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集 欧阳修集
总目
●卷一·居士集卷一
●卷二·居士集卷二
●卷三·居士集卷三
●卷四·居士集卷四
●卷五·居士集卷五
●卷六·居士集卷六
●卷七·居士集卷七
●卷八·居士集卷八
●卷九·居士集卷九
●卷十·居士集卷十
●卷十一·居士集卷十一
●卷十二·居士集卷十二
●卷十三·居士集卷十三
●卷十四·居士集卷十四
●卷十五·居士集卷十五
●卷十六·居士集卷十六
●卷十七·居士集卷十七
●卷十八·居士集卷十八
●卷十九·居士集卷十九
●卷二十·居士集卷二十
●卷二十一·居士集卷二十一
●卷二十二·居士集卷二十二
●卷二十三·居士集卷二十三
●卷二十四·居士集卷二十四
●卷二十五·居士集卷二十五
●卷二十六·居士集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居士集卷二十七
●卷二十八·居士集卷二十八
●卷二十九·居士集卷二十九
●卷三十·居士集卷三十
●卷三十一·居士集卷三十一
●卷三十二·居士集卷三十二
●卷三十三·居士集卷三十三
●卷三十四·居士集卷三十四
●卷三十五·居士集卷三十五
●卷三十六·居士集卷三十六
●卷三十七·居士集卷三十七
●卷三十八·居士集卷三十八
●卷三十九·居士集卷三十九
●卷四十·居士集卷四十
●卷四十一·居士集卷四十一
●卷四十二·居士集卷四十二
●卷四十三·居士集卷四十三
●卷四十四·居士集卷四十四
●卷四十五·居士集卷四十五
●卷四十六·居士集卷四十六
●卷四十七·居士集卷四十七
●卷四十八·居士集卷四十八
●卷四十九·居士集卷四十九
●卷五十·居士集卷五十
●卷五十一·居士外集卷一
●卷五十二·居士外集卷二
●卷五十三·居士外集卷三
●卷五十四·居士外集卷四
●卷五十五·居士外集卷五
●卷五十六·居士外集卷六
●卷五十七·居士外集卷七
●卷五十八·居士外集卷八
●卷五十九·居士外集卷九
●卷六十·居士外集卷十
●卷六十一·居士外集卷十一
●卷六十二·居士外集卷十二
●卷六十三·居士外集卷十三
●卷六十四·居士外集卷十四
●卷六十五·居士外集卷十五
●卷六十六·居士外集卷十六
●卷六十七·居士外集卷十七
●卷六十八·居士外集卷十八
●卷六十九·居士外集卷十九
●卷七十·居士外集卷二十
●卷七十一·居士外集卷二十一
●卷七十二·居士外集卷二十二
●卷七十三·居士外集卷二十三
●卷七十四·居士外集卷二十四
●卷七十五·居士外集卷二十五
●卷七十六·易童子问卷一
●卷七十七·易童子问卷二
●卷七十八·易童子问卷三
●卷七十九·外制集卷一
●卷八十·外制集卷二●卷八十一·外制集卷三
●卷八十二·内制集卷一
●卷八十三·内制集卷二
●卷八十四·内制集卷三
●卷八十五·内制集卷四
●卷八十六·内制集卷五
●卷八十七·内制集卷六
●卷八十八·内制集卷七
●卷八十九·内制集卷八
●卷九十·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一
●卷九十一·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二
●卷九十二·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三
●卷九十三·表奏书启四六集卷四
●卷九十四·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五
●卷九十五·表奏书启四六集卷六
●卷九十六·表奏书启四六集卷七
●卷九十七·奏议卷一
●卷九十八·奏议卷二
●卷九十九·奏议卷三
●卷一○○·奏议卷四
●卷一○一·奏议卷五
●卷一○二·奏议卷六
●卷一○三·奏议卷七
●卷一○四·奏议卷八
●卷一○五·奏议卷九
●卷一○六·奏议卷十
●卷一○七·奏议卷十一
●卷一○八·奏议卷十二
●卷一○九·奏议卷十三
●卷一一○·奏议卷第十四
●卷一一一·奏议卷十五
●卷一一二·奏议卷十六
●卷一一三·奏议卷十七
●卷一一四·奏议卷十八
●卷一一五·河东奉使奏草卷上
●卷一一六·河东奉使奏草卷下
●卷一一七·河北奉使奏草卷上
●卷一一八·河北奉使奏草卷下
●卷一一九·奏事录
●卷一二○·濮议卷一
●卷一二一·濮议卷二
●卷一二二·濮议卷三
●卷一二三·濮议卷四
●卷一二四·崇文总目叙释
●卷一二五·于役志
●卷一二六·归田录卷一〈计六十条〉
●卷一二七·归田录卷二〈九射格附〉
●卷一二八·诗话〈计二十八条〉
●卷一二九·笔说〈计十九条〉
●卷一三○·试笔〈计三十条〉
●卷一三一·诗余卷一
●卷一三二·诗余卷二
●卷一三三·诗余卷三〈乐语附〉
●卷一三四·集古录
●卷一三五·集古录跋尾卷二
●卷一三六·集古录跋尾卷三
●卷一三七·集古录跋尾卷四
●卷一三八·集古录跋尾卷五
●卷一三九·集古录跋尾卷六
●卷一四○·集古录跋尾卷七
●卷一四一·集古录跋尾卷八
●卷一四二·集古录跋尾卷九
●卷一四三·集古录跋尾卷十
●卷一四四·书简卷第一
●卷一四五·书简卷二
●卷一四六·书简卷三
●卷一四七·书简卷四
●卷一四八·书简卷五
●卷一四九·书简卷六
●卷一五○·书简卷七
●卷一五一·书简卷八
●卷一五二·书简卷九
●卷一五三·书简卷十
●补遗·诗
●附录一·欧阳修年谱
●附录二·先公事迹〈欧阳发等述〉
●附录三·祭文
●附录四·记神清洞
●附录五·居士集序
●卷一·居士集卷一
◎古诗三十八首
【颜跖】
颜回饮瓢水,陋巷卧曲肱。盗跖餍人肝,九州恣横行。回仁而短命,跖寿死免兵。愚夫仰天呼,祸福岂足凭!跖身一腐鼠,死朽化无形。万世尚遭戮,笔诛甚刀刑。思其生所得,豺犬饱臭腥。颜子圣人徒,生知自诚明。惟其生之乐,岂减跖所荣。死也至今在,光辉如日星。譬如埋金玉,不耗精与英。生死得失间,较量谁重轻。善恶理如此,毋尤天不平。
【猛虎〈景三年〉】
猛虎白日行,心闲貌扬扬。当路择人肉,罴猪不形相。头垂尾不掉,百兽自然降。暗祸发所忽,有机埋路傍。徐行自踏之,机翻矢穿肠。怒吼震林丘,瓦落儿坠床。已死不敢近,目睛射余光。虎勇恃其外,爪牙利钩。人形虽羸弱,智巧乃中藏。恃外可摧折,藏中难测量。英心多决烈,自信不猜防。老狐足奸计,安居穴垣墙。穷冬听冰渡,思虑岂不长。引身入扌及中,将死犹跳踉。狐奸固堪笑,虎猛诚可伤。
【仙草】
世说有仙草,得之能隐身。仙书已怪妄,此事况无文。嗟尔得从谁,不辨伪与真。持行入都市,自谓术通神。白日攫黄金,磊落拣奇珍。旁人掩口笑,纵汝暂欢欣。汝方矜所得,谓世尽盲昏。非人不见汝,乃汝不见人。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明道元年〉·上山】
蹑跷上高山,探险慕幽赏。初惊涧芳早,忽望岩扉敞。林穷路已迷,但逐樵歌响。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下山】
行歌翠微里,共下山前路。千峰返照外,一鸟投岩去。渡口晚无人,系舸芳洲树。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石楼】
高滩复下滩,风急刺舟难。不及楼中客,徘徊川上山。夕阳洲渚远,唯见白鸥翻。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上方阁】
闻钟渡寒水,共步寻云嶂。还随孤鸟下,却望层林上。清梵远犹闻,日暮空山响。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伊川泛舟】
春溪渐生溜,演漾回舟小。沙禽独避人,飞去青林杪。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宿广化寺】
横槎渡深涧,披露采香薇。樵歌杂梵响,共向松林归。日落寒山惨,浮云随客衣。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自菩提步月归广化寺】
春岩瀑泉响,夜久山已寂。明月净松林,千峰同一色。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八节滩】
乱石泻溪流,跳波溅如雪。往来川上人,朝暮愁滩阔。更待浮云散,孤舟弄明月。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白傅坟】
芳荃奠兰酌,共吊松林里。溪口望山椒,但见浮云起。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晚登菩提上方】
野色混晴岚,苍茫辨烟树。行人下山道,犹向都门去。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山槎】
古木卧山腰,危根老盘石。山中苦霜霰,岁久无春色。不如岩下桂,开花独留客。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石笋】
巨石何亭亭,孤生此岩侧。白云与翠雾,谁见琅色。惟应山鸟飞,百转时来息。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鸳鸯】
画舷鸣两桨,日暮芳洲路。泛泛风波鸟,双双弄纹羽。爱之欲移舟,渐近还飞去。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鱼罾】
春水弄春沙,荡漾流不极。グ苦难满,终日沙头客。向暮卷空罾,棹歌菱浦北。
【游龙门分题十五首·鱼鹰】
日色弄晴川,时时锦鳞跃。轻飞若下,岂畏风滩恶。人归晚渚静,独傍渔舟落。
【伊川独游〈明道元年〉】
东郊渐微绿,驱马欣独往。梅繁野渡晴,泉落春山响。身闲爱物外,趣远谐心赏。归路逐樵歌,落日寒川上。
【三游洞〈景四年〉】
漾楫溯清川,舍舟缘翠岭。探奇冒层险,因以穷人境。弄舟终日爱云山,徒见青苍杳霭间。谁知一室烟霞里,乳窦云腴凝石髓。苍崖一径横查渡,翠壁千寻当户起。昔人心赏为谁留,人去山阿迹更幽。青萝绿桂何岑寂,山鸟不惊客。松鸣涧底自生风,月出林间来照席。仙境难寻复易迷,山回路转几人知。惟应洞口春花落,流出岩前百丈溪。
【下牢溪〈景四年〉】
隔谷闻溪声,寻溪度横岭。清流涵白石,静见千峰影。岩花无时歇,翠柏郁何整。安能恋潺,俯仰弄云景。
【虾蟆碚〈景四年〉】
石溜吐阴崖,泉声满空谷。能邀弄泉客,系舸留岩腹。阴精分月窟,水味标《茶录》。共约试春芽,枪旗几时绿?
【黄牛峡祠〈景四年〉】
大川虽有神,淫祀亦其俗。石马系祠门,山鸦噪丛木。潭潭村鼓隔溪闻,楚巫歌舞送迎神。画船百丈山前路,上滩下峡长来去。江水东流不暂停,黄牛千古长如故。峡山侵天起青嶂,崖崩路绝无由上。黄牛不下江头饮,行人惟向舟中望。朝朝暮暮见黄牛,徒使行人过此愁。山高更远望犹见,不是黄牛滞客舟。〈语曰:“朝见黄牛,暮见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言江恶难行,久不能过也〉。
【千叶红梨花】
〈峡州署中旧有此花,前无赏者。知郡朱郎中始加栏槛,命坐客赋之。景四年〉
红梨千叶爱者谁,白发郎官心好奇。徘徊绕树不忍折,一日千匝看无时。夷陵寂寞千山里,地远气偏时节异。愁烟苦雾少芳菲,野卉蛮花斗红紫。可怜此树生此处,高枝绝艳无人顾。春风吹落复吹开,山鸟飞来自飞去。根盘树老几经春,真赏今才遇使君。风轻绛雪樽前舞,日暖繁香露下闻。从来奇物产天涯,安得移根植帝家。犹胜张骞为汉使,辛勤西域徙榴花。
【金鸡五言十四韵〈景四年〉】
蛮荆鲜人秀,厥美为物怪。禽鸟得之多,山鸡禀其粹。众采烂成文,真色不可绘。仙衣霓纷披,女锦花纟卒纟祭。辉华日光乱,眩转目晴惫。高田啄秋粟,下涧饮寒濑。清唳或相呼,舞影还自爱。岂知文章累,遂使网罗挂。及祸诚有媒,求友反遭卖。有身乃吾患,断尾亦前戒。不群世所惊,甚美众之害。稻粱虽云厚,樊絷岂为泰。山林归无期,羽翮日已铩。用晦有前言,书之可为诫。
【和丁宝臣游甘泉寺】
〈寺在临江一山上,与县廨相对。景四年〉
江上孤峰蔽绿萝,县楼终日对嵯峨。丛林已废姜祠在,事迹难寻楚语讹。〈寺有清泉一泓,俗传为姜诗泉,亦有姜诗祠。按:诗,广汉人,疑泉不在此。〉空余一派寒岩侧,澄碧泓氵亭涵玉色。野僧岂解惜清泉,蛮俗那知为胜迹。西陵老令好寻幽,时共登临向此游。欹危一径穿林樾,盘石苍苔留客歇。山深云日变阴晴,涧柏岩松度岁青。谷里花开知地暖,林间鸟语作春声。依依渡口夕阳时,却望层峦在翠微。城头暮鼓休催客,更待横江弄月归。
【送京西提点刑狱张驾部〈宝元元年〉】
太华之松千岁青,尝闻其下多茯苓。地灵山秀草木异,往往变化为人形。神仙不欲世人采,覆以云气常冥冥。台郎何年得真诀,服饵既久毛骨清。汝阳昔见今十载,丹颜益少方瞳明。郡斋政成樽俎乐,高谈日接无俗情。诏书忽下褒美绩,使车朝出行属城。职清事简称雅意,蠹书古箧晨装轻。洛阳花色笑春日,锦衣昼归闾里惊。自云就欲谢官去,乌纱白发西台卿。他年我亦老嵩少,愿乞仙粒分余馨。
【赠杜默〈康定元年〉】
南山有鸣凤,其音和且清。鸣于有道国,出则天下平。杜默东土秀,能吟凤凰声。作诗几百篇,长歌仍短行。携之入京邑,欲使众耳惊。来时上师堂,再拜辞先生。先生颔首遣,教以勿骄矜。赠之三豪篇,而我滥一名。杜子来访我,欲求相和鸣。顾我文字卑,未足当豪英。岂如子之辞,铿钅皇间镛笙。淫哇俗所乐,百鸟徒嘤嘤。杜子卷舌去,归衫翩以轻。京东聚群盗,河北点新兵。饥荒与愁苦,道路日以盈。子盍引其吭,发声通下情。上闻天子聪,次使宰相听。何必九苞禽,始能瑞尧庭。子诗何时作,我耳久已倾。愿以白玉琴,写之朱丝绳。
【送吕夏卿】
〈夏卿父造,字公初,有名进士也。庆历二年〉
始吾尚幼学弄笔,群儿争诵公初文。嗟我今年已白发,公初相见犹埃尘。传家尚喜有二子,始知灵珠出淮滨。去年束书来上国,欲以文字惊众人。驽骀群马敛足避,天衢让路先骐尚书礼部奏高第,敛衣袱砚趋严宸。瞳瞳春日转黄伞,蔼蔼赋笔ゼ青云。我时寓直殿庐外,众中迎子笑以忻。明朝失意落人后,我为沮气羞出门。得官高要几千里,犹幸海远无恶氛。英英帝圃多鸾凤,上下羽翼何缤纷。期子当呼丹山凤,为瑞相与来及群。
【忆山示圣俞〈庆历元年〉】
吾思夷陵山,山乱不可究。东城一堠余,高下渐冈阜。群峰迤逦接,四顾无前后。忆尝祗吏役,钜细悉经觏。是时秋卉红,岭谷堆缬绣。林枯松鳞皴,山老石脊瘦。断径履颓崖,孤泉听清溜。深行得平川,古俗见耕耨。涧荒疚奔,日出飞雉ず。盘石屡欹眠,绿岩堪解绶。幽寻叹独往,清兴思谁侑。其西乃三峡,险怪愈奇富。江如自天倾,岸立两崖斗。黔巫望西属,越岭通南奏。时时县楼对,云雾昏白昼。荒烟下牢戍,百仞寒溪漱。虾蟆喷水帘,甘液胜饮酎。亦尝到黄牛,泊舟听猿。起绝壁,苍翠非刻镂。阴岩下攒丛,岫穴忽空透。遥岑耸孤出,可爱欣欲就。惟思得君诗,古健写奇秀。今来会京师,车马逐尘瞀。颓冠各白发,举酒无袖。繁华不可慕,幽赏亦难遘。徒为忆山吟,耳热助嘲诟。
【送唐生】
京师英豪域,车马日纷纷。唐生万里客,一影随一身。出无车与马,但踏车马尘。日食不自饱,读书依主人。夜夜客枕梦,北风吹孤云。翩然动归思,旦夕来叩门。终年少人识,逆旅惟我亲。来学愧道煤矿瞢,赠归惭橐贫。勉之期不止,多获由力耘。指家大岭北,重湖浩无垠。飞雁不可到,书来安得频?
【送任处士归太原〈时天兵方讨赵元昊。康定元年〉】
一虏动边陲,用兵三十万。天威岂不严,贼首犹未献。自古王者师,有征而不战。胜败系人谋,得失由庙算。是以天子明,咨询务周遍。直欲采奇谋,不为人品限。公车百千辈,下不遗仆贱。况于儒学者,延纳宜无间。如何任生来,三月不得见?方兹急士时,论策岂宜慢!任生居太原,白首勤著撰。闭户不求闻,忽来谁所荐。人贤固当用,举缪不加谴。赏罚两无文,是非奚以辨?遂令拂衣归,安使来者劝?嗟吾笔与舌,非职不敢谏。
【圣俞会饮〈时圣俞赴湖州。庆历元年〉】
倾壶岂徒强君饮,解带且欲留君谈。洛阳旧友一时散,十年会合无二三。京师旱久尘土热,忽值晚雨凉纤纤。滑公井泉酿最美,赤泥印酒新开缄。更吟君句胜啖炙,杏花妍媚春酣酣。〈君诗有“春风酣酣杏正妍”之句。〉吾交豪俊天下选,谁得众美如君兼。诗工刻露天骨,将论纵横轻玉钤。遗编最爱孙武说,往往曹杜遭夷芟。关西幕府不能辟,陇山败将死可惭。嗟余身贱不敢荐,四十白发犹青衫。吴兴太守诗亦好,往奏玉和英咸。杯行到手莫辞醉,明日举棹天东南。
【送胡学士〈宿〉知湖州〈庆历元年〉】
武平天下才,四十滞铅椠。忽乘使君舟,归榜不可缆。都门春渐动,柳色绿将暗。挂帆千里风,水阔江滟滟。吴兴水精宫,楼阁在寒鉴。橘柚秋苞繁,乌程春瓮酽。清谈越客醉,屡舞吴娘艳。寄诗毋惮频,以慰离居念。
【哭曼卿〈庆历元年〉】
嗟我识君晚,君时犹壮夫。信哉天下奇,落落不可拘。轩昂惧惊俗,自隐酒之徒。一饮不计斗,倾河竭昆墟。作诗几百篇,锦组联琼琚。时时出险语,意外研精粗。穷奇变云烟,搜怪蟠蛟鱼。诗成多自写,笔法颜与虞。旋弃不复惜,所存今几余。往往落人间,藏之比明珠。又好题屋壁,虹霓随卷舒。遗踪处处在,余墨润不枯。朐山顷岁出,我亦斥江湖。乖离四五载,人事忽焉殊。归来见京师,心老貌已癯。但惊何其衰,岂意今也无。才高不少下,阔若与世疏。骅骝当少时,其志万里途。一旦老伏枥,犹思玉山刍。天兵宿西北,狂儿尚稽诛。而今壮士死,痛惜无贤愚。归魂涡上田,露草荒春芜。
【送昙颖归庐山〈庆历元年〉】
吾闻庐山久,欲往世俗拘。昔岁贬夷陵,扁舟下江湖。八月到湓口,停帆望香炉。香炉云雾间,杳霭疑有无。忽值秋日明,彩翠浮空虚。信哉奇且秀,不与霍俱。偶病不得往,中流但踟蹰。今思尚仿佛,恨不传画图。昙颖十年旧,风尘客京都。一旦不辞诀,飘然卷衣裾。山林往不返,古亦有吾儒。西北苦兵战,江南仍旱枯。新秦又攻寇,京陕募兵夫。圣君念苍生,贤相思良谟。嗟我无一说,朝绅拖舒舒。未能膏鼎镬,又不老菰蒲。羡子识所止,双林归结庐。
【送孔秀才游河北〈庆历元年〉】
吾始未识子,但闻杨公贤。及子来叩门,手持赠子篇。贤愚视所与,不待交子言。子文谐律吕,子行洁琅。行矣慎所游,恶草能败兰。
【送黎生下第还蜀〈庆历二年〉】
《黍离》不复雅,孔子修《春秋》。扶王贬吴楚,大法加诸侯。妄儒泥于鲁,甚者云黜周。大旨既已矣,安能讨源流。遂令学者迷,异说相交钩。黎生西南秀,挟策来东游。有司不见采,春霜滑归。自云喜三《传》,力欲探微幽。凡学患不强,苟至将焉。圣言简且直,慎勿迂其求。经通道自明,下笔如戈矛。一败不足衄,后功掩前羞。
●卷二·居士集卷二
◎古诗二十首
【送杨辟秀才〈庆历三年〉】
吾奇曾生者,始得之太学。初谓独轩然,百鸟而一鹗。既又得杨生,群兽出麟角。乃知天下才,所识惭未博。杨生初谁师,仁义而礼乐。天姿朴且茂,美不待追琢。始来读其文,如渴饮醴酪。既坐即之谈,稍稍吐锋锷。非唯富春秋,固已厚天爵。有司选群材,绳墨困量度。胡为谨毫分,而使遗磊落?至宝异常珍,夜光惊把握。骇者弃诸涂,窍拾充吾橐。其于获二生,厥价玉一。嗟吾虽得之,气力独何弱!帝阍启严严,欲献前复却。遽令扁舟下,飘若吹霜箨。世好竞辛咸,古味殊淡泊。否泰理有时,惟穷见其确。
【送孔生再游河北〈庆历二年〉】
志士惜白日,高车无停轮。孔生东鲁儒,年少勇且仁。大轴献理匦,长裾弊街尘。门无黄金聘,家有白发亲。寒风八九月,北渡大河津。玉塞积精甲,金戈耀秋云。孔生力数斗,其智兼千人。衤豆褐不自暖,高谈吐阳春。北州多贤侯,待士谁最勤。一见赠双璧,再见延上宾。丈夫患不遇,岂患长贱贫!
