非如此,任必不胜。此若与吾党言之,愈将发狂不信者矣。若夫中国统领伎俩,吾亦知之:不知道里而迷惑,则传问驿站之马夫;欲探敌人之去来,则暂雇本地之无赖。尤可哭者,前某军至大同,无船可渡,争传州县办差;近某军扎新河,海啸忽来,淹死兵丁数百。是于行军相地,全所不知。夫用如是之将领,使之率兵向敌,吾国不亡,亦云幸矣!尚何必以和为辱也哉?且夫兵之强弱,顾实事何如耳,又何必如某总兵所称,铜头铁额如蚩尤,驱使虎豹如巨无霸。中国史传之不足信久矣,演义流布,尤为惑世诬民。中国武夫识字,所恃为韬略者,不逾此种。无怪今日营中,多延奇门遁甲之家,冀实事不能,或仰此道制胜。中国人民智慧,蒙蔽陋,至于此极,虽圣人生今,殆亦无能为力也。哀哉!
议者又谓:自海上军兴以来,二十余年,师法西人,不遗余力者,号以北洋为最,而临事乃无所表见如此,然则曷贵师资?此又耳食之徒,不考实事之过也。自明眼人观之,则北洋实无一事焉师行西法。其详不可得言,姑举一端为喻。曩者法越之事,北洋延幕德酋数十人,洎条约既成,无所用之,乃分遣各营,以为教习。彼见吾军事多不可者,时请更张。各统领恶其害己也,群然噪而逐之。上游筹所以慰安此数十人者,于是乎有武备学堂之设。既设之后,虽学生年有出入,尚未闻培成何才,更不闻如何器使,此则北洋练兵练将,不用西法之明征。夫盗西法之虚声,而沿中土之实弊,此行百里者所以半九十里也。于呼!其亦可悲也已!然此不具论。论者见今日练兵,非实由西学之必不可耳。至于阜民富国之图,则中国之治财赋者,因于西洋最要之理财一学,从未问津,致一是云为,自亏自损,病民害国,暗不自知。其士大夫亦因于此理不明,故出死力与铁路机器为难,自遏利原,如今日京师李福明一案,尤足令人流涕太息者也。不知是二事者,乃中土真不容缓之图,富强所基,何言有损?果其有损,则东西两洋其贫弱而亡,固已久矣。《淮南子》曰:“栉者堕发而栉不止者,为堕者少而利者多也。”彼唯有见于近而无见于远,有察于寡而无察于多,肉食者鄙,端推此辈。中国地大民众,谁曰不然,地大在外国乃所以强,在中国正所以弱;民众在外国乃所以富,在中国正所以贫。救之之道,非造铁道用机器不为功;而造铁道用机器,又非明西学格致必不可。是则一言富国阜民,则先后始终之间,必皆有事于西学,然则其事又曷可须臾缓哉!
约而论之,西洋今日,业无论兵、农、工、商,治无论家、国、天下,蔑一事焉不资于学。锡彭塞《劝学篇》尝言之矣。继今以往,将皆视物理之明昧,为人事之废兴。各国皆知此理,故民不读书,罪其父母。日本年来立格致学校数千,所以教其民,而中国忍此终古,二十年以往,民之愚智,益复相悬,以与逐利争存,必无幸矣。记曰:“学然后知不足。”公等从事西学之后,平心察理,然后知中国从来政教之少是而多非。即吾圣人之精意微言,亦必既通西学之后,以归求反观,而后有以窥其精微,而服其为不可易也。夫中国以学为明善复初,而西人以学为修身事帝,意本同也。唯西人谓修身事帝,必以安生利用为基,故凡遇中土旱干水溢,饥馑流亡,在吾人以为天灾流行,何关人事,而自彼而观,则事事皆我人谋之不臧,甚且谓吾罪之当伐,而吾民之可吊,而我尚傲然弗屑也,可不谓大哀哉!嗟嗟!处今日而言救亡,非圣祖复生,莫能克矣。圣祖当本朝全盛之日,贤将相比肩于朝,则垂拱无为,收视穆清,宜莫圣祖若矣!而乃勤苦有用之学,研察外国之事,亘古莫如。其所学之拉体诺,即今之辣丁文,西学文字之祖也。至如天算、兵法、医药、动植诸学,无不讲,亦蔑不精。庙谟所垂,群下莫出其右,南斋侍从之班,以洋人而被侍郎卿衔者,不知凡几,凡此皆以备圣人顾问者也。夫如是,则圣者日圣,其于奠隆基致太平也何难。不独制艺八股之无用,圣祖早已知之,即如从祀文庙一端,汉人所视为绝大政本者,圣祖且以为无关治体,故不许满人得鼎甲,亦不许满人从祀孔子庙廷,其用意可谓远矣。而其所以不废犹行者,知汉人民智之卑,革之不易,特聊顺其欲而已。然则圣祖之精神默运,直至二百年而遥。而有道曾孙,处今日世变方殷,不追祖宗之活精神,而守祖宗之死法制,不知不法祖宗,正所以深法祖宗。致文具空存,邦基陧杌,甚或庙社以屋,种类以亡,孝子慈孙,岂愿见此!曩己丑、庚寅之间,祈年殿与太和门,数月连毁。一所以事天,一所以临民,王者之大事也!灾异至此,可为寒心,然安知非祖宗在天灵爽,默示深恫也哉!总之,驱夷之论,既为天下所废而不可行,则不容不通知外国事。欲通知外国事,自不容不以西学为要图。此理不明,丧心而已。救亡之道在此,自强之谋亦在此。早一日变计,早一日转机,若尚因循,行将无及。彼日本非不深恶西洋也,而于西学,则痛心疾首、卧薪尝胆求之。知非此不独无以制人,且将无以存国也。而中国以恶其人,遂以并废其学,都不问利害是非,此何殊见仇人操刀,遂戒家人勿持寸铁;见仇人积粟,遂禁弟子不复力田。于呼,其亻真甚矣。虽然,吾与客皆过矣。运会所趋,岂斯人所能为力。天下大势,既已日趋混同,中国民生,既已日形狭隘,而此日之人心世道,真成否极之秋,则穷变通久之图,天已谆谆然命之矣。继自今中法之必变,变之而必强,昭昭更无疑义,此可知者也。至变于谁氏之手,强为何种之邦,或成五裂四分,抑或业归一姓,此不可知者也。吾与客茫茫大海,飘飘两萍,委心任运可耳,又何必容心于鼠肝虫臂,而为不祥之金也哉!客言下大悟,奋袖低昂而去。
○论八股存亡之关系
抽茧而为丝,绩麻而为缕,至易绝矣,及其织以为布帛,而欲独抽其一缕,则全幅为之坏。一拳之石,盈尺之木,至易举矣及其建而为桥梁屋宇,而欲独去其一石一木,则全工为之倾,无他,彼此相织而定,相倚而固,求仅取其一而不能也。此在庶事且然,况乎国家之大政,行之千祀,天下之士大夫,莫不奉以为归,则天下事之与相织相倚者,固已久矣,乃一旦而去之,欲其无后言无后患,无一出一入反复,势亦甚难。今者皇上发德音,下明诏,改八股为策论,薄海臣民固无不颂朝廷之明圣,即东西诸与国,亦莫不据此为维新伊始,而生其敦惮之心,诚千载一时之盛也。但非常之原,黎民所惧,必有不知朝廷之至计,私忧窃叹,以为教宗宜保,古制宜存,而以复用八股为望者。故为梳节源流,明证积习,以见废八股者,正所以复古保教,庶于维新之政,未尝无一蚊一虻之劳焉。
昔孔子有以见天下之至赜,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端门受命后制百王,其教有微言,有大义,所谓中人以上,中人以下者也。传微言之学者,有子、子思、孟子;传大义之言者,曾子仲弓荀子。此二派者,孔子之时,便日参商,迨及末流,截然相反。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恶。孟子称尧舜,荀子法后王。孟子论孔子,推本于春秋,荀子言孔子,推本于礼。此其大端矣,若其小节,更仆难数。孟子既没,公孙丑、万章之徒,不克负荷,其道无传。荀子身虽不见用,而其子弟韩非、李斯等,大显于秦。秦人之政,壹听非斯,汉人因之,遂有今日。汉世六经家法,强半为荀子所传,而传经诸老师,又多故秦传士,则其学必为荀子之学无疑。故先秦两汉皆兰陵之学,而非孔子之宗子也。
汉人学经既笃,每行一事,必求合于六艺之文。哀平之间,新都得政,因缘外戚,遂觊非常,然必附会经文,始足以箝盈廷之口。求之古人,惟有周公可以附合。爰使制作伪经,随文窜入,力有不足,假借古书。古人削竹为书,漆书其上,今之一卷,古可专车。是所工也多,故传书甚少,其转徙也艰,故受毁甚易,其为费也不资,故白屋之士不能得书者甚众。以此三者,故图书悉萃于秘府矣。歆既亲典中书,便得意仰扬,纵怀点窜,凡所欲作,悉托于经,出以示人,但谓此石渠之秘藉,非民闲有也,人孰不从而信之?即不见信,又孰从而难之?况有君权,潜为驱督,于鸿都大学,承用其书,奉为大师,视为家法。新之既夷,光武不能废其学,壹犹高祖代秦不能黜荀学也。自是以往,放于有唐,服邹鲁之服,吟诗书之文者,举不能出其范围之外。故自东汉至唐,皆绍休之学,而于孔子无与也。
