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三三·诗余卷三〈乐语附〉
【南歌子一首】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御街行一首】
夭非华艳轻非雾,来夜半,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何处。乳鸡酒燕,落星沉月,ヨヨ城头鼓。参差渐辨西池树,朱阁斜欹户。绿苔深径少人行,苔上屐痕无数。遗香余粉,剩衾闲枕,天把多情赋。
【桃源忆故人二首(之一)】
梅梢弄粉香犹嫩,欲寄江南春信。别后寸肠萦损,说与伊争稳。小炉独守寒灰烬,忍泪低头画尽。眉上万重新恨,竟日无人问。
【桃源忆故人二首(之二)】
莺愁燕苦春归去,寂寂花飘红雨。碧草绿杨歧路,况是长亭暮。少年行客情难诉,泣对东风无语。目断两三烟树,翠隔江淹浦。
【临江仙二首(之一)】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水精双枕,傍有堕钗横。
【临江仙二首(之二)】
记得金銮同唱第,春风上国繁华。如今薄宦老天涯。十年歧路,空负曲江花。闻说阆山通阆苑,楼高不见君家。孤城寒日等闲斜。离愁难尽,红树远连霞。
【圣无忧一首】
世路风波险,十年一别须臾。人生聚散长如此,相见且欢娱。好酒能消光景,春风不染髭须。为公一醉花前倒,红袖莫来扶。
【浪淘沙五首(之一)】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浪淘沙五首(之二)】
花外倒金翘,饮散无そ。柔桑蔽日柳迷条。此地年时曾一醉,还是春朝。今日举轻桡,帆影飘飘。长亭回首短亭遥。过尽长亭人更远,特地魂销。
【浪淘沙五首(之三)】
五岭麦秋残,荔子初丹。绛纱囊里水晶丸。可惜天教生处远,不近长安。往事忆开元,妃子偏怜。一从魂散马嵬关。只有红尘无驿使,满眼骊山。
【浪淘沙五首(之四)】
万恨苦绵绵,旧约前欢。桃花溪畔柳阴间。几度日高春睡重,绣户深关。楼外夕阳闲,独自凭阑。一重水隔一重山。水阔山高人不见,有泪无言。
【浪淘沙五首(之五)】
今日北池游,漾漾轻舟。波光潋滟柳条柔。如此春来春又去,白了人头。好妓好歌喉,不醉难休。劝君满满酌金瓯。纵使花时常病酒,也是风流。
【定风波六首(之一)】
把酒花前欲问他,对花何吝醉颜酡。春到几人能烂赏,何况,无情风雨等闲多。艳树香丛都几许,朝暮,惜红愁粉奈情何。好是金船浮玉浪,相向,十分深送一声歌。
【定风波六首(之二)】
把酒花前欲问伊,忍嫌金盏负春时。红艳不能旬日看,宜算,须知开谢只相随。蝶去蝶来犹解恋,难见,回头还是度年期。莫候饮阑花已尽,方信,无人堪与补残枝。
【定风波六首(之三)】
把酒花前欲问公,对花何事诉金钟。为问去年春甚处,虚度,莺声撩乱一场空。今岁春来须爱惜,难得,须知花面不长红。待得酒醒君不见,千片,不随流水即随风。
【定风波六首(之四)】
把酒花前欲问君,世间何计可留春。纵使青春留得住,虚语,无情花对有情人。任是好花须落去,自古,红颜能得几时新。暗想浮生何事好,唯有,清歌一曲倒金尊。
【定风波六首(之五)】
过尽韶华不可添,小楼红日下层檐。春睡觉来情绪恶,寂寞,杨花缭乱拂珠帘。早是闲愁依旧在,无奈,那堪更被宿酲兼。把酒送春惆怅甚,长恁,年年三月病厌厌。
【定风波六首(之六)】
对酒追欢莫负春,春光归去可饶人。昨日红芳今绿树,已暮,残花飞絮两纷纷。粉面丽姝歌窃窕,清妙,尊前信任醉醺醺。不是狂心贪燕乐,自觉,年来白
【蓦山溪一首】
新正初破,三五银蟾满。纤手染香罗,剪红莲、满城开遍。楼台上下,歌管咽春风,驾香轮,停宝马,只待金乌晚。帝城今夜,罗绮谁为伴。应卜紫姑神,问归期、相思望断。天涯情绪,对酒且开颜,春宵短,春寒浅,莫待金杯暖。
【浣溪沙九首(之一)】
云曳香绵彩柱高,绛旗风出花梢。一梭红带往来抛。束素美人羞不打,却嫌裙慢褪纤腰。日斜深院影空摇。
【浣溪沙九首(之二)】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白发戴花君莫笑,六么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
【浣溪沙九首(之三)】
湖上朱桥响画轮,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净无尘。当路游丝萦醉客,隔花啼鸟唤行人。日斜归去奈何春。
【浣溪沙九首(之四)】
叶底青青杏子垂,枝头薄薄柳绵飞。日高深院晚莺啼。堪恨风流成薄幸,断无消息道归期。托腮无语翠眉低。
【浣溪沙九首(之五)】
青杏园林煮酒香,佳人初着薄罗裳。柳丝摇曳燕飞忙。乍雨乍晴花自落,闲愁闲闷昼偏长。为谁消瘦损容光。
【浣溪沙九首(之六)】
红粉佳人白玉杯,木兰船稳棹歌催。绿荷风里笑声来。细雨轻烟笼草树,斜桥曲水绕楼台。夕阳高处画屏开。
【浣溪沙九首(之七)】
翠袖娇鬟舞《石州》,两行红粉一时羞。新声难逐管弦愁。白发主人年未老,清时贤相望偏优。一尊风月为公留。
【浣溪沙九首(之八)】
灯烬垂花月似霜,薄帘映月两交光。酒醺红粉自生香。双手舞余拖翠袖,一声歌已金觞。休回娇眼断人肠。
【浣溪沙九首(之九)】
十载相逢酒一卮,故人才见便开眉。老来游旧更同谁。浮世歌欢真易失,宦途离合信难期。尊前莫惜醉如泥。
【御带花一首】
青春何处风光好,帝里偏爱元夕。万重缯彩,构一屏峰岭,半空金碧。宝檠银,耀绛幕龙虎腾掷。沙堤远,雕轮绣毂,争走五王宅。雍容熙熙作昼,会乐府神姬,海洞仙客。拽香摇翠,称执手行歌,锦街天陌。月淡寒轻,渐向晓,漏声寂寂。当年少狂心未已,不醉怎归得。
【虞美人一首】
炉香昼永龙烟白,风动金鸾额。画屏寒掩小山川,睡容初起枕痕圆,坠花钿。楼高不及烟霄半,望尽相思眼。艳阳刚爱挫愁人,故生芳草碧连云,怨王孙。
【鹤冲天一首】
梅谢粉,柳拖金,香满旧园林。养花天气半晴阴,花好却愁深。花无数,愁无数,花好却愁春去。戴花持酒祝东风,千万莫匆匆。
【夜行船二首(之一)】
忆昔西都欢纵,自别后有谁能共。伊川山水洛川花,细寻思旧游如梦。今日相逢情愈重,愁闻唱画楼钟动。白发天涯逢此景,倒金尊谁相送。
【夜行船二首(之二)】
满眼东风飞絮,催行色短亭春暮。落花流水草连云,看看是断肠南浦。檀板未终人去去,扁舟在绿杨深处。手把金尊难为别,更那听乱莺疏雨。
【洛阳春一首】
红纱未晓黄鹂语,蕙炉销兰炷。锦屏罗幕护春寒,昨夜三更雨。绣帘闲倚吹轻絮,敛眉山无绪。看花拭泪向归鸿,问来处逢郎否?