【送慧勤归余杭〈庆历三年〉】
越俗僭宫室,倾资事雕墙。佛屋尤其侈,耽耽拟侯王。文彩莹丹漆,四壁金煌。上悬百宝盖,宴坐以方床。胡为弃不居,凄身客京坊。辛勤营一室,有类燕巢梁。南方精饮食,菌笋鄙羔羊。饭以玉粒粳,调之甘露浆。一馔费千金,百品罗成行。晨兴未饭僧,日昃不敢尝。乃兹随北客,枯粟充饥肠。东南地秀绝,山水澄清光。余杭几万家,日夕焚清香。烟霏四面起,云雾杂芬芳。岂如车马尘,鬓发染成霜。三者孰苦乐,子奚勤四方。乃云慕仁义,奔走不自遑。始知仁义力,可以治膏肓。有志诚可乐,及时宜自强。人情重怀土,飞鸟思故乡。夜枕闻北雁,归心逐南樯。归兮能来否,送子以短章。
【读张李二生文赠石先生〈庆历三年〉】
先生二十年东鲁,能使鲁人皆好学。其间张续与李常,剖琢珉石得天璞。大圭虽不假雕琢,但未磨砻出圭角。二生固是天下宝,岂与先生私褚橐。先生示我何矜夸,手携文编谓新作。得之数日未暇读,意欲百事先屏却。夜归独坐南窗下,寒烛青荧如熠龠。病眸昏涩乍开缄,粲若月星明错落。辞严意正质非俚,古味虽淡醇不薄。千年佛老贼中国,祸福依凭群党恶。拔根掘窟期必尽,有勇无前力何荦。乃知二子果可用,非独词坚由志确。朝廷清明天子圣,阳德汇进群阴剥。大烹养贤有列鼎,岂久师门共藜藿。予惭职谏未能荐,有酒且慰先生酌。
【绛守居园池〈庆历四年〉】
尝闻绍述绛守居,偶来览登周四隅。异哉樊子怪可吁,心欲独出无古初。穷荒搜幽入有无,一语诘曲百盘纡。孰云已出不剽袭,句断欲学《盘庚》书。荒烟古木蔚遗墟,我来嗟只得其余。柏槐端庄伟丈夫,苍颜郁郁老不枯。靓容新丽一何姝,清池翠盖拥红蕖。胡虎搏岂足道,记录细碎何区区。ж氏八卦画河图,禹汤皋〔陶〕暨唐虞。岂不古奥万世模,嫉世姣巧习卑污。以奇矫薄骇群愚,用此犹得追韩徒。我思其人为踌躇,作诗聊谑为坐娱。
【晋祠〈庆历四年〉】
古城南出十里间,鸣渠夹路何潺潺。行人望祠下马谒,退即祠下窥水源。地灵草木得余润,郁郁古柏含苍烟。并儿自古事豪侠,战争五代几百年。天开地辟真主出,犹须再驾方凯旋。顽民尽迁高垒削,秋草自绿埋空垣。并人昔游晋水上,清镜照耀涵朱颜。晋水今入并州里,稻花漠漠浇平田。废兴仿佛无旧老,气象寂寞余山川。惟存祖宗圣功业,干戈象舞被管弦。我来览登为叹息,暂照白发临清泉。鸟啼人去庙门阖,还有山月来娟娟。
【登绛州富公嵩巫亭示同行者〈庆历四年〉】
群峰拥轩槛,竹树阴漠漠。公胡苦思山,规构自心作。惟予爱山者,初仕即京洛。嵩峰三十六,终日对高阁。阴晴无朝暮,紫气常浮泊。雄然九州中,气象压寥廓。亦尝步其巅,培娄视四岳。其后窜荆蛮,始识峡山恶。长江泻天来,巨石忽开拓。始疑茫昧初,浑沌死镌凿。神功夜催就,万仞成一削。尤奇十二峰,隐见入冥邈。人踪断攀缘,异物宜所托。顾瞻但徘徊,想像逢绰约。嵩山近可爱,泉石吾已诺。终期友幽人,白首老云壑。荆巫惜遐荒,诡怪杳难貌。至今清夜思,魂梦辄飞愕。偶来玩兹亭,尘眼刮昏膜。况逢秋雨霁,浓翠新染濯。峰端上明月,且可留幽酌。
【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庆历四年〉】
寒鸡号荒林,山壁月倒挂。披衣起视夜,揽辔念行迈。我来夏云初,素节今已届。高河泻长空,势落九州外。微风动凉襟,晓气清余睡。缅怀京师友,文酒邈高会。其间苏与梅,二子可畏爱。篇章富纵横,声价相磨盖。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有时肆颠狂,醉墨洒霈。譬如千里马,已发不可杀。盈前尽珠玑,一一难柬汰。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后辈。文词愈清新,心意虽老大。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近诗尤古硬,咀嚼苦难嘬。初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苏豪以气轹,举世徒惊骇。梅穷独我知,古货今难卖。二子双凤凰,百鸟之嘉瑞。云烟一翱翔,羽翮一摧铩。安得相从游,终日鸣哕哕。问胡苦思之,对酒把新蟹。
【病中代书奉寄圣俞二十五兄〈庆历五年〉】
忆君去年来自越,值我传车催去阙。是时新秋蟹正肥,恨不一醉与君别。今年得疾因酒作,一春不饮气弥劣。饥肠未惯饱甘脆,九虫寸白争为孽。一饱犹能致身患,宠禄岂无神所罚。乃知赋予分有涯,适分自然无夭阏。昔在洛阳年少时,春思每先花乱发。萌芽不待杨柳动,探春马蹄常踏雪。到今年才三十九,怕见新花羞白发。颜侵塞下风霜色,病过镇阳桃李月。兵闲事简居可乐,心意自衰非屑屑。日长天暖惟欲睡,睡美尤厌春鸠聒。北潭去城无百步,渌水冰销鱼拨剌。经时曾未著脚到,好景但听游人说。官荣虽厚世味薄,始信衣缨乃羁绁。故人有几独思君,安得见君忧暂豁。公厨酒美远莫致,念君贯饮衣屡脱。郭生书来犹未到,想见新诗甚饥渴。少年事事今已去,惟有爱诗心未歇。君闲可能为我作,莫辞自书藤纸滑。少低笔力容我和,无使难追韵高绝。
【镇阳残杏〈庆历五年〉】
镇阳二月春苦寒,东风力弱冰雪顽。北潭跬步病不到,〈即常山宫后池也,州之胜游惟此。〉何暇骑马寻郊原。雕丘新晴暖已动,砌下流水来潺潺。〈雕丘水在州西十五里,以长渠引走城中。〉但闻檐间鸟语变,不觉桃杏开已阑。人生一世浪自苦,盛衰桃杏开落间。西亭昨日偶独到,犹有一树当南轩。残芳烂漫看更好,皓若春雪团枝繁。无风已恐自零落,长条可爱不可攀。犹堪携酒醉其下,谁肯伴我颓巾冠。
【班班林间鸠寄内〈庆历五年〉】
班班林间鸠,谷谷命其匹。迨天之未雨,与汝勿相失。春原洗新霁,绿叶暗朝日。鸣声相呼和,应答如吹律。深栖柔桑暖,下啄高田实。人皆笑汝拙,无巢以家室。易安由寡求,吾羡拙之佚。吾虽有室家,出处曾不一。荆蛮昔窜逐,奔走若鞭扌失。山川瘴雾深,江海波涛。跬步子所同,沦弃甘共没。投身去人眼,已废谁复嫉。山花与野草,我醉子鸣瑟。但知贫贱安,不觉岁月忽。还朝今几年,官禄沾儿侄。身荣责愈重,器小忧常溢。今年来镇阳,留滞见春物。北潭新涨绿,鱼鸟相聱<耳乙>。〈鱼乙切。〉我意不在春,所忧空自咄。一官诚易了,报国何时毕。高堂母老矣,衰发不满栉。昨日寄书言,新阳发旧疾。药食子虽勤,岂若我在膝。又云子亦病,蓬首不加{髟弗}。书来本慰我,使我烦忧郁。思家春梦乱,妄意占凶吉。却思夷陵囚,其乐何可述。前年辞谏署,朝议不容乞。孤忠一许国,家事岂复恤。横身当众怒,见者旁可栗。近日读除书,朝廷更辅弼。君恩优大臣,进退礼有秩。小人妄希旨,论议争操笔。又闻说朋党,次第推甲乙。而我岂敢逃,不若先自劾。上赖天子圣,必未加斧。一身但得贬,群口息啾唧。公朝贤彦众,避路当揣质。苟能因谪去,引分思藏密。还尔禽鸟性,樊笼免惊怵。子意其谓何,吾谋今已必。子能甘藜藿,我易解簪绂。嵩峰三十六,苍翠争耸出。安得携子去,耕桑老蓬荜。
【暮春有感〈庆历二年〉】
幽忧无以销,春日静愈长。薰风入花骨,花枝午低昂。往来采花蜂,清蜜未满房。春事已烂漫,落英渐飘扬。蛱蝶无所为,飞飞助其忙。啼鸟亦屡变,新音巧调篁。游丝最无事,百尺拖晴光。天工施造化,万物感春阳。我独不知春,久病卧空堂。时节去莫挽,浩歌自成伤。
【洛阳牡丹图〈庆历二年〉】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我昔所记数十种,于今十年半忘之。开图若见故人面,其间数种昔未窥。客言近岁花特异,往往变出呈新枝。洛人惊夸立名字,买种不复论家资。比新较旧难优劣,争先擅价各一时。当时绝品可数者,魏红窈窕姚黄妃。寿安细叶开尚少,朱砂玉版人未知。传闻千叶昔未有,只从左紫名初驰。四十年间花百变,最后最好潜溪绯。今花虽新我未识,未信与旧谁妍媸。当时所见已云绝,岂有更好此可疑。古称天下无正色,但恐世好随时移。呈红鹤翎岂不美,敛色如避新来姬。何况远说苏与贺,有类异世夸嫱施。造化无情宜一概,偏此著意何其私。又疑人心愈巧伪,天欲斗巧穷精微。不然元化朴散久,岂特近岁尤浇漓。争新斗丽若不已,更后百载知何为。但应新花日愈好,惟有我老年年衰。
【镇阳读书〈庆历五年〉】
春深夜苦短,灯冷焰不长。尘蠹文字细,病眸涩无光。坐久百骸倦,中遭群虑戕。寻前顾后失,得一念十忘。乃知学在少,老大不可强。废书谁与语,叹息自悲伤。因忆石夫子,徂徕有茅堂。前年来京师,讲学居上庠。青衫缀朝士,而有数亩桑。不耐群儿嗤,束书归故乡。却寻茅堂在,高卧泰山傍。圣经日陈前,弟子罗两厢。大论叱佛老,高声诵虞唐。宾朋足枣栗,儿女饱糟糠。虽云待官阙,便欲解朝裳。有似蚕作茧,缩身思自藏。嗟我一何愚,贪得不自量。平生事笔砚,自可娱文章。开口揽时事,论议争煌煌。退之尝有云,名声暂香。误蒙天子知,侍从列班行。官荣日已宠,事业暗不彰。器小以任大,跻颠理之常。圣君虽不诛,在汝岂自遑。不能虽欲止,恍若失其方。却欲寻旧学,旧学已榛荒。有类邯郸步,两失皆茫茫。便欲乞身去,君恩厚须偿。又欲求一州,俸钱买归装。譬如归巢鸟,将栖少徊翔。自觉诚未晚,收愚老缣缃。
【留题镇阳潭园〈庆历五年〉】
官虽镇阳居,身是镇阳客。北园潭上花,安问谁所植。春风无先后,烂漫争红白。一花聊一醉,尽醉犹须百。而我病不饮,对花空叹息。朝来不能归,暮看不忍摘。谓言花纵落,满地犹可席。不来才几时,人事已非昔。芳枝结青杏,翠叶新奕奕。落絮风卷尽,春归不留迹。空余绿潭水,尚带余春色。疑春竟何之,意谓追可得。东西绕潭行,蜂鸟已寂寂。惘然无所依,归驾不停轭。寓兴诚可乐,留情岂非惑。至今清夜梦,犹绕北潭北。
【读蟠桃诗寄子美〈庆历五年〉】
韩孟于文词,两雄力相当。篇章缀谈笑,雷电击幽荒。众鸟谁敢和,鸣凤呼其皇。孟穷苦累累,韩富浩穰穰。穷者啄其精,富者烂文章。发生一为宫,揪敛一为商。二律虽不同,合奏乃锵锵。天之产奇怪,希世不可常。寂寥二百年,至宝埋无光。郊死不为岛,圣俞发其藏。患世愈不出,孤吟夜号霜。霜寒入毛骨,清响哀愈长。玉山禾难熟,终岁苦饥肠。我不能饱之,更欲不自量。引吭和其音,力尽犹勉强。诚知非所敌,但欲继前芳。近者《蟠桃诗》,有传来北方。发我衰病思,蔼如得春阳。欣然便欲和,洗砚坐中堂。墨笔不能下,恍恍若有亡。老鸡嘴爪硬,未易犯其场。不战先自却,虽奔未甘降。更欲呼子美,子美隔涛江。其人虽憔悴,其志独轩昂。气力诚当对,胜败可交相。安得二子接,挥锋两交。我亦愿助勇,鼓旗噪其旁。快哉天下乐,一酹宜百觞。乖离难会合,此志何由偿!
【初伏日招王几道小饮〈庆历五年〉】
北园数亩官墙下,嗟我官居如传舍。滹沱北渡马踏冰,西山病归花已谢。落英不见空绕树,细草初长犹可藉。空园一锁不复窥,不觉芳蹊繁早夏。隔墙时时闻好鸟,如得喜客听清话。今朝试去绕园寻,绿李横枝砌行马。蒲萄忆见初引蔓,翠叶阴阴还满架。红榴最晚子已繁,犹有残花藏叶罅。人生有酒复何求,官事无了须偷暇。古云伏日当早归,况今著令许休假。能来解带相就饮,为子扫月开风榭。
【白发丧女师作〈庆历五年〉】
吾年未四十,三断哭子肠。一割痛莫忍,屡痛谁能当!割肠痛连心,心碎骨亦伤。出我心骨血,洒为清泪行。泪多血已竭,毛肤冷无光。自然须与鬓,未老先苍苍。
【永阳大雪〈庆历五年〉】
清流关前一尺雪,鸟飞不渡人行绝。冰连溪谷麋鹿死,风劲野田桑柘折。江淮卑湿殊北地,岁不苦寒常疫疠。老农自言身七十,曾见此雪才三四。新阳渐动爱日辉,微和习习东风吹。一尺雪,几尺泥,泥深麦苗春始肥。老农尔岂知帝力,听我歌此丰年诗。
【送章生东归〈庆历六年〉】
穷山荒僻人罕顾,子以一身千里来。问子之勤何所欲?自惭报子无琼瑰。非徒多难学久废,世事渐懒由心衰。吴兴先生富道德,亻先亻先弟子皆贤材。乡闾礼让已成俗,余风渐被来江淮。子年方少力可勉,往与夫子为颜回。
●卷三·居士集卷三
◎古诗三十一首
【啼鸟〈庆历六年〉】
穷山候至阳气生,百物如与时节争。官居荒凉草树密,撩乱红紫开繁英。花深叶暗耀朝日,日暖众鸟皆嘤鸣。鸟言我岂解尔意,绵蛮但爱声可听。南窗睡多春正美,百舌未晓催天明。黄鹂颜色已可爱,舌端哑咤如娇婴。竹林静啼青竹笋,深处不见惟闻声。陂田绕郭白水满,戴胜谷谷催春耕。谁谓鸣鸠拙无用,雄雌各自知阴晴。雨声萧萧泥滑滑,草深苔绿无人行。独有花上提葫芦,劝我沽酒花前倾。其余百种各嘲哳,异乡殊俗难知名。我遭谗口身落此,每闻巧舌宜可憎。春到山城苦寂寞,把盏常恨无娉婷。花开鸟语辄自醉,醉与花鸟为交朋。花能嫣然顾我笑,鸟劝我饮非无情。身闲酒美惜光景,惟恐鸟散花飘零。可笑灵均楚泽畔,离骚憔悴愁独醒。
【游琅琊山〈庆历六年〉】
南山一尺雪,雪尽山苍然。涧谷深自暖,梅花应已繁。使君厌骑从,车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间。长松得高荫,盘石堪醉眠。止乐听山鸟,携琴写幽泉。爱之欲忘返,但苦世俗牵。归时始觉远,明月高峰巅。
【读徂徕集〈庆历六年〉】
徂徕鲁东山,石子居山阿。鲁人之所瞻,子与山嵯峨。今子其死矣,东山复谁过。精魄已埋没,文章岂能磨!寿命虽不长,所得固已多。旧稿偶自录,沧溟之一蠡。其余谁付与,散失存几何!存之警后世,古鉴照妖魔。子生诚多难,忧患靡不罹。〈音罗〉宦学三十年,六经老研摩。问胡所专心?仁义丘与轲。扬雄韩愈氏,此外岂知他。尤勇攻佛老,奋笔如挥戈。不量敌众寡,胆大身么麽。往年遭母丧,泣血走岷峨。垢面跣双足,锄犁事田坡。至今乡里化,孝悌勤蚕禾。昨者来太学,青衫踏朝靴。陈诗颂圣德,厥声续猗那。羔雁聘黄,惊走邻家。施为可怪骇,世俗安委蛇。谤口由此起,中之若飞梭。上赖天子明,不挂网者罗。忆在太学年,大雪如翻波。生徒日盈门,饥坐列雁鹅。弦诵聒邻里,唐虞赓咏歌。常续最高第,骞游各名科。岂止学者师,谓宜国之皤。夭寿反仁鄙,谁尸此偏颇。不知讠奴讠奴者,又忍加诋诃。圣贤要久远,毁誉暂喧哗。生为举世疾,死也鲁人嗟。作诗遗鲁社,祠子以为歌。
【大热二首〈庆历六年〉】
四时成万物,寒暑迭钧陶。壮阳当用事,大夏蒸炎。造化本无情,怨咨徒尔劳。身微天地阔,四顾无由逃。九门阊阖开,万仞昆仑高。积雪寒凛凛,清风吹寥寥。嗟我虽欲往,而身无羽毛。
阳晖烁四野,万里纤云收。羲和困路远,正午当空留。枝条不动影,草木皆含愁。深林虎不啸,卧喘如吴牛。蜩蝉一何微,嗟尔徒啾啾。
【幽谷泉〈庆历六年〉】
踏石弄泉流,寻源入幽谷。泉傍野人家,四面深篁竹。溉稻满春畴,鸣渠绕茅屋。生长饮泉甘,荫泉栽美木。潺无春冬,日夜响山曲。自言今白首,未惯逢朱毂。顾我应可怪,每来听不足。
【百子坑赛龙〈庆历六年〉】
嗟龙之智谁可拘,出入变化何须臾。坛平树古潭水黑,沉沉影响疑有无。四山云雾忽昼合,瞥起直上拿空虚。龟鱼带去半空落,雷訇电走先后驱。倾崖倒涧聊一戏,顷刻万物皆涵濡。青天却扫万里静,但见绿野如云敷。明朝老农拜潭侧,鼓声坎坎鸣山隅。野巫醉饱庙门阖,狼藉乌鸟争残余。
【憎蚊〈庆历六年〉】
扰扰万类殊,可憎非一族。甚哉蚊之微,岂足污简牍。乾坤量广大,善恶皆含育。荒茫三五前,民物交相黩。禹鼎象神奸,蛟龙远潜伏。周公驱猛兽,人始居川陆。尔来千百年,天地得清肃。大患已云除,细微遗不录。蝇虻蚤虱虮,蜂蝎元蛇蝮。惟尔于其间,有形才一粟。虽微无奈众,惟小难防毒。尝闻高邮间,猛虎死凌辱。哀哉露筋女,万古仇不复。水乡自宜尔,可怪穷边俗。晨飧下帷帱,盛暑泥驹犊。我来守穷山,地气尤卑溽。官闲懒所便,惟睡宜偏足。难堪尔类多,枕席厌缘扑。熏檐苦烟埃,燎壁疲照烛。荒城繁草树,旱气飞炎高。羲和驱日车,当午不转毂。清风得夕凉,如赦脱囚梏。扫庭露青天,坐月荫嘉木。汝宁无他时,忍此见迫促。伺昏黑,稍稍出壁屋。填空来若翳,聚隙多可掬。丛身疑陷围,聒耳如遭哭。猛攘欲张拳,暗中甚飞镞。手足不自救,其能营背腹。盘飧劳扇拂,立寐僵僮仆。端然穷百计,还坐瞑双目。于吾固不较,在尔诚为酷。谁能推物理,无乃乖人欲。驺虞凤皇麟,千载不一瞩。思之不可见,恶者无由逐。
【重读徂徕集〈庆历七年〉】
我欲哭石子,夜开《徂徕》编。开编未及读,涕泗已涟涟。勉尽三四章,收泪辄欣欢。切切善恶戒,丁宁仁义言。如闻子谈论,疑子立我前。乃知长在世,谁谓已沉泉。昔也人事乖,相从常苦难。今而每思子,开卷子在颜。我欲贵子文,刻以金玉联。金可烁而销,玉可碎非坚。不若书以纸,六经皆纸传。但当书百本,传百以为千。或落于四夷,或藏在深山。待彼谤焰熄,放此光芒悬。人生一世中,长短无百年。无穷在其后,万世在其先。得长多几何,得短未足怜。惟彼不可朽,名声文行然。谗诬不须辨,亦止百年间。百年后来者,憎爱不相缘。公议然后出,自然见媸妍。孔孟困一生,毁逐遭百端。后世苟不公,至今无圣贤。所以忠义士,恃此死不难。当子病方革,谤辞正腾喧。众人皆欲杀,圣主独保全。已埋犹不信,仅免斫其棺。此事古未有,每思辄长叹。我欲犯众怒,为子记此冤。下纾冥冥忿,仰叫昭昭天。书于苍翠石,立彼崔嵬颠。询求子世家,恨子儿女顽。经岁不见报,有辞未能诠。忽开子遗文,使我心已宽。子道自能久,吾言岂须镌。
【汝瘿答仲仪〈庆历七年〉】
君嗟汝瘿多,谁谓汝土恶。汝瘿虽云苦,汝民居自乐。乡闾同饮食,男女相媒妁。习俗不为嫌,讥嘲岂知怍。汝山西南险,平地犹硗确。汝树生拥肿,根株浸溪壑。山川固已然,风气宜其浊。接境化襄邓,余风被伊雒。思予昔曾游,所见可惊愕。喔喔闻语笑,累累满城郭。伛妇悬瓮盎,娇婴包卵っ。无由辨肩颈,有类龟缩壳。噫人禀最灵,反不如凫鹤。骈枝虽形累,小小固可略。痈疡暂畜聚,决溃终当涸。赘疣附支体,幸或不为虐。未若此巍然,所生非所托。咽喉系性命,针石难砭削。农皇古神圣,为世名百药。岂不有方书,顽然莫销铄。温汤汝灵泉,亦不能湔瀹。君官虽谪居,政可瘳民瘼。奈何不哀怜,而反恣诃谑。文辞骋新工,丑怪极名貌。汝士虽多奇,汝女少纤弱。翻思太守宴,谁与唱清角。乖离南北殊,魂梦山陂邈。握手未知期,寄诗聊一噱。
【沧浪亭〈庆历七年〉】
子美寄我沧浪吟,邀我共作沧浪篇。沧浪有景不可到,使我东望心悠然。荒湾野水气象古,高林翠阜相回环。新篁抽笋添夏影,老乱发争春妍。水禽闲暇事高格,山鸟日夕相啾喧。不知此地几兴废,仰视乔木皆苍烟。堪嗟人迹到不远,虽有来路曾无缘。穷奇极怪谁似子,搜索幽隐探神仙。初寻一径入蒙密,豁目异境无穷边。风高月白最宜夜,一片莹净铺琼田。清光不辨水与月,但见空碧涵漪涟。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又疑此境天乞与,壮士憔悴天应怜。鸱夷古亦有独往,江湖波涛渺翻天。崎岖世路欲脱去,反以身试蛟龙渊。岂如扁舟任飘兀,红蕖绿浪摇醉眠。丈夫身在岂长弃,新诗美酒聊穷年。虽然不许俗客到,莫惜佳句人间传。
【宝剑】
宝剑匣中藏,暗室夜常明。欲知天将雨,铮尔剑有声。神龙本一物,气类感则鸣。常恐跃匣去,有时暂开扃。煌煌七星文,照曜三尺冰。此剑在人间,百妖夜收形。奸凶与佞媚,胆破骨亦惊。试以向星月,飞光射搀枪。藏之武库中,可息天下兵。奈何狂胡儿,尚敢邀金缯。
【秋晚凝翠亭〈探韵作〔庆历六年〕〉】
黄叶落空城,青山绕官廨。风云凄已高,岁月惊何迈。陂田寒未收,野水浅生派。晴林紫榴坼,霜日红梨晒。萧疏喜竹劲,寂寞伤兰败。丛菊如有情,幽芳慰孤介。嘉客日可携,寒醅美新窄。〈音债〉。登临无厌频,冰雪行即届。
【菱溪大石〈庆历六年〉】
新霜夜落秋水浅,有石露出寒溪垠。苔昏土蚀禽鸟啄,出没溪水秋复春。溪边老翁生长见,疑我来视何殷勤。爱之远徙向幽谷,曳以三犊载两轮。行穿城中罢市看,但惊可怪谁复珍。荒烟野草埋没久,洗以石窦清泠泉。朱兰绿竹相掩映,选致佳处当南轩。南轩旁列千万峰,曾未有此奇嶙峋。乃知异物世所少,万金争买传几人。山河百战变陵谷,何为落彼荒溪。山经地志不可究,遂令异说争纷纭。皆云女娲初锻炼,融结一气凝精纯。仰视苍苍补其缺,染此绀碧莹且温。或疑古者燧人氏,钻以出火为炮燔。苟非神圣亲手迹,不尔孔窍谁雕剜。又云汉使把汉节,西北万里穷昆仑。行经于阗得宝玉,流入中国随河源。沙磨水激自穿穴,所以镌凿无瑕痕。嗟予有口莫能辨,叹息但以两手扪。卢仝韩愈不在世,弹压百怪无雄文。争奇斗异各取胜,遂至荒诞无根原。天高地厚靡不有,丑好万状奚足论。惟当扫雪席其侧,日与嘉客陈清尊。
【送姜秀才游苏州〈庆历六年〉】
忆从太学诸生列,我尚弱龄君秀发。同时并荐几存亡,一梦十年如倏忽。壮心君未减青春,多难我今先白发。山花撩乱鸟绵蛮,更尽一尊明日别。
【送孙秀才〈庆历六年〉】
高门煌煌赫如赭,势利声名争借假。嗟哉子独不顾之,访我千山一羸马。明珠渡水覆舟失,赠我玑贝犹满把。〈生携文数十篇见访,渡江而失。〉迟迟顾我不欲去,问我无穷惭报寡。时之所弃子独向,无乃与世异取舍。
【新霜二首〈庆历六年〉】
天云惨惨秋阴薄,卧听北风鸣屋角。平明惊鸟四散飞,一夜新霜群木落。南山郁郁旧可爱,千仞岩如刻削。林枯山瘦失颜色,我意岂能无寂寞。衰颜得酒犹强发,可醉岂须嫌酒浊。泉傍菊花方烂漫,短日寒辉相照灼。无情木石尚须老,有酒人生何不乐!
荒城草树多阴暗,日夕霜云意浓淡。长淮渐落见洲渚,野潦初清收潋滟。兰枯蕙死谁复吊,残菊篱根争艳艳。青松守节见临危,正色凛凛不可犯。芭蕉芰荷不足数,狼藉徒能污池槛。时行收敛岁将穷,冰雪严凝从此渐。咿呦儿女感时节,爱惜朱颜屡窥鉴。惟有壮士独悲歌,拂拭尘埃磨古剑。
【丰乐亭小饮〈庆历七年〉】
造化无情不择物,春色亦到深山中。山桃溪杏少意思,自趁时节开春风。看花游女不知丑,古妆野态争花红。人生行乐在勉强,有酒莫负琉璃钟。主人勿笑花与女,嗟尔自是花前翁。
【四月九日幽谷见绯桃盛开〈庆历七年〉】
经年种花满幽谷,花开不暇把一卮。人生此事尚难必,况欲功名书鼎彝。深红浅紫看虽好,颜色不奈东风吹。绯桃一树独后发,意若待我留芳菲。清香嫩蕊含不吐,日日怪我来何迟。无情草木不解语,向我有意偏依依。群芳落尽始烂漫,荣枯不与众艳随。念花意厚何以报,唯有醉倒花东西。盛开比落犹数日,清尊尚可三四携。
【秋怀二首寄圣俞〈庆历七年〉】
孤管叫秋月,清砧韵霜风。天涯远梦归,惊断山千重。群物动已息,百忧感从中。日月矢双流,四时环无穷。隆阴夷老物,摧折壮士胸。壮士亦何为,素丝悲青铜。
群木落空原,南山高あだ。岩想诗老,瘦骨寒愈耸。诗老类秋虫,吟秋声百种。披霜掇孤英,泣古吊荒冢。琅叩金石,清响听生悚。何由幸见之,使我涤烦冗。飞鸟下东南,音书无日捧。
【希真堂东手种菊花十月始开〈庆历七年〉】
当春种花唯恐迟,我独种菊君勿诮。春枝满园烂张锦,风雨须臾落颠倒。看多易厌情不专,斗紫夸红随俗好。豁然高秋天地肃,百物衰零谁暇吊。君看金蕊正芬敷,晓日浮霜相照耀。煌煌正色秀可餐,蔼蔼清香寒愈峭。高人避喧守幽独,淑女静容修窈窕。方当摇落看转佳,慰我寂寥何以报。时携一尊相就饮,如得贫交论久要。我从多难壮心衰,迹与世人殊静躁。种花勿种儿女花,老大安能逐年少!