教宗文例,二教相遇,其始必相争,其后必相化。其相争也,教宗因之而盛。其相化也,教宗因之而衰。自金人入梦,白马东来,始译者《四十二章经》,《遗教经》,始来者,拔摩腾竺法兰耳。更历魏晋至南北朝,隋唐之间,其法大盛。文章如海,魁硕如鲫,宏深浩渺,不可端倪。自贵至贱,自智至愚,莫不身命归依,称扬赞叹。儒术视之,瞠乎后焉。然而其时之儒者,虽无大豪杰,然与缁流相抗行,顾皆能自守古人之章句,斤斤于训诂名物中以终其身,从未有羡释氏之繁昌,欲窃其唾余以张皇己教者。盖六代隋唐间,惟为老庄者,洋自恣。至儒之为儒,释之为释,皆从委曲繁重中来。其依于事物,不便相迁就也。唐之中叶,曹溪应化大畅宗风,直指人心,谓不诵经不持律,见性便可成佛,此其说其便于不学之人,人遂翕然归之。五宗既奥,法周沙界,佛教之传,于焉日广。佛教之力,遂于是日衰。中更五季,戎马侵陵,两汉风流,一时并绝。而惟赵州夹山之伦,尚能吁禅门之焰,为当世之所重。故禅宗之学,当世士大夫,尚多习其说者。宋兴天下初定,士大夫乃稍从事于学问,而耆宿尽矣。乃出私智,浏览诗书,其本时不渐渍于禅学者多,及读儒书,见有与禅相似者,不禁涣然冰释,怡然理顺,自以为得不传之学于遗经,而不暇考两汉经师家法若何也。斯时又因唐与西北西南诸国相通既久,波斯犹太之古学,流入中国,其学既不即亡,又不足以自立,遂俱并入于神仙家。诸儒又得而习之,乃兼斯三家,揉为一说,以立教宗。当其初不过其徒尚之,并世贤达,眉山临川之流,均退有后言,不能大行于世也。南宋以来,日以浸盛。新安既出,才力博大,志节清纯,足以举其所学,宋学于是传焉。自宋元之季,以及明初,乃诏非朱子注不读。故自宋迄今,皆紫阳之学,而于孔子之教无与也。
由斯以观,由孔子而有荀子,由荀子而有新师,而有濂洛,其于圣人之道,是耶非耶,吾不得而知之矣。然而天地之运,无往不复,一阴一阳之为道,一文一质之为世。孔子之道,剥极于有明,而国初顾阎钱戴诸儒,已由名物制度,以求东京之学。中叶以后,庄刘龚魏诸儒,又众群经大义,以求西京之学。以是卜之,他日必有更进西京,以求六艺者。椭圆之道,亦殆将返矣。徒以八股未去,挟进士以为重,横塞宇内,蔽障聪明,大道之行,至今为梗。此西京东京两宋之儒者所不及料也。
○论支那之不可分
今瓜分之大略已定,近邻久欲得河北一带;黄河以南,有德自胶向西而笑;法又欲得岭南滇黔;因是而英本不愿得土地者,亦不得不收长江两岸。是势垂成,而阻力不生,尚何不可之有乎?不知吾所谓不可者,非今不能分也,虑分之无一善法可以处之耳。为支那既不能自存,若任一国独吞之,则倍加强大,患其将并全球,故不得不出于剖分。此深于均势之学者,所虑未尝不是。特惜彼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见其显而未见其隐耳。其地既大,彼此不同,南如腹腴,富饶而柔弱,北如骨干,瘠苦而刚强,今英得大江南北,似最便宜矣,而不知非但英为失计,即德法亦仅看倾刻花耳。先虽瓜分,后必仍归于独吞,欲均势而卒不得均,其并吞全球之患,非但仍在,且实速之。此由于但见今日之支那,未尝远取其三千年来之史事,参合考证之,斯不悟有此隐伏之大患矣。
支那如今疆土之广,古所未有。自东三省两蒙古迄青海,凡在长城外者,虽人种不一,前代总称以北狄,内地则别为中原。三千年来,凡遇战事,只有汉唐二朝偶得逐北出塞十里,然尚有不可尽信,取其近年之纪载以证之,即可见其多虚夸矣。若除此两朝,则中原之被北蹂躏,真更仆难数。盖北狄之勇战,固天性也。今满蒙皆逸居无事也,此乃喇嘛佛法毒之,且亦阅二百余年,而始有然。正如猩猩被酒醉卧,童子亦足缚之,若醒而气力复原,即起噬人如故矣。
然则使强国抚有此众,革除旧习,悉以其政振作之,益以欧之兵法器具,更以可杀克兵居后驱使冲锋,岂有不欲南则南,欲西则西者哉?以他国同此兵法器具,而无此轻生敢死之众,岂得谓能敌乎?抑谓彼素睥睨诸国者,肯坐拥此强兵,守此瘠地,而终不动乎?此吾所谓瓜分支那,实速其并吞全球者也。
或者曰:当前之分法,既不可矣,何不改其兵法,以经易纬,操刀自北向南,依经度直剖之,庶各国均有南北,不患偏矣。曰:此法吾亦思之熟矣,非但各国以其所处之因利乘便,为计有必不能然者。即使能之,竟将支那之高山大川,使数国皆有干涉,无可分明划界,易起争端,而又极难设守,则亦必不可行也。
曰然则奈何?曰:横分直分,无一可者,则惟有反求诸不分矣。曰不分之策孰任之?曰此英日与美所当共任也。夫德法既甘为后烹之走狗矣。若奥与义,又未足语此,英日不待言,即美亦不可以别洲自恃。未有既先并亚,且次并欧,而终不并美,以混一全球者也。
曰何以能使其不分?曰此必三国联合,明揭八字于支那曰:代御外侮,逼改内政。此八字非但不可有缺,且不可如待土耳其之浮游作辍。其御外侮之法,三国多熟猜矣,惟改内政,恐有未澈底蕴者,则请代举三正三附之最要,曰,首在删朝仪,而定君权附焉。支那之上下相蒙,致如此不堪者,皆朝仪之无理为害,而君权则因无限,反成无权也。次于清官守,而变科举附焉,又次于核财赋,而增常禄附焉。先以此,而余可次第举行。夫然后支那幸赖以存,五洲各国因之而永存。
○中俄交谊论
今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中国联俄非计之善,俄人之结交中国,恐不可恃。”呜呼!此在忧深虑远之士,悼内政之不修,惧外交之不固,因以危言悚论,自相警发,初非有所疾于俄人也。然揆之事势,按之情理,平心而论,今日中国之结纳俄国,与俄人之亲爱中国,皆出事势之必然,而又为情理之所当然者也。
夫泰西各国通道与吾华也,其贸易之商人,与传道之教士,唐宋以来,后先继至,至明季而始盛。然皆其人民之自为,而非奉有国王之命。其奉国王之命而遣使于中国者,实以俄国为最先。顺治十二年聘使一至,十七年聘使再至。其至也皆赍有国书,携有方物。至于康熙,其交益密,我亦遣使赴俄。如康熙二十七年,则有索额图、佟国纲之行,五十一年则有图理琛之行,是其交际往来之独先于中国也如此。泰西各国之互市于吾华也,康熙中叶荷兰首请,英人继至,以澳门为逆旅,而交易于粤之黄埔,往来于浙之舟山。然道光廿二年以前,各国皆未有约章。其特命大臣会议界约、市约者,亦以俄为最先。康熙二十八年,则有黑龙江之约,雍正五年、乾隆五十七年,则有恰克图之约。至嘉庆朝,又特设库伦办事大臣,掌蒙古与俄贸易之事,疆场之役,一彼一此,商贾往来,不绝于道,其立约互市之独先于诸国也又如此。夫所谓邻国者,必其壤地毗连,人民错处,若车有辅,彼此相依。泰西诸国,若英、若法、若德,其于吾华也,皆远隔重洋,如风马牛之不相及。近虽英人入缅,而云南接英,法人入越,而广西接法,然犹不过一隅之地,讲信修睦,尚易为功。至于俄,西自葱岭、帕米尔,东至黑龙江、吉林二省,绵亘万有余里,国界则经纬之线相厉,民居则鸡犬之声相闻,虽在陌路,有如兄弟。是其土地密迩,异于诸国也又如此。抑又闻之,国与国相交之道,必以信义相将,不谕盟约,即有交涉龃龉,亦复彼此婉商,敦相见,不称干戈,而后乃为和好之实据。然自道咸以来,英、法、美诸国,一则有广东之役,再则有江、浙之役,三则有天津、北京之役,四则有越南、闽海之役,或虏我疆臣,或夺我要隘,或逼我上京,或毁我藩服,虽以日本之同洲同种,犹忍以一朝之忿,反颜相加,以致覆我舟师,割我行省。独俄人自立约以来二百余年,未交一兵,未折一矢,虽于咸同之间,乘回匪之乱,入据伊犁,然崇厚已宿之诺,卒应曾侯之请,还吾故土,衣裳之会,匕鬯不惊。是其和好久长,异于诸国也又如此。夫交际既久,则情以相引而长;国土交互,则事以相习而狎;兵戎不见,则一切猜忌之心,备虞之事,又以相亲相昵而忘。故吾谓今日中国之结纳俄国,实出于事势之必然者此也。