【一丛花一首】
伤春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恁牵丝乱,更南陌飞絮。归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桥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新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李,还解嫁春风。
【雨中花一首】
千古都门行路,能使离歌声苦。送尽行人,花残春晚,又倒君东去。醉藉落花吹暖絮,多少曲堤芳树。且携手留连,良辰美景,留作相思处。
【千秋岁一首】
数声,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莫把丝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残灯灭。
【越溪春一首】
三月十三寒食日,春色遍天涯。越溪阆苑繁华地,傍禁垣、珠翠烟霞。红粉墙头,秋千影里,临水人家。归来晚驻香车。银箭透窗纱。有时三点两点雨霁,朱门柳细风斜。沉麝不烧金鸭冷,笼月照梨花。
【贺圣朝影一首】
白雪梨花红粉桃,露华高。垂杨慢舞绿丝绦,草如袍。风过小池轻浪起,似江皋。千金莫惜买香醪,且陶陶。
【洞天春一首】
莺啼绿树声早,槛外残红未扫。露点真珠遍芳草,正帘帏清晓。秋千宅院悄悄。又是清明过了。燕蝶轻狂,柳丝撩乱,春心多少。
【忆汉月一首】
经艳几枝轻袅,新被东风开了。倚烟啼露为谁娇,故惹蝶怜蜂恼。多情游赏处,留恋向绿丛千绕。酒阑欢罢不成归,肠断月斜春老。
【清平乐二首(之一)】
雨晴烟晚,绿水新池满。双燕飞来垂柳院,小阁画帘高卷。黄昏独倚朱阑,西南初月眉弯。砌下落花风起,罗衣特地春寒。
【清平乐二首(之二)】
小庭春老,碧砌红萱草。长忆小阑闲共绕,携手绿丛含笑。别来音信全乖,旧期前事堪猜。门掩日斜人静,落花愁点青苔。
【应天长三首(之一)】
一弯初月临鸾镜,云鬓凤钗慵不整。珠帘净,重楼迥,惆怅落花风不定。绿烟低柳径,何处辘轳金井。昨夜更阑酒醒,春愁胜却病。
【应天长三首(之二)】
石城山下桃花绽,宿雨初晴云未散。南去棹,北飞雁,水阔山遥肠欲断。倚楼情绪懒,惆怅春心无限。燕度蒹葭风晚,欲归愁满面。
【应天长三首(之三)】
绿槐阴里黄莺语,深院无人日正午。绣帘垂,金凤舞,寂寞小屏香一炷。碧云凝合处,空役梦魂来去。昨夜绿窗风雨,问君知也否?
【凉州令一首〈东堂石榴〉】
翠树芳条,的的裙腰初染。佳人携手弄芳菲,绿阴红影,共展双纹簟。插花照影窥鸾鉴,只恐芳容减。不堪零落春晚,青苔雨后深红点。一去门闲掩,重来却寻朱槛。离离秋实弄轻霜,娇红脉脉,似见胭脂脸。人非事往眉空敛,谁把佳期赚。芳心只愿长依旧,春风更放明年艳。
【南乡子二首(之一)】
翠密红繁,水国凉生未是寒。雨打荷花珠不定,轻翻。冷泼鸳鸯锦翅斑。尽日凭阑,弄蕊拈花子细看。偷得蹄新铸样,无端。藏在红房艳粉间。
【南乡子二首(之二)】
雨后斜阳,细细风来细细香。风定波平花映水,休藏。照出轻盈半面妆。路隔秋江,莲子深深隐翠房。意在莲心无问处,难忘。泪红腮不记行。
【鹊桥仙一首】
月波清霁,烟容明淡,灵汉旧期还至。鹊迎桥路接天津,映夹岸星榆点缀。云屏未卷,仙鸡催晓,肠断去年情味。多应天意不教长,恁恐把欢娱容易。
【芳草渡一首】
梧桐落,蓼花秋,烟初冷,雨才收,萧条风物正堪秋。人去后,多少恨,在心头。燕鸿远,羌笛悠。渺渺澄波一片。山如黛,月如钩。笙歌散,梦魂断,倚高楼。
【圣无忧】
珠帘卷,暮云愁,垂杨暗锁青楼。烟雨如画,轻风吹旋收。香断锦屏新别,人间玉簟初秋。多少旧欢新恨,书杳杳,梦悠悠。
【更漏子一首】
风带寒,枝正好,兰蕙无端先老。情悄悄,梦依依,离人殊未归。褰罗幕,凭朱阁,不独堪悲摇落。月东出,雁南飞,谁家夜捣衣。
【摸鱼儿一首】
卷绣帘、梧桐秋院落,一霎雨添新绿。对小池闲立残妆浅,向晚水纹如。凝远目,恨人去寂寂,凤枕孤难宿。倚阑不足,看燕拂风檐,蝶翻露草,两两长相逐。双眉蹙,可惜年华婉娩,西风初弄庭菊。况伊家年少,多情未已难拘束。那堪更趁凉景,追寻甚处垂杨曲。佳期过尽,但不说归来,多应忘了,云屏去时祝。
【少年游三首(之一)】
去年秋晚此园中,携手玩芳丛。拈花嗅蕊,恼烟撩雾,拼醉倚西风。今年重对芳丛处,追往事,又成空。敲遍阑干,向人无语,惆怅满枝红。
【少年游三首(之二)】
肉红圆样浅心黄,枝上巧如装。雨轻烟重,无そ天气,啼破晓来妆。寒轻贴体风头冷,忍抛弃,向秋光。不会深心,为谁惆怅,回面恨斜阳。
【少年游三首(之三)】
玉壶冰莹兽炉灰,人起绣帘开。春丛一夜,六花开尽,不待剪刀催。洛阳城阙中天起,望高下,遍楼台。絮乱风轻,拂鞍沾袖,归路似章街。
【行香子一首】
舞雪歌云,闲淡妆匀。蓝溪水染轻裙。酒香醺脸,粉色生春。更雅谈话,好情性,美精神。空江不断,凌波何处,向越桥边青柳朱门。断钟残角,又送黄昏。奈眼中泪,心中事,意中人。