【拒霜花〈庆历七年〉】
芳菲能几时,颜色如自爱。鲜鲜弄霜晓,袅袅含风态。蕙兰殒秋香,桃李媚春醉。时节虽不同,盛衰终一致。莫笑黄菊花,篱根守憔悴。
【怀嵩楼晚饮示徐无党无逸〈庆历七年〉】
滁山不通车,滁水不载舟。舟车路所穷,嗟谁肯来游。念非吾在此,二子来何求。不见忽三年,见之忘百忧。问其别后学,初若茧绪抽。纵横渐组织,文章烂然浮。引伸无穷极,卒敛以轲丘。少进日如此,老退诚可羞。敝邑亦何有,青山绕城楼。泠泠谷中泉,吐溜彼山幽。石丑骇溪怪,天奇瞰龙湫。子初如可乐,久乃叹以愀。云此譬图画,暂看已宜收。荒凉草树间,暮馆城南陬。破屋仰见星,窗风冷如锼。归心中夜起,辗转卧不周。我为办酒肴,罗列蛤与蛑。酒酣微探之,仰笑不颔头。曰予非此侬,又不负谴尤。自非世不容,安事此为囚。幸以主人故,崎岖几摧。一来勤已多,而况欲久留。我语顿遭屈,颜惭汗交流。川涂冰已壮,霰雪行将稠。羡子兄弟秀,双鸿翔高秋。飞且鸣,岁暮忆南州。饮子今日欢,重我明日愁。来贶辱已厚,赠言愧非酬。
【琅琊山六题〈庆历七年〉·归云洞】
洞门常自起烟霞,洞穴傍穿透溪谷。朝看石上片云阴,夜半山前春雨足。
【琅琊山六题·琅琊溪】
空山雪消溪水涨,游客渡溪横古槎。不知溪源来远近,但见流出山中花。
【琅琊山六题·石屏路】
石屏自倚浮云外,石路久无人迹行。我来携酒醉其下,卧看千峰秋月明。
【琅琊山六题·班春亭】
信马寻春踏雪泥,醉中山水弄清辉。野僧不用相迎送,乘兴闲来兴尽归。
【琅琊山六题·庶子泉】
庶子遗踪留此地,寒岩徙倚弄飞泉。古人不见心可见,一片清光长皎然。
【琅琊山六题·惠觉方丈】
青松行尽到山门,乱峰深处开方丈。已能宴坐老山中,何用声名传海上。
●卷四·居士集卷四
◎古诗二十四首
【赠无为军李道士二首〈名景仙。庆历七年〉】
无为道士三尺琴,中有万古无穷音。音如石上泻流水,泻之不竭由源深。弹虽在指声在意,听不以耳而以心。心意既得形骸忘,不觉天地白日愁云阴。
李师琴纹如卧蛇,一弹使我三咨嗟。五音商羽主肃杀,飒飒坐上风吹沙,忽然黄钟回暖律,当冬草木皆萌芽。郡斋日午公事退,荒凉树石相交加。李师一弹凤凰声,空山百鸟停呕哑。我怪李师年七十,面目明秀光如霞。问胡以然笑语我,慎勿辛苦求丹砂。惟当养其根,自然烨其华。又云理身如理琴,正声不可干以邪。我听其言未云足,野鹤何事还思家。抱琴揖我出门去,猎猎归袖风中斜。
【拜赦〈庆历七年〉】
拜赦古州南,山火明烈烈。州人共喧喧,两A8扶白发。丁宁天语深,旷荡皇恩阔。乃知天地施,幽远无间别。欣欣草木意,喜气消残雪。
【弹琴效贾岛体】
古人不可见,古人琴可弹。弹为古曲声,如与古人言。琴声虽可听,琴意谁能论。横琴置床头,当午曝背眠。梦见一丈夫,严严古衣冠。登床取之坐,调作南风弦。一奏风雨来,再鼓变云烟。鸟兽尽嘤鸣,草木亦滋蕃。乃知太古时,未远可追还。方彼梦中乐,心知口难传。既觉失其人,起坐涕泛澜。
【酬学诗僧惟晤】
诗三百五篇,作者非一人。羁臣与弃妾,桑濮乃淫奔。其言苟可取,庞杂不全纯。子虽为佛徒,未易废其言。其言在合理,但惧学不臻。子佛与吾儒,异辙难同轮。子何独吾慕,自忘夷其身。苟能知所归,固有路自新。诱进或可至,拒之诚不仁。维诗于文章,太山一浮尘。又如古衣裳,组织烂成文。拾其裁翦余,未识衮服尊。嗟子学虽劳,徒自苦骸筋。勤勤袖卷轴,一岁三及门。惟求一言荣,归以耀其伦。与夫荣其肤,不若启其源。韩子亦尝谓,收敛加冠巾。
【别后奉寄圣俞二十五兄〈庆历七年〉】
长河秋雨多,夜插寒潮入。岁暮孤舟迟,客心飞鸟急。君老忘卑穷,文字或缀缉。余生苦难厄,世险蹈已习。离合二十年,乖暌多聚集。常时饮酒别,今别辄饮泣。君曰吾老矣,不觉两袖湿。我年虽少君,白发已揖揖。忆初京北门,送我马暂立。自兹遭槛阱,一落谁引汲。颠危偶脱死,藏窜甘自絷。但令身尚在,果得手重执。闻来喜迎前,貌改惊乍揖。别离才几时,旧学废百十。残章与断稿,草草各收拾。空窗语青镫,夜雨听{戢}々。明朝解舟南,归翼纵莫戢。还期明月饮,幸此中秋及。酒酣弄篇章,四坐困供给。欢言正喧哗,别意忽于邑。日暮北亭上,浊醪聊共挹。轻桡动翩翩,晚水明熠熠。行心去虽迫,诀语出犹涩。归来录君诗,卷轴多<角戢>々。谁云已老矣,意气何で岌!惜哉方壮时,千里足常。知之莫予深,力不足呼吸。叹吁偶成篇,聊用缀君什。
【紫石屏歌〈庆历七年〉】
月从海底来,行上天东南。正当天中时,下照千丈潭。潭心无风月不动,倒影射入紫石岩。月光水洁石莹净,感此阴魄来中潜。自从月入此石中,天有两曜分为三。清光万古不磨灭,天地至宝难藏缄。天公呼雷公,夜持巨斧隳崭岩,隳此一片落千仞,皎然寒镜在玉奁。虾蟆白兔走天上,空留桂影犹杉杉。景山得之惜不得,赠我意与千金兼。自云每到月满时,石在暗室光出檐。大哉天地间,万怪难悉谈。嗟予不度量,每事思穷探。欲将两耳目所及,而与造化争毫纤。煌煌三辰行,日月尤尊严。若令下与物为比,〈去声。〉扰扰万类将谁瞻?不然此石竟何物,有口欲说嗟如钳。吾奇苏子胸,罗列万象中包含。不惟胸宽胆亦大,屡出言语惊愚凡。自吾得此石,未见苏子心怀惭。不经老匠先指决,有手谁敢施镌。呼工画石持寄似,幸子留意其无谦。
【聚星堂前紫薇花〈皇二年〉】
亭亭紫薇花,向我如有意。高烟晚溟,清露晨点缀。岂无阳春月,所得时节异。静女不争宠,幽姿如自喜。将期谁顾眄,独伴我憔悴。而我不强饮,繁英行亦坠。相看两寂寞,孤咏聊自慰。
【获麟赠姚辟先辈〈皇元年〉】
世己无孔子,获麟意谁知?我尝为之说,闻者未免非。而子独曰然,有如埙应篪。惟麟不为瑞,其意乃可推。《春秋》二百年,文约义甚夷。一从圣人没,学者自为师。峥嵘众家说,平地生。相沿益迂怪,各斗出新奇。尔来千余岁,举世不知迷。焯哉圣人经,照耀万世疑。自从蒙众说,日月遭蔽亏。常患无气力,扫除浮云披。还其自然光,万物皆见之。子昔已好古,此经手常持。超然出众见,不为俗牵卑。近又脱赋格,飞黄摆衔羁。圣门开大道,夷路肆腾嬉。便可剿众说,旁通塞多歧。正途趋简易,慎勿事岖崎。著述须待老,积勤宜少时。苟思垂后世,大禹尚胼胝。顾我今老矣,两瞳蚀昏眵。大书难久视,心在力已衰。因思少自弃,今纵悔何追!戒我以勉子,临文但吁嘻。
【喜雨〈皇二年〉】
大雨虽霈,隔辙分晴阴。小雨散浸淫,为润广且深。浸淫苟不止,利泽何穷已。无言雨大小,小雨农尤喜。宿麦已登实,新禾未抽秧。及时一日雨,终岁饱丰穰。夜响流,晨晖霁苍凉。川原净如洗,草木自生光。童稚喜瓜芋,耕夫望陂塘。谁云田家苦,此乐殊未央。
【飞盖桥玩月〈皇元年〉】
天形积轻清,水德本虚静。云收风波止,始见天水性。澄光与粹容,上下相涵映。乃于其两间,皎皎挂寒镜。余晖所照耀,万物皆鲜莹。矧夫人之灵,岂不醒视听。而我于此时,然发孤咏。纷昏欣洗涤,俯仰恣涵泳。人心旷而闲,月色高愈迥。惟恐清夜阑,时时瞻斗柄。
【竹间亭〈皇二年〉】
啾啾竹间鸟,日夕相嘤鸣。悠悠水中鱼,出入藻与萍。水竹鱼鸟家,伊谁作斯亭?翁来无车马,非与弹弋并。潜者入深渊,飞者散纵横。奈何翁屡来,浪使飞走惊。忘尔荣与利,脱尔冠与缨。还来寻鱼鸟,傍此水竹行。鸟语弄苍翠,鱼游玩清澄。而翁乃何为,独醉还自醒。三者各自适,要归亦同情。翁乎知此乐,无厌日来登。
【答吕公著见赠〈皇元年〉】
晋人歌蟋蟀,孔子录于《诗》。因知圣贤心,岂不惜良时。行乐不及早,朱颜忽焉衰。驰光如,一去不可追。今也不强饮,后虽悔奚为?三年谪永阳,陷不知危。种树满幽谷,疏泉泻清池。新阳染山木,撩乱发枯枝。无人歌青春,自酹白玉卮。今者荷宽宥,乞州从尔宜。西湖旧已闻,既见又过之。菡萏间红绿,鸳鸯浮渺イ。四时花与竹,尊俎动可随。况与贤者同,薰然袭兰芝。醅寒且票,清唱婉而迟。四坐各已醉,临觞独何疑。昔人逢曲车,流涎尚垂颐。况此杯中趣,久得乐无涯。多忧衰病早,心在良可噫。譬若卧枥马,闻鼙尚鸣悲。春膏已动脉,百卉渐葳蕤。丹砂得新方,旧疾庶可治。尚可执鞭弭,周旋以忘疲。
【送荥阳魏主簿广】
卓荦东都子,姓名闻十年。穷冬雪塞空,千里至我门。子足未及阈,我衣惊倒颠。仆童相视疑,寮吏或不然。俯首鹄鹤啄,进趋凫雁联。青衫靴两脚,言色倩以温。于公门岂少,乃独得公欢。受知固不易,知士诚尤难。我思屈童吏,欲辩难以言。觞豆及嘉节,高堂列群贤,文章看落笔,论议驰后先。破石出至宝,决高泻长川。光晖相磨ㄙ,浩渺肆波澜。寮吏愧我叹,仆童恪生颜。我顾寮吏嘻,士岂以此观。此聊为戏耳,以惊仆童昏。士欲见其守,视其居贱贫。欲知其所趋,试以义利干。我始识其面,已窥其肺肝。礼有来必往,木瓜报琅。十年思见之,一日舍我还。何用慰离居,赠子以短篇。
【青松赠林子国华〈庆历八年〉】
青松生而直,绳墨易为功。良玉有天质,少加磨与砻。子诚怀美材,但未遭良工。养育既坚好,英华充厥中。于谁以成之,孟韩荀暨雄。
【人日聚星堂燕集探韵得丰字〈皇二年〉】
污池以其下,众流之所钟。尺水无长澜,蛟龙岂其容。顾予诚鄙薄,群俊枉高踪。得一不为少,虽多肯辞丰。譬如登圆坛,罗列璧与琮。又若飨钧天,左右间笙镛。文章烂照耀,应和相撞舂。而予处其间,眩晃不知从。退之亦尝云,青蒿倚长松。新阳发群枯,生意渐丰茸。暮雪浩方积,醅寒更浓。毋言轻此乐,此乐难屡逢!
【橄榄】
五行居四时,维火盛南讹。炎焦陵木气,橄榄得之多。酸苦不相入,初争久方和。霜苞入中州,万里来江波。幸登君子席,得与众果罗。中州众果佳,珠圆玉光差。愧兹微陋质,以远不见呵。饧饴儿女甜,遗味久则那。良药不甘口,厥功见沉疴。忠言初厌之,事至悔若何?世已无采诗,诗成为君哦。
【鹦鹉螺】
大哉沧海何茫茫,天地百宝皆中藏。牙须甲角争光,腥风怪雨洒幽荒。珊瑚玲珑巧缀装,珠宫贝阙烂煌煌。泥居壳屋细莫详,红螺行沙夜生光。负材自累遭刳肠,匹夫怀璧古所伤。浓沙剥蚀隐文章,磨以玉粉缘金黄。清尊旨酒列华堂,陇鸟回头思故乡。美人清歌蛾眉扬,一凛冽回春阳。物虽微远用则彰,一螺千金价谁量,岂若泥下追含浆。
【食糟民】
田家种糯官酿酒,榷利秋毫升与斗。酒沽得钱糟弃物,大屋经年堆欲朽。酒醅氵如沸汤,东风来吹酒瓮香。累累罂与瓶,惟恐不得尝。官沽味Ο村酒薄,日饮官酒诚可乐。不见田中种糯人,釜无糜粥度冬春。还来就官买糟食,官吏散糟以为德。嗟彼官吏者,其职称长民。衣食不蚕耕,所学义与仁。仁当养人义适宜,言可闻达力可施。上不能宽国之利,下不能饱尔之饥。我饮酒,尔食糟,尔虽不我责,我责何由逃!
【送焦千之秀才〈皇元年〉】
焦生独立士,势利不可恐。谁言一身穷,自待九鼎重。有能揭之行,可谓仁者勇。吕侯相家子,德义胜华宠。焦生得其随,道合若胶巩。始生及吾门,徐子喜惊踊。曰此难致宝,一失何由踵。自吾得二生,粲粲获双珙。奈何夺其一,使我意纷。吾尝爱生材,抽擢方郁蓊。〈音委勇反〉犹须老霜雪,然后见森耸。况从主人贤,高行可倾竦。读书趋简要,言说去杂冗。新文时我寄,庶可蠲烦壅。
【伏日赠徐焦二生〈皇元年〉】
徐生纯明白玉璞,焦子皎洁寒泉水。清光莹尔互辉映,当暑自可消炎蒸。平湖绿波涨渺渺,高榭古木阴层层。嗟哉我岂不乐此,心虽欲往身未能。俸优食饱力不用,官闲日永睡莫兴。不思高飞慕鸿鹄,反此愁卧偿蚊蝇。三年永阳子所见,山林自放乐可胜。清泉白石对斟酌,岩花野鸟为交朋。崎岖涧谷穷上下,追逐猿争超腾。酒美宾佳足自负,饮酣气横犹骄矜。奈何乖离才几日,苍颜非旧白发增。强欢徒劳歌且舞,勉饮宁及合与升。行揩眼眵旋看物,坐见楼阁先愁登。头轻目明脚力健,羡子志气将飘凌。只今心意已如此,终竟事业知何称。少壮及时宜努力,老大无堪还可憎。
【寄生槐〈皇二年〉】
桧惟凌云材,槐实凡木贱。奈何柔脆质,累此孤高干。龙鳞老苍苍,鼠耳光粲粲。因缘初莫原,感咤徒自叹。偷生由附托,得势争葱。方其荣盛时,曾莫见真赝。欲知穷悴节,宜试以霜霰。萌芽起微蘖,辨别乖先见。翦除初非难,长养遂成患。虽然根性殊,常恐枝叶乱。惟应植者深,幸不习而变。含容固有害,剿绝须明断。惟当审斤斧,去恶无伤善。
【韩公阅古堂〈皇元年〉】
兵闲四十年,士不识金革。水旱数千里,民流谁垦辟。公初来视之,嘻此乃予责。将法多益办,万千由十百。整齐谈笑间,进退有寸尺。曰此易为耳,在吾绳与墨。天成而地出,古所重民食。贮储非一朝,人命在旦夕。惟兹将奈何,敢不竭吾力!木牛尚可运,玉罄犹走籴。因难乃见才,不止将有得。公言初未信,终岁考成绩。骄惰识恩威,讴吟起羸瘠。貔貅著行伍,仓廪饱堆积。文章娱闲暇,传记寻往昔。英英文与武,粲粲图四壁。酒令列诸将,谈锋摧辩客。周旋顾视间,是不为无益。循吏一州守,将军万夫敌。于公岂止然,事业本夔稷。富寿及黎庶,威名慑夷狄。当归庙堂上,有位久虚席。大匠不挥斧,众工随指画。从容任群材,文武各以职。
【永州万石亭〈寄知永州王顾。皇元年〉】
天于生子厚,禀予独艰哉。超凌骤拔擢,过盛辄伤摧。苦其危虑心,常使鸣声哀。投以空旷地,纵横放天才。山穷与水险,下上极沿洄。故其于文章,出语多崔嵬。人迹所罕到,遗踪久荒颓。王君好奇工,后二百年来。翦雉发幽荟,搜寻得琼瑰。感物不自贵,因人乃为材。惟知古可慕,岂免今所ㄉ。我亦奇子厚,开编每徘徊。作诗示同好,为我铭山隈。
●卷五·居士集卷五
◎古诗一十八首
【答原父〈皇二年〉】
炎郁然蒸,午景炽方焰。子来清风兴,萧萧吹几簟。又如沃琼浆,遽饮不知厌。嗟予学苦晚,白首困铅椠。危疑奚所质,孔孟久已窆。群儒窒自私,惟子通且赡。幸时丐嬴余,屡得饱饥歉。严严《春秋》经,大法谁敢觇。三才失纲纪,五代极昏垫。盗窃恣去箧,英雄争奋剑。兴亡两仓卒,事迹多遗欠。才能纪成败,岂暇诛奸僭。闻见患孤寡,是非谁证验。尝欣同好恶,遂乞指瑕玷。反蒙华衮褒,如誉嫫母艳。救非当在早,已暴何由敛。苟能哀废痼,其可惜针砭。风ぎ或许邀,湖绿方滟滟。
【虫鸣】
叶落秋水冷,众鸟声已停。阴气入墙壁,百虫皆夜鸣。虫鸣催岁寒,唧唧机杼声。时节忽已换,壮心空自惊。平明起照镜,但畏白发生。
【奉答子华学士安抚江南见寄之作〈皇二年〉】
百姓病已久,一言难遽陈。良医将治之,必究病所因。天下久无事,人情贵因循。优游以为高,宽纵以为仁。今日废其小,皆谓不足论。明日坏其大,又云力难振。旁窥各阴拱,当职自逡巡。岁月侵隳颓,纪纲遂纷纭。坦坦万里疆,蚩蚩九州民。昔而安且富,今也迫以贫。疾小不加理,浸淫将遍身。汤剂乃常药,未能去深根。针艾有奇功,暂痛勿吟呻。痛定支体胖,乃知针艾神。猛宽相济理,古语六经存。蠹弊革侥幸,滥官绝贪昏。牧羊而去狼,未为不仁人。俊沈下位,恶去善乃伸。贤愚各得职,不治未之闻。此说乃其要,易知行每艰。迟疑与果决,利害反掌间。舍此欲有为,吾知力徒烦。家至与户到,饱饥而衣寒。三王所不能,岂特今所难。我昔忝谏列,日常趋紫宸。圣君尧舜心,闵闵极尤勤。子华当来时,玉音耳尝亲。上副明主意,下宽斯人屯。江南彼一方,巨细到可询。谕以上恩德,当冬反阳春。吾言乃其概,岂止一方云。
【送张洞推官赴永兴经略司〈皇二年〉】
自古天下事,及时难必成。为谋于未然,聪者或莫听。患至而后图,智者有不能。未远前日悔,可为来者铭。熙熙彼西人,老死织与耕。狂氐一朝叛,烽火四面惊。用兵五六年,首恶竟逃刑。仰赖天子圣,乾坤量包并。苗顽不率德,舜羽舞于庭。谓此虽异类,有生亦含情。藩篱被触突,譬若与羚。驯扰以刍豢,可呼随指令。称藩效臣职,冠带复人形。四海得休息,疮痍肉新生。敢问前孰失,恃安而弛兵。酒肴为善将,循默乃名卿。虑患谓生事,高谈笑难行。一方兵遽起,愚智共营营。上烦天子仁,旰食忧吾氓。谋议及台皂,幽栖访岩扃。小利不足为,涓流助沧溟。大功难速就,仓卒始改更。徒自益纷扰,何由集功名。乃知深远画,施设在安平。今也实其时,鉴前岂非明。严严经略府,尊俎集豪英。千营饱而嬉,万马牧在。相公黄阁老,与国为长城。张子美而秀,文章博群经。从军古云乐,知己士所荣。感激报恩义,当来请长缨。
【寄圣俞〈皇二年〉】
凌晨有客至自西,为问诗老来何稽,京师车马曜朝日,何用扰扰随轮蹄。面颜憔悴暗尘土,文字光彩垂虹霓。空肠时如秋蚓叫,苦调或作寒蝉嘶。语言虽巧身事拙,捷径耻蹈行非迷。我今俸禄饱余剩,念子朝夕勤盐齑。舟行每欲载米送,汴水六月干无泥。乃知此事尚难必,何况仕路如天梯。朝廷乐善得贤众,台阁俊彦聊簪犀。朝阳鸣凤为时出,一枝岂惜容其栖。古来磊落材与知,穷达有命理莫齐。悠悠百年一瞬息,俯仰天地身醯鸡。其间得失何足校,况与凫鹜争稗ㄗ。忆在洛阳年各少,对花把酒倾玻璃。二十年间几人在,在者忧患多乖暌。我今三载病不饮,眼眵不辨与骊。壮心销尽忆闲处,生计易足才蔬畦。优游琴酒逐渔钧,上下林壑相攀跻。及身强健始为乐,莫待衰病须扶携。行当买田清颍上,与子相伴把锄犁。
【有马示徐无党〈至和元年〉】
吾有千里马,毛骨何萧森。疾驰如奔风,白日无留阴。徐驱当大道,步骤中五音。马虽有四足,迟速在吾心。六辔应吾手,调和如瑟琴。东西与南北,高下山与林。惟意所欲适,九州可周寻。至哉人与马,两乐不相侵。伯乐识其外,徒知价千金。王良得其性,此术固已深,良马须善驭,吾言可为箴。
【天辰】
天形如车轮,昼夜常不息。三辰随出没,曾不差分刻。北辰居其所,帝座严尊极。众星拱而环,大小各有职。不动以临之,任德不任力。天辰主下土,万物由生殖。一动与一静,同功而异域。惟王知法此,所以治万国。
【再和圣俞见答〈皇二年〉】
两畿相望东与西,书来三日犹为稽。短篇投子譬瓦砾,敢辱报之金蹄。文章至宝被埋没,气象往往干云霓。飞黄伯乐不世出,四顾骧首空长嘶。嗟哉我岂敢知子,论诗赖子初指迷。子言古淡有真味,太羹岂须调以齑。怜我区区欲强学,跛鳖曾不离污泥。问子初何得臻此,岂能直到无阶梯。如其所得自勤苦,何惮入海求灵犀。周旋二纪陪唱和,凡翼每并鸾皇栖。有时争胜不量力,何异弱鲁攻强齐。念子京师苦憔悴,经年陋巷听朝〈音潮〉鸡。
儿啼妻噤午未饭,得米宁择秕与ㄗ。石上紫豪家故有,剡藤莹滑如玻璃。追惟平昔念少壮,零落生死嗟分睽。一挥累纸恣奔放,骏若驾骆仍骖骊。腹虽枵虚气豪横,犹胜谄笑病夏畦。名声不朽岂易得,仕宦得路终当跻。年来无物不可爱,花发有酒谁同携。问我居留亦何事,方春苦旱忧民犁。
【感春杂言〈皇二年〉】
鸠鸣兮屋上,雀噪兮檐间。百鸟感春阳,有如动机关。雄雌相呼和,日夕聒聒不得闲。砌下两株树,枯条有谁攀。春风一夜来,花叶何班班。乃知天巧夺人力,能使枯木生红颜。奈何人为万物灵,不及草木与飞。自从春来何所觉,但怪睡美不觉白日高。行逢百花不着眼,岂念四气如回环。却思年少忆前事,虽有驵骏难追还。奈何来日尚可乐,曾不勉强相牵扳。渌〈绿〉酒如春波,黄金为谁悭。人生一世中,一步百险艰。俟河之清不可得,聊自歌此讥愚顽。
【庐山高赠同年刘中允归南康〈皇三年〉】
庐山高哉几千仞兮,根盘几百里,A1然屹立乎长江。长江西来走其下,是为扬澜左里兮,洪涛巨浪日夕相舂撞。云消风止水镜净,泊舟登岸而远望兮,上摩青苍以ㄙ霭,下压后土之鸿庞。试往造乎其间兮,攀缘石磴窥空<谷空>。千岩万壑响松桧,悬崖巨石飞流淙。水声聒聒乱人耳,六月飞雪洒石工。仙翁释子亦往往而逢兮,吾尝恶其学幻而言咙。但见丹霞翠壁远近映楼阁,晨钟暮鼓杳霭罗幡幢。幽花野草不知其名兮,风吹露湿香涧谷,时有白鹤飞来双。幽寻远去不可极,便欲绝世遗纷<疒ζ>。羡君买田筑室老其下,插秧盈畴兮,酿酒盈缸。欲令浮岚暧翠千万状,坐卧常对乎轩窗。君怀磊有至宝,世俗不辨珉与工。策名为吏二十载,青衫白首困一邦。宠荣声利不可以苟屈兮,自非青云白石有深趣,其气兀何由降?丈夫壮节以君少,嗟我欲说安得巨笔如长杠!