然此犹第就往事而言也,试再论近事。乙未之夏,中日一罢战,《马关条约》既成,各国袖手旁观,一词莫赞,此固局外之理宜然,吾非以此为诸国咎也。然俄人约法、德二国,仗义执言,归我辽东数郡之地,日人饮恨在骨,每饭不忘。夫俄人岂不知市惠于中国,则必开罪于日本,而顾毅然行此而不顾者,倘真所谓代人受过者,是耶?非耶?即今海内士论,局外闲评,莫不以俄人索还辽东,谓其自私自利。其言曰:“日人既得辽东,势必极意经营,则俄人南下之谋,不能复遂。俄人之意,以为不如寄之中国,则将来俄之取东三省也,若拉朽摧枯,无烦合力,直不啻为外府之寄耳。”呜呼!为如是言者,其是非情伪,吾且不暇深求。然天下立言之公理,但当就事论事。必欲举未来之事,而为逆诈,亿不信,以自托于识微知几之列,则吾人足之所履,何往非危地,首之所戴,何处无险象,但能居安思危,居夷虑险,则固不必时时以不肖之心度人也。且即如向者之论,谓俄人用心果是如此,则必中国之决不能自强,而后其术可行。然俄亦安能预计中国之决不自强耶?如其果不能自强,则岂惟俄人,若英、若法、若德、若美、若日本,苟提一旅之师,即皆足以致吾之死命。又岂惟东三省?若闽粤、若江浙、若云贵、四川,苟有一方之警,即皆足以启外人之戎心,而独于还我辽东之俄人,窃窃然疑之,不以为德,反以为仇。就事论事,亦可谓不近人情者矣。上年李中堂之使俄也,觐其皇帝,谒其亲王宰相外部,无不以中国之变法自强相勖。俄使吴王答聘来华,礼仪之隆,情文之备,为向来外国使臣所未有。道出天津,以千二百金捐赠俄文馆,为学生膏伙之资,本年湖北告荒,驻津领事书思齐君,率其旅津官商,合捐五百金,以为赈济,其君民上下之间,与我仪文情意,有如胶漆。夫德之大者既如此,惠之小者又如彼,食荠必甘,谁谓荼苦,饮醇而醉,岂云鸩毒。故吾谓今日中国之结纳俄国,不特事势之必然,而又为情理之当然者此也。
然此犹第就我于俄人而言也,试再论俄人之于我。俄之建国也,西自波罗的海,东至库页岛,横跨二洲,其西土与欧洲诸国,若瑞典、若丹麦、若德、若奥、若土耳其,水络山联,犬牙相错,防御之计,节节不能疏,亦刻刻不能懈。环伺强邻,一举一言,易成媒孽。独吾中国,论安言计,动称圣人,载瞻户庭,不勤远略,故俄自中亚细亚以来,与吾万里连疆,得以经营之暇,积寸累铢,从容布置。建水师于海参崴,而争太平洋之利,筑铁路于悉毕利,而握大陆之权,实惟有中国之雅重,始足成俄人之壮志。假使图们之江,易以为君士但丁之峡;蒙回之界,易而为德奥之邻,则俄东顾之忧,其能晏然而已乎?此则论其事势,而不能不亲中国者,其故一也。康熙二十八年,中俄黑龙江之界约二:其一则以格尔必齐河为界,循河上流,由大兴安岭以至于海,凡岭南一带,流入黑龙江之溪河,皆属于我,岭北一带之溪河,皆属于俄。一则以额尔古纳河为界,河之南岸属中,河之北岸属俄。自康熙以迄道咸二百余年,未渝盟约,至咸丰八年而分界之议起,将军弈山与俄使木里斐兵福会勘定约,俄使以防英为辞,屯兵江左,而谓两国界址,自河北比奈岭东至额尔古纳河,入黑龙江、乌苏里江、松花江至海,沿河各岸,一半可属中国,一半可属俄国。朝廷顾念邦交,不愿以疆场之役,轻开边衅。至咸丰十一年,中俄大臣会同定界立约,一如前请,由是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河以东,皆为俄土。是役也,俄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坐收数千里之地。东海水师之埠,由此而兴,伯利铁路之工,由此而创,金河林矿产之利,由是而饶。是中国之有德于俄,而俄之受于中国也如此。夫吾尝稽之西史矣,一千七百九十五年,俄人得波兰之九省,而布、奥分之。一千八百五十四年,俄人得土耳其之数城,而英、法争之。又皆劳师动众,糜饷旷时,或数世之经营,或频年之血战,幸而后得,犹且得不偿失。其视中国之彬彬礼让,孰德孰怨,俄人虽口不言恩,而心固知感。此又揆之情理,而不能不亲爱中国者,其故二也。
东西悉毕尔铁路者,环球各国所惊心而注目者也,然俄人原勘之基,自赤塔折而东北,经阿穆尔省循黑龙江北岸,跨外兴安顾以至伯利,其间河流间阻,山径崎岖,费既不资,而旷日久持,未能克期蒇事。自中国许其假道,然后由赤塔折而东南,经尼布楚入黑龙江省,经齐齐哈尔入吉林,以达于彼土。费省而功捷,成路既速,收效自先。将来与中国关外之路,轮轨相接,然后发轫欧西,击毂西东,汽车南下,得与英、德、美、日诸国争太平洋之利权。由是言之,今日因中国之通融而得铁道之捷径,将来又必藉中国之赞成,以为铁路之出路,其所得利益,岂浅鲜哉?即就今日造路而论,人工则出之三省之客民,粮食则取之松花之两岸,土地则购之八旗之田庄屯户,一有龃龉,动成冰炭,是不但与吾朝廷有互为维持联络之谊,即下至民间,一尺之土,一亩之粮,一夫一妇之手足,亦复随地随时,有息息相关之理。是俄人之于中国,不特与上交,又当与下交,此又考其事势情理,而不能不亲爱者,其故三也。由是言之,我以是施,人以是报,人以是求,我以是应;中俄交谊之亲之密,宜为朝野之所共见,豪杰之所默许矣。
然而悼时悯物之士,皇皇惴惴,若陟虎尾,履于春冰,抑若今日中国与俄联,明日中国即为俄有。或私居而窃叹,或大声而疾呼,佥谓国家外交之策,不宜如此。呜呼!俄人之处心积虑以待中国,未必果如时论之甚,而时论之不满于联俄,亦岂真与俄人有所仇恨。此其中有消息焉。谋国者盍一深求其故,而亟思所以善其后耶?善其后将奈何?曰,今日之中国,不但当联俄,且当法俄。夫取法于人者,必其政教风俗,与吾相近,而后因时利导,其事为可几。及今地球君权无限之国,独我与俄罗斯、土耳其三国耳。夫君权之重轻,与民智之浅深为比例。论者动言中国宜减君权、兴议院,嗟呼!以今日民智未开之中国,而欲效泰西君民并王之美治,是大乱之道也。
然中俄同为君主之治,而一强一弱,一富一贫,悬绝如此,此其故安在哉?吾向者尝读西史矣,俄自唐咸通三年,其主鲁立克起兵波罗的海畔,抚有俄土,至于明季万历,此七百余年中,农桑矿产,制造工艺,水陆武备之事,一切未兴,或虽兴而犹未备未善也。其间一受希腊之创,而国王依国耳被戕;继受蒙古之逼,而王及诸藩臣役贡献于可汗者,四百余年,卒受波兰、瑞典之侵伐虏掠,而丧师失地,几至亡国。盖昔日之俄,艰难险阻,濒于乱亡,幸而后存者屡矣。以吾今日之中国较之,其存亡危急之情形,尚不至如元明间之俄之甚也。自大彼得起于孤孽之中,操心虏患,始以隐忧启圣,多难兴邦,而又得贤师苏格兰人美伊秀阿斯者,为之保傅。方彼得之幼也,其师延法国人累甫卜得者,教以武事为嬉戏。一日彼得读其所授书,泫然泣下曰:“凡兹文事武备,皆胜于我,何我国不早讲求,以至弱如此。”即选童稚五十人,练习武艺,已亦为兵号为戏队,而聘外国之谙习戎者为教师,其后卒以此胜土耳其,名震欧亚。然大彼得求治之心,方兴而未有艾也,慨然曰:“俄俗粗悍,不通文化,非与诸国往还,不足以长见闻易政俗,而其事又非朕亲往不为功。”其时俄之廷臣,相率伏阙上书,谓王宜端拱法宫,徐为化导,远适异域,恐蹈危机,且用外国法,则诸事均不便。此与吾今日中国朝贵之论,亦无以异也。然大彼得行志已决,不为浮论所惑,即寄其国事于累甫卜得等数人,于一千六百九十七年四月命使臣三人,前赴各国,而王即易服杂于随从之中,至荷兰、苏格兰、伦敦各处。学造船于赛戴买,学医于路依格,学格致于征得生,学算学天文于法格胜。又遣新兵三队,一往荷兰,以习制小船;一往意大利,以学造巨舰;一往日耳曼,以演练操兵。其后闻警回国,削平大难,卒践帝位。二十余年之间,益舆地六省,增海口二埠,造战船三百余艘,练陆兵二十万人,铸巨炮一万四千余尊,雄视欧洲,所向无敌。而复广招商贾,盛兴工艺,建海部于都城,设巡捕于郡邑,创格物之院,立印书之局。至其临薨遗命十四事,犹斤斤以富强诏其苗裔。盖俄国之盛兴以有今日也,实自大彼得始。
夫二百数十年以前之俄,其民之粗鄙,国之危弱,大小臣工之拘泥谫陋,犹甚于今日之中国。则吾今日既毅然决然以联俄之政策,又曷不以大彼得之心为心,大彼得之政为政,屈九重之驾,观列国之风,内兴文治,外修武备,求它人之所以文明,以去吾之粗鄙;求它人之所以强盛,以救吾之危弱;求它人之所以开化,以革吾之拘泥谫陋。果如是也,不特俄人之交可以历久而不渝,即泰东西各国亦将从容揖让,消弭兵戎之祸于无形无声之中,而不至以一国之危机,动全球之杀气。苟犹是以幸得与国偷安旦夕为心也,万一变起风云,事机交迫,人为我谋,必不如其自为谋也之切,尔时虽欲亲我爱我,而其势有所不能,则固不得以交之不终,为他人咎矣。
夫人不自立者无朋,国不自立者无与,此古今天下之公理也。今中国目前自救之策既出于联俄,则将来自强之策,即当法俄以全联俄之谊。然而俄人东海水师之船二十余艘,而我北海之水师何如?俄人黑龙江上下游之炮台兵库军队林立,而我江吉二省之兵防何如?俄人满洲之铁路,定议而后,即陆续兴工,而我关外已造未成之路,且虑完工之经费无出,而自奉达吉之铁路又何如?此第就与吾相交相接之一隅而论列比较之也。若其全国之规模,则更无论矣。其权力相去,大小悬绝,至于如此。虽俄之亲我爱我,不耻下交,吾独不自愧也哉!吾独不自愧也哉!知自愧则知所以自虑矣,知自虑则知所以自谋矣!