【鹧鸪天一首】
学画宫眉细细长,芙蓉出水斗新妆。只知一笑能倾国,不信相看有断肠。双黄鹄,两鸳鸯。迢迢云水恨难忘。早知今日长相忆,不及从初莫作双。
【乐语七首·圣节五方老人祝寿文·东方老人】
但某太山老叟,东海真仙。溜穿石而曾究初终,松避雨而备知岁月。羲氏定三百六日,尝守寅宾之官;夷吾纪七十二君,尽睹登封之事。遇安期而遗枣,笑方朔之偷桃。风入律而来自岩前,斗指春而光临洞口。昔汉武帝尝怀三岛之胜游,有羡门生欲谒巨公于昭代。今则紫庭降圣,华渚开祥,远离朝日之方,来展望云之恳。千八百国咸归至治之风,亿万斯年共祷无疆之寿。遥望天庭,敢进祝圣之颂:
东海蓬莱第一仙,遥瞻西北祝尧天。愿皇长似东君寿,与物为春亿万年。
【乐语七首·西方老人】
但某秦川故老,华岳幽人。询仙掌之遗踪,咸知始末;恋莲峰之绝顶,不记岁时。漱流玉乳之泉,枕石云阳之洞。逍遥物外,笑傲林间。奉王母之蟠桃,尝延汉帝;指老聃之仙李,永佑唐基。掌中五色之丸,世上千年之寿。欣逢圣代,来至尘寰。当洪河澄九曲之时,是甲观诞一人之日。祥麟游于泰畴,天马来于大宛。景星见而朱草生,瑞露降而赤乌集。既遇无为之化,宜歌有道之君。是以驾青牛而度函关,指丹凤而趋魏阙。唯愿庆源流远,齐河海以无穷;睿算绵长,等乾坤而不老。遥望天庭,敢进祝圣之颂:
华岳峰头万叶莲,开花今古世相传。愿皇长似莲峰久,结实盘根不记年。
【乐语七首·中央老人】
但某栖心嵩极,振迹伊川,年高而可等松椿,气粹而尝飧芝术。洞里之烟霞不老,壶中之日月偏长。当圣主之盛时,居天心之奥壤。但见璇玑运而寒暑正,土圭测而阴阳和。冠带被于百蛮,玉帛来于万国。龙在沼而麟在薮,河出图而洛出书。民跻寿域之中,俗乐春台之上。今则尧眉诞秀,舜目开祥。远离王屋之间,来入帝畿之内。仰瞻天表,莫非岳降之神;上祝皇图,岂止山呼之岁。遥望天庭,敢进祝圣之颂:
嵩高维岳镇中天,王气盘基降寿仙。惟愿吾皇等嵩岳,三灵齐祝万斯年。
【乐语七首·南方老人】
但某托迹炎洲,游神衡岳。非海滨之野叟,乃星极之老人。当火德为治之朝,是离明继照之日。里社鸣而圣人出,泰阶正而王道平。百蛮向风,重译来贡。屡睹丰年之上瑞,故知百姓之欢心。鼓腹而歌,治世之音安以乐;曲肱而枕,化国之日舒以长。斯可谓唐、虞之民,又岂止成、康之俗!今则流虹诞圣,绕电开祥。来趋北阙之前,上祝之永。云翔雾集,既罗仙籍之班;地久天长,以祷皇家之祚。遥望天庭,敢进祝圣之颂:
南极星中一老人,为寿祝吾君。愿君永奏南薰曲,当使淳音万国闻。
【乐语七首·北方老人】
但某修真北岳,常倾葵藿之心;混俗幽都,不避草茅之迹。潜神自得,味道为娱。易水歌风,曾识荆轲于往岁;燕山勒石,亲逢窦宪于当年。仙家之景物常春,人世之光阴易老。华表之鹤未久还来,莲叶之龟于时屡见。但处积阴之境,每输就日之诚。望干吕之青云,庆流虹于华渚。当万域来王之际,是千龄诞圣之初。是以历沙漠而朝宗,叩天阍而祝颂。惟愿庆基不朽,永齐金石之坚;宝祚无疆,更等山河之固。遥望天庭,敢进祝圣之颂:
北岳神仙九转丹,特来北阙献君前。愿将北极齐君寿,万国陶陶共戴天。
【乐语七首·会老堂致语】
某闻安车以适四方,礼典虽存于往制;命驾而之千里,交情罕见于今人。伏惟致政少师一德元臣,三朝宿望。挺立始终之节,从容进退之宜。谓青衫早并于俊游,白首各谐于归老。已释轩裳之累,却寻鸡黍之期。远无惮于川涂,信不渝于风雨。幸会北堂之学士,方为东道之主人。遂令颍水之滨,复见德星之聚。里闾拭目,觉陋巷以生光;风义耸闻,为一时之盛事。敢陈口号,上赞清欢:
欲知盛集继荀陈,请看当筵主与宾。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红芳已尽莺犹啭,青杏初尝酒正醇。美景难并良会少,乘欢举白莫辞频。
【乐语七首·西湖念语】
昔者王子猷之爱竹,造门不问于主人;陶渊明之卧舆,遇酒便留于道士。况西湖之胜概,擅东颍之佳名。虽美景良辰,固多于高会;而清风明月,幸属于闲人。并游或结于良朋,乘兴有时而独往。鸣蛙暂听,安问属官而属私;曲水临流,自可一觞而一咏。至欢然而会意,亦傍若于无人。乃知偶来常胜于特来,前言可信;所有虽非于己有,其得已多。因翻旧阕之辞,写以新声之调,敢陈薄伎,聊佐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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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三四·集古录
【集古录目序〈此序已载本集卷四十二,今存目删文。〉】
【集古录目序题记】
昔在洛阳,与余游者皆一时豪隽之士也,而陈郡谢希深善评文章,河南尹师鲁辨论精博。余每有所作,二人者必申纸疾读,便得余深意,以示他人,亦或时有所称,皆非余所自得者也。宛陵梅圣俞,善人君子也,与余共处穷约,每见余小有可喜事,欢然若在诸己。自三君之亡,余亦老且病矣。此叙之作,既无谢、尹之知音,而《集录》成书,恨圣俞之不见也。悲夫!嘉八年岁在癸卯,七月二十四日书。