【送徐生之渑池〈至和元年〉】
河南地望雄西京,相公好贤天下称。吹嘘死灰生气焰,谈笑暖律回严凝。曾陪尊俎被顾盼,罗列台阁皆名卿。徐生南国后来秀,得官古县依崤陵。脚靴手板实卑贱,贤隽未可吏事绳。携文百篇赴知己,西望未到气已增。我昔初官便伊洛,当时意气尤骄矜。主人乐士喜文学,幕府最盛多交朋。园林相映花百种,都邑四顾山千层。朝行绿槐听流水,夜饮翠幕张红灯。尔来飘流二十载,鬓发萧索垂霜冰。同时并游在者几?旧事欲说无人应。文章无用等画虎,名誉过耳如飞蝇。荣华万事不入眼,忧患百虑来填膺。羡子年少正得路,
有如扶桑初日升。名高场屋已得隽,世有龙门今复登。出门相送亲与友,何异篱瞻云鹏。嗟吾笔砚久已格,感激短章因子兴。
【葛氏鼎】
大河昔决东南流,萧条东郡今遗湫。我从故老问其由,云古五鼎藏高丘。地灵川秀草木稠,郁郁佳气蒸常浮。惟物伏见数有周,秘藏奇怪神所搜。天昏地惨鬼哭幽,至宝欲出风云愁。荡摇山川失维陬,九龙大战驱蛟虬。砉然岸裂轰云A2,滑人夜惊鸟嘲啁。妇走抱儿扶白头,苍生仰叫黄屋忧。聚徒百万如蚍蜉,千金一扫随浮沤。天旋海沸动九州,此鼎始出人间留。滑人得之不敢收,奇模古质非今侔。器大难用识者不,以示世俗遭揶揄。明堂会朝飨诸侯,饔官百品供王羞。
调以五味烹全牛,时有用舍吾无求。二三子学雕琳球,见之始惊中叹愀。披荒斫古争穷搜,苦语难出声咿。马图出河龟负畴,自古怪说何悠悠。嗟吾老矣不能休,勉强作诗惭效尤。
【太白戏圣俞】
开元无事二十年,五兵不用太白闲。太白之精下人间,李白高歌《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李白落笔生云烟。千奇万险不可攀,却视蜀道犹平川。宫娃扶来白已醉,醉里诗成醒不记。忽然乘兴登名山,龙咆虎啸松风寒。山头婆娑弄明月,九域尘土悲人寰。吹笙饮酒紫阳家,紫阳真人驾云车。空山流水空流花,飘然已去凌青霞。下看区区郊与岛,萤飞露湿吟秋草。
【边户】
家世为边户,年年常备胡。儿童习鞍马,妇女能弯弧。胡尘朝夕起,虏骑蔑如无。邂逅辄相射,杀伤两常俱。自从澶州盟,南北结欢娱。虽云免战斗,两地供赋租。将吏戒生事,庙堂为远图。身居界河上,不敢界河渔。
【梅圣俞寄银杏〈至和元年〉】
鹅毛赠千里,所重以其人。鸭脚虽百个,得之诚可珍。问予得之谁,诗老远且贫。霜野摘林实,京师寄时新。封包虽甚微,采掇皆躬亲。物贱以人贵,人贤弃而沦。开缄重嗟惜,诗以报殷勤。
【与子华原父小饮坐中寄同州江十学士休复〈至和元年〉】
岁晚忽不乐,相过偶乘闲。百年才几时,一笑得亦艰。有酒醉嘉客,无钱买娇鬟。问予官何为,侍从联朝班。朝廷多贤材,何用蒯与菅。白发垂两鬓,黄金腰九环。奈何章绶荣,饰此木石顽。于国略无补,有惭常在颜。幸蒙二三友,相与文字间。江子独舍我,高鸿去难攀。秋风动沙苑,郡阁当南山。吟咏日多暇,诏条宽可颁。寒云雪纷糅,幽鸟春绵蛮。胜事日向好,思君何时还。
【述怀〈至和元年〉】
岁律忽其周,阴风惨辽。孤怀念时节,朽质惊衰病。忆始来京师,街槐绿方映。清霜一以零,众木少坚劲。物理固如此,人生宁久盛?当时不树立,后世犹讥评。顾我实孤生,饥寒谈孔孟。壮年犹勇为,刺口论时政。中间蒙选擢,官实居谏诤。岂知身愈危,惟恐职不称。十年困风波,九死出槛。再生君父恩,知报犬马性。归来见亲识,握手相吊庆。丹心皎虽存,白发生已迸。惭无羽毛彩,来与鸾皇并。铩翮追群翔,孤唳惊众听。严严玉堂署,清禁肃而静。职业愧论思,文章惭诰命。厚颜难久居,归计无荒迳。偷闲就朋友,笑语杂嘲咏。欢情虽索寞,得酒犹豪横。群居固可乐,宠禄尤难幸。何日早收身,江湖一渔艇。
【和刘原父澄心纸〈至和二年〉】
君不见曼卿子美真奇才,久已零落埋黄埃。子美生穷死愈贵,残章断稿如琼瑰。曼卿醉题红粉壁,壁粉已剥昏烟煤。河倾昆仑势曲折,雪压太华高崔嵬。自从二子相继没,山川气象皆低摧。君家虽有澄心纸,有敢下笔知谁哉?宣州诗翁饿欲死,黄鹄折翼鸣声哀。有时得饱好言语,似听高唱倾金。二子虽死此翁在,老手尚能工翦裁。奈何不寄反示我,如弃正论求俳诙,嗟我今衰不复昔,空能把卷阖且开。百年干戈流战血,一国歌舞今荒台。当时百物尽精好,往往遗弃沦蒿莱。君从何处得此纸,纯坚莹腻卷百枚。官曹职事喜闲暇,台阁唱和相追陪。文章自古世不乏,间出安知无后来。
●卷六·居士集卷六
◎古诗二十五首
【奉使契丹道中答刘原父桑干河见寄之作〈至和二年〉】
忆昨初受命,同下紫宸朝。问君当何之,笑指北斗杓。共念到几时,春风约回镳。所持既异事,前后忽相辽。岁月坐易失,山川行知遥。回头三千里,双阙在紫霄。我老倦鞍马,安能事吟嘲。君才绰有余,新句益飘飘。前日逢吕郭,解鞍憩山腰。僮仆相问喜,马鸣亦萧萧。出君《桑干》诗,寄我慰寂寥。又喜前见君,相期驻征轺。虽知不久留,一笑乐亦聊。归路践冰雪,还家脱狐貂。君行我即至,春酒待相邀。
【书素屏〈至和二年〉】
我行三千里,何物与我亲。念此尺素屏,曾不离我身。旷野多黄沙,当午白日昏。风力若牛弩,飞砂还射人。暮投山椒馆,休此车马勤。开屏置床头,辗转夜向晨。卧听穹庐外,北风驱雪云,勿愁明日雪,且拥狐貂温。君命固有严,羁旅诚苦辛。但苟一夕安,其余非所云。
【马啮雪〈至和二年〉】
马饥啮雪渴饮冰,北风卷地来峥嵘。马悲踯躅人不行,日暮涂远千山横。我谓行人止叹声,马当勉力无悲鸣。白沟南望如掌平,十里五里长短亭。腊雪销尽春风轻,火烧原头青草生。远客还家红袖迎,乐哉人马归有程。男儿虽有四方志,无事何须勤远征。
【风吹沙〈至和二年〉】
北风吹沙千里黄,马行确荦悲摧藏。当冬万物惨颜色,冰雪射日生光芒。一年百日风尘道,安得朱颜长美好。揽鞍鞭马行勿迟,酒熟花开二月时。
【重赠刘原父〈嘉元年〉】
忆昨君当使北时,我往别君饮君家。爱君小鬟初买得,如手未触新开花。醉中上马不知夜,但见九陌灯火人喧哗。归来不记与君别,酒醒起坐空咨嗟。自言我亦随往矣,行即逢君何恨邪。岂知前后不相及,岁月忽匆行无涯。古北岭口踏新雪,马盂山西看落霞。风云暮惨失道路,涧谷夜静闻の。行迷方向但看日,度尽山险方逾沙。客心渐远诚易感,见君虽晚喜莫加。我后君归只十日,君先跃马未足夸。新年花发见回雁,归路柳暗藏娇鸦。而今春物已烂漫,念昔草木冰未芽。人生每苦劳事役,老去尚能怜物华。从今有暇即相过,安得载酒长盈车。
【赠沈遵〈嘉元年〉】
予昔于滁州作《醉翁亭》于琅琊山,有记刻石,往往传人间。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也,闻而往游焉。爱其山水,归而以琴写之,作《醉翁吟》一调,惜不以传人者五六年矣。去年冬,予奉使契丹,沈君会予恩冀之间。夜阑酒半,出琴而作之。予既嘉君之好尚,又爱其琴声,乃作歌以赠之。
群动夜息浮云阴,沈夫子弹《醉翁吟》。《醉翁吟》,以我名,我初闻之喜且惊。宫声三叠何泠泠,酒行暂止四坐倾。有如风轻日暧好鸟语,夜静山响春泉鸣。坐思千岩万壑醉眠处,写君三尺膝上横。沈夫子,恨君不为醉翁客,不见翁醉山间亭。翁欢不待丝与竹,把酒终日听泉声。有时醉倒枕溪石,青山白云为枕屏。花间百鸟唤不觉,日落山风吹自醒。我时四十犹强力,自号醉翁聊戏客。尔来忧患十年间,鬓发未老嗟先白。滁人思我虽未忘,见我今应不能识。沈夫子,爱君一尊复一琴,万事不可干其心。自非曾是醉翁客,莫向俗耳求知音。
【答圣俞〈嘉元年〉】
人皆喜诗翁,有酒谁肯一醉之?嗟我独无酒,数往从翁何所为?翁居南方我北走,世路离合安可期。汴渠千艘日上下,来及水门犹未知。五年不见劳梦寐,三日始往何其迟。城东赚河有名字,万家弃水为污池。人居其上苟贤者,我视此水犹涟漪。入门下马解衣带,共坐习习清风吹。湿薪荧荧煮薄茗,四顾壁立空无遗。万钱方丈饱则止,一瓢饮水乐可涯。况出新诗数十首,珠玑大小光陆离。他人欲一不可有,君家筐箧满莫持。才大名高乃富贵,岂比金紫包愚痴。贵贱同为一丘土,圣贤独如星日垂。道德内乐不假物,犹须朋友并良时。蝉声渐已变秋意,得酒安问醇与ㄤ。玉堂官闲无事业,亲旧幸可从其私。与翁老矣会有几,当弃百事勤追随。
【感兴五首〈斋于醴泉宫作。嘉元年〉】
奉祠严秘馆,摄事罄精诚。岁晏悲木落,天寒闻鹤鸣。念昔丘壑趣,岂知朝市情。弱龄婴仕宦,壮节慕功名。多病惭厚禄,早衰叹余生。未知犬马报,安得遂归耕。
怀禄不知惭,人虽不吾责。贫交重意气,握手犹感激。煌煌腰间金,两鬓飒已白。有生天地间,寿考非金石。古人报一饭,君子不苟得。忧来自悲歌,涕泪下沾臆。
清夜虽云长,白日亦易晚。循环百刻中,势若丸走坂。盈亏自相补,得失何足算。餐霞可延年,饮酒诚自损。未知辛苦长,孰若适意短。二者一何偷,百年皆不免。颜回不著述,后世存愈远。圣贤非虚名,惟善为可勉。
仕宦希寸禄,庶无饥寒迫。读书事文章,本以代耕织。学成颇自喜,禄厚愈多责。挟山以超海,事有非其力。君子贵量能,无轻食人食。
唧唧复唧唧,夜叹晓未息。虫声急愈尖,病耳闻若刺。壮士易为老,良时难再得。日月相随东,天行自西北。二者不相谋,万古无穷极。安知人间世,岁月忽已易。
【吴学士石屏歌〈嘉元年〉】
晨光入林众鸟惊,膊群飞鸦乱鸣。穿林四散投空去,黄口巢中饥待哺。雌者下啄雄高盘,雄雌相呼飞复还。空林无人鸟声乐,古木参天枝屈蟠。下有怪石横树间,烟埋草没苔藓斑。借问此景谁图写?乃是吴家石屏者。虢工刳山取山骨。朝暮斫非一日,万象皆从石中出。吾嗟人愚不见天地造化之初难,乃云万物生自然。岂知镌刻画丑与妍,千状万态不可殚,神愁鬼泣昼夜不得闲。不然安得巧工妙手惫精竭思不可到,若无若有缥缈生云烟。鬼神功成天地惜,藏在虢山深处石。惟人有心无不获,天地虽神藏不得。又疑鬼神好胜憎吾侪,欲极奇怪穷吾才,乃传张生自西来。吴家学士见且ㄉ,醉点紫毫淋墨煤。君才自与鬼神斗,嗟我老矣安能陪。
【初食车螯〈嘉元年〉】
累累盘中蛤,来自海之涯。坐客初未识,食之先叹嗟。五代昔乖隔,九州如剖瓜。东南限淮海,邈不通夷华。于时北州人,饮食陋莫加。鸡豚为异味,贵贱无等差。自从圣人出,天下为一家。南产错交广,西珍富邛巴。水载每连舳,陆输动盈车。溪潜细毛发,海怪雄须牙。岂惟贵公侯,闾巷饱鱼暇。此蛤今始至,其来何晚邪。螯蛾闻二名,〈车螯一名车蛾。〉久见南人夸。璀璨壳如玉,斑斓点生花。含浆不肯吐,得火遽已呀。共食惟恐后,争先屡成哗。但喜美无厌,岂思来甚遐。多惭海上翁,辛苦斫泥沙。
【送裴如晦之吴江〈嘉元年〉】
鸡鸣车马驰,夜半声未已。皇皇走声利,与日争寸晷。而我独何为,闲宴奉君子。京师十二门,四方来万里。顾吾坐中人,暂聚浮云尔。念子一扁舟,片帆如鸟起。文章富千箱,吏禄求斗米。白玉有时沽,青衫岂须耻。人生足忧患,合散乃常理。惟应当欢时,饮酒如饮水。
【盘车图〈嘉元年〉】
浅山嶙嶙,乱石矗矗,山石硗聱车碌碌。山势盘斜随涧谷,侧辙倾辕如欲覆。出乎两崖之隘口,忽见百里之平陆。坡长坂峻牛力疲,天寒日暮人心速。杨褒忍饥官太学,得钱买此才盈幅。爱其树老石硬,山回路转,高下曲直,横斜隐见,妍媸向背各有态,远近分毫皆可辨。自言昔有数家笔,画古传多名姓失。后来见者知谓谁?乞诗梅老聊称述。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乃知杨生真好奇,此画此诗兼有之。乐能自足乃为富,岂必金玉名高资。朝看画,暮读诗,杨生得此可不饥。
【答梅圣俞莫登楼〈在礼部贡院锁试进士,上元夜作。嘉二年〉】
莫登楼,乐哉都人方竞游,楼阙夜气春烟浮。玉轮东来从海陬,纤霭洗尽当空留。灯光月色烂不收,火龙衔山祝千秋。缘竿踏索杂幻优,鼓喧管咽耳欲咻。清风袅袅夜悠悠,莹蹄文角车如流。娅姹扶阑车两头,髡髦垂鬟娇未羞。念昔年少追朋俦,轻衫骏马今则不。中年病多昏两眸,夜视曾不如鸺留。足虽欲往意已休,惟思睡眠拥衾。人心利害两不谋,春阳稍愆天子忧。安得四野阴云油,甘泽以时丰麦,游骑踏泥非我愁。
【答圣俞莫饮酒〈此已下皆贡院中作。嘉二年〉】
子谓莫饮酒,我谓莫作诗。花开木落虫鸟悲,四时百物乱我思。朝吟摇头暮蹙眉,雕肝琢肾闻退之。此翁此语还自违,岂如饮酒无所知。自古不饮无不死,惟有为善不可迟。功施当世圣贤事,不然文章千载垂。其余酩酊一尊酒,万事峥嵘皆可齐。腐肠糟肉两家说,计较屑屑何其卑。死生寿夭无足道,百年长短才几时。但饮酒,莫作诗,子其听我言非痴。
【思白兔杂言戏答公仪忆鹤之作〈嘉二年〉】
君家白鹤白雪毛,我家白兔白玉毫。谁将赠两翁,谓此二物皎洁胜琼瑶。已怜野性易驯扰,复爱仙格何孤高。玉兔四蹄不解舞,不如双鹤能清嗥。低垂两翅趁节拍,婆娑弄影夸娇娆。两翁念此二物者,久不见之心甚劳。京师少年殊好尚,意气横出争雄豪,清尊美酒不辄饮,千金争买红颜韶。莫令少年闻我语,笑我乖僻遭讥嘲。或被偷开两家笼,纵此二物令逍遥。兔奔沧海却入明月窟,鹤飞玉山千仞直上青松巢。索然两衰翁,何以慰无そ?纤腰绿鬓既非老者事,玉山沧海一去何由招。
【戏答圣俞〈嘉二年〉】
鹤行而啄,青玉觜,枯松脚;兔蹲而累,尖两耳,攒四蹄。往往于人家高堂净屋曾见之,锦装玉轴挂壁垂。乍见拭目犹惊疑,羽毛衤参眼睛活,若动不动如风吹。主人矜夸百金买,云此绝笔人间奇。画师画生不画死,所得百分三二尔。岂如玩物玩其真,凡物可爱惟精神。况此二物物之珍:月光临净夜,雪色凌清晨。二物于此时,莹无一点纤埃尘。不惟可醒醉翁醉,能使诗老诗思添清新。醉翁谓诗老,子勿诮我愚;老弄兔儿怜鹤雏,与子俱老其衰乎,奈何反舍我,欲向东家看舞姝。须防舞姝见客笑,白发苍颜君自照。
【和梅龙图公仪谢鹇〈嘉二年〉】
有诗鹤勿喜,无诗鹇勿悲。人禽固异性,所趣各有宜。朝戏青竹林,暮栖高树枝。咿呦山鹿鸣,格磔野鸟啼。声音不相通,各以类自随。使鹤居笼中,垂头以听诗。ジス享钟鼓,鱼鸟见西施。鹇鹤不宜争,所争良可知。蚍蜉与蚁子,为物固已微。当彼两交斗,勇如闻鼓鼙。有心皆好胜,未免争是非。于我一何薄,于彼一何私。阑槛啄花卉,叫号惊睡儿。跳踉两脚长,落泊双翅垂。何足充玩好,于何定妍媸。鹇口不能言,夜梦以告之。主人起谢鹇,从我今几时。僮奴谨守获,出入烦提携。逍遥遂栖息,饮啄安雄雌。花底弄日影,风前理毛衣。岂非主人恩,报效尔宜思。主人今白发,把酒无翠眉。养鹤鹇又妒,我言堪解颐。
【和圣俞感李花〈嘉二年〉】
昨日摘花初见桃,今日摘花还见李。晴风暧日苦相催,春物所余知有几。中年多病壮心衰,对酒思归未得归。不及墙根花与草,春来随处自芳菲。
【折刑部海棠戏赠圣俞二首〈嘉二年。〉】
摇摇墙头花,笑笑弄颜色。荒凉众草间,露此红的药。草木本无情,及时如自得。青春不可恃,白日忽已昃。绕之重吟哦,归坐成叹息。人生浪自苦,得酒且开释。不见宛陵翁,作诗头早白。
摇摇墙头花,艳艳争青娥。朝见开尚少,暮看繁已多。不惜花开繁,所惜时节过。昨日枝上红,今日随流波。物理固如此,去来知奈何。达人但饮酒,壮士徒悲歌。
【刑部看竹效孟郊体〈嘉二年〉。】
花妍儿女姿,零落一何速。竹色君子德,猗猗寒更绿。京师多名园,车马纷驰逐。春风红紫时,见此苍翠玉。凌乱迸青苔,萧疏拂华屋。森森日影闲,濯濯生意足。幸此接清赏,宁辞荐芳。黄昏人去锁空廊,枝上月明春鸟宿。
●卷七·居士集卷七
◎古诗二十二首
【赠沈博士歌〈遵嘉二年〉】
沈夫子,胡为《醉翁吟》?醉翁岂能知尔琴。滁山高绝滁水深,空岩悲风夜吹林。山溜白玉悬青岑,一泻万仞源莫寻。醉翁每来喜登临,醉倒石上遗其簪。云荒石老岁月侵,子有三尺徽黄金,写我幽思穷崎。自言爱此万仞水,谓是太古之遗音。泉淙石乱到不平,指下鸣咽悲人心。时时弄余声,言语软滑如春禽。嗟乎沈夫子,尔琴诚工弹且止!我昔被谪居滁山,名虽为翁实少年。坐中醉客谁最贤,杜彬琵琶皮作弦。自从彬死世莫传,玉连锁声入黄泉。死生聚散日零落,耳冷心衰翁索莫。国恩未报惭禄厚,世事多虞嗟力薄。颜摧鬓改真一翁。心以忧醉安知乐。沈夫子谓我:翁言何苦悲?人生百年间,饮酒能几时!揽衣推琴起视夜,仰见河汉西南移。
【和圣俞李侯家鸭脚子〈嘉二年〉】
鸭脚生江南,名实未相浮。绛囊因入贡,银杏贵中州。致远有余力,好奇自贤侯。因令江上根,结实夷门秋。始摘才三四,金奁献凝旒。公卿不及识,天子百金酬。岁久子渐多,累累枝上稠。主人名好客,赠我比珠投。博望昔所徙,蒲萄安石榴。想其初来时,厥价与此侔。今也遍中国,篱根及墙头。物性久虽在,人情逐时流。惟当记其始,后世知来由。是亦史官法,岂徒绩君讴。〈京师无鸭脚树,驸马都尉李和文自南方移植于其第。〉
【送吴生南归〈嘉五年〉】
自我得曾子,于兹二十年。今又得吴生,既得喜且叹。古士不并出,百年犹比肩。区区彼江西,其产多材贤。吴生初自疑,所拟岂其伦。我始见曾子,文章初亦然。昆仑倾黄河,渺漫盈百川。决疏以道之,渐敛收横澜。东溟知所归,识路到不难。吴生始见我,袖藏新文篇。忽从布褐中,百宝写我前。明珠杂玑贝,磊或不圆。问生久怀此,奈何初无闻?吴生不自隐,欲吐羞俯颜:少也不自重,不为乡人怜。中虽知自悔,学问苦贱贫。自谓久而信,力行困弥坚。今来决疑惑,幸冀蒙洗湔。我笑谓吴生,尔其听我言:世所谓君子,何异于众人。众人为不善,积微成灭身。君子能自知,改过不逡巡。惟于斯二者,愚智遂以分。颜回不贰过,后世称其仁。孔子过而更,日月披浮云。子路初来时,鸡冠佩豚。斩蛟射白额,后卒为名臣。子既悔其往,人谁御其新。丑夫祀上帝,孟子岂不云。临行赠此言,庶可以书绅。
【乐哉襄阳人送刘太尉从广赴襄阳〈嘉二年〉】
嗟尔乐哉襄阳人,万屋连甍清汉滨。语言轻清微带秦,南通交广西峨岷。罗纤丽药物珍,枇杷甘橘荐清尊。磊落金盘烂,槎头缩项昔所闻。黄橙捣荠香复辛,春雷动地竹走根。锦苞玉笋味争新,凤林花发春。掩映谷口藏山门,楼台金碧瓦鳞鳞。岘首高亭倚浮云,汉水如天泻。斜阳返照白鸟群,两岸桑柘杂耕耘。文王遗化已寂寞,千载谁复思其仁。荆州汉魏以来重,古今相望多名臣。嗟尔乐哉襄阳人,道扶白发抱幼孙。远迎刘侯朱两轮,刘侯年少气甚淳。诗书学问若寒士,尊俎谈笑多嘉宾。往时邢有善政,至今遗爱留其民。谁能持我诗以往,为我先贺襄阳人。
【奉酬扬州刘舍人见寄之作〈原父〔嘉二年〕〉】
别君今几时,岁月如插羽。悠悠寝与食,忽忽朝复暮。纷纷竟何为,凛凛还自惧。朝廷无献纳,仓廪徒耗蠹。风霜苦见侵,衰病日增故。江湖岂不思,恳悃布已屡。美哉广陵公,风政传道路。优游侍从臣,左右天子顾。君来一何迟,我请亦有素。何当两还分,尚冀一相遇。把手或未能,尺书辛时寓。
【西斋手植菊花过节始开偶书奉呈圣俞〈嘉二年〉】
秋风吹浮云,寒雨洒清晓。鲜鲜墙下菊,颜色一何好。好色岂能常,得时仍不早。文章损精神,何用觑天巧。四时悲代谢,万物惜凋槁。岂知寒鉴中,两鬓甚秋草。东城彼诗翁,学问同少小。风尘世事多,日月良会少。我有一尊酒,念君思共倒。上浮黄金蕊,送以清歌袅。为君发朱颜,可以却君老。
【于刘功曹家见杨直讲褒女奴弹琵琶戏作呈圣俞〈〔嘉二年〕〉】
大弦声迟小弦促,十岁娇儿弹啄木。啄木不啄新生枝,惟啄槎牙枯树腹。花繁蔽日锁空园,树老参天沓深谷。不见啄木鸟,但闻啄木声。春风和暧百鸟语,山路硗确行人行。啄木飞从何处来,花间叶底时丁丁。林空山静啄愈响,行人举头飞鸟惊。娇儿身小指拨硬,功曹厅冷弦索鸣。繁声急节倾四坐,为尔饮尽黄金觥。杨君好雅心不俗,太学官卑饭脱粟。娇儿两幅青布裙,三脚木床坐调曲。奇书古画不论价,盛以锦囊装玉轴。披图掩卷有时倦,卧听琵琶仰看屋。客来呼儿旋梳洗,满额花钿贴黄菊。虽然可爱眉目秀,无奈长饥头颈缩。宛陵诗翁勿诮渠,人生自足乃为娱,此儿此曲翁家无。
【长句送陆子履学士通判宿州〈嘉二年〉】
古人相马不相皮,瘦马虽瘦骨法奇。世无伯乐良可嗤,千金市马惟市肥。骐骥伏枥两耳垂,夜闻秋风仰秣嘶。一朝络以黄金羁,旦刷吴越暮燕陲。丈夫可怜憔悴时,世俗庸庸皆见遗。子履自少声名驰,落笔文章天下知,开怀吐胸不自疑。世路迫窄多机,鬓毛零落风霜摧。十年江湖千首诗,归来京国旧游非。大笑相逢索酒厄,酒酣犹能弄蛾眉。山川摇落百草腓,爱君不改青松枝。念君明当整骖,赠以瑶华期早归。岂惟朋友相追随,坐使台阁生光辉。
【送公期得假归绛〈嘉三年〉】
风吹积雪销太行,水暧河桥杨柳芳。少年初仕即京国,故里几归成鬓霜。山行马瘦春泥滑,野饭天寒饧粥香。留连芳物佳节,束带还来朝未央。
【送宋次道学士敏求赴太平州〈嘉三年〉】
古堤老柳藏春烟,桃花水下清明前。江南太守见之笑,击鼓插旗催解船。侍中令德宜有后,学士清才方少年。文章秀粹得家法,笔画点缀多余妍。藏书万卷复强记,故事累朝能口传。来居侍从乃其职,远置州郡谁谓然。交游一时尽英俊,车马两岸来联翩。船头朝转暮千里,有酒胡不为留连。
【谢观文王尚书举正惠西京牡丹〈嘉二年〉】
京师轻薄儿,意气多豪侠。争夸朱颜事年少,肯慰白发将花插。尚书好事与俗殊,怜我霜毛苦萧飒。赠以洛阳花满盘,斗丽争奇红紫杂。两京相去五百里,几日驰来足何捷。紫檀金粉香未吐,绿萼红苞露犹。谓我尝为洛阳客,颇向此花曾涉猎。忆昔进士初登科,始事相公沿吏牒。河南官属尽贤俊,洛城池相连接。我时年才二十余,每到花开如蛱蝶。姚黄魏紫腰带呈,泼墨齐头藏绿叶。鹤翎添色又其次,此外虽妍犹婢妾。尔来不觉三十年,岁月才如熟羊胛。无情草木不改色,多难人生自摧拉。见花了了虽旧识,感物依依几扌文睫。念昔逢花必沽酒,起坐欢呼屡倾。而今得酒复何为,爱花绕之空百匝。心衰力懒难勉强,与昔一何殊勇怯。感公意厚不知报,墨笔淋漓口徒嗫。
【送朱职方表臣提举运盐〈嘉三年〉】
齐人谨盐,伯者之事尔。计口收其余,登耗以生齿。民充国亦富,粲若有条理。惟非三王法,儒者犹为耻。后世益不然,榷夺由汉始。权量自持操,屑屑已甚矣。穴灶如蜂房,熬波销海水。岂知戴白民,食淡有至死。物艰利愈厚,令出奸随起。良民陷盗贼,峻法难禁止。问官得几何,月课烦笞。公私两皆然,巧拙可知已。英英职方郎,文行粹而美。连年宿与泗,有政皆可纪。忽来从辟书,感激赴知己。闵然哀远人,吐策献天子:治国如治身,四民犹四体。奈何窒其一,无异钅大厥趾。工作而商行,本末相表里。臣请通其流,为国扫泥滓。金钱归府藏,滋味饱闾里。利害难先言,岁月可较比。盐官皆谓然,丞相曰可喜。适时乃为才,高论徒谲诡。夷吾苟令出,未以彼易此。隋堤树毵毵,汴水流イイ。子行其勉旃,吾党方倾耳。
【尝新茶呈圣俞〈嘉三年〉】
建安三千里,京师三月尝新茶。人情好先务取胜,百物贵早相矜夸。年穷腊尽春欲动,蛰雷未起驱龙蛇。夜闻击鼓满山谷,千人助叫声喊呀。万木寒痴睡不醒,惟有此树先萌芽。乃知此为最灵物,宜其独得天地之英华。终朝采摘不盈掬,通犀钅夸小圆复お。鄙哉谷雨枪与旗,多不足贵如刈麻。建安太守急寄我,香包裹封题斜。泉甘器洁天色好,坐中拣择客亦嘉。新香嫩色如始造,不似来远从天涯。停匙侧盏试水路,拭目向空看乳花。可怜俗夫把金锭,猛火炙背如虾蟆。由来真物有真赏,坐逢诗老频咨嗟。须臾共起索酒饮,何异奏雅终淫哇。
【次韵再作〈嘉三年〉】
吾年向老世味薄,所好未衰惟饮茶。建溪苦远虽不到,自少尝见闽人夸。每嗤江浙凡茗草,丛生狼藉惟藏蛇。〈今江浙茶园俗云多蛇。〉岂如含膏入香作金饼,蜿蜒两龙戏以呀。其余品第亦奇绝,愈小愈精皆露芽。泛之白花如粉乳,乍见紫面生光华。手持心爱不欲碾,有类弄印几成お。论功可以疗百疾,轻身久服胜胡麻。我谓斯言颇过矣,其实最能祛睡邪。茶官贡余偶分寄,地远物新来意嘉。亲烹屡酌不知厌,自谓此乐真无涯。未言久食成手颤,已觉疾饥生眼花。客遭水厄疲捧碗,口吻无异蚀月蟆。僮奴傍视疑复笑,嗜好乖僻诚堪嗟。更蒙酬句怪可骇,儿曹助噪声哇哇。
【乐郊诗〈为刘原甫作。嘉三年〉】
乐郊何所乐?所乐从公游。三日公不出,其民蹙然愁。一闻车马音,从者如云浮。吾问郓之人,无乃失业不?云惟安其业,然后乐其休。乐郊何所有?胡不考公诗。有山在其东,有水出逶夷。有台以临望,有沼以游嬉。俯仰迷上下,朱阑映清池。草木非一种,青红随四时。其余虽琐屑,处置各有宜。乐郊何以名?吾为本其意。自古贤哲人,所存非一世。当时偶然迹,来者因不废。郓非公久留,公去民孰赖?此亭公所登,此树公所憩。俾民百年思,岂取一日醉。
【洗儿歌〈为圣俞作。嘉三年〉】
月晕五色如虹霓,深山猛虎夜生儿。虎儿可爱光陆离,开眼已有百步威。诗翁虽老神骨秀,想见娇婴目与眉。木星之精为紫气,照山生玉水生犀。儿翁不比他儿翁,三十年名天下知。材高位下众所惜,天与此儿聊慰之。翁家洗儿众人喜,不惜金钱散闾里。宛陵他日见高门,车马煌煌梅氏子。
【鸣鸠〈崇政殿后考试所作。嘉四年〉】
天将阴,鸣鸠逐妇鸣中林,鸠妇怒啼无好音。天雨止,鸠呼妇归鸣且喜,妇不亟归呼不已。逐之其去恨不早,呼不肯来固其理。吾老病骨知阴晴,每愁天阴闻此声。日长思睡不可得,遭尔聒聒何时停。众鸟笑鸣鸠,尔拙固无匹。不能娶巧妇,以共营家室。寄巢生子四散飞,一身有妇长相失。夫妇之恩重太山,背恩弃义须臾间。心非无情不得已,物有至拙诚可怜。君不见人心百态巧且艰,临危利害两相关。朝为亲戚暮仇敌,自古常嗟交道难。
【代鸠妇言〈嘉四年〉】
斑然锦翼花簇簇,雄雌相随乐不足。抱雏出卵翅羽成,岂料一朝还反目。人言嫁鸡逐鸡飞,安知嫁鸠被鸠逐。古来有盛必有衰,富贵莫忘贫贱时。女弃父母嫁曰归,中道舍君何所之?天生万物各有类,谁谓鸟兽为无知。虽无仁义有情爱,苟闻此言宁不悲!