○书本报译报后
本报首例登论说,今年自刊《上皇帝书》九篇后,忽忽八九十日未有所言也。盖自去冬德人占略胶州海湾以来,譬如天海无风,一讴不见,忽有巨浪突起其间,则四周水面,皆不能平,此浪未消,彼浪又起,指顾之间,便已云垂水立,虽有智士不能料其终也。德人唐突胶澳,败万国平权大局。俄人、英人、法人接踵而起,斯时天下之事,波委云属,不知其成败之何归;天下之言,蜩螗羹沸,不知其是非之何定。微特中国上下,胸无把握。即在欧洲,同一洲也,而此国之论与彼国殊绝;同一国也,而此党之论与彼党殊绝;甚且同一党也,而今日之论,又与昨日之论殊绝。千转万变,不可端倪。虽不必皆出彼中政府之心,而天下事必先起于人心,发乎众议,而后成为国政。故即此时之一话一言,入于有心人之耳,均可以观世变之消息也。本馆当此之时,尽其平时见闻之力,与报纸面积之大,满登西报,以备觇国者之采择,而本馆管蠡之见,遂无暇妄加逆臆矣。又以远近友人惠赐佳制,或言内政,或言外交,针肓起废之文,方甄录之不暇,此又本馆之幸也。
今胶州五十年之约,旅顺、大连湾、威海廿五年之约,滇、粤、海南不让与他国之约,大指粗定,虽有金州之请,英人又欲觊觎海陵江,然不过为胶州、威、旅之余波,不足牵动大局矣。中国此时,正如刺船于狂风狂雾之中,一叶扁舟,随波而往,当其在险,心目{}乱,四维上下,都不可知;及其风雾渐消,烟波渐定,而后能辨其山川城郭,以知己之舟已飘泊于何地也。夫今日之舟,果何在乎?其与未遭此险以前不同之处,所可见者,则此事之前,防其有一日之忧,而亦可望其转祸而为福;此事之后,则或侥幸有数十年之无事,而但虑其终不足以自存。
何以言之?今地球万国之大势,在英与俄而已。俄起波罗的海滨,由悉毕尔以至东海滨,常欲得一不冻之海口,以便其商战。英自英伦三岛,西得美洲,而东由非洲、印度以遍及东南洋大小各岛,茫茫巨浸,数千万里,凡其要隘,莫不极意经营,其意盖欲常保其海权。故英之与俄,其国势均自西而东,而一由北方之大陆,一由海道。当其初起,天地尚宽,可以各自经营,而彼此不相见;其后则俄由北而南,英由南而北,中间欧脱之地,日以加少,而彼此交涉,遂日以加繁。各以方张不制之气,两雄相遇,虽未必如无教化之国,必相吞噬而后快,但使各人存一自保之心,即无日不有可战之道。其始一遇于黑海、地中海之峡,而俄不能如愿,英人亦从此背负重轭,至今为梗;其继未尝不可相遇于昆仑西北之高原,而其机太逼,一发时不可复止,故各有所惮,而不敢即发。俄人怀抱雄心,为之踌躇,为之四顾;及得我东海滨五千里之地,然后国势养成。而又无如混同江等口岸,一年十二月中不冻者只数月,而俄人以全国之力,上下一心,经营东南悉毕尔之铁路,其意盖有待也。日本见事急,乃欲与中国迫高丽自主,中国不会其意,遂有中日之战。于是初意欲防俄者,乃适足以启俄。烟台换约之举,俄人拊手,谓天下已定。法素联俄,俄、法既联,德亦不能异,同利相趋,无足怪也。惟英人久占中国商务之利权,故必不利于中国之分,而思有以保全黄海之大局,其意遂不得不与俄人相左。日本既怨俄人,自与英合,而地球万国,乃分为俄、德、法一党,英、日一党。两党之盛衰,注于黄海,黄海之钤键,在于旅大;于是乎天下议院之谋,制厂之器,水陆师学堂之训练,数十年财政之积贮,均跃跃然将尝试于我旅顺一隅之地。斯时也,各国政府之心,与各报馆之论,以为终不战者十之四五,以为终不免于战者十之五六。即中国之人,亦恐英、俄之终不两大也。
如其果战,则必有一胜,既有一胜,则国权将有所偏重,而中华之国势,亦将视之以为吉凶。将俄胜耶,则英人在中国之权力日损,而俄人在中国之权力日加,财政、兵政、矿产、铁路之政,将尽归其囊括,而法人、德人则染指于南方;如是,则中国虽有自立之名,而实则为俄保护之国。将英胜耶,则英人行权于中国之轻重,必视俄国丧败之界之轻重为衡,但英人海军无论若何全胜,其必不能以陆兵将俄人驱出于亚洲北方之陆,使其悉毕尔之铁路,永不再造,此固天下所周知,而亦非英人所希望也。则此一胜后,不过暂得、威、大、烟旅之要隘,以张皇其黄海之舟师;商务之益,未必骤加。印度、突厥、埃及各要口,必日戒严,以防俄法之联兵报复。祸患相寻,方兴未艾。彼之胜败未定,而则支那之安危亦未定。欧人果一旦兵连祸结,不能即已,欧人之祸,即我亚人自立机也。故曰:防其有一日之忧,亦可望其转祸为福者此也。
然而维愈不开化之国,其兴战最易;愈开化之国,其开战愈难。盖战事必有胜败,败则举数十百年所蓄之国威,丧失于数点钟之内;胜者流血縻财,结怨敌人,骄逸士气,计其因战而得之利,未必过其因战而得之害也。所谓兵者凶器,必不得已而用之;苟可不用,固无乐夫佳兵也。今俄得旅顺,其古来遗策,欲得一不冻海口之愿偿矣;德得胶州湾,其欲在远东得一水师屯煤船之愿偿矣;法人得滇、粤、海南,则其欲在亚洲开拓殖民地,与夺英人商利之类亦偿矣,固无所用其战。惟英人若有歉然不足之意者。然但以我等旁观公论言之,英人即得意,亦无终古独擅中国商权之理,兹即得威海以对俄,得扬子江利权以殖商,又得永作中国税司以管财政,其所得亦优矣,岂得谓为向隅哉?故各国之厉兵秣马,几不免于战者,其祸自中国开之;其能终不出于战者,亦未始不自中国赐之也。今者欧人所求于中国之利,其策既无不遂,欧人所谋,自相制驭之术,其权亦无不平,则欧人之于亚东,若无意外之变,似不致于黄海成一大战场矣。从此以后,欧人在中国各从其权力所能及之地,握其财权、兵权、矿产之权、铁路之权、邮政之权,积渐扩充,保其利益。在彼则以为业已瓜分,而中国民智未开,自古以来,均以论正朔,易服色,然后为鼎革,从未经此实去名存之事,今见正朔未改,衣冠未易,举人进士之正途,布在朝列,吏、户、刑、工之则例,盈乎簿书、耳目之表,与昔无殊,则以是为依然一统。而且欧人之移殖于中土者,其来也其渐。试观英人布置六十年,而有此一香港,布置五十年,而有此一上海,其他埠市尚远逊此。然则胶州星星之火,待其大燃,为日尚远,况内地战?中国今日,方当汹汹要约之时,故尚觉有其事。再历数年,则见中国旧事依然未改,外洋人物,亦未充斥中原,必以为外人所索者在商利,所驻者在海口,而与国本固无妨也。年复一年,忍与终古,于是为印度、美洲矣。大凡人有因循之性者,每自造一解,以私慰藉。中人之以此自解,盖无疑也。故曰:或侥幸有其数十年之无事,而恐其终不足以自存者此也。
虽然,此犹据其常而论耳。若夫宗西迁,天下震动,节费加捐,内乱将起,则天下之变,不知所终,而以上所云,皆成虚语矣。
○辟韩
往者吾读韩子《原道》之篇,未尝不恨其于道于治浅也。其言曰:“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瞻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如古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如韩子之言,则彼圣人者,其身与其先祖父必皆非人焉而后可,必皆有羽毛、鳞介而后可,必皆有爪牙而后可。使圣人与其先祖父而皆人也,则未及其生,未及成长,其被虫蛇、禽兽、寒饥、木土之害而夭死者,固已久矣,又乌能为之礼乐刑政,以为他人防备患害也哉?老之道,其胜于孔子与否,抑无所异焉,吾不足以定之。至其自然,则虽孔子无以易。韩子一概辞而辟之,则不思之过耳。而韩子又曰:“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嗟乎!君民相资之事,固如是焉已哉?夫苟如是而已,则桀、纣、秦政之治,初何以异于尧、舜、三王?且使民与禽兽杂居,寒至而不知衣,饥至而不知食,凡所谓宫室、器用、医药、葬埋之事,举皆待教而后知为之,则人之类,其灭久矣,彼圣人者,又乌得此民者出令而君之。
且韩子故不云: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相为生养者也,其有相欺相夺而不能自治也,故出什一之赋,而置之君,使之作为刑政、甲兵,以锄强梗,备其患害。然而君不能独治也,于是为之臣,使之行其令,事其事。是故民不出什一之赋,则莫能为之君;君不能为民锄其强梗,防其患害则废;臣不能行其锄强梗,防患害之令则诛乎?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古今之通义也。而韩子不尔云者,知有一人而不知有亿兆也。老之言曰:“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夫自秦而来,为中国之君者,皆其尤强梗者也,最能欺夺者也。窃尝闻“道之大原出于天”矣。今韩子务尊其尤强梗,最能欺夺之一人,使安坐而出其唯所欲为之令,而使天下无数之民,各出其苦筋力、劳神虑者,以供其欲,少不如是焉则诛,天之意固如是乎?道之原又如是乎?“于呼!其亦幸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且韩子亦知君臣之伦之出于不得已乎?有其相欺,有其相夺,有其强梗,有其患害,而民既为是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与凡相生相养之事矣,今又使之操其刑焉以锄,主其斗斛、权衡焉以信,造为城郭、甲兵焉以守,则其势不能。于是通功易事,择其公且贤者,立而为之君。其意固曰,吾耕矣织矣,工矣贾矣,又使吾自卫其性命财产焉,则废吾事。何若使子独专之于所以为卫者,而吾分其所得于耕织之贾者,以食子给子之为利广而事治乎?此天下立君之本旨也。是故君也,臣也,刑也,兵也,皆缘卫民之事而后有也;而民之有待于卫者,以其有强梗欺夺患害也。有其欺夺强梗患害也者,化未进而民未尽善也。是故君也者,与天下之不善而同存,不与天下之善而对待也。今使用仁义道德之说,而天下如韩子所谓“以为己,则顺而祥以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且平。”夫如是之民,则将莫不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矣,尚何有于相为患害?又安用此高高在上者,我以生,出令令我,责所出而诛我,时而抚我为后,时而虐我为仇也哉?故曰:君臣之伦,出于不得已也!唯其不得已,故不足以为道之原。彼佛之弃君臣是也,其所以弃君臣非也。而韩子将以为,是固与天壤相弊者也,又乌足以为知道者乎!然则及今而弃吾君臣,可乎?曰:是大不可。何则?其时未至,其俗未成,其民不足以自治也。彼西洋之善国且不能,而况中国乎!今夫西洋者,一国之大公事,民之相与自为者居其七,由朝廷而为之者居其三,而其中之荦荦尤大者,则明刑、治兵两大事而已。何则?是二者,民之所仰于其国之最急者也。昔汉高入关,约法三章耳,而秦民大服。知民所求于上者,保其性命财产,不过如是而已。更骛其余,所谓“代大匠斫木,未有不伤指”者也。
是故使今日而中国有圣人兴,彼将曰:“吾之以藐藐之身托于亿兆人之上者,不得已也,民弗能自治故也。民之弗能自治者,才未逮,力未长,德未和也。乃今将早夜以孳孳求所以进吾民之才、德、力者,去其所以困吾民之才、德、力者,其无相欺、相夺相患害也,吾将悉听其自由。民之自由,天之所畀也,吾又乌得而靳之!如是,幸而民至于能自治也,吾将悉复而与之矣。唯一国之日进富强,余一人与吾子孙尚亦有利焉,吾易贵私天下哉!”诚如是,三十年而民不大和,治不大进,六十年而中有不克与欧洲方富而比强者,正吾莠言乱政之罪可也。彼英、法、德、美诸邦之进于今治者,要不外数百年、数十年间耳。况夫彼为其难,吾为其易也。嗟乎!有此无不有之国,无不能之民,用庸人之论,忌讳虚╂,至于贫且弱焉,以亡天下,恨事孰过此者!是故考西洋各国,当知富强之甚难也,我何可以苟安?考西洋各国,又当知富强之易易也,我不可以自馁,道在去其害富害强,而日求其能与民共治而已。语有之曰:“曲士不可与语道者,束于教也。”苟求自强,则古人之书且有不可泥者,况夫秦以来之法制!如彼韩子,徒见秦以来之为君。秦以来之为君,正所谓大盗窃国者耳。国谁窃?转相窃之于民而已。既已窃之矣,又惴惴然恐其主之或觉而复之也,于是其法与令猬毛而起,质而论之,其什八九皆所以坏民之才,散民之力,漓民之德者也。斯民也,固斯天下之真主也,必弱而愚之,使其常不觉,常不足以有为,而后吾可以长保所窃而永世。嗟乎!夫谁知患常出于所虑之外也哉?此庄周所以有去箧之说也。是故西洋之言治者曰:“国者,斯民之公产也,王侯将相者,通国之公仆隶也。”而中国之尊王者曰:“天子富有四海,臣妾亿兆。”臣妾者,其文之故训犹奴虏也。夫如是则西洋之民,其尊且贵也,过于王侯将相,而我中国之民,其卑且贱,皆奴产子也。设有战斗之事,彼其民为公产公利自为斗也,而中国则奴为其主斗耳。夫驱奴虏以斗贵人,固何所往而不败?