【古敦铭〈毛伯敦龚伯彝伯庶父敦〉】
右《毛伯古敦铭》。嘉中,原父以翰林学士侍读出为永兴军路安抚使,其治在长安。原父博学好古,多藏古奇器物,能读古文铭识,考知其人事迹。而长安,秦汉故都,时时发掘所得,原父悉购而藏之。以予方集录古文,故每有所得,必摹其铭文以见遗。此敦,原父得其盖于扶风而有此铭。原父为予考按其事云:《史记》武王克商,尚父牵牲,毛叔郑奉明水。则此铭谓郑者,毛叔郑也。铭称伯者爵也,史称叔者字也。敦乃武王时器也。盖余《集录》最后得此铭,当作《录目序》时,但有《伯ぁ铭》“吉日癸巳”字最远,故叙言自周穆王以来叙已刻石,始得斯铭,乃武王时器也。其后二铭,一得,曰龚伯尊彝,其一亦得扶风,曰“伯庶父作舟姜尊敦”,皆不知为何人也。三器铭文皆完可识,具列如左。
【毛伯敦铭】
△释文
惟二年正月初吉,王在周昭宫。丁亥,王格于宣射,毛伯入门,位中庭,右祝郑。王呼内史册命郑,王曰:“郑,昔先王既命女作邑,□五邑祝。今余隹乱商,乃命锡女赤芾同冕齐黄銮用事。”郑拜稽首,敢对扬天子休命,郑用作朕皇考龚伯尊敦。郑其鬻寿,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享。
△铭文
薛尚功释云:惟二年正月初吉,王在周邵宫。丁亥,王格于宣榭,毛伯内门立中廷佑祝郑。王呼内史册命弁阝,王曰:“弁阝,昔先王既命汝作邑,继五邑祝。今余惟疃京,乃命锡汝赤芾彤冕齐黄銮用事。”弁阝拜稽首,敢对扬天子休命,弁阝用作朕皇考龚伯尊敦。弁阝其眉寿,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享。
【龚伯彝铭】
△释文
A8作皇祖懿公文公武伯皇考龚伯尊彝。A8其熙熙万年无疆,终始。其子子孙孙,永宝用享于宗室。
薛尚功释云:A8作皇祖益公文公武伯皇考龚伯{将鼎}彝。A8其熙熙万年无疆,令终令命。其子子孙孙,永宝用享于宗室。
【伯庶父敦铭】
△释文
惟二月戊寅,伯庶父作王姑舟姜尊敦。其永宝用。
薛尚功释舟为周,余同上。
【韩城鼎铭】
右原甫既得鼎韩城,遗余以其铭。而太常博士杨南仲能读古文篆籀,为余以今文写之,而阙其疑者。原甫在长安所得古奇器物数十种,亦自为《先秦古器记》。原甫博学,无所不通,为余释其铭以今文,而与南仲时有不同。故并著二家所解,以俟博识君子。具之如左。
惟王九月乙亥,晋姜曰:余惟司朕先姑君晋邦。余不□安宁明德宣□我猷用□所辞辟□□□□剿虔不□□□□A9宠我万民嘉遗我锡卤赉千两。 A10文侯□□□□□□征绥□□坚久吉金用作宝尊鼎用康夏妥怀远邦君子晋姜用蕲□□麋寿作惠□亟万年无疆。用享用德保其孙子三寿是利。
右原父所写如此。
隹〈惟〉王九月乙亥,晋姜曰:余隹〈惟〉司〈嗣、{司子}同〉。朕先姑君晋邦。余不{臼又},今作敢者。籀文省。妄宁〈经〉B1〈雍〉明德宣<匚臣>〈疑<匚夫>省,隶作┰。〉我■用{忄间由}■<台辛>辟巫〈疑即母字〉。■久{火几}■虔不■〈疑遂字,读为坠〉讠鲁〈诸■〈覃■享■师〉■我万民■■我■〈疑易字〉。■〈■,或■字省〉。赉千两勿■文侯κ令■〈疑卑字〉。■〈疑字,读为贯〉。彳甬〈通■征〉■〈疑<每系>字。汤■■受久吉金用■〈作宝■〈■〉鼎用康■〈疑西夏字〉。妥〈读为绥〉。■远<弋刃>君子晋姜用■〈疑<方斤>字,读为祈。■■■〈疑■字,读为眉。〉■■■■〈为〉亟〈极万■无疆用■〈享用德■〈疑允字。保■其孙子三{禾干}是■。
右嘉己亥岁,冯掖有得鼎韩城者,摹其款识于石。乐安公以南仲职典书学,命释其字。谨按其铭盖多古文奇字,古文自汉世知者已稀,字之传者,贾逵、许慎辈多无其说。盖古之事物有不与后世同者,故不能尽通其作字之本意也。其不传者,今或得于古器,无所依据,难以臆断。大抵古字多省偏旁而趣简易,故隹、司、、■、■等字,皆假借也。郑司农说《周礼》云“古者书仪但为义”,又云“古者立、位同字”。古文《春秋经》,“公即位”为“公即立”者是也。■者,进取也,从■。故{臼又},疑为■。■〈母〉,从女而象乳子形,故巫疑为母。而■读为<每系>。用邕声,邕从巛,古文作■。今此■,从水从吕,故疑为雍。鲁字,古作■,〈即旅字〉。古文旅作■,而■〈者〉字用■为声。盖古文鲁、旅、者三字通用,故讠鲁疑为诸。易者,篆文象蜥易形。故■,疑为易,而读为锡、为赐,皆以声假借也。■从卤,〈古西字〉。中象盐形■〈胃〉,上象胃中谷形,故■、胃二字通。卑者从■,在甲下,〈■今但用左。古者尚右,故■在甲下,为卑。故■疑为卑。〈亦恐借为卑读。,〈音冠〉。象穿宝货形,贯字从之,■或即字。今《毛诗》有串夷字,俗用为串穿之串,而《说文》不载,岂非■字之省也。故疑■读为贯。通从■,凡从■、彳之字多通用,故彳甬疑为通。古语二字相属者,多为一字书之,若秦钟铭有■、〈小子〉。■■疑为西夏字。〈秦钟铭亦有此字。妥字,《说文》无之,盖古绥字省■尔。