【看花呈子华内翰〈崇政殿后考试作。嘉四年〉】
老虽可憎还可嗟,病眼眵昏愁看花。不知花开桃与李,但见红白何交加。春深雨露洗新濯,日暧金碧相辉华。浮香著物收不得,含意欲吐情无涯。可爱疏帘静相对,最宜落日初西斜。时倾赐壶共斟酌,及此蜂鸟方喧哗。凡花易见不足数,禁难到堪归夸。老病对此不知厌,年少何用苦思家。
【啼鸟〈崇政殿后考试举人卷子作。嘉四年〉】
提葫芦,提葫芦,不用沽美酒。宫壶日赐新发醅,老病足以扶衰朽。百舌子,百舌子,莫道泥滑滑。宫花正好愁雨来,暖日方催花乱发。苑树千重绿暗春,珍禽纟采羽自成群。花间祗惯迎黄屋,鸟语初惊见外人。千声百啭忽飞去,枝上自落红纷纷。画帘阴阴隔宫烛,禁漏杳杳深千门。可怜枕上五更听,不似滁州山里闻。
【和圣俞唐书局后丛莽中得芸香一本之作用其韵〈嘉四年〉】
有芸黄其华,在彼众草中。清香濯晓露,秀色摇春风。幸依华堂阴,一顾曾不蒙。大雅彼君子,偶来从学宫。文章高一世,论议伏群公。多识由博学,新篇匪雕虫。唱酬烂众作,光辉发幽丛。在物苟有用,得时宁久穷。可嗟凡草木,粪壤自青红。
【答刘原父舍人见过后中夜酒定复追昨日所览杂记并简梅圣俞之作〈四年〉】
君子忽我顾,贫家复何有。虚堂来清风,佳果荐浊酒。简编记遗逸,论议相可否。欲知所书人,其骨多已朽。前者既已然,后来宁得久。所以昔人云,杯行莫停手。
●卷八·居士集卷八
◎古诗二十一首
【有赠余以端溪绿石枕与靳州竹簟皆佳物也余既喜睡而得此二者不胜其乐奉呈原父舍人圣俞直讲〈嘉四年〉】
端溪琢出缺月样,靳州织成双水纹。呼儿置枕展方簟,赤日正午天无云。黄琉璃光绿玉润,莹净冷滑无埃尘。忆昨开封暂陈力,屡乞残骸避烦剧。圣君哀怜大臣闵,察见衰病非虚饰。犹蒙不使如罪去,特许迁官还旧职。选材临事不堪用,见利无惭惟苟得。一从僦舍居城南,官不坐曹门少客。自然唯与睡相宜,以懒遭闲何惬适。从来羸ぃ苦疲困。况此烦正炎赫。少壮喘息人莫听,中年鼻鼾尤恶声。痴儿掩耳谓雷作,灶妇惊窥疑釜鸣。苍蝇蠛蠓任缘扑,蠹书懒架抛纵横。神昏气浊一如此,言语思虑何由清。尝闻李白好饮酒,欲与铛杓同生死。我今好睡又过之,身与二物为三尔。江西得请在旦暮,收拾归装从此始。终当卷簟携枕去,筑室买田清颍尾。
【夜闻风声有感奉呈原父舍人圣俞直讲〈嘉四年〉】
夜半群动息,有风生树端。飒然飘我衣,起坐为长叹。苦暑君勿厌,初凉君勿欢。暑在物犹盛,凉归岁将寒。清霜忽以飞,零露亦溥溥。霜露本无情,岂肯私蕙兰。不独草木尔,君形安得完。栉发变新白,鉴容销故丹。风埃共侵迫,心志亦摧残。万古一飞隼,两曜双跳丸。扰扰贤与愚,流沙逐惊湍。其来固如此,独久知诚难。服食为药误,此言真不刊。但当饮美酒,何必被轻纨。
【答梅圣俞大雨见寄〈嘉二年〉】
夕云若颓山,夜雨如决渠。俄然见青天,焰焰升蟾蜍。倏忽阴气生,四面如吹嘘。狂雷走昏黑,惊电照夔<鬼虚>。搜寻起龙蛰,下击墓与墟。雷声每轩轰,雨势随疾徐。初若浩莫止,俄收阒无余。但挂千丈虹,紫翠横空虚。顷刻百变态,晦明谁卷舒。岂知下土人,水潦没襟裾。扰扰泥淖中,无异鸭与猪。嗟我来京师,庇身无弊庐。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邻注涌沟窦,街流溢庭除。出门愁浩渺,闭户恐为潴。墙壁豁四达,幸家无贮储。虾蟆鸣灶下,老妇但欷。九门绝来薪,朝爨欲毁车。压溺委性命,焉能顾图书。乃知生尧时,未免忧为鱼。梅子犹念我,寄声忧我居。慰我以新篇,琅琅比琼琚。官闲行能薄,补益愧空疏。岁月行晚矣,江湖盍归与。吾居传邮尔,此计岂踌躇。
【答圣俞白鹦鹉杂言〈嘉四年〉】
忆昨滁山之人赠我玉兔子,粤明年春玉兔死。日阳昼出月夜明,世言兔子望月生。谓此莹然而白者,譬夫水之为雪而为冰,皆得一阴凝结之纯精。常恨处非大荒穷北极寒之旷野,养违其性夭厥龄。岂知火维地荒绝,涨海连天沸天热。黄冠黑距人语言,有鸟玉衣尤皎洁。乃知物生天地中,万殊难以一理通。海中洲岛穷人迹,来市广州才八国。其间注辇来最稀,此鸟何年随海舶?谁能遍历海上峰,万怪千奇安可极。兔生明月月在天,玉兔不能久人间。况尔来从炎瘴地,岂识中州霜雪寒。渴虽有饮饥有啄,羁绁终知非尔乐。天高海阔路茫茫,嗟尔身微羽毛弱。尔能识路知所归,吾欲开笼纵尔飞。俾尔归诧宛陵诗,此老诗名闻四夷。
【清明前一日韩子华以靖节斜川诗见招游李园既归遂苦风雨三日不能出穷坐一室家人辈倒残壶得酒数杯泥深道路无人行去市又远索于筐得枯鱼干虾数种强饮疾醉昏然便寐既觉索然因书所见奉呈圣俞〈嘉四年〉】
少年喜追随,老大厌喧哗。惭愧二三子,邀我行看花。花开岂不好,时节亦云嘉。因病既不饮,众欢独我嗟。管弦暂过耳,风雨愁还家。三日不出门,堆う类寒鸦。妻儿强我饮,果与瓜。浊酒倾残壶,枯鱼杂干虾。小婢立我前,赤脚两髻丫。轧轧鸣双弦,正如虏呕哑。坐令江湖心,浩荡思无涯。宠禄不知报,鬓毛今已华。有田清颍间,尚可事桑麻。安得一黄犊,幅巾驾柴车。
【奉答原甫见过宠示之作〈嘉五年〉】
不作流水声,行将二十年。吾生少贱足忧患,忆昔有罪初南迁。飞帆洞庭入白浪,堕泪三峡听流泉。援琴写得入此曲,聊以自慰穷山间。中间永阳亦如此。醉卧幽谷听潺。自从还朝恋荣禄,不觉鬓发俱凋残。耳衰听重手渐颤,自惜指法将谁传?偶欣日色曝书画,试拂尘埃张断弦。娇儿痴女绕翁膝,争欲强翁聊一弹。紫微阁老适我过,爱我指下声泠然。戏君此是伯牙曲,自古常叹知音难。君虽不能琴,能得琴意斯为贤。自非乐道甘寂寞,谁肯顾我相留连。兴阑束带索马去,却锁尘匣包青毡。
【会饮圣俞家有作兼呈原父景仁圣从〈嘉四年〉】
忆昨九日访君时,正见阶前两丛菊。爱之欲绕行百匝,庭下不能容我足。折花却坐时嗅之,已醉还家手犹馥。今朝我复到君家,两菊阶前犹对束。枯茎槁叶苦风霜,无复满丛金间绿。京师谁家不种花,碧砌朱阑敞华屋。奈何来对两枯株,共坐穷檐何局促。诗翁文字发天葩,岂比青红凡草木。凡草开花数日间,天葩无根长在目。遂令我每饮君家,不觉长瓶卧墙曲。坐中年少皆贤豪,莫怪我今双鬓秃。须知朱颜不可恃,有酒当欢且相属。
【依韵奉酬圣俞二十五兄见赠之作〈嘉四年〉】
与君结交游,我最先众人。我少既多难,君家常苦贫。今为两衰翁,发白面亦皱。念君怀中玉,不及市上珉。珉贱易为价,玉弃久埋尘。惟能吐文章,白虹射星辰。幸同居京城,远不隔重。朝罢二三公,随我如鱼鳞。君闻我来喜,置酒留逡巡。不待主人请,自脱头上巾。欢情虽渐鲜,老意益相亲。穷达何足道,古来兹理均。
【小饮坐中赠别祖择之赴陕府〈嘉四年〉】
明日君当千里行,今朝始共一尊酒。岂惟明日难重持,试思此会何尝有。京师九衢十二门,车马煌煌事奔走。花开谁得屡相遇,盏到莫辞频举手。欢情落寞酒量减,置我不须论老朽。奈何公等气方豪,云梦正当吞八九。择之名声重当世,少也多奇晚方偶。西州政事蔼风谣,右掖文章焕星斗。待君归日我何为,手把锄犁汝阴叟。
【奉答圣俞达头鱼之作〈嘉三年〉】
吾闻海之大,物类无穷极。虫虾浅水间,蠃蚬如山积。毛鱼与鹿角,一龠数千百。收藏各有时,嗜好无南北。其微既若斯,其大有莫测。波涛浩渺中,岛屿生顷刻。俄而没不见,始悟出背脊。有时随潮来,暴死疑遭谪。海人相呼集,刀锯争剖析。骨节骇专车,须芒侔剑戟。腥闻数十里,余臭久乃息。始知百川归,固有含容德。潜奇与秘宝,万状不一识。嗟彼达头微,谁传到京国。干枯少滋味,治〈平声〉洗费炮炙。聊兹知异物,岂足荐佳客。一旦辱君诗,虚名从此得。〈京师人不识此鱼,沧州向防御见寄,以分圣俞,辱以诗答。〉
【送刁纺推官归润州〈嘉四年〉】
翘翘名家子,自少能慷慨。尝从幕府辟,跃马临穷塞。是时西边兵,屡战辄奔溃。归来买良田,俯首学秉耒。家为白酒醇,门掩青山对。优游可以老,世利何足爱。奈何从所知,又欲向并代。主人忽南迁,此计亦中悔。彼在吾往从,彼去吾亦退。与人交若此,可以言节概。
【夜坐弹琴有感二首呈圣俞】
吾爱陶靖节,有琴常自随。无弦人莫听,此乐有谁知。君子笃自信,众人喜随时。其中苟有得,外物竟何为。寄谢伯牙子,何须钟子期。
钟子忽已死,伯牙其已乎。绝弦谢世人,知音从此无。瓠巴鱼自跃,此事见于书。师旷尝一鼓,群鹤舞空虚。吾恐二三说,其言皆过欤。不然古今人,愚智邈已殊。奈何人有耳,不及鸟与鱼。
【二月雪〈嘉五年〉】
宁伤桃李花,无损杞与菊。杞菊吾所嗜,惟恐食不足。花开少年事,不入老夫目。老夫无远虑,所急在口腹。风晴日暧雪初销,踏泥自采篱边绿。
【归田四时乐春夏二首〈秋冬二首命圣俞分作嘉三年〉】
春风二月三月时,农夫在田居者稀。新阳晴暧动膏脉,野水泛滟生光辉。鸣鸠聒聒屋上啄,布谷翩翩桑下飞。碧山远映丹杏发,青草暧眠黄犊肥。田家此乐知者谁,吾独知之胡不归?吾已买田清颍上,更欲临流作钓矶。
南风原头吹百草,草木丛深茅舍小。麦穗初齐稚子娇,桑叶正肥蚕食饱。老翁但喜岁年熟,饷妇安知时节好。野棠梨密啼晚莺,海石榴红啭山鸟。田家此乐知者谁,我独知之归不早。乞身当及强健时,顾我蹉跎已衰老。
【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嘉四年〉】
胡人以鞍马为家,射猎为俗。泉甘草美无常处,鸟惊兽骇争驰逐。谁将汉女嫁胡儿,风沙无情貌如玉。身行不遇中国人,马上自作思归曲。推手为琵却手琶,胡人共听亦咨嗟。玉颜流落死天涯,琵琶却传来汉家。汉宫争按新声谱,遗恨已深声更苦。纤纤女手生洞房,学得琵琶不下堂。不识黄云出塞路,岂知此声能断肠!
【盆池〈嘉四年〉】
西江之水何悠哉,经历氵赣石险且回。余波拗怒犹涵澹,奔涛击浪常喧う。有时夜上滕王阁,月照净练无纤埃。杨澜左里在其北,无风浪起传古来。老蛟深处厌窟穴,蛇身微行见者猜。呼龙沥酒未及祝,五色粲烂高崔嵬。忽然远引千丈去,百里水面中分开。收纵灭迹莫知处,但有雨雹随风雷。千奇万变聊一戏,岂顾溺死为可哀。轻人之命若蝼蚁,不止山岳将倾颓。此外鱼虾何足道,厌饫但觉腥盘杯。壮哉岂不快耳目,胡为守此空墙隈。陶盆斗水仍下漏,四岸久雨生莓苔。游鱼拨拨不盈寸,泥潜日炙愁暴鳃。鱼诚不幸此促,我能决去反徘徊。
【再和明妃曲〈嘉四年〉】
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
【奉送原甫侍读出守永兴〈嘉五年〉】
酌君以荆州鱼枕之蕉,赠君以宣城鼠须之管。酒如长虹饮沧海,笔若骏马驰平坂。受君尚少力方豪,嗟我久衰欢渐鲜。文章惊世知名早,意气论交相得晚。鱼枕蕉,一举十分当覆盏;鼠须管,为物虽微情不浅。新诗醉墨时一挥,别后寄我无辞远。
【哭圣俞〈嘉五年〉】
昔逢诗老伊水头,青衫白马渡伊流。滩声八节响石楼,坐中辞气凌清秋。一饮百盏不言休,酒酣思逸语更遒。河南丞相称贤侯,后车日载枚与邹。我年最少力方优,明珠白璧相报投。诗成希深丛鼻讴,师鲁卷舌藏戈矛。三十年间如转眸,屈指十九归山丘。凋零所余身百忧,晚登玉墀侍珠旒。诗老荠盐太学愁,乖离会合谓无由,此会天幸非人谋。颔须已白齿根浮,子年加我貌则不。欢犹可强闲屡偷,不觉岁月成淹留。文章落笔动九州,釜甑过午无馈馏。良时易失不早收,箧椟瓦砾遗琳ギ。荐贤转石古所尤,此事有职非吾羞。命也难知理莫求,名声赫赫掩诸幽。翩然素归一舟,送子有泪流如沟。
●卷九·居士集卷九
◎古诗三十首
【寄题刘著作羲叟家园效圣俞体】
嘉子治新园,乃在太行谷。山高地苦寒,当树所宜木。群花媚春阳,开落一何速。凛凛心节奇,惟应松与竹。毋栽当暑槿,宁种深秋菊。菊死抱枯枝,槿艳随昏旭。黄杨虽可爱,南土气常燠。未知经雪霜,果自保其绿。颜色苟不衰,始知根性足。此外众草花,徒能悦凡目。千金买姚黄,慎勿同流俗。
【西斋小饮赠别陕州冲卿学士〈分得黄字为韵嘉五年〉】
今日胡不乐,众宾会高堂。坐中瀛洲客,新佩太守章。岂无芳尊酒,笑语共一觞。亦有嘉菊丛,新苞弄微黄。所嗟时易晚,节物已凄凉。群鹭方盛集,离鸿独高翔。山川正摇落,行李怯风霜。君子乐为政,朝廷须俊良。归来紫微阁,遗爱在甘棠。
【奉答原甫九月八日见过会饮之作〈嘉五年〉】
老大惜时节,少年轻别离。我歌君当和,我酌君勿辞。艳艳庭下菊,与君吟绕之。撷其黄金蕊,泛此白玉卮。君勿爱此花,问君此何时。秋风日益高,霜露渐离披。芳岁忽已晚,朱颜从此衰。念君将舍我,车马去有期。君行一何乐,我意独不怡。飞兔不恋群,奔风谁能追。老骥但伏枥,壮心良可悲。
【予作归雁亭于滑州后十有五年梅公仪来守是邦因取余诗刻于石又以长韵见寄因以答之〈嘉元年〉】
风吹城头秋草黄,仰见鸣雁初南翔。秋草风吹春复绿,南雁北飞声肃肃。城下台边桃李蹊,忆初披荒手植之。雪消冰解草木动,因记鸿雁将归时。尔来十载空遗迹,飞雁年年自南北。台倾余址草荒凉,树老无花春寂历。东州太守诗尤美,组织文章烂如绮。长篇大句琢方石,一日都城传百纸。我思古人无不然,慷慨功名垂百年。沉碑身后念陵谷,把酒泣下悲山川。一时留赏虽邂逅,后世传之因不朽。
【寄题洛阳致政张少卿静居堂〈嘉六年〉】
洛人皆种花,花发有时阑。君家独种玉,种玉产琅。子弟守家法,名声耸朝端。岁时归拜庆,闾里亦相欢。西台有道气,自少服灵丸。春酒养眉寿,童颜如渥丹。清谈不倦客,妙思喜挥翰。壮也已吏隐,兴余方挂冠。临风想高谊,怀禄愧盘桓。
【鬼车〈嘉六年〉】
嘉六年秋,九月二十有八日,天愁无光月不出。浮云蔽天众星没,举手向空如抹漆。天昏地黑有一物,不见其形,但闻其声。其初切切凄凄,或高或低,乍似玉女调玉笙,众管参差而不齐。既而咿咿呦呦,若轧若抽,又如百两江州车,回轮转轴声哑呕。鸣机夜织锦江上,群雁惊起芦花洲。吾谓此何声?初莫穷端由。老婢扑灯呼儿曹,云此怪鸟无匹俦。其名为鬼车,夜载百鬼凌空游。其声虽小身甚大,翅如车辆排十头。凡鸟有一口,其鸣已啾啾。此鸟十头有十口,口插一舌连一喉。一口出一声,千声百响更相酬。昔时周公居东周,厌闻此鸟憎若雠。夜呼庭氏率其属,弯弧俾逐出九州。射之三发不能中,天遣天狗从空投。自从狗啮一头落,断颈至今青血流。尔来相距三千秋,昼藏夜出如鸺留。每逢阴黑天外过,乍见水光惊辄堕。有时余血下点污,所遭之家家必破。我闻此语惊且疑,反祝疾飞无我祸。我思天地何茫茫,百物巨细理莫详。吉凶在人不在物,一蛇两头反为祥。却呼老婢炷灯火,卷帘开户清华堂。须臾云散众星出,夜静皎月流清光。
【感二子〈嘉六年〉】
黄河一千年一清,岐山鸣凤不再鸣。自从苏梅二子死,天地寂默收雷声。百虫坏户不启蛰,万木逢春不发萌。岂无百鸟解言语,喧啾终日无人听。二子精思极搜抉,天地鬼神无遁情。及其放笔骋豪俊,笔下万物生光荣。古人谓此觑天巧,命短疑为天公憎。昔时李杜争横行,麒麟凤凰世所惊。二物非能致太平,须时太平然后生。开元天宝物盛极,自此中原疲战争。英雄白骨化黄土,富贵何止浮云轻。唯有文章烂日星,气凌山岳常峥嵘。贤愚自古皆共尽,突兀空留后世名。
【读书〈嘉六年〉】
吾生本寒儒,老尚把书卷。眼力虽已疲,心意殊未倦。正经首唐虞,伪说起秦汉。篇章异句读,解诂及笺传。是非自相攻,去取在勇断。初如两军交,乘胜方酣战。当其旗鼓催,不觉人马汗。至哉天下乐,终日在几案。念昔始从师,力学希仕宦。岂敢取声名,惟期脱贫贱。忘食日已晡,燃薪夜侵旦。谓言得志后,便可焚笔砚。少偿辛苦时,惟事寝与饭。岁月不我留,一生今过半。中间尝忝窃,内外职文翰。官荣日清近,廪给亦丰羡。人情慎所习,鸩毒比安宴。渐追时俗流,稍稍学营办。杯盘穷水陆,宾客罗俊彦。自从中年来,人事攻百箭。非惟职有忧,亦自老可叹。形骸苦衰病,心志亦退懦。前时可喜事,闭眼不欲见。惟寻旧读书,简编多朽断。古人重温故,官事幸有间。乃知读书勤,其乐固无限。少而干禄利,老用忘忧患。又知物贵久,至宝见百炼。纷华暂时好,俯仰浮云散。淡泊味愈长,始终殊不变。何时乞残骸,万一免罪谴。买书载舟归,筑室颍水岸。平生颇论述,铨次加点窜。庶几垂后世,不默死刍豢。信哉蠹书鱼,韩子语非讪。
【鹎デ词〈效王建作。嘉六年〉】
龙楼凤阙郁峥嵘,深宫不闻更漏声。红纱蜡烛愁夜短,绿窗鹎デ催天明。一声两声人渐起,金井辘轳闻汲水。三声四声促严妆,红靴玉带奉君王。万年枝软风露湿,上下枝间声转急。南衙促仗三卫列,九门放钥千官入。重城禁御锁池台,此鸟飞从何处来。君不见颍河东岸村陂阔,山禽野鸟常嘲哲。田家惟听夏鸡声,〈鹎デ,京西村人谓之夏鸡。〉夜夜垅头耕晓月。可怜此乐独吾知,眷恋君恩今白发。
【初食鸡头有感〈嘉六年〉】
六月京师暑雨多,夜夜南风吹芡觜。凝祥池锁会灵园,仆射荒陂安可拟。〈京师卖五岳宫及郑州鸡头最为佳。〉争先园客采新苞,剖蚌得珠从海底。都城百物贵新鲜,厥价难酬与珠比。金盘磊落何所荐,滑台拨醅如玉体。自惭窃食万钱厨,满口飘浮嗟病齿。却思年少在江湖,野艇高歌菱荇里。香新味全手自摘,玉洁沙磨软还美。一瓢固不羡五鼎,万事适情为可喜。何时遂买颍东田,归去结茅临野水。
【双井茶〈嘉六年〉】
西江水清江石老,石上生茶如凤爪。穷腊不寒春气早,双井芽生先百草。白毛囊以红碧纱,十斤茶养一两芽。长安富贵五侯家,一啜犹须三日夸。宝云日注非不精,争新弃旧世人情。岂知君子有常德,至宝不随时变易。君不见建溪龙凤团,不改旧时香味色。
【赠李士宁〈治平四年〉】
蜀狂士宁者,不邪亦不正,混世使人疑,诡谲非一行。平生不把笔,对酒时高咏,初如不著意,语出多奇劲。倾财解人难,去不道名姓。金钱买酒醉高楼,明月空床眠不醒。一身四海即为家,独行万里聊乘兴。既不采药卖都市,又不点石化黄金。进不干公卿,退不隐山林。与之游者,但爱其人,而莫见其术,安知其心?吾闻有道之士,游心太虚,逍遥出入,常与道俱。故能入火不热,入水不濡。尝闻其语,而未见其人也,岂斯人之徒欤?不然言不纯师,行不纯德,而滑稽玩世,其东方朔之流乎?
【明妃小引】
汉宫诸女严妆罢,共送明妃沟水头。沟上水声来不断,花随水去不回流。上马即知无返日,不须出塞始堪愁。
【感事四首】
老者觉时速,闲人知日长。日月本无情,人心有闲忙。努力取功名,断碑埋路傍。逍遥林下土,丘垅亦相望。长生既无药,浊酒且盈觞。
空山一道士,辛苦学延龄。一旦随物化,反言仙已成。开填见空棺,谓已超青冥。尸解如蛇蝉,换骨蜕其形。既云须变化,何不任死生?
仙境不可到,谁知仙有无?或乘九班虬,或驾五云车。朝倚扶桑枝,暮游昆仑墟。往来几万里,谁复遇诸涂?富贵不还乡,安事富贵欤。神仙人不见,魑魅与为徒。人生不免死,魂魄入幽都。仙者得长生,又云超太虚。等为不在世,与鬼亦何殊。得仙犹若此,何况不得乎?寄谢山中人,辛勤一何愚!
莫笑学仙人,山中苦岑寂。试看青松鹤,何似朱门客。朱门炙手热,来者无时息。何尝问寒暑,岂暇谋寝食。强颜悦憎怨,择语防仇敌。众欲苦无厌,有求期必获。敢辞一身劳,岂塞天下责。风波卒然起,祸患藏不测。神仙虽杳茫,富贵竟何得!
【新春有感寄常夷甫〈熙宁元年〉】
余生本羁孤,自少已非壮。今而老且病,何用苦惆怅。误蒙三圣知,贪得过其量。恩私未知报,心志已凋丧。轩棠德不称,徒自取讥谤。岂若常夫子,一瓢安陋巷。身虽草莽间,名在朝廷上。惟余服德义,久已慕恬旷。矧亦有吾庐,东西正相望。不须驾柴车,自可策藜杖。坐惊颜鬓日摧颓,及取新春归去来。共载一舟浮野水,焦陂四面百花开。
【升天桧〈熙宁元年〉】
青牛西出关,老聃始著五千言;白鹿去升天,尔来忽已三千年。当时遗迹至今在,隐起苍桧犹依然。惟能乘变化,所以为神仙。驱鸾驾鹤须臾间,飘忽不见如云烟。奈何此鹿起平地,更假草木相攀缘。乃知神仙事茫昧,真伪莫究徒自传。雪霜不敢终古色,风雨有声当夏寒。境清物老自可爱,何必诡怪穷根源。
【忆焦陂〈熙宁元年〉】
焦陂荷花照水光,未到十里闻花香。焦陂八月新酒熟,秋水鱼肥会如玉。清河两岸柳鸣蝉,直到焦陂不下船。笑向渔翁酒家保,金龟可解不须钱。明日君恩许归去,白头酣咏太平年。
【赠许道人〈熙宁元年〉】
洛城三月乱莺飞,颍阳山中花发时。往来车马游山客,贪看山花踏山石。紫云仙洞锁云深,洞中有人人不识。飘飘许子旌阳后,道骨仙风本仙胄。多年洗耳避世喧,独卧寒岩听山溜。至人无心不算心,无心自得无穷寿。忽来顾我何殷勤,笑我白发老红尘。子归为筑岩前室,待我明年乞得身。
【送龙茶与许道人〈熙宁元年〉】
颍阳道士青霞客,来似浮云去无迹。夜朝北斗太清坛,不道姓名人不识。我有龙团古苍璧,九龙泉深一百尺。凭君汲井试烹之,不是人间香味色。
【驯鹿】
朝渴饮清池,暮饱眠深栅。惭愧主人恩,自非杀身难报德。主人施恩不待报,哀尔胡为网罗获。蔼蔼动春阳,吾欲纵尔山之傍。岩崖雪尽飞泉溜,涧谷风吹百草香。饮泉草当远去,山后山前射生户。
【留题齐州舜泉〈熙宁三年〉】
岸有时而为谷,海有时而为田,虞舜已殁三千年。耕田浚井虽鄙事,至今遗迹存依然。历山之下有寒泉,向此号泣于天。无情草木亦改色,山川惨淡生灵烟。一朝垂衣正南面,皋夔稷契来联翩。功高德大被万世,今人过此犹留连。齐州太守政之暇,凿渠开沼疏清涟。游车击毂惟恐后,众卉乱发如争先。岂徒邦人知乐此,行客亦为留征轩。
【山斋戏书绝句二首〈熙宁三年〉】
蜜脾未满蜂采花,麦垅已深鸠唤雨。正是山斋睡足时,不觉花间日亭午。经春老病不出门,坐见群芳烂如雪。正当年少惜花时,日日春风吹石裂。
【嘲少年惜花〈熙宁七年〉】
纷纷红蕊落泥沙,少年何用苦咨嗟。春风自是无情物,肯为汝惜无情花?今年花落明年好,但见花开人自老。人老不复少,花开还更新。使花如解语,应笑惜花人。
【出郊见田家蚕麦已成慨然有感〈熙宁□年〉】
谁谓田家苦,田家乐有时。车鸣缫白茧,麦熟啭黄鹂。田家此乐几人知?幸独知之未许归。逢时得宠已逾分,报国无能徒尔为。收取玉堂挥翰手,却寻南亩把锄犁。
【射生户〈予初至州,猎户有献狼豹者熙宁□年〉】
射生户,前日献一豹,今日献一狼。豹因伤我牛,狼因食我羊。狼豹诚为害人物,县官赏之缣五疋。射生户,持缣归。为人除害固可赏,贪功趋利尔勿为!强弓毒矢无妄发,恐尔不识麒麟儿。
【戏石唐山隐者〈熙宁□年〉】
石唐仙室紫云深,颍阳真人此算心。真人已去升寥廓,岁岁岩花自开落。我昔曾为洛阳客,偶向岩前坐盘石。四字丹书万仞岩,神清之洞锁楼台。云深路绝无人到,鸾鹤今应待我来。
●卷十·居士集卷十
◎律诗六十首
【送王汲宰蓝田〈景元年〉】
喧喧动车马,共出古都门。落日催行客,东风吹酒尊。树摇秦甸绿,花入辋川繁。若遇西来旅,时应问故园。
【徽安门晓望】
都门收宿雾,佳气郁葱葱。晓日寒川上,青山白雾中。楼台万瓦合,车马九衢通。恨乏登高赋,徒知京邑雄。
【送孟都官知蜀州】
名郎出粉闱,佳郡古关西。几驿秦亭尽,千山蜀鸟啼。朱轮照耕野,绿芋覆秋畦。向阙应东望,云深陇树迷。
【南征回京至界上驿先呈城中诸友〈明道二年〉】
朝云来少室,日暮向箕山。本以无心出,宁随倦客还。春归伊水绿,花晚洛桥间。谁有余尊酒,相期一解颜。
【逸老亭】
上相此忘荣,怡然物外情。池光开小幌,山翠入重城。野鸟窥华衮,春壶劳耦耕。枕前双雁没,雨外一川晴。解组金龟重,调琴赤鲤惊。虽怀安石趣,岂不为苍生!