○论中国之阻力与离心力
西人之论物理者曰:凡物成形之后,若无别物加之,则此物永不变异。然天下之物,点点密移,前后相续,无闻变易者,则以有阻力与离心力也。阻力者,如此物有欲行之方向,而有他力阻之使不行,或阻力四面俱生,亦可使本物受其极大之逼迫,而更其面目。离心力者,由万物极微合来,内具向心力,若失其互相吸引之性,而每点各相推移,则可使本物失其形性,而化为乌有。此二力均能致物,而离心力尤甚。因物过阻力时,若无离心力,则物不过失其本形,而别成新形;设再加之以离心力,则此物遂灭而别无他物矣。尝持此说以论群学,则其验尤不爽。譬如有一家于此,本非富贵之裔,上无奥援,外无凭藉,内无恒产,欲有所图,其力辄若有物以限制之。其限制之者,即群中之阻力也。然若其家人父子兄弟,齐心耦意,沉毅有为,既不躁动,亦不馁败,将见如此久之,而阻力惭次变小,终至于无。家业之兴,其始若或限之者,其究莫之能御,此阻力终为向心力所胜也。若其家父子兄弟,互相猜忌,借助外援,自相鱼肉,以取一时之快意,则其一家所成之离心力,外侮之来未迫,而内讧之势已不可支矣。即使家本富贵,亦不能久,况其为贫贱乎!故曰:离心力尤可畏于阻力也。
今者中国幅员百里,人民数百兆,天下之人,举皇皇然若有不终日之势。问其何故,则必以为欧洲各强国之阻力也。从大至小,无论何事,考其情状,无不见屈于西人。谓为阻力,诚阻力也。然试思此阻力之何以行于吾土,而吾竟无抵力哉?则知吾中国有离心力之故也。夫离心力者,非权臣内奸,外藩跋扈,士民朋党,大盗移国之谓也。盖此数者,虽可使玉步迁移,神州板荡,势浪所及,或数十百年而后已,然其先必有数十人或数百人,同一心志,生死不渝,而后能成滔天之祸,其后则杀人既多,祸机渐弭,亦终有小康之一日,必不至无声无臭,全种沦胥。故仅可谓为阻力,而非离心力也。然则离心力之情状何如?其情状之可见者,朝野安,除外佞之外,晏然无事,野无盗贼,即偶有,亦旋擒搜荡平之。士林无横议,布帛菽粟之谈,远近若一,即有佻达,亦其小小。朝士彬彬,从容文貌,威仪繁缛,逾于古初。听天下之言,无疾言也;观天下之色,无遽色也;察天下之行事,无轻举妄动也。而二万里之地,四百兆之人,遂如云物之从风,夕阳之西下,熟视不见其变迁,逾时即泯其踪迹,其为惨栗,无以复逾。究其本原,其细已甚。
尝谓欧人之富强,由于欧人之学问与政治。当吾声光电化动植之学之初发端时,不过一二人以其余闲相讨论耳。或蓄一炉一釜,凡得金石,举加热以察其变化;或揉猫皮,擦琥珀,于风筝,以玩其相吸;或以三角玻璃映日以观其采色;或见水化汽时,鼓动其汽之盖,而数其每时之动;其尤可笑者,或蓄众微虫而玩之,或与禽兽同卧起以觇之。其始一童子之劳,锲而不舍,积渐扩充,遂以贯天人之奥,究造化之原焉。以若所为,若行之中国,必群目之曰呆子。天下之善政,自民权议院之大,以至洒扫卧起之细,当其初,均一二人托诸空言,以为天理人心,必当如此,不避利害,不畏艰难,言之不已;其言渐著,从者渐多,而世事遂不能不随空言而变。以若所为,若移之中国,又必群议之曰病狂。其菲薄揶榆,不堪视听,或微诃婉讽,或目笑不言,始事者本未有心得之真,观群情如此,必自疑其所学之非,而因之弃去。故不必有刀铲之威,放流之祸,仅用呆狂二字,已足沮丧天下古今人林之进境矣。人材既无进境,则教宗政术,自然守旧不变,以古为宗。夫数千年前人所定之章程,断不能范围数千年后之世变,古之必敝,昭然无疑,更仆难终,不能具论。综其大要,不过曰,政教既敝,则人心亦敝而已。人心之敝也,浸至合群之理,不复可言,不肖之心,流为种智,即化人之善政,而我以不肖之心行之,既有邪因,必成恶果,守旧之见,因之益坚。
当斯时也,游于其野,见号为士者,习帖括,工摺卷,以应试为生命。当其应试,偶不如志,哗然称罢考。已而有贱丈夫焉,默计他人皆不应试,而我一人独应之,则利归我矣,乃不期然而俱应试如故。行于其市,实业之学不明,商情日棘,亦尝奋然曰齐行。乃又有贱丈夫焉,默计他人如彼,而我阴如此,则利归我矣,乃不期然而行之不齐如故。及观乎其朝,则今日之卿大夫,即士子帖括之所换,市贾金钱之所买者也。当其少年,本无根蒂,一行作吏,习气益深,陈力就列,所治之事,彼此不相知,各凭私见,以为独断。若国之内政,无往非伪,以伪应伪,无从证其是非,但见事事合例而已。及猝有外交之事,则本无例之可援,万不能以己之伪,应他人之真,遂不得不互相推诿,互相蒙蔽,直至其事已临不能再缓之限,乃以一二志气颓唐,本无学问,而又互相猜忌之人,凭其影响之见闻,决以须臾之意见。其体愈要,则其见闻之来历,转展愈多,故其影响亦愈甚,而差谬愈远焉。此局一成,局中即有明哲人,亦必随俗迁流,无能为役。盖明知一立异同,则其身不能一日安,于事毫无所补,不如故回翔以待之也,而此待遂千古矣。今日中西人士论中国弊政者,均沾沾以学校、官制、兵法为辞,其责中国者,何其肤廓之甚哉!
夫中国之不可救者,不在大端,而在细事,不在显见,而在隐微。故有可见之弊,有不可见之弊,有可思及之弊,并有不可思及之弊。蒙等生长乡闾,见闻狭隘,三途六道,千诡万变,无由得知,仅就平日所闻于朋友者,事已若此。此病中于古初,发于今日,积之既久,疗之实难。无以名之,名之曰离心力而已。夫中国实情,其或有不止于此者乎?或有不若此之甚者乎?非所知也。
○论中国分党
《论语》称“君子不党”,已以党义为非。屈原赋始用“党人”为指斥之辞。而东汉之季,乃有党祸。自是以后,唐之牛李,宋之蜀洛,明之东林,几代代有之,而与国家存亡相终始。近数十年,与欧美相通,乃知西人亦有类乎党者,如英之保党、守党,法之民党、王党,日之宪政党、自由党之类,不可悉数。此等之党,与中国昔时之所谓党者不同,不过译人偶以“党”称之耳。中国之所谓党者,其始由于意气之私,其继成为报复之势,其终则君子败而小人胜,而国亦随亡。其党也,均以事势成之,不必与学识成之也,故终有一败而不能并存。西人之党,则各有所学,即各有所见;既各有所见,则无事之时,足以相安,乃有所藉手,则不能不各行其意而有所争于其间,其所执者两是,则足以并立而不能相灭。此中西各党之不同也。由前之说,则有今昔之殊;由后之说,则有中外之别,均不足以例今日。最后则知高丽有守旧、维新两党,此为支那言守旧维新之始。然其时支那之人,旧者太多,新者太少,无从分党。自甲午以后,国势大异。言变法者稍稍多见,先发端于各报馆,继乃昌言于朝,而王大臣又每以为不然,于是彼此之见,积不相能,而士大夫乃渐有分党之势矣。西人见此,遂遽以为支那人本有三党:守旧党主联俄,意在保现存之局面;中立党主联日,意在保国以变法;维新党主联英,意以作乱为自振之机。此言也,出于西人之口,骤闻之颇似别白极真者,然深思之,甚为不然。意此不过西人以其国家之情形,臆度支那之情形耳。而支那之实情,实不若是也。试条辨之。
西人所谓维新党者,盖即指孙文等而言。西人之许可孙文,别无深意,因谋叛之罪,彼律甚轻,孙文之为其教中人,尝□□欲行其教于中国,以此之故,西人许之,非实见其人之□□也。而孙之为人,□□□□,□□□□,粤人能言之者甚多。□□□□,□□□□,□□□□,盖已无疑。即英人前在伦敦报馆之辨论,不过自保其国权,与孙文无涉焉。如此,则彼所谓之维新党,不能成其党也。
西人所谓中立党者,即支那现所称之维新党,大约即指主变法诸人而言。支那此党之人,与守旧党者,不过千与一之比,其数极小。且此党之中,实能见西法所以然之故,而无所为而为者,不过数人;其余则分数类:其一以谈新法为一极时势之妆,与扁眼镜、纸烟卷、窄袖之衣、钢丝之车等,以此随声附和,不出于心,此为一类;其一见西人之船坚炮利,纵横恣睢,莫可奈何,以为此之所以强也,不若从而效之,此为一类;其一则极守旧之人,夙负盛名,为天下所归往,及见西法,不欲有一事为彼所不知不能也,乃举声光化电之粗迹,兵商工艺之末流,毛举糠比,附会经训,张唇植髭,不自愧汗,天下之人,翕然宗之,郑声乱雅,乡愿乱德,维新之种,将为所绝,此又为一类。之斯三者,有维新之貌,而无维新之心者也。如此,则彼之所谓中立党,不能成党也。
若夫至不称其名者,莫如守旧党。既称守旧,则必有旧之可守。所谓旧者,支那立国数千年,今虽不及欧美之盛,然亦非生番黑人也,盖亦必有道矣。真能守之,当有可观。乃今日守旧之人,问以七略九流之家法,不能知也;课以三千年之朝章国政,不能举也;责以子臣弟友纲常名教之职,不能践也。且旧学之至大至要者,莫如五伦,此旧党所援以攻新党者。今观旧党,有父母之丧,则苫块所颦蹙,朋友所慰藉,其所言者,不曰某科不能考,即曰某缺不能补而已,无他言焉。此无足怪,盖其所患者,惟此三年中不能应试,不能做官,为实祸耳。至其饮酒、食肉、御内,以至一切征歌、选色,与夫名姝、骏马之游,与无丧者等。人人如是,恬不为怪。此父子之伦何在?通籍以后,罔上营私,惟恐不及。补某缺,则较量其肥瘠,无言及地方之利弊者也;除一官,则较量其迟速,无言及责任之易胜否也。总其生平,则国家所求者富贵。彼于入塾之时,父兄所期,师友所教,即已如此。故国家之事与士夫之心,终古不相遇,甚者无不与律令相反焉。如此,则君臣之伦何在?至于夫妇,仅可谓之曰男女,而不能谓之曰夫妇。其始也,拈阉探筹以得之,无学问性情之素也;其既也,爱则饰之以花鸟,怨则践之以牛马,法则防之以盗贼,礼则责之以圣贤。夫花鸟、牛马、盗贼、圣贤而能以一身兼之者,盖无有矣。如此,则溃败决裂,不可穷诘之事,往往如是。观《大清律例》中,死刑由于男女者,几及十之六七焉。如此,则夫妇之伦何在?其他兄弟阋墙,朋友相卖,此更常事,不足深责。夫伦纪者,旧学之根原,而守旧党乃弁髦若此,然则此真生番黑人也,所守何旧哉!彼之所守者,不过流俗之习气,为己之私心焉耳!彼见上之人作此论者多,故从而附和之,内可便其不学之私,外可忝居正人之目,何所惮而不为?若此之人,但能谓之趋时,而不谓之守旧,谤以守旧,不亦冤乎?如此,则彼所谓之守旧党,不能成党也。
嗟乎!木老而枯,人老而病,支那之教化,盖已老矣!千年以来,日见凌夷,代不及代。观其风气,随波逐流,不复能有树立意。将欲如汉之党锢,唐之牛李,宋之蜀洛,明之东林,而亦不可得焉,岂能与东西诸国之各党比哉?