其后相承读如■,故■疑读为绥。<方人>,〈音偃〉。石鼓文皆作■。古之旌■悉载于车,故疑■即■,而从车,借读为祈。近尝有得敦蓝田者二铭,皆有用■万■之文,故知然也。■今幡为许刃,而■芑之■,〈音门〉。用之为声。《诗》“凫在■”,又省为■。《易·系辞》■又读如尾,■〈门〉、尾、眉声相近。又古者字音,多与今异,〈徐铉所谓“如皂亦音杳,■亦音门,乃亦音仍,他皆仿此”〉。且病■癃■、眉古亦同音欤?秦钟铭亦有■、■字,故■疑为眉。为者,母猴也,从爪,而象其形,故■为为。允字,字书所无,而于文势宜为允,盖用川省声也。他字不可识者,犹十一二,与其偏旁之异者若■、■、■、■、■之类,皆今所不传。以小篆参求之,不能仿佛。以今揆之,其间或当时书者、铸器者不必无谬误矣。姑尽浅学,以塞公命云尔。
嘉壬寅冬十月,太常博士、知国子监书学、豫章杨南仲识。
尝观石鼓文,爱其古质物象形势,有遗思焉。及得原甫鼎器铭,又知古之篆字,或多或省,或移之左右上下,惟其意之所欲,然亦有工拙。秦、汉以来,裁归一体,故古文所见者止此,惜哉!治平甲辰正月,莆阳蔡襄。
【商雒鼎铭】
右《商雒鼎铭》者,原甫在长安时得之上雒。其铭云:“惟十有四月既死霸,王在下都,雍公■作尊鼎,用追享丁于皇且考,用气麋寿,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雍公不知为何人。原甫谓古丁、宁通用,盖古字简略,以意求之则得尔。而蔡君谟谓十有四月者何?原甫亦不能言也。治平元年中伏日书。
【周穆王刻石】
右《周穆王刻石》,曰“吉日癸巳”,在今赞皇坛山上,坛山在县南十三里。《穆天子传》云:穆天子登赞皇以望临城,置坛此山,遂以为名。癸巳志其日也。图经所载如此。而又别有四望山者,云是穆王所登者。据《穆天子传》,但云登山,不言刻石,然字画亦奇怪。土人谓坛山为马蹬山,以其字形类也。庆历中,宋尚书祁在镇阳,遣人于坛山模此字。而赵州守将武臣也,遽命工凿山取其字,龛于州廨之壁,闻者为之嗟惜也。治平甲辰秋分日书。
【古器铭〈钟铭二缶器铭一铭二宝敦铭一〉】
右古器铭六,余尝见其二:曰也,宝钟也。太宗皇帝时,长安民有耕地得此,初无识者,其状下为鼎,三足,上为方甑,中设铜,可以开阖,制作甚精,有铭在其侧。学士句中正工于篆籀,能识其文,曰也,遂藏于秘阁。余为校勘时,常阅于秘阁下。景中,修大乐,冶工给铜更铸编钟,得古钟,有铭于腹,因存而不毁,即宝钟也。余知太常礼院时,尝于太常寺按乐,命工叩之,与王朴“夷则清声”合。初,王朴作编钟,皆不圆。至李照等奉诏修乐,皆以朴钟为非,及得宝,其状正与朴钟同,乃知朴为有法也。嘉八年六月十八日书。
【古器铭〈绥和林钟宝宝敦二〉】
右古器铭四,尚书屯田员外郎杨南仲为余读之。其一曰绥和林钟,其文摩灭不完,而字有南仲不能识者。其二曰宝,其文完可读,曰“伯玉般子作宝。其万斯年,子子孙孙其永宝用”。其三、其四皆曰宝敦,其铭文亦同,曰“惟王四年八月丁亥,散季肇作朕王母弟姜宝敦。散季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盖一敦而二铭。余家《集录》所藏古器铭多如此也。治平元年七月十三日,以服药假家居书。
自余集录古文,所得三代器铭,必问于杨南仲、章友直。暨《集录》成书,而南仲、友直相继以死,古文奇字世罕识者,而三代器铭亦不复得矣。治平三年七月二十日,孟飨,摄事太庙斋宫书。
【终南古敦铭】
右《终南古敦铭》,大理评事苏轼为凤翔府判官,得古器于终下。其形制与今《三礼图》所画及人家所藏古敦皆不同。初莫知为敦也,盖其铭有“宝尊敦”之文,遂以为敦尔。
【叔高父煮簋铭】
右一器,其铭云:“叔高父作煮簋,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其容四升,外方内圜而小之,望之略似龟,有首有尾有足有腹有甲也。今礼家作簋,内正圜,外方正,刻盖正为龟形,犹有近也,不全与古同耳。
此铭,刘原父在永兴得古铜簋,模其铭以见寄。其后,原父所书也。
礼家作簋,传其说,不知其形制,故名存实亡。此器可以正其缪也。甲辰正月十二日襄。
右《煮簋铭》曰:“叔高父作煮簋,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原父在长安得此簋于扶风。原甫曰:“簋容四升,其形外方内圆而小之,似龟,有首有尾有足有甲有腹。”今礼家作簋,亦外方内圆,而其形如桶,但于其盖刻为龟形,与原甫所得真古簋不同。君谟以谓礼家传其说,不见其形制,故名存实亡,原甫所见可以正其缪也。故并录之,以见君子之于学,贵乎多见而博闻也。治平元年六月二十日书。
【敦<匚臣>铭〈周姜宝敦张伯煮<匚臣>〉】