【广爱寺】
都人布金地,绀宇岿然存。山气蒸经阁,钟声出国门。老杉春自绿,古壁雨先昏。应有幽人屐,来留石藓痕。
【吊黄学士三首〈名鉴。明道元年〉】
丽正雠书久,兰台约史成。迎亲就江水,厌直出承明。世德无双誉,诗豪第一评。风流今顿尽,响像忆平生。
沈约多清瘦,文园仍病。共疑天上召,更欲水边招。金马人相吊,长沙物易妖。秋风吹越树,归自飘飘。
自古兰衰早,因令蕙叹深。书遗茂陵稿,病作越乡吟。蒿里无春色,闽山蔽夕阴。空嗟埋玉树,赍志永沉沉。
【雨后独行洛北〈明道元年〉】
北阙望,明岚杂紫烟。归云向嵩岭,残雨过伊川。树绕芳堤外,桥横落照前。依依半荒苑,行处独闻蝉。
【陪府中诸官游城南〈明道元年〉】
一雨郊圻迥,新秋榆枣繁。田荒溪溜入,禾熟雀声喧。烧出空槎腹,人耕废庙垣。闲追向城客,落日隐高原。
【智蟾上人游南岳〈天圣九年〉】
终日念云壑,南归心浩然。青山入楚路,白水望湖田。野渡惟浮钵,山家少施钱。到时春尚早,收茗绿岩前。
【送左殿丞入蜀】
传闻蜀道难,行客若登天。紫竹深无路,黄花忽见川。闻禽嗟异域,问俗访耆年。欲识京都远,惟应望日边。
【秋郊晓行】
寒郊桑柘稀,秋色晓依依。野烧侵河断,山鸦向日飞。行歌采樵去,荷锸刈田归。秫酒家家熟,相邀白竹扉。
【被牒行县因书所见呈寮友〈明道元年〉】
周礼恤凶荒,轺车出四方。土龙朝祀雨,田火夜驱蝗。木落孤村迥,原高百草黄。乱鸦鸣古堞,寒雀聚空仓。桑野人行饣盍,鱼陂鸟下梁。晚烟茅店月,初日枣林霜。谨户催寒候,丛祠祷岁穰。不妨行览物,山水正苍茫。
【缑氏县作〈明道元年〉】
亭候彻郊畿,人家岭坂西。青山临古县,绿竹绕寒溪。道上行收穗,桑间晚溉畦。东皋有深趣,便拟卜幽栖。
【又行次作〈明道元年〉】
秋色满郊原,人行禾黍间,雉飞横断涧,烧响入空山。野水苍烟起,平林夕鸟还。嵩岚久不见,寒碧更孱颜。
【送梅秀才归宣城】
从学方年少,还家罄橐金。久为江北客,能作洛生吟。罢亚霜前稻,钅句竹上禽。归帆何处落,应拂野梅林。
【巩县陪祭献懿二后回孝义桥道中作〈明道二年〉】
落日汉陵道,初寒惨暮飚。遥看山口火,暗渡洛川桥。不见新园树,空闻引葬箫。林鸦栖已定,犹此倦征镳。
【送谢学士归阙〈明道二年〉】
供帐拂朝烟,征鞍去莫攀。人醒风外酒,马度雪中关。旧府谁同在,新年独未还。遥应行路者,偏识彩衣斑。
【河南王尉西斋〈明道元年〉】
寒斋日萧索,天外敞檐楹。竹雪晴犹覆,山窗夜自明。禽归窥野客,云去入重城。欲就陶潜饮,应须载酒行。
【张主簿东斋〈明道元年〉】
官舍掩寒扉,聊同隐者栖。溪流穿竹过,山鸟入城啼。宾主高谈胜,心冥外物齐。惟应朝枕梦,长厌隔邻鸡。
【留守相公祷雨九龙祠应时获澍呈府中同寮〈明道元年〉】
古木郁沉沉,祠亭相衮临。雷驱山外响,云结日边阴。来初合,依微势稍深。土膏潜动脉,野气欲成霖。陇上连云色,田家击壤音。明光应奏瑞,黄屋正焦心。帝邑山川美,离宫万瓦森。废沟鸣故苑,红花发青林。南亩犹须劝,余春尚可寻。应容后车客,时作洛生呤。
【春日独游上林院后亭见樱桃花奉寄希深圣俞仍酬递中见寄之什〈景元年〉】
昔日寻春地,今来感岁华。人行已荒径,花发半枯槎。高榭林端出,残阳水外斜。聊持一尊酒,徒倚忆天涯。
【独至香山忆谢学士〈景元年〉】
伊水弄春沙,山临水上斜。曾为谢公客,遍入梵王家。阴涧初生草,春自落花。却寻题石处,岁月已堪嗟。
【春晚同应之偶至普明寺小饮作】
偶来林下径,共酌竹间亭。积雨添方沼,残花点绿萍。野阴侵席润,芳气袭人醒。禽鸟休惊顾,都忘兀尔形。
【黄河八韵寄呈圣俞〈明道二年〉】
河水激箭险,谁言航苇游。坚冰驰马渡,伏浪卷沙流。树落新摧岸,湍惊忽改洲。凿龙时退鲤,涨潦不分牛。万里通槎汉,千帆下漕舟。怨歌今罢筑,故道失难求。滩急风逾响,川寒雾不收。讵能穷禹迹,空欲问张侯。
【和应之同年兄秋日雨中登广爱寺阁寄梅圣俞〈明道二年〉】
经年都洛与君交,共许诗中思最豪。旧社更谁能拥鼻,新秋有客独登高。径兰欲谢悲零露,篱菊空开乏冻醪。纵使河阳花满县,亦应留滞感潘毛。
【晚过水北】
寒川消积雪,冻浦渐通流。日暮人归尽,沙禽上钓舟。
【罢官西京回寄河南张主簿〈景元年〉】
归客下三川,孤邮暂解鞍。鸟声催暮急,山气欲晴寒。已作愁霖咏,犹怀祖帐欢。更闻溪溜响,疑是石楼滩。
【寄西京张法曹〈景元年〉】
幕府三年客,群居几日亲。初分阙口路,犹见洛阳人。垅麦晴将秀,田花晚自春。向家行渐近,岂复倦征轮。
【离彭婆值雨投临汝驿回寄张九屯田司录〈景元年〉】
投馆野花边,羸骖晚不前。山桥断行路,溪雨涨春田。树冷无栖鸟,村深起暮烟。洛阳山已尽,休更望伊川。
【朱家曲】
朱家曲,自许县北门上赤坂冈,分道西行,入小路三十里,有村市临古河,商贾之贩京师者,舟车皆会此。居民繁杂,宛然如江乡。予以事偶至此,宿旅邸,明日遂赴京师。
行人傍衰柳,路向古河穷。桑柘田畴美,渔商市井通。薪歌晚入浦,舟子夜乘风。旅舍孤烟外,天京王气中。山川许国近,风俗楚乡同。宿客鸡鸣起,驱车犹更东。
【行至椹涧作〈景元年〉】
霜后叶初鸣,羸骖远涧行。川原人远近,禾黍日晴明。病质惊残岁,归涂厌暮程。空林聚寒雀,疑已作春声。
【送谢希深学士北使〈景元年〉】
汉使入幽燕,风烟两国间。山河持节远,亭障出强闲。征马闻笳跃,雕弓向月弯。御寒低便面,赠客解刀环。鼓角云中垒,牛羊雪外山。穹庐鸣朔吹,冻酒发朱颜。塞草生侵碛,春榆绿满关。应须雁北向,方值使南还。
【送贾推官赴绛州〈景二年〉】
白云汾水上,人北雁南飞。行李山川远,风霜草木腓。郡斋宾榻挂,幕府羽书稀。最有题舆客,偏思玉麈挥。
【送张如京知安肃军〈景二年〉】
相逢旧从事,新命忽临戎。界上山河壮,军中鼓角雄。朔风驰骏马,塞雪射惊鸿。试取封侯印,何如笔砚功。
【送威胜军张判官〈景二年〉】
北地不知春,惟看榆叶新。岑牟多武士,玉麈重嘉宾。野惊行客,烽烟入远尘。系书沙上雁,时寄日边人。
【送同年史褒之武功尉】
久作游边客,常悲入塞笳。今兹一尉远,犹困折腰嗟。白马关中道,青天栈外家。过秦应吊古,惟有故山斜。
【送祝熙载之东阳主簿〈景元年〉】
吴江通海浦,画舸候潮归。叠鼓山间响,高帆鸟外飞。孤城秋枕水,千室夜鸣机。试问远家客,辽东今是非?
【郑十一先辈赴四明幕〈景元年〉】
梁汉褒斜险,夫君畏远游。家临越山下,帆入海潮头。岸柳行稍尽,江莼归渐秋。故乡看衣锦,宁羡李膺舟。
【送丁元珍峡州判官〈景元年〉】
为客久南方,西游更异乡。江通蜀国远,山闭楚祠荒。油幕无军事,清猿断客肠。惟应陪主诺,不费日飞觞。
【送楚建中颍州法曹〈景元年〉】
冠盖盛西京,当年相府荣。曾陪鹿鸣宴,遍识洛阳生。共叹长沙讠,空存许劭评。堪嗟桃李树,何日见阴成。
【送王尚恭隰州幕〈景元年〉】
去国初游宦,从军苦寂寥。愁云带城起,画角向山飘。秋劲方驰马,春寒正袭貂。遥知为客恨,应赖酒杯消。
【送王尚三原尉〈景元年〉】
初仕便西辕,骊驹两佩环。山河识天府,风雨度函关。桑柘千畴富,人烟万井闲。欲为京洛咏,应苦簿书间。
【送余姚陈寺丞最】
铜墨佩腰间,中流望若仙。鸣蝉汴河柳,画鹤越乡船。下濑逢江雁,瞻氛落海鸢。山川仍客思,尽入隐侯篇。
【送廖八下第归衡山〈景元年〉】
曾作关中客,尝窥百二疆。自言秦陇水,能断楚人肠。失意倦京国,羁愁成鬓霜。何如伴征雁,日日向衡阳。
【夏侯彦济武陟尉〈景元年〉】
风烟地接怀,井邑富田垓。河近闻冰坼,山高见雨来。官闲同小隐,酒美足衔杯。好去东篱菊,迎霜正欲开。
【远山】
山色无远近,看山终日行。峰峦随处改,行客不知名。
【宋宣献公挽词三首〈康定元年〉】
望系朝廷重,文推天下工。清名畏杨绾,故事问胡公。物议垂为相,风流顿已穷。仁言博哉利,献替有遗忠。
识度推明哲,风猷蔼缙绅。何言止中寿,遂不秉洪钧。翰墨时争宝,词章晚愈新。哭哀文伯母,悲感路傍人。
结发逢明主,驰声著两朝。奠楹先有梦,升屋岂能招。赠服三公衮,兼荣七叶貂。春风笳鼓咽,松柏助萧萧。
【初出真州泛大江作〈景三年〉】
孤舟日日去无穷,行色苍茫杳霭中。山浦转帆迷向背,夜江看斗辨西东。氵彪田渐下云间雁,霜日初丹水上枫。莼菜鲈鱼方有味,远来犹喜及秋风。
【江行赠雁〈景三年〉】
云间征雁水间栖,缴方多羽翼微。岁晚江湖同是客,莫辞伴我更南飞。
【松门〈景四年〉】
岛屿松门数里长,悬崖对起碧峰双。可怜胜境当穷塞,翻使留人恋此邦。乱石惊滩喧醉枕,浅沙明月入船窗。因游始觉南来远,行尽荆江见蜀江。
【下牢津】
依依下牢口,古戍郁嵯峨。入峡江渐曲,转滩山更多。白沙飞白鸟,青障合青萝。迁客初经此,愁词作楚歌。
【龙溪】
潺潺出乱峰,演漾绿萝风。浅濑寒难涉,危槎路不通。朝云起潭侧,飞雨遍江中。更欲寻源去,山深不可穷。
【劳停驿】
孤舟转山曲,豁尔见平川。树杪帆初落,峰头月正圆。荒烟几家聚,瘦野一刀田。行客愁明发,惊滩鸟道前。
【黄溪夜泊】
楚人自古登临恨,暂到愁肠已九回。万树苍烟三峡暗,满川明月一猿哀。非乡况复惊残岁,慰客偏宜把酒杯。行见江山且吟咏,不因迁谪岂能来。
【望州坡〈景三年〉】
闻说夷陵人为愁,共言迁客不堪游。崎岖几日山行倦,却喜坡头见峡州。
●卷十一·居士集卷十一
◎律诗五十七首
【初至夷陵答苏子美见寄〈景三年〉】
三峡倚岩尧,同迁地最遥。物华虽可爱,乡思独无聊。江水流青嶂,猿声在碧霄。野篁抽夏笋,丛橘长春条。未腊梅先发,经霜叶不凋。江云愁蔽日,山雾晦连朝。斫谷争收漆,梯林斗摘椒。巴ク船贾集,蛮市酒旗招。时节同荆俗,民风载楚谣。俚歌成调笑,扌祭鬼聚喧嚣。〈夷陵之俗多淫奔,又好祠祭。每遇祠时,里民数百共饣其余,里语谓之扌祭鬼,因此多成斗讼。〉得罪宜投裔,包羞分折腰。光阴催晏岁,牢落惨惊飚。白发新年出,朱颜异域销。县楼朝见虎,官舍夜闻。寄信无秋雁,思归望斗杓。须知千里梦,长绕洛川桥。
【冬至后三日陪丁元珍游东山寺〈景三年〉】
幕府文书日已希,清尊岁晏喜相摧。寒山带郭穿松路,瘦马寻春踏雪泥。翠藓苍崖森古木,绿萝盘石暗深溪。为贪赏物来犹早,迎腊梅花吐未齐。
【送前巫山宰吴殿丞〈字照邻景三年〉】
俊域当年仰下风,天涯今日一尊同。高文落笔妙天下,清论挥犀服坐中。江上挂帆明月峡,云间谒帝紫微宫。山城寂寞少嘉客,喜见琼枝慰病翁。
【龙兴寺小饮呈表臣元珍〈景三年〉】
平日相从乐会文,博枭壶马占朋分。罚筹多似昆阳矢,酒令严于细柳军。蔽日雪云犹,欲晴花气渐氛氲。一尊万事皆豪末,蜾螟蛉岂足云。
【县舍不种花惟栽楠木冬青茶竹之类因戏书七言四韵〈景四年〉】
结绶当年仕两京,自怜年少体犹轻。伊川洛浦寻芳遍,魏紫姚黄照眼明。客思病来生白发,山城春至少红英。芳丛密叶聊须种,犹得萧萧听雨声。
【至喜堂新开北轩手植楠木两株走笔呈元珍表臣〈景四年〉】
为怜碧砌宜佳树,自苍苔选绿丛。不向芳菲趁开落,直须霜雪见青葱。披条泫转清晨露,响叶萧骚半夜风。时扫浓阴北窗下,一枰闲且伴衰翁。
【戏答元珍〈景四年〉】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初晴独游东山寺五言六韵〈景四年〉】
日暖东山去,松门数里斜。山林隐者趣,钟鼓梵王家。地僻迟春节,风晴变物华。云光渐容与,鸟ミ已交加。冰下泉初动,烟中茗未芽。自怜多病客,来探欲开花。
【夷陵岁暮书事呈元珍表臣〈景三年〉】
萧条鸡犬乱山中,时节峥蝾忽已穷。游女髻鬟风俗古,野巫歌舞岁年丰。〈夷陵俗朴陋,惟岁暮祭鬼,则男女数百相从而乐饮,妇女竞为野服以相游嬉。
平时都邑今为陋,敌国江山昔最雄。〈三国时,吴蜀战争于此。〉荆楚先贤多胜迹,不辞携酒问邻翁。〈处士何参居县舍西,好学,多知荆楚故事。〉
【夷陵书事寄谢三舍人〈景四年〉】
春秋楚国西偏境,陆羽《茶经》第一州。紫箨青林长蔽日,绿丛红橘最宜秋。道涂处险人多负,邑屋临江俗善泅。猎市渔盐朝暂合,淫祠箫鼓岁无休。风鸣烧入空城响,雨恶江崩断岸流。月出行歌闻调笑,花开啼鸟乱钅句。黄牛峡口经新岁,白玉京中梦旧游。曾是洛阳花下客,欲夸风物向君羞。
【戏赠丁判官〈景四年〉】
西陵江口折寒梅,争劝行人把一杯。须信春风无远近,维舟处处有花开。
【寄梅圣俞〈景四年〉】
青山四顾乱无涯,鸡犬萧条数百家。楚俗岁时多杂鬼,蛮乡言语不通华。绕城江急舟难泊,当县山高日易斜。击鼓踏歌成夜市,邀龟卜雨趁烧。丛林白昼飞妖鸟,庭砌非时见异花。惟有山川为胜绝,寄人堪作画图夸。
【离峡州后回寄元珍表臣〈宝元元年〉】
经年迁谪厌荆蛮,惟有江山兴未阑。醉里人归青草渡,梦中船下武牙滩。野花零落风前乱,飞雨萧条江上寒。荻笋时鱼方有味,恨无佳客共杯盘。
【再至西都〈庆历四年〉】
伊川不到十年间,鱼鸟今应怪我还。浪得浮名销壮节,羞将白发见青山。野花向客开如笑,芳草留人意自闲。却到谢公题壁处,向风清泪独潺潺。
【过钱文僖公白莲庄〈庆历四年〉】
城南车马地,行客过徘徊。野水寒犹入,余花晚自开。命宾曾授简,开府最多才。今日西州路,何人更独来。
【谢公挽词三首〈康定元年〉】
始见行春旆,俄闻引葬箫。笑言犹在耳,魂魄遂难招。天象奎星暗,辞林玉树凋。朔风吹霰雪,铭共飘飘。
前日宾斋宴,今晨奠柩觞。死生公自达,存殁世徒伤。旧国难归葬,余赀不给丧。平生公辅志,所得在文章。
乐事与良辰,平生爱洛滨。泉台一闭夜,蒿里不知春。翰墨犹新泽,图书已素尘。堪怜寝门哭,犹有旧时宾。
【愁牛岭】
邦人尽说畏愁牛,不独牛愁我亦愁。终日下山行百转,却从山脚望山头。
【寄子山待制二绝〈庆历五年〉】
留滞西山独可嗟,残春过尽始还家。落花纵有那堪醉,何况归时无落花。闻君屡醉赏红英,落尽残花酒未醒。嗟我落花无分看,莫嫌狼藉扫中庭。
【寄秦州田元均〈庆历五年〉】
由来边将用儒臣,坐以威名抚汉军。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著耕耘。梦回夜帐闻羌笛,诗就高楼对陇云。莫忘镇阳遗爱在,北潭桃李正氛氲。
【送沈待制邈陕西都运〈庆历五年〉】
几岁疮痍近息兵,经营方喜得时英。从来汉粟劳飞免,当使秦人自战耕。道左旌旗诸将列,马前弓剑六蕃迎。知君材力多闲暇,剩听《阳关》醉后声。
【栾城遇风效韩孟联句体〈庆历五年〉】
岁暮氛霾恶,冬余气候争。吹嘘回暖律,号令发新正。远响来犹渐,狂奔势益横。颓城鏖战鼓,掠野过阴兵。扫荡无余霭,颠摧鲜立茎。五山摇岌丛,九鼎沸煎烹。玉石焚冈裂,波涛卷海倾。遥听午合市,争呼夜惊营。惨极云无色,阴穷火自生。电鞭时砉划,雷轴助喧轰。孔窍千声出,阴幽百怪呈。狐妖凭苍莽,鬼焰走青荧。奋怒神增悚,中休耳暂清。胡兵占月晕,江客候鼍鸣。飘叶千艘失,飞空万瓦轻。猎豪添马健,舶稳想帆征。畏压频移席,阴祈屡整樱。冻消初醒蛰,枯活欲抽萌。病体愁山馆,春寒赖酒铛。鸡号天地白,登垅看晴明。
【过中渡二首〈庆历五年〉】
中渡桥边十里堤,寒蝉落尽柳条衰。年年塞下春风晚,谁见轻黄弄色时。得归还自叹淹留,中渡桥边柳拂头。记得来时桥上过,断冰残雪满河流。
【自河北贬滁州初入汴河闻雁〈庆历五年〉】
阳城淀里新来雁,趁伴南飞逐越船。野岸柳黄霜正白,五更惊破客愁眠。
【自勉〈庆历五年〉】
引水浇花不厌勤,便须已有镇阳春。官居处处如邮传,谁得三年作主人。
【席上送刘都官〈庆历五年〉】
都城车马日喧喧,虽有离歌不惨颜。岂似客亭临野岸,暂留尊酒对青山。天街树绿腾归骑,玉殿霜清缀晓班。莫忘西亭曾醉处,月明风溜响潺潺。
【寄刘都官】
别后山光寒更绿,秋深酒美色仍清。绕亭黄菊同君种,独对残芳醉不成。
【书王元之画像侧〈在琅琊山庆历六年〉】
偶然来继前贤迹,信矣皆如昔日言。诸县丰登少公事,一家饱暖荷君恩。想公风采常如在,顾我文章不足论。名姓已光青史上,壁间容貌任尘昏。〈公贬滁州,谢上表云:“诸县丰登,苦无公事。一家饱暖,共荷君恩。”〉
【送京西提刑赵学士〈庆历六年〉】
题舆尝屈佐留京,揽辔今行按属城。楚馆尚看淮月色,嵩云应过虎关迎。春寒酒力风中醒,日暖梅香雪后清。野俗经年留惠爱,莫辞临别醉冠倾。
【寄题宜城县射亭〈庆历六年〉】
作邑三年事事勤,宜城风物自君新。已能为政留遗爱,何必栽花遗后人。蔼若芝兰芳可袭,温如金玉粹而纯。友朋欣慕自如此,何况斯民父母亲。
【丰乐亭游春三首〈庆历七年〉】
绿树交加山鸟啼,晴风荡漾落花飞。鸟歌花舞太守醉,明日酒醒春已归。
春云淡淡日辉辉,草惹行襟絮拂衣。行到亭西逢太守,篮舆酩酊插花归。
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涯。游人不管春将老,来往亭前踏落花。
【谢判官幽谷种花〈庆历七年〉】
浅深红白宜相间,先后仍须次第栽。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
【画眉鸟】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怀嵩楼新开南轩与郡僚小饮〈庆历七年〉】
绕郭云烟匝几重,昔人曾此感怀嵩。霜林落后山争出,野菊开时酒正浓。解带西风飘画角,倚阑斜日照青松。会须乘醉携嘉客,踏雪来看群玉峰。
【送张生〈庆历七年〉】
一别相逢十七春,颓颜衰发互相询。江湖我再为迁客,道路君犹困旅人。老骥骨奇心尚壮,青松岁久色逾新。山城寂寞难为礼,浊酒无辞举爵频。
【田家】
绿桑高下映平川,赛罢田神笑语喧。林外鸣鸠春雨歇,屋头初日杏花繁。
【别滁〈庆历八年〉】
花光浓烂柳轻明,酌酒花前送我行。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
【答谢判官独游幽谷见寄〈庆历八年〉】
闻道西亭偶独登,怅然怀我未忘情。新花自向游人笑,啼鸟犹为旧日声。因拂醉题诗句在,应怜手种树阴成。须知别后无由到,莫厌频携野客行。
【招许主客〈庆历八年〉】
欲将何物招嘉客,惟有新秋一味凉。更扫广庭宽百亩,少容明月放清光。楼头破鉴看将满,瓮面浮蛆拨已香。仍约多为诗准备,共防梅老敌难当。
【金凤花】
忆绕朱阑手自栽,绿丛高下几番开。中庭雨过无人迹,狼藉深红点绿苔。
【鹭鸶】
风格孤高尘外物,性情闲暇水边身。尽日独行溪浅处,青苔白石见纤鳞。
【野鹊】
鲜鲜毛羽耀朝辉,红粉墙头绿树枝。日暖风轻言语软,应将喜报主人知。
【木芙蓉】
种处雪消春始动,开时霜落雁初过。谁栽金菊丛相近,织出新番蜀锦窠。
【樵者】
云际依依认旧林,断崖荒磴路难寻。西山望见朝来雨,南涧归时渡处深。
【咏雪〈庆历八年〉】
至日阳初复,丰年瑞遽臻。飘初未积,散漫忽无垠。万木青烟灭,千门白昼新。往来冲更合,高下著何匀。望好登长榭,平堪走画轮。马寒毛缩胃,弓劲力添钧。客醉看成眩,儿娇咀且颦。虚堂明永夜,高阁照清晨。树石诗翁对,川原猎骑陈。冻狐迷旧穴,饥雀噪空。此土偏宜稼,而予滥长人。应须待和暖,载酒共行春。
【送杨先辈登第还家〈皇元年〉】
解榻方欣待隽英,挂帆千里忽南征。锦衣白日还家乐,鹤发高堂献寿荣。残雪楚天寒料峭,春风淮水浪峥嵘。知君归意先飞鸟,莫惜停舟酒屡倾。
【初至颍州西湖种瑞莲黄杨寄淮南转运吕度支发运许主客〈皇元年〉】
平湖十顷碧琉璃,四面清阴乍合时。柳絮已将春去远,海棠应恨我来迟。啼禽似与游人语,明月闲撑野艇随。每到最佳堪乐处,却思君共把芳卮。
【三桥诗〈皇元年新作三桥而名之,既而又为之诗。〉·宜远】
朱阑明绿水,古柳照斜阳。何处偏宜望,清涟对女郎。
【三桥诗·飞盖】
鸣驺入远树,飞盖渡长桥。水阔鹭双起,波明鱼自跳。
【三桥诗·望佳】
轻舟转孤屿,幽浦漾平波。回看望佳处,归路逐渔歌。
【答通判吕太博〈皇元年〉】
千顷芙蕖盖水平,〈郡治荷花,四望极目。〉扬州太守旧多情。画盆围处花光合,〈予尝采莲千朵,插以画盆,围绕坐席。〉红袖传来酒令行。〈又尝命坐客传花,人摘一叶,叶尽处饮,以为酒令。〉舞踏落晖留醉客,歌迟檀板换新声。如今寂寞西湖上,雨后无人看落英。
【祈雨晓过湖上〈皇二年〉】
清晨驱马思悠然,渺渺平湖碧玉田。晓日未升先起雾,绿阴初合自生烟。身闲始觉时光好,春去犹余物色研。更待四郊甘雨足,相随箫鼓乐丰年。
●卷十二·居士集卷十二
◎律诗五十六首
【送谢中舍二首〈皇元年〉】
滁南幽谷抱山斜,我凿清泉子种花。故事已传遗老说,世人今作画图夸。金闺引籍子方壮,白发盈簪我可嗟。试问弦歌为县政,何如尊俎乐无涯。
喜闻嘉誉蔼淮ヂ,又看吴帆解画船。陇亩遗民谈旧政,江山余思入新篇。人生白首吾今尔,仕路青云子勉旃。举棹南风吹酒醒,离觞莫惜少留连。
【酬张器判官泛溪】
园林初夏有清香,人意乘闲味愈长。日暖鱼跳波面静,风轻鸟语树阴凉。野亭飞盖临芳草,曲渚回舟带夕阳。所得平时为郡乐,况多嘉客共衔觞。
【西园石榴盛开】
荒台野径共跻攀,正见榴花出短垣。绿叶晚莺啼处密,红房初日照时繁。最怜夏景铺珍簟,尤爱晴香入睡轩。乘兴便当携酒去,不须旌骑拥车辕。
【西湖戏作示同游者〈皇元年〉】
菡萏香清画舸浮,使君宁复忆扬州。都将二十四桥月,换得西湖十顷秋。
【梦中作】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
【秀才欧世英惠然见访于其还也聊以赠之〈皇元年〉】
相逢十年旧,暂喜一尊同。昔日青衫令,今为白发翁。俟时君子守,求士有司公。况子之才美,焉能久困穷。
【送杨君之任永康】
剑峰云栈未尝行,图画曾看已可惊。险若登天悬鸟道,下临无地泻江声。折腰莫以微官耻,为政须通异俗情。况子多才兼美行,荐章期即达承明。
【纪德陈情上致政太傅杜相公二首〈皇二年〉】
俭节清名世绝伦,坐令风俗可还淳。貌先年老因忧国,事与心违始乞身。四海仪刑瞻旧德,一尊谈笑作闲人。铃斋幸得亲师席,东向时容问治民。
事国一心勤以瘁,还家五福寿而康。风波已出凭忠信,松柏难凋耐雪霜。昔日青衫遇知己,今来白首再升堂。里门每入从千骑,宾主俱荣道路光。
【太傅杜相公索聚星堂诗谨成〈皇二年〉】
楚肆固知难玉,丘门安敢辄论诗。藏之十袭真无用,报以双金岂所宜。已恨语言多猥冗,况因杯杓正淋漓。愿投几格资ㄉ噱,欲展须于欲睡时。
【和太傅杜相公宠示之作〈皇二年〉】
平生孤拙荷公知,敢向公前自诗?忧患飘流诚已甚,文辞衰落固其宜。非高仅比巴音下,少味还同鲁酒漓。两辱嘉篇永为宝,岂惟荣耀诧当时。
【太傅杜相公有答兖州待制之句其卒章云独无风雅可流传因辄成〈皇二年〉】
南都已见成新集,东鲁休嗟未作诗。霖雨曾为天下福,甘棠何止郡人思。元刘事业时无取,姚宋篇章世不知。二美惟公所兼有,后生何者欲攀追。
【依韵答杜相公宠示之作〈皇三年〉】
醉翁丰乐一闲身,憔悴今来汴水滨。每听鸟声知改节,因吹柳絮惜残春。平生未省降诗敌,到处何尝诉酒巡。壮志销磨都已尽,看花翻作饮茶人。
【依韵和杜相公喜雨之什〈皇三年〉】
岁时丰俭若循环,天幸非由拙政然。一雨虽知为美泽,三登犹未补凶年。桑阴蔽日交垂路,麦穗含风秀满田。千里郊原想如画,正宜携酒望晴川。
【谢太傅杜相公宠示嘉篇〈皇三年〉】
凛凛节奇霜涧柏,昭昭心莹玉壶冰。正身尚可清风俗,当暑何须厌郁蒸。麈柄屡挥容请益,龙门虽峻忝先登。立朝行己师资久,宁止篇章此服膺。
【答杜相公宠示去思堂诗〈皇三年〉】
当年丞相倦洪钧,弭节初来颍水。惟以琴尊乐嘉客,能将富贵比浮云。西溪水色春长绿,北渚花光暖自薰。去思堂在北渚之北,临西溪。溪,晏公〈所开也。〉得载公诗播人口,去思从此四夷闻。
【答太傅相公见赠长韵〈皇三年〉】
踪迹本羁单,登门二十年。平生任愚拙,自进耻因缘。忧患经多矣,疲驽尚勉旃。凋零莺谷友,〈修与尹师鲁、苏子美同出门下。〉憔悴雁池边。忽忽良时失,区区俗虑阗。公斋每偷暇,师席屡攻坚。善诲常无倦,余谈亦可编。〈每接公论议,皆立朝行己之节。至于谈笑之间,亦多记朝廷故事。皆可纪录,以贻后生。〉仰高虽莫及,希骥岂非贤。报国如乖愿,归耕宁买田。期无辱知己,肯逐利名迁?