○论华人之可用
今之策时局者,鳃鳃以乏才为虑。夫虑之诚是也,然所谓才者无一定之准的,非必有体国经野之模,战胜攻取之勇,始得谓之才也,即片长薄技,各食己力,其致功也勤,其为谋也忠,亦无不可谓之才。今使语人曰:中国人之职业勤,莫不讶然异。又使语人曰:中国人之谋事忠,莫不哑然笑。不知无容异,无容笑也。诚以浅近琐屑之事证之。通商互市之区,凡所谓洋关洋行领事馆等,主之者洋人,而华人之司事于其间者,或理帐目,或操笔札,等而下之又有奔走使令之役,每所少则数人,多则数十人,责有专属,无推诿也,时有定晷,无虚旷也。非礼拜不得治私,非要事不得请假。凡夫朋友之酬酢,亲戚之往来,即有疏略,在彼可以自解,在人亦可相谅,则谓之不勤于作事不得也。洋人在中国,非传教经商,即办理交涉事宜,究其要诀,在熟识人情,习知华事。顾欲识人情知华事,非通语言,识文字不可。而洋人在中国,能通我之语言者,百不得十焉,能识我之文字者,百不得一焉。然往往见微知著,凡华人之俗尚好恶,与夫一切情伪,无不洞若观火,岂真有先觉之贤哉?亦得之为彼司事之华人为多也。夫华人得其薪赀,既与之勤恳办事,又复出其余力,导之以几微曲折之故,俾之阅历愈深,世故愈熟,无丝毫之隔膜,欲谓不忠于为谋不得也。
或者曰:子之言过矣。由前之说,以食毛践土之俦,不思效用于国家,而甘为洋人服役,虽勤何足取,由后之说,以中国之人道中国之弊,无异不肖子弟,将家庭暖昧之事,播告邻里乡党,忍心害理,莫此为甚,而子顾许之以忠,不亦悖乎?噫!为是说者,抑亦勿思甚矣。天下立言之理,但当就事而责人之道,亦当不为己甚。中国人之为洋人办事者,类不过能操洋语,善探主意,固非读书明理者比。必与大义绳之,殊觉不恕。况食其禄者忠其主,桀之狗吠尧,尧非不仁,吠非其主。对镜参观,彼之竭尽心力,冀图酬报,亦为天理所当然,人情所必然也。
曰,华人为洋人办事,既如是之勤且忠,而为中国办事,往往不然。且即以为洋人办事之华人,授之中国之事,亦若有迁地勿良之慨,则又何说?曰:此非任事者之过,乃用者之咎也。洋人用人,功过必分,赏罚必明,设有偾事,立遭屏斥。其谨慎小心,始终无怠者,不特优加薪水,或以他事托辞,则为之先往,或当新旧交替,则为之敦托。不幸而积劳病故,有抚恤之典,有捐助之款,俾其父母妻子,藉以养瞻,藉以成立。此虽外洋之公例固然,然而仁至义尽,实足感动人心,无怪人之乐为之用也。中国则不然,其用人也,率顾一己之私情,不问人之能否。偷惰者未必见责,操劳者未必获奖。夫人情不甚相远,既无利害于其间,何苦独为其难。久之锐气渐销,颓丧成习,而于所当为之事,废弛败坏,遂至不可收拾。由是言之,其所以致此之弊,亦较然著明矣。
抑又闻之,西人之言曰:华人中经营贸易之事,独为擅长,至开垦耕种,能耐劳苦,尤非他国所及。华人愈多,市埠愈甚。呜呼!洋人借重中国人也如此。中国乃不能鼓励人材,如货之弃地而不惜,致使灰心短气,糊其口于四方者实繁有徒。是不惟楚材不为晋用,且晋材反为楚用也。可胜慨哉!可胜慨哉!
○与新民丛报论所译原富书
新明执事:承赠寄所刊《丛报》三期,首尾循诵,风生潮长,为亚洲二十世纪文明运会之先声。而辞意恳恻,于祖国若孝子事亲,不忘几谏,尤征游学以来进德之猛。曙曦东望,延何穷!三编所载,皆极有关系文字,而鄙诚所尤爱者,则第一期之《新史学》,第二期之《论保教》,第三期之《论中国学术变迁》。凡此皆非囿习拘虚者所能道其单词片义者也。大报尝谓学理邃赜,宜以流畅锐达之笔行之,诚哉其为流畅锐达也。编中屡举畴昔鄙言,又绍介新著,于拙择《原富》之前二编,许其精善。凡此已悉出于非望矣。至乃谓于中学西学,皆第一流人物,则不徒增受者之惭颜,亦将羞神州当世贤豪,而大为执事知言之诟。仆于西学,特为于众人不为之时,而以是窃一日之长耳。属者圣上广厉学宫,欲采中西之学术于一炉而冶之,则十年以往,才贤辈出,而置不佞于前鱼之列可知也。抑且无俟远,即执事同社诸贤,亲朋挥手而来,其艺能之愈富者何限。据现在以逆将来,是戋戋者之不足以云,又可决也。若夫仆中学之浅深,尤为朋友所共见,非为谦也。道不两隆,有所弃者而后有取。加以晚学无师,于圣经贤传,所谓宫室之富,百官之美,皆未得其门而入之。其所劳苦而仅得者徒文辞耳,而又不知所以变化。此所以闻执事结习之议评,不徒不以为忤,而转以之欣欣也。
窃以谓文辞者,载理想之羽翼,而以达情感之音声也。是故理之精者不能载以粗犷之词,而情之正者不可达以鄙俗之气。中国之美者,莫若司马迁、韩愈。而迁之言曰:“其志洁者,其称物芳。”愈之言曰:“文无难易,惟其是。”仆之于文,非务渊雅也,务其是耳。且执事既知文体变化与时代之文明程度为比例矣,而其论中国学术也,又谓战国隋唐为达于全盛而放大光明之世矣,则宜用之文体,舍二代其又谁属焉?且文界复何革命之与。有持欧洲晚近世之文章,以与其古者较,其所进者在理想耳,其情感之高妙,且不能比肩乎古人;至于律令体制,直谓之无几微之异可也。若夫翻译之文体,其在中国,则诚有异于古所云者矣,佛氏之书是已。然必先为之律令名义,而后可以喻人。设今之译人,未为律令名义,闯然循西文之法而为之,而为之读其书者乃悉解乎?殆不然矣。若徒为近俗之辞,以取便市井乡僻之不学,此于文界,乃所谓陵迟,非革命也。且不佞之所从事者,学理邃赜之书也,非以饷学僮而望其受益也,吾译正以待多读中国古书之人。使其目未观中国之古书,而欲稗贩吾译者,此其过在读者,而译者不任受责也。夫著译之业,何一非以播文明思想于国民?第其为之也,功候有深浅,境地有等差,不可混而一之也。慕藏山不朽之名誉,所不必也。苟然为之,言ζ意纤,使其文之行于时,若蜉蝣且暮之已化。此报馆之文章,亦大雅之所讳也。故曰:声之眇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混于世俗之目,辞之衍者不可同于庸夫之听。非不欲其喻诸人人也势不可耳。
台教所见要之两事:其本书对照表,友人嘉兴张氏既任其劳;若叙述派别源流,此在本学又为专科,功巨绪纷,非别为一书不能晰也。今之所为,仅及斯密氏之本传,又为译例言数十条,发其旨趣。是编卒业,及一岁矣。所以迟迟未出者,缘译稿散在友人,遭乱抵滞,而既集校勘,又需时日。幸今以次就绪,四五月间,当以问世。其自任更译最后一书,此诚钦钦刻未去抱,第先为友人约译《穆勒名学》,势当先了此书,乃克徐及。不佞生于震旦当十九、二十世纪之交会,目击同种阽危,剥新换故,若巨蛇之蜕付,而未由一藉手。其所以报答四恩,对扬三世,以自了国民之天责者,区区在此。密勿勒劬,死而后已,惟爱我者静以俟之可耳。旅居珍重,惟照察不宣。严复顿首。
再者计学之名,乃从Economics字祖义着想,犹名学之名从,Logos字祖义著想。此科最新之作,多称Economics而删Politicar字面。又见中国古有计相计偕,以及通行之国计、家计、生计诸名词。窃以谓欲立一名,其深阔与原名相副者,舍计莫从。正名定义之事,非亲诏其学通彻首尾者,其甘苦必未由共知,乍见其名,未有不指为不通者也。计学之理,如日用饮食,不可暂离,而其成专科之学,则当二百年而已。故其理虽中国所旧有,而其学则中国所本无,无庸讳也。谓中国开化数千年,于人生必需之学,古籍当有专名,则吾恐无专名者不止计学。名理最重最常用之字,若因果、如Rights,如Obligation,问古籍中何字足与吻合乎?学者试执笔译数十卷书,而后识正名定义惬心贵当之不易也。即如执事今易平准之名,然平准决不足以当此学。盖平准者,乃西京一令,因以名官职,敛贱粜贵,犹均输常平诸政制。计学之书,所论者果在此乎?殆不然矣。故吾重思之,以为此学名义苟欲通俗,则莫若径用理财,若患义界不清,必求雅驯,而用之处处无格者,则仆计学之名,似尚有一日之长,要之后来人,当自知所去取耳。
○论沪上创兴女学堂
中国四百兆人,妇女居其半;妇女不识字者,又居十之八九。即偶有一二知书者,亦不过以其余力,粗解词章。物以罕而见珍,遂以通人自命。初不知所谓学问者,即人所以异于禽兽之处。名既为人,即当学问,不以男女而异也。区区识数字,何足奇乎?自学问之道不修,男子作八股,工摺卷,于兵、农、礼、乐之事,丝毫不相涉。士夫如此,农商可知;男子如此,妇人可知。妇人既无学问,致历来妇人毕生之事,不过敷粉缠足,坐食待毙而已。一家数口,恃男子以为养,女子无由与任。通流既极,男子亦不能自养,而又仰给于他人。转展无穷,相煦以沫,盖皆分利之人也。故无论男子女人,当其冠笄之岁,尚有雄心,中年以往,精神志量,逐渐消磨于衣食之中。夫壮年之人,意气扩充,正宜胜于少年者,而反不及之,则其故可知矣。国弱民贫,实阶于是。即常此千古,亦复不难。
自中日议和之后,忧世之人,竞言学校,近更于沪上创兴女学堂。此后有志之女,若能努力,何患不能比迹于西人。一家无坐食之人,则家累轻;家累轻,而后人有余力以事其事。或者可以挽回颓俗,转弱为强乎?虽然人之学问,非仅读书,尤宜阅世。盖读书者,阅古人之世,阅世者,即读今人之书,事本相需,不可废一。中国妇人,每不及男子者,非其天不及,人不及也。自《烈女传》、《女诫》以来,压制妇人,待之以奴隶,防之以盗贼,责之以圣贤。为男子者,以此为自强之胜算。不知妇人既不齿于人,积渐遂不以人自待。其愚者犷悍无知,无复人理;其明者亦徒手饱食,禁锢终身,而男子乃大受其累矣。泰西妇女皆能远涉重洋,自去自来,故能与男子平权。我国则苦于政教之不明,虽有天资,无能为役。盖妇人之不见天日者久矣。今日既兴女学,效法泰西,然犹不使之增广见闻,则有学堂与无学堂等。不见村学究之日事尹吾,而一无所用乎?读书而不阅世,直如此耳。今倘有人,独排众议,自立一会,发明妇人应出门之故,庶几风气渐开矣。