右《伯ぁ敦铭》,曰:“伯ぁ父作周姜宝敦。用夙夕享,用蕲万寿。”《尚书·ぁ命》序曰“穆王命伯ぁ为周太仆正”,则此敦周穆王时器也。按《史记·年表》自厉王以上有世次而无年数,共和以后,接乎春秋,年数乃详。盖自穆王传共、孝、懿、夷、厉五王,而至于共和。自共和至今,盖千有九百余年。斯敦之作,在共和前五世而远也。古之人之欲存乎久远者,必托于金石而后传,其堙沉埋没、显晦出入不可知。其可知者,久而不朽也。然岐阳石鼓今皆在,而文字剥缺者十三四,惟古器铭在者皆完,则石之坚又不足恃。是以古之君子器必用铜,取其不为燥湿寒暑所变为可贵者,以此也。古之贤臣名见《诗》、《书》者,常为后世想望,矧得其器,读其文,器古而文奇,自可宝而藏之邪!其后《张伯<匚臣>铭》曰:“张伯作煮<匚臣>,其子子孙孙永宝用。张伯不知何人也。二铭皆得之原父也。治平元年正月二日书。
【敦<匚夫>铭〈伯ぁ敦张仲<匚夫>〉】
嘉六年,原父以翰林侍读学士出为永兴军路安抚使,其治在长安。原父博学好古,多藏古奇器物,而咸、镐周秦故都,其荒基破冢,耕夫牧儿往往有得,必购而藏之。以余方集录古文,乃摹其铭刻以为遗。故余家《集古录》自周武王以来皆有者,多得于原父也。归自长安,所载盈车,而以其二器遗余,其一曰伯ぁ之敦,其一曰张仲之<匚夫>。其制与今不同,而极精巧。敦、<匚夫>皆有铭,而云<匚夫>获其二,皆有盖,而上下皆铭,铭文皆同。甚矣,古之人虑远也!知夫物必有弊,而百世之后埋没零落,幸其一在,尚冀或传尔。不然,何丁宁重复若此之烦也?其于一用器,为虑犹如此,则其操修施设所以垂后世者,必不苟。二子名见《诗》、《书》,伯ぁ,周穆王时人;张仲,宣王时人。太史公表次三代以来,自共和以后年世乃详。盖自共和元年逮今,千有九百余年,而穆王又共和前五世,可谓远矣。而斯器也,始获于吾二人,其中间晦显出入不可知,以其无文字以志之也。盖其出或非其时而遇或非其人者,物有幸不幸也。今出而遭吾二人者,可谓幸矣,不可以不传。故为之书,且以为赠我之报。欧阳修记。
【张仲器铭】
右《张仲器铭》四,其文皆同,而转注偏旁左右或异,盖古人用字如此尔。嘉中,原父在长安获二古器于蓝田,形制皆同,有盖而上下有铭。甚矣,古人之为虑远也!知夫物必有敝,而百世之后埋没零落,幸其一在,尚冀或传尔。不然,何丁宁重复若此之烦也!《诗·六月》之卒章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盖周宣王时人也。距今实千九百余年,而二器始复出。原父藏其器,予录其文。盖仲与吾二人者相期于二千年之间,可谓远矣。方仲之作斯器也,岂必期吾二人者哉,盖久而必有相得者,物之常理尔。是以君子之于道,不汲汲而志常在于远大也。原甫在长安,得古器数十,作《先秦古器记》。而张仲之器其铭文五十有一,其可识者四十一,具之如左,其余以俟博学君子。
【石鼓文】
右《石鼓文》。岐阳石鼓初不见称于前世,至唐人始盛称之,而韦应物以为周文王之鼓、宣王刻诗,韩退之直以为宣王之鼓。在今凤翔孔子庙中,鼓有十,先时散弃于野,郑余庆置于庙而亡其一。皇四年,向传师求于民间,得之乃足。其文可见者四百六十五,不可识者过半。余所集录,文之古者,莫先于此。然其可疑者三四:今世所有汉桓、灵时碑往往尚在,其距今未及千岁,大书深刻,而摩灭者十犹八九。此鼓按太史公《年表》,自宣王共和元年至今嘉八年;实千有九百一十四年,鼓文细而刻浅,理岂得存?此其可疑者一也。其字古而有法,其言与《雅》、《颂》同文,而《诗》、《书》所传之外,三代文章真迹在者,惟此而已。然自汉已来,博古好奇之士皆略而不道。此其可疑者二也。隋氏藏书最多,其志所录,秦始皇刻石、婆罗门外国书皆有,而犹无石鼓。遗近录远,不宜如此。此其可疑者三也。前世传记所载古远奇怪之事,类多虚诞而难信,况传记不载,不知韦、韩二君何据而知为文、宣之鼓也。隋、唐古今书籍粗备,岂当时犹有所见,而今不见之邪?然退之好古不妄者,余姑取以为信尔。至于字书,亦非史籀不能作也。庐陵欧阳某记,嘉八年六月十日书。
【秦度量铭】
右《秦度量名》二。按《颜氏家训》,隋开皇二年,之推与李德林见长安官库中所藏秦铁称权,旁有镌铭二,其文正与此二铭同。之推因言司马迁《秦始皇帝本纪》书丞相“隗林”,当依此铭作“隗状”,遂录二铭,载之《家训》。余之得此二铭也,乃在秘阁校理文同家。同,蜀人,自言尝游长安,买得二物,其上刻二铭,出以示余。其一乃铜锾,不知为何器,其上有铭,循环刻之,乃前一铭也。其一乃铜方版,可三四寸许,所刻乃后一铭也。考其文与《家训》所载正同,然之推所见是铁称权,而同所得乃二铜器。余意秦时兹二铭刻于器物者非一也。及后又于集贤校理陆经家得一铜板,所刻与前一铭亦同,益知其然也。故并录之云。嘉八年七月十日书。
【秦昭和钟铭】
右《秦昭和钟铭》,曰:“秦公曰:丕显朕皇祖,受天命奄有下国,十有二公。”按《史记·秦本纪》自非子邑秦而秦仲始为大夫,卒,庄公立,卒,襄公、文公、宁公、出公、武公、德公、宣公、成公、穆公、康公、共公、桓公、景公相次立。太史公于《本纪》云襄公始列为诸侯,于《诸侯年表》则以秦仲为始。今据《年表》始秦仲,则至康公为十二公,此钟为共公时作也。据《本纪》自襄公始,则至桓公为十二公,而铭钟者当为景公也。故并列之,以俟博识君子。治平元年二月社前一日书。