【借观五老诗次韵为谢〈皇三年〉】
脱遗轩冕就安闲,笑傲丘园纵倒冠。白发忧民虽种种,丹心许国尚桓桓。鸿冥得路高难慕,松老无风韵自寒。闻说优游多倡和,新篇何惜尽传看?
【答杜相公惠诗〈皇三年〉】
药苗本是山家味,茶具偏于野客宜。敢以微诚将薄物,少资清兴入新诗。言无俗韵精而劲,笔有神锋老更奇。二宝收藏传百世,岂惟荣耀诧当时。
【去思堂手植双柳今已成阴因而有感〈至和元年〉】
曲阑高柳拂层檐,却忆初栽映碧潭。人昔共游今孰在,树犹如此我何堪!壮心无复身从老,世事都销酒半酣。后日更来知有几,攀条莫惜驻征骖。
【和陆子履再游城西李园〈至和二年〉】
京师花木类多奇,常恨春归人不归。车马喧喧走尘土,园林处处锁芳菲。残红已落香犹在,羁客多伤涕自挥。我亦悠然无事者,约君联骑访郊圻。
【内直对月寄子华舍人持国廷评〈至和二年〉】
禁署沉沉玉漏传,月华云表溢金盘。纤埃不隔光初满,万物无声夜向阑。莲烛烧残愁梦断,蕙炉薰歇觉衣单。水精宫锁黄金阙,故比人间分外寒。
【答子华舍人退朝小饮官舍〈至和二年〉】
玉阶朝罢卷晨班,官舍相留一笑间。与世渐疏嗟已老,得朋为乐偶偷闲。红笺搦管吟红药,绿酒盈尊舞绿鬟。自是风情年少事,多惭白发与苍颜。
【内直晨出便赴奉慈斋宫马上口占〈至和二年〉】
凌晨更直九门开,驱马悠悠望禁街。霜后楼台明晓日,天寒烟雾著宫槐。山林未去犹贪宠,尊酒何时共放怀。已觉萧条悲晚岁,更怜衰病怯清斋。
【景灵朝谒从驾还宫〈至和元年〉】
琳馆清晨蔼瑞氛,玉旒朝罢奏韶、钧。绿槐夹路飞黄盖,翠辇鸣鞘向紫宸。金阙日高犹泫露,彩旗风细不惊尘。自惭白首追时彦,行近储胥忝侍臣。
【忆滁州幽谷】
滁南幽谷抱千峰,高下山花远近红。当日辛勤皆手植,而今开落任春风。主人不觉悲华发,野老犹能说醉翁。谁与援琴亲写取,夜泉声在翠微中。
【和韩学士襄州闻喜亭置酒】
{山截}高城汉水边,登临谁与共跻攀。清川万古流不尽,白鸟双飞意自闲。可笑沉碑忧岸谷,谁能把酒对江山。少年我亦曾游目,风物今思一梦还。
【寄题梅龙图滑州溪园〈嘉元年〉】
闻说溪园景渐佳,遥知清兴已无涯。饮阑归骑多乘月,雪后寻春自探花。百啭黄鹂消永日,双飞白鸟避鸣笳。平生喜接君酬唱,不得尊前咏落霞。
【奉使道中五言长韵〈至和二年〉】
初旭瑞霞烘,都门祖帐供。亲持使者节,晓出大明宫。城阙青烟起,楼台白雾中。绣鞯骄跃跃,貂袖紫蒙蒙。朔野惊飙惨,边城画角雄。过桥分一水,回首羡南鸿。地理山川隔,天文日月同。儿童能走马,妇女亦腰弓。度险行愁失,盘高路欲穷。山深闻唤鹿,林黑自生风。松壑寒逾响,冰溪咽复通。望平愁驿迥,野旷觉天穹。骏足来山北,轻禽出海东。合围飞走尽,移帐水泉空。讲信邻方睦,尊贤礼亦隆。斫冰烧酒赤,冻脍缕霜红。白草经春在,黄沙尽日。新年风渐变,归路雪初融。祗事须强力,嗟予乃病翁。深惭汉苏武,归国不论功。
【奉使契丹初至雄州〈至和二年〉】
古关衰柳聚寒鸦,驻马城头日欲斜。犹去西楼二千里,行人到此莫思家。
【奉使契丹回出上京马上作〈至和二年〉】
紫貂裘暖朔风惊,潢水冰光射日明。笑语同来向公子,马头今日向南行。
【送渭州王龙图〈至和二年〉】
汉军十万控山河,玉帐优游暇日多。夷狄从来怀信义,庙堂今不用干戈。吟余画角吹残月,醉里红灯炫绮罗。此乐直须年少壮,嗟余心志已蹉跎。
【李留后家闻筝坐上作】
余少时,尝闻一钧容老乐工筝声,与时人所弹绝异,云是前朝教坊旧声,其后不复闻。至此始复一闻也。
不听哀筝二十年,忽逢纤指弄鸣弦。绵蛮巧啭花间舌,呜咽交流冰下泉。尝谓此声今已绝,问渠从小自谁传?尊前笑我闻弹罢,白发萧然涕泫然。
【送郓州李留后】
北州遗颂蔼嘉声,东土还闻政有成。组甲光寒围夜帐,彩旗风暖看春耕。金钗坠鬓分行立,玉麈高谈四坐倾。富贵常情谁不羡,爱君风韵有余清。
【子华学士亻暴直未满遽出馆伴病夫遂当轮宿辄成拙句奉呈〈嘉二年〉】
万钉宝带烂腰,赐宴新陪一笑欢。金马并游年最少,玉堂初直夜犹寒。自嗟零落凋颜鬓,晚得飞翔接羽翰。今日遽闻催递宿,不容多病养衰残。
【礼部贡院阅进士就试〈嘉二年〉】
紫案焚香暖吹轻,广庭清晓席群英。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乡里献贤先德行,朝廷列爵待公卿。自惭衰病心神耗,赖有群公鉴裁精。
【和梅圣俞元夕登东楼〈嘉二年〉】
游豫恩同万国欢,新年佳节候初还。华灯烁烁春风里,黄伞亭亭瑞雾间。可爱清光澄夜色,遥知喜气动天颜。自怜曾预称觞列,独宿冰厅梦帝关。
【再和〈嘉二年〉】
禁城车马夜喧喧,闲绕危阑去复还。遥望觚棱烟霭外,似闻天乐梦魂间。岂无尊酒当佳节,况有朋欢慰病颜。待得归时花在否?春禽檐际已关关。
【又和〈嘉二年〉】
凭高寓目偶乘闲,ㄚ服游人见往还。明月正临双阙上,行歌遥听九衢间。黄金络马追朱,红烛笼纱照玉颜。与世渐疏嗟老矣,佳辰乐事岂相关。
【忆鹤呈公仪〈嘉二年〉】
一笑相欢乐得朋,诵君双鹤句尤清。高怀自喜凌云格,俗耳谁思警露声。所好与时虽异趣,累心于物岂非情。归休约我携琴去,共看婆娑舞月明。
【答王禹玉见赠〈嘉二年〉】
昔时叨入武成宫,曾看挥毫气吐虹。梦寐闲思十年旧,笑谈今此一尊同。喜君新赐黄金带,顾我宜为白发翁。自古荐贤为报国,幸依精识士称公。
【答王内翰范舍人〈嘉二年〉】
相从一笑欢无厌,屡获新篇喜可涯。自昔居前诮糠秕,幸容相倚愧蒹葭。白麻诏令追三代,青史文章自一家。我亦谏垣新忝命,君恩未报发先华。
【戏答圣俞持烛之句〈嘉二年〉】
辱君赠我言虽厚,听我酬君意不同。病眼自憎红蜡烛,何人肯伴白须翁。花时浪过如春梦,酒敌先甘伏下风。惟有吟哦殊不倦,始知文字乐无穷。
【小桃】
雪里花开人未知,摘来相顾共惊疑。便当索酒花前醉,初见今年第一枝。
【戏书〈嘉二年〉】
支离多病叹衰颜,赖得群居一笑欢。人老思家甚年少,身闲泥酒过春寒。来时御柳天街冻,归去梨花禁残。纵使开门佳节晚,未妨双鹤舞霜翰。
【春雪〈嘉二年〉】
逗晓风声恶,褰帘雪势斜。应怜未归客,故勒欲开花。病思寒添睡,春愁梦在家。谁能慰寂寞,惟有酒如霞。
【和梅公仪尝花〈嘉二年〉】
溪山击鼓助雷惊,逗晓灵芽发翠茎。摘处两旗香可爱,贡来双凤品尤精。寒侵病骨惟思睡,花落春愁未解酲。喜共紫瓯吟且酌,羡君萧洒有余清。
【和较艺书事〈嘉二年〉】
相随怀诏下天阍,一锁南宫隔几旬。玉麈清谈消永日,金尊美酒惜余春。杯盘饧粥春风冷,池馆榆钱夜雨新。犹是人间好时节,归休过我莫辞频。
【和公仪赠白鹇〈嘉二年〉】
梅公怜我髭如雪,赠以双禽意有云。但见寻常思白兔,便疑不解醉红裙。吟斋虽喜留闲客,野性宁忘在岭云。我有铜台方尺瓦,惭非玉案欲酬君。
【再和〈用其韵。嘉二年〉】
佳玩能令百事忘,岂惟闲伴倒余缸。珍奇来自海千里,皎洁明如璧一双。日暖朝笼青石砌,春寒夜宿碧纱窗。蛮烟瘴雾虽生处,何必区区忆陋邦。
【和圣俞春雨〈嘉二年〉】
檐瓦萧萧雨势疏,寂寥官舍与君俱。身遭锁闭如鹦鹉,病识阴晴似鹁鸪。年少自愁花烂漫,春寒偏著老肌肤。莫嫌来往传诗句,不尔须当泥酒壶。
【出省有日书事〈嘉二年〉】
凌晨小雨压尘轻,闲忆登高望禁城。树色连云春泱漭,风光著草日晴明。看榆吐荚惊将落,见鹊移巢忽已成。谁向儿童报归日:为翁寒食少留饧。
【和较艺将毕〈嘉二年〉】
槐柳来时绿未匀,开门节物一番新,踏青寒食追游骑,赐火清明忝侍臣。拂面蜘蛛占喜事,入帘蝴蝶报家人。莫嗔年少思归切,白发衰翁尚惜春。
【喜定号和禹玉内翰〈用其韵。嘉二年〕】
冲鉴惭叨选,英豪此所钟。古今参雅郑,善恶杂皋共。挥翰飘飘思,怀奇落落胸。披文惊可畏,奏下始开封。但喜真才得,宁虞横议攻。欲知儒学盛,首善本三ń。
【和出省〈国朝之制礼部考定卷子奏上字号差台官一人拆封出榜。嘉二年〉】
僮奴袱被莫相催,待报霜台御史来。晴陌便当联骑去,春风任放百花开。文章纸贵争驰誉朝野人言庆得才。共向丹墀侍临选,莫惊鳞鬣化风雷。
?
●卷十三·居士集卷十三
◎律诗五十五首
【送郑革先辈赐第南归〈嘉二年〉】
少年乡誉叹才淹,六十犹随贡士函。握手亲朋惊白发,还家闾里看清衫。阁涵空翠连衡阜,门枕寒江落楚帆。试问尘埃勤斗禄,何如琴酒老云岩!
【和原父扬州六题〈嘉二年〉·时会堂二首〈造贡茶所也。〉】
积雪犹封蒙顶树,惊雷未发建溪春。中州地暖萌芽早,入贡宜先百物新。
忆昔尝修守臣职,〈余尝守扬州,岁贡新茶。〉先春自探两旗开。谁知白首来辞禁,得与金銮赐一杯。
【和原父扬州六题·自东门泛舟至竹西亭登昆丘入蒙谷戏题春贡亭】
昆丘蒙谷接新亭,画舸悠悠春水生。欲觅扬州使君处,但随风祭管弦声。
【和原父扬州六题·竹西亭】
十里楼台歌吹繁,扬州无复似当年。古来兴废皆如此,徒使登临一慨然。
【和原父扬州六题·昆丘台】
访古高台半已倾,春郊谁从彩旗行。喜闻车马人同乐,惯听笙歌鸟不惊。
【和原父扬州六题·蒙谷】
一径崎岖入谷中,翠条红刺卖春丛。花深时有人相应,竹密初疑路不通。
【内直奉寄圣俞博士〈至和□年〉】
千门钥入断人声,楼阁沉沉夜气生。独直偏知宫漏永,稍寒尤觉玉堂清。霜云映月鳞鳞色,风叶飞空ベベ鸣。犬马力疲恩未报,坐惊时节已峥嵘。
【送梅龙图公仪知杭州〈嘉二年〉】
万室东南富且繁,羡君风力有余闲。渔樵人乐江湖外,谈笑诗成尊俎间。日暖梨花催美酒,天寒桂子落空山。邮筒不绝如飞翼,莫惜新篇屡往还。
【送沈学士康知常州〈嘉二年〉】
旧馆芸香锁寂寥,斋ぎ东下入秋涛。江晴风暖旌旗,木落霜清鼓角高。吟就彩笺宾已醉,舞翻红袖饮方豪。平生粗得为州乐,因羡君行首重搔。
【圣俞在南省监印进士试卷有兀然独坐之叹因思去岁同在礼闱慨然有感兼简子华景仁〈嘉三年〉】
南宫官舍苦萧条,常忆群居接俊寮。古屋醉吟灯艳艳,画廊愁听雨萧萧。残春共约无虚掷,一岁那知忽复销。顾我心情又非昨,只思相伴老渔樵。
【奉答圣俞岁日书事〈嘉四年〉】
积雪照清晨,东风冷著人。年光向老速,物意逐时新。贳酒闲邀客,披裘共探春。犹能自勉强,顾我莫辞频。
【夜闻春风有感奉寄同院子华紫微长文景仁〈嘉四年〉】
闰后春深雪始销,东风凌铄势方豪。阳生草木黄泉动,冰破江湖白浪高。未报国恩嗟病骨,可怜身事一渔ザ。少年自与芳菲竞,莫笑衰翁拥弊袍。
【病告中怀子华原父〈嘉四年〉】
狂来有意与春争,老去心情渐不能。世味惟存诗淡泊,生涯半为病侵陵。花明晓日繁如锦,酒拨浮醅绿似渑。自是少年豪横过,而今痴钝若寒蝇。
【奉酬长文舍人出城见示之句〈嘉四年〉】
春分腊雪未全销,凛冽春寒气尚骄。摄事初欣迎社燕,寻芳因得过溪桥。清浮酒蚁醅初拨,暖入莺篁舌渐调。兴味爱君年尚少,莫嫌斋禁暂无そ。
【唐崇徽公主手痕和韩内翰〈嘉四年〉】
故乡飞鸟尚啁啾,何况悲笳出塞愁。青冢埋魂知不返,翠崖遗迹为谁留。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与国谋。行路至今空叹息,岩花涧草自春秋。
【答和阁老刘舍人雨中见寄〈嘉五年〉】
花间鸟语愁泥滑,屋上鸠鸣厌雨多。坐见残春一如此,可怜吾意已蹉跎。萧条两鬓霜后草,潋滟十分金卷荷。此物犹能慰衰老,稍晴相约屡相过。
【寄阁老刘舍人〈嘉五年〉】
梦寐江西未得归,谁怜萧飒鬓毛衰。莓苔生壁图书室,风雨闭门桃李时。得酒虽能陪笑语,老年其实厌追随。明朝雨止花应在,又踏春泥向凤池。
【详定幕次呈同舍〈嘉四年御试进士,时详定卷子幕次在崇政殿后。嘉四年〉】
来时宫柳绿初匀,坐见红芳几番新。蜂蜜满房花结子,还家何处觅残春?
【禁中见呈红牡丹〈洛中花之奇者也。嘉四年〉】
盛游西洛方年少,晚落南谯号醉翁。白首归来玉堂署,君王殿后见呈红。
【和江邻几学士桃花〈用其韵。时在崇政殿后详定幕次。〈嘉四年〉】
草上红多枝上稀,芳条绿萼忆来时。见桃著子始归后,谁道仙花开落迟。
【送襄陵令李君〈嘉四年〉】
绿发襄陵新长官,面颜虽老渥如丹。〈君服何首〉乌,须发皆黑,颜容如少时。〉折腰聊为五斗屈,把酒犹能一笑欢。红枣林繁欣岁熟,紫檀皮软御春寒。民淳政简居多乐,无苦思归欲挂冠。
【景灵宫致斋〈嘉四年〉】
摄事衰年力不强,谁怜岑寂卧斋坊。青苔点点无人迹,绿叶阴阴覆砌凉。玉宇清风来处远,仙家白日静中长。却视九衢车马客,自然颜鬓易苍苍。
【夏享太庙摄事斋宫闻莺寄原甫〈嘉四年〉】
四月田家麦穗稠,桑枝生椹鸟啁啾。凤城绿树知多少,何处飞来黄栗留。〈田家谓麦熟时鸣者为黄栗留。出《诗》义。〉
【送王平甫安国下第〈嘉四年〉】
归袂摇摇心浩然,晓船鸣鼓转风滩。朝廷失士有司耻,贫贱不忧君子难。执手聊须为醉别,还家何以慰亲欢?自惭知子不能荐,白首胡为侍从官!
【对雪十韵〈嘉四年〉】
对雪无佳句,端居正杜门。人闲见初落,风定不胜繁。可喜轻明质,都无翦刻痕。铺平失池沼,飘急响窗轩。惜不摇嘉树,冲宜走画辕。寒欺白酒嫩,暖爱紫貂温。远霭销如洗,愁云晚更屯。儿吟雏凤语,翁坐冻鸱蹲。病思惊残岁,朋欢赖酒尊。稍晴春意动,谁与探名园。
【和武平学士岁晚禁直书怀五言二十韵〈用其韵嘉四年。〉】
多病淹残岁,初寒卧直庐。朝廷务清静,铃索少文书。向学今为盛,优贤古莫如。靓深严禁署,闲宴乐群居。赐马联金络,清尘侍玉舆。讨论三代盛,献纳万机余。号令存宽大,文章复古初。笑谈挥翰墨,俄顷列琼琚。夜漏销宫烛,春辉上玉除。歌诗唐李杜,言语汉严徐。自顾追时彦,多惭不鄙予。无盐烦刻画,寒谷借吹嘘。朋友飞鹭,君臣在藻鱼。贪荣同卫鹤,取笑类黔驴。皎皎心虽在,萧萧发已疏。未知论报效,安得遂樵渔。云破西山出,江横画阁虚。余生叹劳止,搔首念归欤。引绶夸民吏,椎牛会里闾。一麾终得请,此计岂踌躇。
【答西京王尚书寄牡丹〈嘉六年〉】
新花来远喜开封,呼酒看花兴未穷。年少曾为洛阳客,眼明重见魏家红。却思初赴青油幕,自笑今为白发翁。西望无由陪胜赏,但吟佳句想芳丛。
【应制赏花钓鱼〈嘉六年〉】
绛阙晨霞照雾开,轻尘不动翠华来。鱼游碧沼涵灵德,花馥清香荐寿杯。梦听钧天声杳然默,日长化国景徘徊。自惭击壤音多野,帝所赓歌亦许陪。
【清明赐新火〈嘉六年〉】
鱼钥侵晨放九门,天街一骑走红尘。桐华应候催佳节,榆火推恩忝侍臣。多病正愁饧粥冷,清香但爱蜡烟新。自怜惯识金莲烛,翰苑曾经七见春。
【明堂庆成〈嘉七年〉】
辰火天文次,皋门路寝闳。奉亲昭孝德,惟帝飨精诚。礼以三年讲,时因万物成。九筵严太室,六变导和声。象魏中天起,风雷大号行。欢呼响山岳,流泽浃根茎。宝墨飞云动,金文耀日晶。从臣才力薄,无以颂休明。
【群玉殿赐宴〈嘉七年〉】
至治臻无事,丰年乐有成。图书开秘府,宴饫集群英。论道《皇坟》奥,贻谋宝训明。九重多暇豫,八体极研精。笔力千钧劲,毫端万象生。飞笺金洒落,拜赐玉锵鸣。盛际崇儒学,愚臣滥宠荣。惟能同舞兽,闻乐识和声。
【永昭陵挽词三首〈仁宗。嘉八年〉】
与子虽天意,如人昔帝难。一言谋早定,九鼎势先安。太舜仁由性,成汤治以宽。孤臣恩未报,清血但泛澜。
干戈不用臻无事,朝野多欢乐有年。便坐看挥飞白笔,侍臣新和《柏梁篇》。衣冠忽见藏原庙,箫鼓愁闻向洛川。寂寞秋风群玉殿,还同恍惚梦钧天。
行殿沉沉画た重,凄凉挽铎出深宫。攀号不悟龙胡远,侍从犹穿豹尾中。日薄山川长起雾,天寒松柏自生风。斯民四十年涵煦,耕凿安知荷帝功!
【续作永昭陵挽词五首〈嘉八年〉】
王者居尊本无外,由来天下以为家。六龙白日乘云去,何用金钱买道车。
苦雾霏霏著彩旗,犹排吉仗杂凶仪。常时凤辇行游处,今日龙盾恸哭随。
都人扰扰塞康庄,西送灵车过苑墙。金鼎药成龙已去,人间惟有鼠拖肠。
素幕悠悠逗晓风,行随哀挽出深宫。妃嫔莫向苍梧望,云覆昭陵洛水东。
叨陪法从最多年,惯听梨园奏管弦。从此无因瞻黼坐,惟应魂梦到钧天。
【赴集禧宫祈雪追忆从先皇驾幸泫然有感〈嘉八年〉】
琳阙倚瑞烟,忆陪游豫入新年。云深晓日开宫殿,水阔春风管弦。千骑清尘回辇路,万家明月放灯天。一朝人事凄凉改,惟有灵光独岿然。
【夜宿中书东阁〈嘉八年〉】
翰林平日接群公,文酒相欢慰病翁。白首归田徒有约,黄扉论道愧无功。攀髯路断三山远,忧国心危百箭攻。今夜静听丹禁漏,尚疑身在玉堂中。
【送王学士赴两浙转运〈嘉八年〉】
汉家财利析秋毫,暂屈清才岂足劳。邑屋连云盈万井,舳舻衔尾列千艘。春寒欲尽黄梅雨,海浪高翻白鹭涛。平昔壮心今在否,江山犹得助诗豪。
【早朝〈治平元年〉】
阊阖初开瑞雾中,丹霞晓日上苍龙。鸣鞭响彻廊千步,佩玉声趋戟百重。雪后朝寒犹凛冽,柳梢春意已丰茸。少年自结芳菲侣,老病惟添睡思浓。
【下直〈治平元年〉】
宫柳街槐绿未齐,春阴不解宿云低。轻寒漠漠侵驼褐,小雨班班作燕泥。报国无功嗟已老,归田有约一何稽!终当自驾柴车去,独结茅庐颍水西。
【斋宫尚有残雪思作学士时摄事于此尝有闻莺诗寄原父因而有感四首〈治平元年〉】
雪压枯条脉未抽,春寒そ栗作春愁。却思绿叶清阴下,来此曾闻黄栗留。
老来何与青春事,闲处方知白日长。自恨乞身今未得,齿牙浮动鬓苍浪。
两京平日接英髦,不独诗豪酒亦豪。休把青铜照双鬓,君谟今已白刁骚。
诗篇自觉随年老,酒力犹能助气豪。兴味不衰惟此尔,其余万事一牛毛。
【摄事斋宫偶书〈治平元年〉】
斋宫岑寂偶偷闲,犹觉闲中兴未阑。美酒清香销昼景,冷风残雪作春寒。丹心未死惟忧国,白发盈簪盍挂冠?谁为寄声清颍客,此生终不负渔竿。
【早朝感事〈治平元年〉】
疏星牢落晓光微,残月苍龙阙角西。玉勒争门随仗入,牙牌当殿报班齐。羽仪虽接鸳兼鹭,野性终存鹿与麋。笑杀汝阴常处士,十年骑马听朝朝鸡。
【集禧谢雨〈治平元年〉】
十里长街五鼓催,泥深雨急马行迟。卧听竹屋萧萧响,却忆滁州睡足时。
【下直呈同行三公〈治平元年〉】
午漏声初转,归鞍路偶同。天清黄道日,街阔绿槐风。万国舟车会,中天象魏雄。戢戈清四海,论道屡三公。自愧陪群彦,从来但朴忠。时平容窃禄,岁晚叹衰翁。买地淮山北,垂竿颍水东。稻粱虽可恋,吾志在冥鸿。
【东阁雨中〈治平元年〉】
直阁时偷暇,幽怀坐独哦。绿苔人迹少,黄叶雨声多。云结愁阴重,风传禁漏过。瑶图新嗣圣,玉塞久包戈。相府文书简,丰年气候和。还将凤池句,聊杂野人歌。
【四月十七日景灵宫奉迎仁宗皇帝御容有感〈治平二年〉】
行殿峨峨出绿槐,琳房芝阙耸崔嵬。管弦飘落人间去,幢节疑从天上来。基业百年传圣子,黔黎四纪乐春台。孤臣不得同钅咸虎,未死心先冷若灰。
?