若谓既无限制,难保无越礼之事。则且无论西人,即以中国论之,大家妇女,其防闲密矣,岂绝无越礼之事乎?小家妇女,其防闲又疏矣,岂尽人皆越礼乎?则此言不足辨也。故使国中之妇女自强,为国政至深之根本;而妇女之所以能自强者,必宜与以可强之权,与不得不强之势。禁缠足、立学堂固矣,然媒妁之道不变,买妾之例不除,则妇女仍无自立之日也。虽然,此事难言之矣。翻《大清律例》而观之,所引成案,祸之原于男女而起者,几及大半。而穷凶极丑,非复人情,亦较他事为独多。今日之县案,亦每如此。上海会审公堂之琐案,每日见于《申报》者,更无论矣。西人之纪各国娼妓之数者,以中国为至多,乃过于法国。盖法国女闾虽盛,然皆在大都会之地,非若中国穷乡僻壤,凡有人迹之地,几无不有之也。合此二者观之,则中国教化之坏,百口无以自白也。
夫中国之礼俗,固以严男女之防为一大事者也。六经之中,谆夸教诲,百家诸子,罔不如一,乃何为而至于斯乎?则其故即由于辨之太严而已。天下之事,大约隔之愈远,愈不可即,则愈以其事为可乐;若日日见之,则以为常情,而不以措意。今者读《士礼》、《小戴记》言礼诸文,谓中国三代时,男女之辨不严,不可得也。又读《春秋》内外传,《国风》之诗,谓中国三代时,男女之防不乱,亦不可得也。然则礼亦何益于事乎?说者又谓《士礼》、《小戴记》为纪其盛时,而《左》、《国》、《风》、《诗》则言其衰时,不可执其末流,以病其本源之非也。然若果如此,则严定范围,即可持世,礼法既立,应无衰时,何为而有始乱之人乎?故以名学之理言之,则此义不能立也。此义不立,则防之愈严,启乱愈多之义立矣。然而此义,不过证古说之非,而仍不能救今世之俗。今我国律法,其严十倍于欧人。其无事也,防之若此其周;其既事也,刑之若此其酷,而犹冒白刃以试之。设一旦宽其杀戮,则愚俗之倾颓,将更不知伊于胡底矣。此万万不能行者也。
又如泰西之俗,男女自行择配,亦为事之最善者。中国守旧之人闻之,必以为怪。然可设一事以喻之。譬如有人或造一屋、置一衣,使成本稍大,亦自为而省度无后可,设无别故,无他人代决之,绝不关白本人者也。小事尚然,岂有伉俪之大,一与之齐,终身不改,而发端之始,乃探筹拈阉之法行之乎?此理必不可通者。然若以我国今日之俗即行之,则流弊亦不可胜言,何也?尝谓中国之妇人,固无自主之权者也。而中国妇人之为娼者,则未尝无自主之权。无论其平日所为也,即以择配一事观之,彼固明明自行择配矣。乃其愚者每为客所诳,而黠者则又能诳客。情讹相攻,机械百出,倏去倏来,终返故辙。使天下之妇人尽若此,则此世界不能一日居矣。是故妇女之出门晋接,与自行择配二事,实为天理之所宜,而又为将来必至之俗。而以今日之俗论之,则皆无能行之理。
然则此俗又何以行乎?仍不外向所言,读书阅世二者而已。大家妇人非不知书,而所以不能与男子等者不阅世也。娼家之女,日事宴游,而行事又若此其狼藉者,不读书也。二者兼全,则知天下之变,观古今之通,有美俗而无流弊矣。虽然,男女平权之说,创自西人,而自今日观之,则此说之行,不知何日。我国暨突厥、印度、波斯诸国之妇女其烦冤纡抑不待言矣。即欧洲之妇女,惟无妾一事,实胜泰东,其余则仍与男子不平等也。上不为百里玺天德,中不为议员,下不为军士,不过起居饮食,威仪进止之间,易子均优待之耳。盖同一不平等之待法,不开化之国,则欺凌弱者,而开化之国,则保护弱者也。嗟呼!雌雄牝牡之不齐,人及非人,莫不若此,其由来远矣!岂一朝一夕之力所能改哉!
☆王国维
○红楼梦评论△第一章 人生及美术之概观
老子曰:“人之大患,在我有身。”庄子曰:“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忧患与劳苦之与生相对待也久矣!夫生者,人人之所欲;忧患与劳苦者,人人之所恶也。然则讵不人人欲其所恶,而恶其所欲欤?将其所恶者,固不能不欲,而其所欲者,终非可欲之物欤?人有生矣,则思所以奉其生。饥而欲食,渴而欲饮,寒而欲衣,露处而欲宫室,此皆所以维持一人之生活者也。然一人之生,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而止耳,而吾人欲生之心,必以是为不足。于是于数十百年之生活外,更进而图永远之生活:时则有牝牡之欲,家室之累;进而育子女矣,则有保抱扶持饮食教诲之责,婚嫁之务。百年之间,早作而夕思,穷老而不知所终。问有出于此保存自己及种姓之生活之外者乎?无有也。百年之后,观吾人之成绩,其有逾于此保存自己及种姓之生活之外者乎?无有也。又人人知侵害自己及种姓之生活者之非一端也,于是相集而成一群,相约束而立一国,择其贤且智者以为之君,为之立法律以治之,建学校以教之,为之警察以防内奸,为之陆海军以御外患,使人人各遂其生活之欲而不相侵害。凡此皆欲生之心之所为也。夫人之于生活也,欲之如此其切也,用力如此其勤也,设计如此其周且至也,──固亦有其真可欲者存欤?吾人之忧患劳苦,固亦有所以偿之者欤?则吾人不得不就生活之本质,熟思而审考之也。
生活之本质何?“欲”而已矣。欲之为性无厌,而其原生于不足。不足之状态,苦痛是也。既偿一欲,则此欲以终。然欲之被偿者一,而不偿者什佰。一欲既终,他欲随之,故究竟之慰藉,终不可得也。即使吾人之欲悉偿,而更无所欲之对象,倦厌之情,即起而乘之。于是吾人自己之生活,若负之而不胜其重。故人生者,如钟表之摆,实往复于苦痛与倦厌之间者也。夫倦厌固可视为苦痛之一种,有能除去此二者,吾人谓之曰快乐。然当其求快乐也,吾人于固有之苦痛外,又不得不加以努力,而努力亦苦痛之一也。且快乐之后,其感苦痛也弥深。故苦痛而无回复之快乐者有之矣,未有快乐而不先之或继之以苦痛者也。又此苦痛与世界之文化俱增,而不由之而减。何则?文化愈进,其知识弥广,其所欲弥多,又其感苦痛亦弥甚故也。然则人生之所欲,既无以逾于生活,而生活之性质,又不外乎苦痛,故欲与生活与苦痛三者一而已矣。
吾人生活之性质,既如斯矣,故吾人之知识,遂无往而不与生活之欲相关系──即与吾人之利害相关系。就其实而言之,则知识者,固生于此欲,而示此欲以我与外界之关系,使之趋利而避害者也。常人之知识,止知我与物之关系。易言以明之,止知物之与我相关系者,而于此物中,又不过知其与我相关系之部分而已。及人知渐进,于是始知欲知此物与我之关系,不可不研究此物与彼物之关系。知愈大者,其研究逾远焉。自是而生各种之科学。如欲知空间之一部之与我相关系者,不可不知空间全体之关系,于是几何学兴焉。(按西洋几何学Geometry之本义,系量地之意,可知古代视为应用之科学,而不视为纯粹之科学也。)欲知力之一部之与我相关系者,不可不知力之全体关系,于是力学兴焉。吾人既知一物之全体之关系,又知此物与彼物之全体之关系,而立一法则焉,以应用之;于是物之现于吾前者,其与我之关系及其与他物之关系,粲然陈于目前而无所遁;夫然后吾人得以利用此物,有其利而无其害,以使吾人生活之欲,增进于无穷;此科学之功效也。故科学上之成功,虽若层楼杰观,高严巨丽,然其基址则筑乎生活之欲之上,与政治上之系统,立于生活之欲之上无以异。然则吾人理论与实际之二方面,皆此生活之欲之结果也。
由是观之,吾人之知识与实践之二方面,无往而不与生活之欲相关系,即与苦痛相关系。有兹一物焉,使吾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而忘物与我之关系。──此时也,吾人之心无希望,无恐怖,非复欲之我,而但知之我也。此犹积阴弥月,而旭日杲杲也;犹覆舟大海之中,浮沉上下而飘著于故乡之海岸也;犹阵云惨淡,而插翅之天使,赍平和之福音而来者也。犹鱼之脱于罾网,鸟之自樊笼出,而游于山林江海也。然物之能使吾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者,必其物之于吾人,无利害之关系而后可。易言以明之,必其物非实物而后可。然则非美术何足以当之乎?夫自然界之物,无不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纵非直接,亦必间接相关系者也。苟吾人而能忘物与我之关系而观物,则夫自然界之山明水媚,鸟飞花落,固无往而非华胥之国,极乐之土也。岂独自然界而已;人类之言语动作,悲欢啼笑,孰非美之对象乎!然此物既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而吾人欲强离其关系而观之,自非天才,岂易及此。于是天才者出,以其所观于自然人生中者复现之于美术中,而使中智以下之人,亦因其物之与己无关系,而超然于利害之外。是故观物无方,因人而变。濠上之鱼,庄惠之所乐也,而渔父袭之以网罟;舞雩之木,孔曾之所憩也,而樵者继之以斤斧。若物非有形,心无所住,则虽殉财之夫,贵私之子,宁有对曹霸、韩干之马,而计驰骋之乐;见毕宏、韦偃之松,而观思栋梁之用;求好逑于雅典之偶,思税驾于“金字”之塔者哉!故美术之为物,欲者不观,观者不欲;而艺术之美所以优于自然之美者,全存于使人易忘物我之关系也。