【秦祀巫咸神文】
右《秦祀巫咸神文》,今流俗谓之《诅楚文》。其言首述秦穆公与楚成王事,遂及楚王熊相之罪。按司马迁《史记·世家》,自成王以后,王名有熊良夫、熊商、熊槐、熊元,而无熊相。据文言,穆公与成王盟好,而后云倍十八世之诅盟。今以《世家》考之,自成王十八世为顷襄王,而顷襄王名横,不名熊相。又以《秦本纪》与《世家》参较,自楚平王娶妇于秦昭王,时吴伐楚而秦救之。其后历楚惠、简、声、悼、肃五王,皆寂不与秦相接,而宣王熊良夫时,秦始侵楚。至楚怀王熊槐、顷襄王熊横,当秦惠文王及昭襄王时,秦、楚屡相攻伐。则此文所载,非怀王则顷襄王也,而名皆不同。又以十八世数之,则当是顷襄。然则相之名理不宜缪,但《史记》或失之耳,疑“相”传写为“横”也。
【之罘山秦篆遗文】
右秦篆遗文,才二十一字,曰:“于久远也,如后嗣焉,成功盛德。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其文与峄山碑、泰山刻石二世诏语同,而字画皆异。惟泰山为真李斯篆尔,此遗者。或云麻温故学士于登州海上得片木,有此文,岂杜甫所谓“枣木传刻肥失真”者邪?治平元年六月二十日书。
【秦峄山刻石】
右《秦峄山碑》者,始皇帝东巡,群臣颂德之辞,至二世时丞相李斯始以刻石。今峄山实无此碑,而人家多有传者,各有所自来。昔徐铉在江南,以小篆驰名,郑文宝其门人也,尝受学于铉,亦见称于一时。此本文宝云是铉所摹,文宝又言尝亲至峄山访秦碑,莫获,遂以铉所摹刻石于长安,世多传之。余家《集录》别藏泰山李斯所书数十字尚存,以较摹本,则见真伪之相远也。治平元年六月立秋日。
【秦泰山刻石】
右秦二世诏,李斯篆。天下之事固有出于不幸者矣,苟有可以用于世者,不必皆贤圣之作也。蚩尤作五兵,纣作漆器,不以二人之恶而废万世之利也。篆字之法,出于秦李斯。斯之相秦,焚弃典籍,遂欲灭先王之法,而独以己之所作刻石而示万世,何哉?按《史记》,秦始皇帝行幸天下,凡六刻石,及二世立,又刻诏书于其旁,今皆亡矣。独泰山顶上二世诏仅在,所存数十字尔。今俗传《峄山碑》者,《史记》不载,又其字体差大,不类泰山存者,其本出于徐铉。又有别本,云出于夏竦家者,以今市人所鬻,校之无异。自唐封演已言《峄山碑》非真,而杜甫直谓“枣木传刻”尔,皆不足贵也。余友江邻几谪官于奉符,尝自至泰山顶上,视秦所刻石处,云“石顽不可镌凿,不知当时何以刻也?然而四面皆无草木,而野火不及,故能若此之久。然风雨所剥,其存者才此数十字而已”。本邻几遗余也,比今俗传《峄山碑》本特为真者尔。
【邹峄山刻石】
右邹峄山秦二世刻石,以泰山所刻较之,字之存者颇多,而摩灭尤甚。其赵婴、杨つ姓名,以《史记》考之,乃微可辨。其文曰“大夫赵婴、五大夫杨つ。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凡二十九字,多于泰山存者。而泰山之石又灭“盛德”二字,其余则同。而峄山字差小,又不类泰山存者,刻画完好。而附录于此者,古物难得,兼资博览耳。盖《集录》成书后八年,得此于青州而附之。熙宁元年秋九月六日书。
【前汉谷口铜甬铭〈始元四年〉】
右汉谷口铜甬,原父在长安时得之。其前铭云“谷口铜甬容十”,其下灭两字,“始元四年左冯翊造”。其后铭云“谷口铜甬容十斗,重四十斤,甘露元年十月,计掾章平、左冯翊府”,下灭一字。原父以今权量校之,容三斗,重十五斤。始亢、甘露,皆宣帝年号。余所集录千卷,前汉时文字,惟此与林华行灯、莲勺博山炉盘铭尔。治平元年六月九日书。
【前汉二器铭〈林华宫行灯一、莲勺宫博山炉一,五凤二年〉】
【刘原父帖】
近又获一铜器,刻其侧云“林华观行灯,重一斤十四两。五凤二年造第一”。今附墨本上呈。
右《林华宫行灯铭》一,《莲勺宫铜博山炉下铭》一,皆汉五凤中造。林华宫,《汉书》不载。《宣帝本纪》云“困于莲勺卤中”,注云县也,亦不云有宫。盖秦、汉离宫别馆不可胜数,非因事见之,则史家不能备载也。余所集录古文,自周穆王以来莫不有之,而独无前汉时字,求之久而不获,每以为恨。嘉中,友人刘原甫出为永兴守。长安,秦、汉故都,多古物奇器,埋没于荒基败冢,往往为耕夫牧竖得之,遂复传于人间。而原甫又雅喜藏古器,由此所获颇多,而以余方集古文,故每以其铭刻为遗。既获此二铭,其后又得《谷口铜甬铭》,乃甘露中造。由是始有前汉时字,以足余之所阙,而大偿其素愿焉。余所集录既博,而为日滋久,求之亦劳,得于人者颇多,而最后成余志者原甫也,故特志之。嘉八年岁在癸卯七月二十日书。
【前汉雁足灯铭〈黄龙元年〉】
上林荣宫铜雁足灯下有并重八斤黄龙元年民工李常造第四
第二
百世
【裴如晦帖】
煜顷尝谓周、秦、东汉往往有铭传于世间,独西汉无有。王原叔言华州片瓦有元光字,急使人购得之,乃好事者所为,非汉字也。侍坐语及,公亦谓家集所阙西汉字耳。煜守丹阳日,苏氏者出古物,有铜雁足灯,制作精巧,因辨其刻,则黄龙元年所造。其言“荣宫”,二史间未始概见,遂摹之,欲寄左右,以为《集古录》之一事。会悲苦,不果。昨偶开箧见之,谨以上献。亦闻原甫于秦中得西汉数器,不知文字与此类否?煜再拜。〈治平元年十二月十四日。〉
后三年,余出守亳社,而裴如晦以疾卒于京师。明年,原甫卒于南都。二人皆年壮气盛,相次以殁,而余独岿然而存也。熙宁壬子四月。
【后汉袁良碑〈永建六年〉】
右汉《袁良碑》,云“君讳良,字卿”,“卿”上一字摩灭。“陈国扶乐人也,厥先舜苗,世为封君。周兴,虞阏父”,自此而灭。又云“当为陈侯,至玄孙涛涂以字立姓曰袁”,自此又灭。又云“当秦之乱,隐居河洛,高祖破项,实从其册。天下既定,还宅扶乐”,盖不知为何人也。又云“孝武征和三年,曾孙斩贼先勇,拜黄门郎”,“曾孙”灭其名,“贼”下亦灭一字。又曰“封关内侯,食遗乡六百户。薨,子经嗣。经薨,子山嗣。传国三世,至王莽而绝。君即山之曾孙也。举孝廉、郎中、谒者、将作大匠、丞相令、广陵太守,讨江贼张路等,威震徐方。谢病归家,孝顺初”,“初”下数字灭。又云“府举君,拜议郎、符节令”,其后又云“永建六年二月卒”。其碑首题云《汉故国三老袁君碑》,而碑文有“使者持节安车”,又有“几杖之尊,袒割之养,君实飨之”之语。以此知良尝为三老矣。其余摩灭,虽时时可读而不能次第也。又云“帝御九龙殿,引对饮宴”,九龙殿名惟见于此。治平元年五月二十九日夏至假书。
【后汉张平子墓铭〈永和四年〉】
右汉《张平子墓铭》,世传崔子玉撰并书。按范晔《汉书·张衡传赞》云崔子玉谓衡“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此铭有之,则真子玉作也。其刻石为二本,一在南阳,一在向城。天圣中,有右班殿直赵球者,知南阳县事,因治县署,毁马台得一石,有文,验之乃斯铭也,遂龛于厅事之壁。其文至“凡百君子”而止,其后亡矣。其在向城者,今尚书屯田员外郎谢景初得其半于向城之野,自“凡百君子”已上则亡矣。今以二本相补续,其文遂复完,而阙其最后四字。然则昔人为二本者,不为无意矣。据徐方回所记二十一字乃赵球所得南阳石之亡者,今不复见,则又亡矣,惜哉!嘉八年岁在癸卯十月十八日书。
【后汉北海相景君铭〈汉安二年〉】
右汉《北海相景君铭》,其碑首题云《汉故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铭》,其余文字虽往往可读,而漫灭多不成文,故君之名氏、邑里、官阀皆不可考。其可见者云“惟汉安二年,北海相任城府君卒”,“城”下一字不可识,当为“景”也。汉功臣景丹封栎阳侯,传子尚,尚传子苞,苞传子临,以无嗣绝。安帝永初中,邓太后绍封苞弟遽为监亭侯,以续丹后,自是而后,史不复书,而他景氏亦无显者。汉安,顺帝年号也。君卒于顺帝时,盖与遽同时人也。碑铭有云“不永麋寿”,余家集录三代古器铭有云“眉寿”者皆为“麋”,盖古字简少通用,至汉犹然也。治平元年四月二十九日书。
【后汉费凤碑〈汉安二年〉】
右汉《费凤碑》,云“字伯萧,梁相之元子也。汉安二年举孝廉,拜郎中,除陈国新平长”,又云“试守故障长”。其文班班可见,而卒葬、年寿皆不载。其后悉为五言韵语,其略曰:“不悟奄忽终,藏形而匿景。耕夫释耒耜,桑女投钩。道阻而且长,起坐泪如雨。”其文既非工,故不悉录。熙宁二年十一月十六日,山斋书。
【后汉孔宙碑阴题名】
右汉孔宙碑阴题名。汉世公卿多自教授,聚徒常数百人,其亲授业者为弟子,转相传授者为门生。今宙碑残缺,其姓名邑里仅可见者才六十二人:其称弟子者十人,门生者四十三人,故吏者八人,故民者一人。宙,孔子十九世孙,为泰山都尉,自有录。治平元年闰五月二十一日书。
【后汉刘曜碑】
右汉《刘曜碑》,在今郓州界中,文字摩灭,仅有存者云“讳曜,字季尼,年七十三”,其余爵里、官阀、卒葬岁月皆不可见。字为汉隶,亦不甚工。惟其铭云“天临大汉,锡以明哲”,碑首题云《汉故光禄勋东平无盐刘府君之碑》,以此知为汉碑也。治平元年四月一日书。
【后汉衡方碑〈建宁元年〉】
右汉《衡方碑》,云“府君讳方,字兴祖。其先伊尹在殷,号称阿衡,因而氏焉”。又曰“州举孝廉,除郎中、即丘侯相、胶东令。州举尤异,迁会稽东部都尉,又拜议郎、北平太守,迁颍川太守”。又曰“拜步兵校尉。年六十有三,建宁元年二月五日癸丑卒。于是海内门生、故吏,采嘉石,树灵碑,镌茂伐,秘将来”。此其始终之大略,其余历历可见,而时亦摩灭。以其文多,不备录也。治平元年六月三日书。
【后汉谒者景君碑】
右汉《景君碑》,尤摩灭,惟“谒者任城景君”数字尚完,其余班班可见者皆不能成文。故其年世、寿考、功行、卒葬莫可考也。盖汉隶今尤难得,其摩灭之余可惜尔。
【后汉景君石郭铭】
右《景君石郭铭》者,余既得前《景君碑》,又得此铭,皆在任城,不知一景君乎?将任城景氏之族多邪?文字摩灭不可考,故附于此。熙宁三年正月朔旦,山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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