美之为物有二种,一曰优美,一曰壮美。苟一物焉,与吾人无利害之关系,而吾人之观之也,不观其关系,而但观其物,或吾人之心中,无丝毫生活之欲存,而其观物也,不视为与我有关系之物,而但视为外物,则今之所观者,非昔之所观者也。此时吾心宁静之状态,名之曰“优美之情”,而谓此物曰“优美”。若此物大不利于吾人,而吾人生活之意志,为之破裂,因之意志遁去,而知力得独立之作用,以深观其物,吾人谓此物曰“壮美”,而谓其感情曰“壮美之情”。普通之美,皆属前种。至于地狱变相之图、决斗垂死之像、庐江小吏之诗、雁门尚书之曲,其人固氓庶之所共怜,其遇虽戾夫为之流涕,讵有子颓乐祸之心,宁无尼父反袂之戚,而吾人观之,不厌千复──格代之诗曰:
“What in life doth only grieveus.That in art we gladly see.”“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于美术中则吾人乐而观之。”
此之谓也。此即所谓“壮美之情”,而其快乐存于使人忘物我之关系,则固与优美无以异也。
至美术中之与二者相反者,名之曰“眩惑”。夫优美与壮美,皆使吾人离生活之欲,而入于纯粹之知识者。──若美术中而有眩惑之原质乎!则又使吾人自纯粹知识出,而复归于生活之欲。如Х妆密饵,《招魂》《七发》之所陈。玉体横陈,周仇英之所绘。《西厢记》之《酬柬》,《牡丹亭》之《惊梦》,伶元之传飞燕,杨慎之赝《秘辛》。徒讽一而劝百,欲止沸而益薪;所以子云有“靡靡”之诮,法秀有“绮语”之诃。虽则梦幻泡影,可作如是观,而拔舌地狱,专为斯人设者矣。故眩惑之于美,如甘之于辛,火之于水,不相并立者也。吾人欲以眩惑之快乐,医人世之苦痛,是犹欲航断港而至海,入幽谷而求明,岂徒无益,而又增之。则岂不以其不能使人忘生活之欲,及此欲与物之关系,而反鼓舞之也哉?眩惑之与优美及壮美相反对,其故实存于此。
今既述人生与美术之概略如左,吾人且持此标准,以观我国之美术。而美术中以诗歌、戏曲、小说为其顶点,以其目的在描写人生故。吾人于是得一绝大著作曰《红楼梦》。
△第二章 红楼梦之精神裒伽尔之诗曰:
“Ye wise men,highly,deeply learned,Who think it out and know,How,whenandwhere do all things pair?Why dotheykiss and love?Ye men of lofty wisdom,say What happened to me then,Search out and tell me where,how,when,And why it happened thus.”
(译文:)
嗟汝哲人,靡所不知,靡所不学,既深且跻。粲粲生物,罔不匹俦,各啮厥唇,而相厥攸愿。匪汝哲人,孰知其故?自何时始,来自何处?嗟汝哲人,渊渊其知。相彼百昌,奚而熙熙?愿言哲人,诏余其故。自何时始,来自何处?
裒伽尔之问题,人人所有之问题,而人人未解决之大问题也。人有恒言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人七日不食则死,一日不再食则饥。若男女之欲,则于一人之生活上,宁有害无利者也,而吾人之欲之也如此,何哉?吾人自少壮以后,其过半之光阴,过半之事业,所计划所勤勤者为何事?汉之成、哀,曷为而丧其生?殷辛、周幽,曷为而亡其国?励精如唐玄宗、英武,如后唐庄宗,曷为而不善其终?且人生苟为数十年之生活计,则其维持此生活,亦易易耳,曷为而其忧劳之度,倍蓰而未有已?记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苟能解此问题,则于人生之知识,思过半矣。而蚩蚩者乃日用而不知,岂不可哀也欤!其自哲学上解此问题者,则二千年间仅有叔本华之“男女之爱之形而上学”耳。诗歌、小说之描写此事者,通古今东西,殆不能悉数,然能解决之者鲜矣。《红楼梦》一书,非徒提出此问题,又解决之者也。彼于开卷即下男女之爱之神话的解释。其叙此书之主人公贾宝玉之来历曰:
却说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艾,日夜悲哀。(第一回)
此可知生活之欲之先人生而存在,而人生不过此欲之发现也。此可知吾人之堕落,由吾人之所欲,而意志自由之罪恶也。夫顽钝者既不幸而为此石矣,又幸而不见用,则何不游于广漠之野,无何有之乡,以自适其适,而必欲入此忧患劳苦之世界,不可谓非此石之大误也。由此一念之误,而遂造出十九年之历史,与百二十回之事实,与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何与?又于第百十七回中,述宝玉与和尚之谈论曰:
“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和尚笑道:“你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早该还我了。”
所谓自己的底里未知者,未知其生活乃自己之一念之误,而此念之所自造也。及一闻和尚之言,始知此不幸之生活,由自己之所欲,而其拒绝之也,亦不得由自己,是以有还玉之言。所谓玉者,不过生活之欲之代表而已矣。故携入红尘者,非彼二人之所为,顽石自己而已。引登彼岸者,亦非二人之力,顽石自己而已。此岂独宝玉一人然哉?人类之堕落与解脱,亦视其意志而已。而此生活之意志,其于永远之生活,比个人之生活为尤切。易言以明之,则男女之欲,尤强于饮食之欲。何则?前者无尽的,后者有限的也。前者形而上的,后者形而下的也。又如上章所说生活之于苦痛,二者一而非二,而苦痛之度,与主张生活之欲之度为比例。是故前者之苦痛,尤倍蓰于后者之苦痛。而《红楼梦》一书,实示此生活此苦痛之由于自造,又示其解脱之道不可不由自己求之者也。
而解脱之道,存于出世,而不存于自杀。出世者,拒绝一切生活之欲者也。彼知生活之无所逃于苦痛,而求入于无生之域。当其终也,恒干虽存,固已形如槁木,而心如死灰矣。若生活之欲如故,但不满于现在之生活,而求主张之于异日,则死于此者,固不得不复生于彼,而苦海之流,又将与生活之欲而无穷。故金钏之堕井也,司棋之触墙也,尤三姐、潘又安之自刎也,──非解脱也,求偿其欲而不得者也。彼等之所不欲者,其特别之生活,而对生活之为物,则固欲之而不疑也。故此书中真正之解脱,仅贾宝玉、惜春、紫鹃三人耳。而柳湘莲之入道,有似潘又安。芳官之出家,略同于金钏。故苟有生活之欲存乎,则虽出世而无与于解脱。苟无此欲,则自杀亦未始非解脱之一者也。如鸳鸯之死,彼固有不得已之境遇在,不然,则惜春、紫鹃之事,固亦其所优为者也。
而解脱之中,又自有二种之别。一存于观他人之苦痛,一存于觉自己之苦痛。然前者之解脱,唯非常之人为能,其高百倍于后者,而其难亦百倍。但由其成功观之,则二者一也。通常之人,其解脱由于苦痛之阅历,而不由于苦痛之知识。唯非常之人,由非常之知力,而洞观宇宙人生之本质,始知生活与苦痛之不能相离,由是求绝其生活之欲,而得解脱之道。然于解脱之途中,彼之生活之欲,犹时时起而与之相抗,而生种种之幻影。所谓恶魔者,不过此等幻影之人物化而已矣。故通常之解脱,存于自己之苦痛,彼之生活之欲,因不得其满足而愈烈,又因愈烈而愈不得其满足,如此循环,而陷于失望之境遇,遂悟宇宙人生之真相,遽而求其息肩之所。彼全变其气质,而超出乎苦乐之外,举昔之所执著者,一旦而舍之。彼以生活为炉,苦痛为炭,而铸其解脱之鼎。彼以疲于生活之欲故,故其生活之欲,不能复起而为之幻影。此通常之人解脱之状态也。前者之解脱,如惜春、紫鹃。后者之解脱,如宝玉。前者之解脱,超自然的也,神秘的也。后者之解脱,自然的也,人类的也。前者之解脱,宗教的,后者美术的也。前者平和的也,后者悲感的也,壮美的也,──亦文学的也,诗歌的也,小说的也。此《红楼梦》之主人公所以非惜春、紫鹃,而为贾宝玉者也。
呜呼!宇宙一生活之欲而已。而此生活之欲之罪过,即以生活之苦痛罚之。此即宇宙之永远的正义也。自犯罪,自加罚,自忏悔,自解脱。美术之务,在描写人生之苦痛与其解脱之道,而使吾侪冯生之徒,于此桎梏之世界中,离此生活之欲之争斗,而得其暂时之平和。此一切美术之目的也。夫欧洲近世之文学中,所以推格代之《法斯德》为第一者,以其描写博士法斯德之苦痛,及其解脱之途径,最为精切故也。若《红楼梦》之写宝玉,又岂有以异于彼乎?彼于缠陷最深之中,而已伏解脱之种子,故听《寄生草》之曲,而悟立足之境;读《去箧》之篇,而作焚化散麝之想。──所以未能者,则以黛玉尚在耳。至黛玉死而其志渐决,然尚屡失于宝钗,几败于五儿,屡厥屡振,而终获最后之胜利。读者观自九十八回以至百二十回之事实,其解脱之行程,精进之历史,明了精切何如哉!且法斯德之苦痛,天才之苦痛。宝玉之苦痛,人人所有之苦痛也。其存于人之根柢者为独深,而其希望济也为尤切,作者一一掇拾而发挥之。我辈之读此书者,宜如何表满足感谢之意哉!而吾人于作者之姓名,尚有未确实之知识,岂徒吾侪寡学之差,亦足以见二百余年来,吾人之祖先对此宇宙之大著述,如何冷淡遇之也。谁使此大著述之作者不敢自署其名?──此可知此书之精神,大背于吾国人之性质,及吾人之沉溺于生活之欲,而乏美术之知识,有如此也。然则予之为此论,亦自知有罪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