●卷十四·居士集卷十四
◎律诗六十五首
【马上默诵圣俞诗有感〈治平二年〉】
兴来笔力千钧劲,酒醒人间万事空。苏梅二子今亡矣,索寞滁山一醉翁。
【定力院七叶木〈治平二年〉】
伊洛多佳木,娑罗旧得名。常于佛家见,宜在月宫生。钅口砌阴铺静,虚堂子落声。夜风疑雨过,朝露炫霞明。车马王都盛,楼台梵宇闳。惟应静者乐,时听野禽鸣。
【秋阴〈治平二年〉】
秋阴积不散,夜气凛初清。雨冷侵灯晕,风愁送叶声。国恩惭未报,岁晚念余生。却忆滁州睡,村醪自解醒。
【秋怀〈治平二年〉】
节物岂不好,秋怀何黯然。西风酒旗市,细雨菊花天。感事悲双鬓,包羞食万钱。鹿车终自驾,归去颍东田。
【初寒〈治平二年〉】
多病淹残岁,初寒悄独吟。云容乍浓淡,秋色半晴阴。篱菊催佳节,山泉响夜琴。自能知此乐,何必恋腰金!
【寄渭州王仲仪龙图〈治平二年〉】
羡君三作临边守,惯听胡笳不惨然。弓劲秋风鸣白角,帐寒春雪压青毡。威行四境烽烟断,响入千山号令传。翠幕红灯照罗绮,心情何似十年前。
【崇政殿试贤良晚归〈治平二年〉】
槐柳依依禁长,初寒人意自凄凉。凤城斜日留残照,玉阙浮云结夜霜。老负渔竿贪国宠,病须尊酒送年光。归来解带西风冷,衣袖犹沾玉案香。
【闻颍州通判国博与知郡学士唱和颇多因以奉寄知郡陆经通判杨褒〈治平二年〉】
一自苏梅闭九泉,始闻东颍播新篇。金尊留客使君醉,玉尘高谈别乘贤。十里秋风红菡萏,一溪春水碧漪涟。政成事简何为乐,终日吟哦杂管弦。
【南郊庆成〈治平二年〉】
祀教民昭孝,天惟德是亲。太宫严大飨,吉土兆精堙。礼乐三王盛,梯航万国宾。恩沾群动洽,庆与一阳新。奉册尊长乐,均厘及众臣。不须云物瑞,和气浃人神。
【和昭文相公上巳宴〈治平三年〉】
一雨初消九陌尘,秉兰修禊及芳辰。恩深始锡龙池宴,节正须知凤历新。〈是岁始颁《明天新历》,三月三日丁巳。〉红琥珀传杯潋滟,碧琉璃莹水ち沦。上林未放花齐发,留待鸣鞘出紫宸。
【三日赴宴口占〈治平三年〉】
赐饮初逢禊节佳,昆池新涨碧无涯。九门寒食多游骑,三月春阴正养花。共喜流觞修故事,自怜双鬓惜年华。凤城残照归鞍晚,禁无风柳自斜。
【读杨蟠章安集〈治平三年〉】
苏梅久作黄泉客,我亦今为白发翁。卧读杨蟠一千首,乞渠秋月与春风?
【苏主簿洵挽歌〈治平三年〉】
布衣驰誉入京都,丹俄惊反旧闾。诸老谁能先贾谊,君王犹未识相如。三年弟子行丧礼,千两乡人会葬车。我独空斋挂尘榻,遗编时阅子云书。
【寄题沙溪宝锡院〈嘉五年〉】
为爱江西物物佳,作诗尝向北人夸。青林霜日换枫叶,白水秋风吹稻花。酿酒烹鸡留醉客,鸣机织苎遍山家。野僧独得无生乐,终日焚香坐结跏。
【宋司空挽辞〈治平三年〉】
文章天下无双誉,伯仲人间第一流。出入两朝推旧德,周旋三事著嘉谋。从容进退身名泰,宠锡哀荣礼数优。棠棣从来敦友爱,九原相望接松楸。
【感事〈治平四年〉】
故园三径久成荒,贤路胡为此坐妨。病骨瘦便花蕊暖,〈嘉八年,于阗国王遣使来朝贡。恩赐宰臣已下于阗所献花蕊布,柔韧洁白如凝脂,而御风甚温,不减驼褐也。〉烦心渴喜凤团香。〈先朝旧例,两府辅臣岁赐龙茶一斤而已。余在仁宗朝作学士兼史馆修撰,尝以史院无国史,乞降一本以备检讨,遂命天章阁录本付院。仁宗因幸天章,见书吏方录国史,思余上言,亟命赐黄封酒一瓶、果子一合、凤团茶一斤。押赐中使语余云:“上以学士校新写国史不易,遂有此赐。”然自后月一赐,遂以为常。后余忝二府,犹赐不绝。〉号弓但洒孤臣血,忧国空馀两鬓霜。何日君恩悯衰朽,许从初服返耕桑?
【大行皇帝灵驾发引挽歌辞三首〈治平四年〉】
享国年虽近,斯民泽已深。俭勤成禹圣,仁孝本虞心,方庆逢千载,俄惊遏八音。天愁嵩岭外,云惨洛川浔。仗动千官卫,神行万象阴。孤臣恩未报,清血但盈襟。
文景孜孜俭与恭,慨然思就太平功。兴隆学校皇家盛,放斥嫔嫱永巷空。威慑黠羌方问罪,丹成仙鼎忽遗弓。霜清日薄箫笳咽,万国悲号惨澹中。
千龄应运协天人,四海方欣政日新。忽见九门陈羽卫,犹疑五载欲时巡。觚棱月暗翔金凤,辇道霜清卧石麟。白首旧臣瞻画た,秋风泪洒属车尘。
【奉答子履学士见赠之作〈治平四年〉】
谁言颍水似潇湘,一笑相逢乐未央。岁晚君尤耐霜雪,兴阑吾欲返耕桑。铜槽旋压清尊美,玉麈闲挥白日长。豫约诗筒屡来往,两州鸡犬接封疆。
【送道州张职方〈治平四年〉】
桂籍青衫忆共游,怜君华发始为州。身行南雁不到处,山与北人相对愁。莫为高才轻远俗,当令遗老识贤侯。三年解组来归日,吾已先耕颍水头。
【再至汝阴三绝〈治平四年〉】
黄栗留鸣桑葚美,紫樱桃熟麦风凉。朱轮昔愧无遗爱,白首重来似故乡。十载荣华贪国宠,一生忧患损天真。颍人莫怪归来晚,新向君前乞得身。
水味甘於大明井,鱼肥恰似新开湖。十四五年劳梦寐,此时才得少踟蹰。〈余时将赴亳社,恩许枉道过颍也。
【郡斋书事寄子履〈治平四年〉】
使君居处似山中,吏散焚香一室空。雨过紫苔惟鸟迹,夜凉苍桧起天风。白醪酒嫩迎秋熟,红枣林繁喜岁丰。寄语瀛洲未归客,醉翁今已作仙翁。
【答子履学士见寄〈治平四年〉】
颍亳相望乐未央,吾州仍得治仙乡。梦回枕上黄粱熟,身在壶中白日长。每恨老年才已尽,怕逢时敌力难当。知君欲别西湖去,乞我桥南菡萏香。
【寄枣人行书赠子履学士〈治平四年〉】
秋来红枣压枝繁,堆向君家白玉盘。甘辛楚国赤萍实,磊落韩嫣黄金丸。聊效诗人投木李,敢期佳句报琅。嗟予久苦相如渴,却忆冰梨熨齿寒。
【赠隐者〈治平四年〉】
五岳嵩当天地中,闻君仍在最高峰。山藏六月阴崖雪,潭养千年蜕骨龙。物外自应多至乐,人间何事忽相逢。饮罢飘然不辞决,孤云飞去杳无踪。
【戏书示黎教授〈治平四年〉】
古郡谁云亳陋邦,我来仍值岁丰穰。乌衔枣实园林熟,蜂采桧花村落香。世治人方安垅亩,兴阑吾欲反耕桑。若无颍水肥鱼蟹,终老仙乡作醉乡。
【书怀〈治平四年〉】
齿牙零落鬓毛疏,颍水多年已结庐。解组便为闲处士,新花莫笑病尚书。青衫仕至千钟禄,白首归乘一鹿车。况有西邻隐君子,轻蓑短笠伴春锄。〈常夷甫也。〉
【过河龙潭】
碧潭风定影涵虚,神物中藏岸不枯。一夜四郊春雨足,却来闲卧养明珠。
【游太清宫出城马上口占〈熙宁元年〉】
拥旆西城一据鞍,耕夫初识劝农官。鸦鸣日出林光动,野阔风摇麦浪寒。渐暖绿杨才弄色,得晴丹杏不胜繁。牛羊鸡犬田家乐,终日思归盍挂冠?
【太清宫烧香〈熙宁元年〉】
清晨琳阙耸Лヴ,弭节斋坊暂整冠。玉案拜时香袅袅,画廊行处珊珊。坛场夜雨苍苔古,楼殿春风碧瓦寒。我是蓬莱宫学士,朝真便合列仙官。
【谢提刑张郎中寄筇竹拄杖〈治平四年〉】
玉光莹润锦斓斑,霜雪经多节愈坚。珍重故人相赠意,扶持衰病过残年。
【七言二首答黎教授〈治平四年〉】
拨瓮浮醅新酿熟,得霜寒菊始开齐。养丹道士颜如玉,爱酒山公醉似泥。不惜蕊从蜂采去,尚余香有蝶来栖。莫嫌学舍官闲冷,犹得芳尊此共携。
共坐阑边日欲斜,更将金蕊泛流霞。欲知却老延龄药,百草枯时始见花。
【又寄许道人〈熙宁元年〉】
绿发方瞳瘦骨轻,飘然乘鹤去吹笙。郡斋独坐风生竹,疑是孙登长啸声。
【扶沟知县周职方录示白鹤宫苏才翁子美赠黄道士诗并盛作三绝见索拙句辄为四韵奉酬〈熙宁元年〉】
能棋好饮一道士,醉墨狂吟二谪仙。道士不闻乘白鹤,谪仙今已扌黄泉。古来豪杰皆如此,谁拂尘埃为惘然。华发郎官才调美,更将新句续遗篇。
【晓发齐州道中二首〈熙宁元年〉】
东州几日倦征轩,千骑骖ほ白草原。雁入寒云惊晓角,鸡鸣苍海浴朝暾。国恩未报身先老,客思无そ岁已昏。谁得平时为郡乐,自怜渴马文园。
岁晚劳征役,三齐旧富闲。人行桑下路,日上海边山。轩冕非吾志,风霜犯客颜。惟应思颍梦,先过穆陵关。
【表海亭〈熙宁元年〉】
望海亭亭古堞间,独凭危槛俯人寰。苦寒冰合分流水,〈南洋、北洋河也。一在洋州中,一在城外。欲雪云垂四面山。〈州城四面皆山,东西二面山差远,唯此亭高,尽见之。〉髀肉已消嗟病骨,冻醪犹可慰愁颜。颍田二顷春芜没,安得柴车自驾还。
【岁晚书事〈熙宁元年〉】
一麾新命古三齐,白首沧洲愿已违。轩冕从来为外物,山川信美独思归。长天极目无飞鸟,积雪生光射落辉。腊候已穷春欲动,劝耕犹得览郊圻。
【谒庙马上有感〈熙宁元年〉】
旌旆晓悠悠,行惊岁已遒。霜云依日薄,野水带冰流。富庶齐三服,山川禹九州。自怜思颍意,无异旅人愁。
【球场看山〈熙宁元年〉】
为爱紫翠峰,偶来仍值雪初融。自嫌前引朱衣吏,不称闲行白发翁。向老光阴双转毂,此身天地一飘蓬。何时粗报君恩了,去逐冥冥物外鸿。
【残腊〈熙宁元年〉】
残雪初销上古台,桑郊向日彩旗开。山横南陌城中见,春农东风海上来。老去每惊新岁换,病多能使壮心摧。自嗟空有东阳瘦,览物惭无八咏才。
【岁暮书事〈熙宁元年〉】
东州负海圻,风物老依依。岁熟鸦声乐,天寒雁过稀。跨鞍惊髀骨,数带减腰围。却羡常夫子,终年独掩扉。
【闻沂州卢侍郎致仕有感〈熙宁元年〉】
少年相与探花开,老病惟愁节物催。蹉跎归计荒三径,牢落生涯酌一杯。颍上先生招不起,沂州太守亦归来。自愧国恩终莫报,尚贪荣禄此徘徊。
【春晴书事〈熙宁二年〉】
莫笑青州太守顽,三齐人物旧安闲。晴明风日家家柳,高下楼台处处山。嘉客但当倾美酒,青春终不换颓颜。惟惭未报君恩了,昨日卢公衣锦还。
【游石子涧〈富相公创亭〔熙宁二年〕〉】
{山截}高亭古涧隈,偶携嘉客共徘徊。席间风起闻天籁,雨后山光入酒杯。泉落断崖舂壑响,花藏深崦过春开。の禽鸟莫惊顾,太守不将车骑来。
【读易〈熙宁二年〉】
莫嫌白发拥朱轮,恩许东州养病臣。饮酒横琴销永日,焚香读《易》过残春。昔贤轩冕如遗屣,世路风波偶脱身。寄语西家隐君子,奈何名姓已惊人。
【水磨亭子〈熙宁二年〉】
多病山斋压郁蒸,经时久不到东城。新荷出水双飞鹭,乔木成阴百啭莺。载酒未妨佳客醉,凭高仍见老农耕。使君自有林泉趣,不用丝篁乱水声。
【寄题相州荣归堂〈熙宁三年〉】
白首三朝社稷臣,壶浆夹道拥如云。金貂争看真丞相,竹马犹迎旧使君。岂止轩裳夸故里,已将钟鼎勒元勋。不须授简尊前客,好学平津自有文。
【昼锦堂】
昔憩甘棠长旧围,重来城郭叹人非。随车仍是为霖雨,被衮何如衣锦归。〈公前出自西枢,以武康之节镇相台。今罢钧轴,以司徒侍中再镇。
【观鱼轩】
当年下泽驱羸马,今见犀兵拥碧油。位望愈隆心愈静,每来临水玩游。
【狎鸥亭】
险夷一节如金石,勋德俱高映古今。岂止忘机鸥鸟信,陶钧万物本无心。
【休逸台】
清谈终日对清尊,不似崇高富贵身。已有山川资胜赏,更将风月醉嘉宾。
【青州书事〈熙宁二年〉】
年丰千里无夜警,吏退一室焚清香。青春固非老者事,白日自为闲人长。禄厚岂惟惭饱食,俸余仍足买轻装。君恩天地不违物,归去行歌颍水傍。
【留题南楼二绝〈熙宁二年〉】
偷得青州一岁闲,四时终日面孱颜。须知我是爱山者,无一诗中不说山。
醉翁到处不曾醒,问向青州作么生?公退留宾夸酒美,睡余欹枕看山横。
【答和王宣徽】
相逢莫怪我皤然,出处参差四纪间。有道方令万物遂,无能拟乞一身闲。花前独酌尊前月,淮上扁舟枕上山。此乐想公应未暇,且持金盏醉红颜。
【答和吕侍读〈熙宁四年〉】
昔日题舆愧屈贤,今来还见拥朱︶。笑谈二纪思如昨,名望三朝老更尊。野径冷香黄菊秀,平湖斜照白鸥翻。此中自有忘言趣,病客犹堪奉一尊。
【奉答子履学士见寄之作〈熙宁三年〉】
忆昨初为亳守行,暂休车骑汝阴城。喜君再共尊俎乐,怜我久怀丘壑情。累牍已尝陈素志,新春应许遂归耕。老年虽不堪东作,犹得酣歌咏太平。
【谢景平挽词〈熙宁四年〉】
忆见奇童{髟}两髦,遽惊名誉众推高。东山子弟家风在,西汉文章笔力豪。方看凌云驰骥,已嗟埋玉向蓬蒿。追思阳夏曾游处,抚事伤心涕满袍。
【答资政邵谏议见寄二首〈熙宁四年〉】
豪横当年气吐虹,萧条晚节鬓如蓬。欲知颍水新居士,即是滁山旧醉翁。所乐藩篱追尺,敢言寥廓逐冥鸿。期公归辅岩廊上,顾我无忘畎亩中。
欲知归计久迁延,三十篇诗二十年。受宠不思身报效,乞骸惟冀上哀怜。相如旧苦中渴,陶令犹能一醉眠。材薄力殚难勉强,岂同高士爱林泉。
?
●卷十五·居士集卷十五
◎赋五首
【黄杨树子赋〈并序景三年〉】
夷陵山谷间多黄杨树子,江行过绝险处,时时从舟中望见之,郁郁山际,有可爱之色。独念此树生穷僻,不得依君子封殖备爱赏,而樵夫野老又不知甚惜,作小赋以歌之。
若夫汉武之宫,丛生五柞;景阳之井,对植双桐。高秋羽猎之骑,半夜严妆之钟,凤盖朝拂,银床暮空。固已葳蕤近日,的药含风,婆娑万户之侧,生长深宫之中。
岂知绿藓青苔,苍崖翠壁,枝蓊郁以含雾,根屈盘而带石。落落非松,亭亭似柏,上临千仞之盘薄,下有惊湍之激。涧断无路,林高暝色,偏依最险之处,独立无人之迹。江已转而犹见,峰渐回而稍隔。嗟乎!日薄云昏,烟霏露滴,负劲节以谁赏,抱孤心而谁识?徒以窦穴风吹,阴崖雪积,ミ山鸟之嘲哳,袅惊猿之寂历。无游女兮长攀,有行人兮暂息。节既晚而愈茂,岁已寒而不易。乃知张骞一见,须移海上之根;陆凯如逢,堪寄陇头之客。
【鸣蝉赋〈并序〔嘉元年〕〉】
嘉元年夏,大雨水,奉诏祈晴于醴泉宫,闻鸣蝉,有感而赋云。
肃祠庭以祗事兮,瞻玉宇之峥嵘。收视听以清虑兮,斋予心以荐诚。因以静而求动兮,见乎万物之情。于时朝雨骤止,微风不兴。四无云以青天,雷曳曳其余声。乃席芳药,临华轩。古木数株,空庭草间,爰有一物,鸣于树颠。引清风以长啸,抱纤柯而永叹。ィィ非管,泠泠若弦。裂方号而复咽,凄欲断而还连。吐孤韵以难律,含五音之自然。吾不知其何物,其名曰蝉。岂非因物造形能变化者邪?出自粪壤慕清虚者邪?凌风高飞知所止者邪?嘉木茂树喜清阴者邪?呼吸风露能尸解者邪?绰约双鬓修婵娟者邪?其为声也,不乐不哀,非宫非徵。胡然而鸣,亦胡然而止。吾尝悲夫万物莫不好鸣。若乃四时代谢,百鸟嘤兮;一气候至,百虫惊兮;娇儿姹女,语鹂庚兮;鸣机络纬,响蟋蟀兮。转喉ミ舌,诚可爱兮。引腹动股,岂勉强而为之兮?至于污池浊水,得雨而聒兮;饮泉食土,长夜而歌兮。彼暇蟆固若有欲,而蚯蚓又何求兮?其余大小万状,不可悉名。各有气类,随其物形。不知自止,有若争能。忽时变以物改,咸漠然而无声。
呜呼!达士所齐,万物一类。人于其间,所以为贵,盖已巧其语言,又能传于文字。是以穷彼思虑,耗其血气,或吟哦其穷愁,或发扬其志意。虽共尽于万物,乃长鸣于百世。予亦安知其然哉?聊为乐以自喜。方将考得失,较同异。俄而阴云复兴,雷电俱击,大雨既作,蝉声遂息。〈一本赋后有跋云:“予因学书,起作赋草。他儿一视而过,独小子守之不去。此儿他日必能为吾此赋也,因以予之。”〉
【秋声赋〈嘉四年〉】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钅从钅从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余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黝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
【病暑赋〈和原父作〔嘉四年〕〉】
吾将东走乎泰山兮,履崔嵬之高峰。荫白云之摇曳兮,听石溜之玲珑。松林仰不见白日,阴壑惨惨多悲风。邈哉不可以坐致兮,安得仙人之术解化如飞蓬?吾将西登乎昆仑兮,出于九州之外。览星辰之浮没,视日月之隐蔽。披阊阖之清风,饮黄流之巨派。羽翰不可以插余之两腋兮,畏举身而下坠。既欲泛乎南溟兮,瘴毒流膏而铄骨。何异避喧之趋市兮,又如恶影之就日。又欲临乎北荒兮,飞雪层冰之所聚。鬼方穷发无人迹兮,乃龙蛇之杂处。
四方上下皆不得以往兮,顾此大热吾不知夫所逃。万物并生于天地,岂余身之独遭?任寒暑之自然兮,成岁功而不劳。惟衰病之不堪兮,譬燎枯而灼焦。矧空庐之湫卑兮,甚龟蜗之缩。飞蚊幸余之露坐兮,壁蝎伺余之入屋。赖有客之哀余兮,赠端石与蕲竹。得饱食以安寝兮,莹枕冰而簟玉。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兮,乃圣贤之高躅。惟冥心以息虑兮,庶可忘于烦酷。
【憎苍蝇赋〈治平三年〉】
苍蝇,苍蝇,吾嗟尔之为生!既无蜂虿之毒尾,又无蚊虻之利嘴。幸不为人之畏,胡不为人之喜?尔形至眇,尔欲易盈,杯盂残沥,砧几余腥,所希杪忽,过则难胜。苦何求而不足,乃终日而营营?逐气寻香,无处不到,顷刻而集,谁相告报?其在物也虽微,其为害也至要。
若乃华榱广厦,珍簟方床,炎风之燠,夏日之长,神昏气蹙,流汗成浆,委四支而莫举,毛两目其茫洋。惟高枕之一觉,冀烦之暂忘。念于吾而见殃?寻头扑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目欲瞑而复警,臂已痹而犹攘。于此之时,孔子何由见周公于仿佛,庄生安得与蝴蝶而飞扬?徒使苍头丫髻,巨扇挥,咸头垂而腕脱,每立寐而颠僵。此其为害者一也。
又如峻宇高堂,嘉宾上客,沽酒市脯,铺筵设席。聊娱一日之余闲,奈尔众多之莫敌!或集器皿,或屯几格。或醉醇酎,因之没溺;或投热羹,遂丧其魄。谅虽死而不悔,亦可戒夫贪得。尤忌赤头,号为景迹,一有沾污,人皆不食。奈何引类呼朋,摇头鼓翼,聚散倏忽,往来络绎。方其宾主献酬,衣冠俨饰,使吾挥手顿足,改容失色。于此之时,王衍何暇于清谈,贾谊堪为之太息!此其为害者二也。
又如醯醢之品,酱肉之制,及时月而收藏,谨瓶罂之固济,乃众力以攻钻,极百端而窥觊。至于大肥牲,嘉肴美味,盖藏稍露于罅隙,守者或时而假寐,才稍怠于防严,已辄遗其种类。莫不养息蕃滋,淋漓败坏。使亲朋卒至,索尔以无欢;臧获怀忧,因之而得罪。此其为害者三也。
是皆大者,余悉难名。呜呼!《止棘》之诗,垂之六经,于此见诗人之博物,比兴之为精。宜乎以尔刺谗人之乱国,诚可嫉而可憎!
◎杂文五首
【醉翁吟〈并序嘉元年〉】
余作醉翁亭于滁州,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也,闻而往游焉。爱其山水,归而以琴写之,作《醉翁吟》三叠。去年秋,余奉使契丹,沈君会余恩冀之间。夜阑酒半,援琴而作之,有其声而无其辞,乃为之辞以赠之。其辞曰:
始翁之来,兽见而深伏,鸟见而高飞。翁醒而往兮,醉而归。朝醒暮醉兮,无有四时。鸟鸣乐其林,兽出游其蹊。咿嘤啁哳于翁前兮,醉不知。有心不能以无情兮,有合必有离。水潺潺兮,翁忽去而不顾;山岑岑兮,翁复来而几时?风袅袅兮山木落,春年年兮山草菲。嗟我无德于其人兮,有情于山禽与野麋。贤哉沈子兮,能写我心而慰彼相思。
【山中之乐〈并序〉】
佛者慧勤,余杭人也。少去父母,长无妻子。以衣食于佛之徒,往来京师二十年。其人聪明才智,亦尝学问于贤士大夫。今其南归,遂将穷极吴、越、瓯、闽江湖海上之诸山,以肆其所适。予嘉其尝有闻于吾人也,于其行也,为作《山中之乐》三章,极道山林间事,以动荡其心意,而卒反之于正。其辞曰:
江上山兮海上峰,蔼青苍兮杳Л丛。霞飞雾散兮邈乎青空,天鬼削兮壁立于鸿蒙。崖悬磴绝兮险且穷,穿云渡水兮忽得路,而不知其深之几重。中有平田广谷兮与世隔绝,犹有太古之遗风。泉甘土肥兮鸟兽雍雍,其人麋鹿兮既寿而丰。不知人间之几时兮,但见草木华落为春冬。嗟世之人兮,曷不归来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见,今子其往兮谁逢?
丹茎翠蔓兮岩壑玲珑,水声聒聒兮花气。石兮横路,风飒飒兮吹松。云冥冥兮雨霏霏,白猿夜啸兮青枫。朝日出兮林间,涧谷纷兮青红。千林静兮秋月,百草香兮春风。嗟世之人兮,曷不归来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得,今子其往兮谁从?
梯崖构险兮,佛庙仙宫。耀空山兮,郁穹隆。彼之人兮,固亦目明而耳聪。宠辱不干其虑兮,仁义不被其躬。荫长松之蓊蔚兮,藉纤草之丰茸。苟其中以自足兮,忘其服胡而颠童。自古智能魁杰之士兮,固亦绝世而逃踪。惜天材之甚良兮,而自弃于无庸。嗟彼之人兮,胡为老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久,迟子之返兮谁同?
【杂说三首〈并序〉】
夏六月,暑雨既止,欧阳子坐于树间,仰视天与月星行度,见星有殒者。夜既久,露下,闻草间蚯蚓之声益急。其感于耳目者,有动乎其中,作《杂说》。
蚓食土而饮泉,其为生也,简而易足。然仰其穴而鸣,若号若呼,若啸若歌,其亦有所求邪?抑其求易足而自鸣其乐邪?苦其生之陋而自悲其不幸邪?将自喜其声而鸣其类邪?岂其时至气作,不自知其所以然而不能自止者邪?何其聒然而不止也!吾于是乎有感。
星殒于地,腥矿顽丑,化为恶石。其昭然在上而万物仰之者,精气之聚尔。及其毙也,瓦砾之不若也。人之死,骨肉臭腐,蝼蚁之食尔。其贵乎万物者,亦精气也。其精气不夺于物,则蕴而为思虑,发而为事业,著而为文章,昭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气,随其毙而灭也,可不贵哉!而生也利欲以昏耗之,死也臭腐而弃之。而惑者方曰:“足乎利欲,所以厚吾身。”吾于是乎有感。天西行,日月五星皆东行。日一岁而一周。月疾于日,一月而一周。天又疾于月,一日而一周。星有迟有速,有逆有顺。是四者,各自行而若不相为谋,其动而不劳,运而不已,自古以来,未尝一刻息也。是何为哉?夫四者,所以相须而成昼夜四时寒暑者也。一刻而息,则四时不得其平,万物不得其生,盖其所任者重矣。人之有君子也,其任亦重矣。万世之所治,万物之所利,故曰“自强不息”,又曰“死而后已”者,其知所任矣。然则君子之学也,其可一日而息乎!吾于是乎有感。
?
●卷十六·居士集卷十六
◎论序一首论二首或问一首〈正统论原本七首附〉
【正统论序〈康定元年〉】
臣修顿首死罪言。伏见太宗皇帝时,尝命薛居正等撰梁、唐、晋、汉、周事为《五代史》,凡一百五十篇,又命李等编次前世年号为一篇,藏之秘府。而等以梁为伪。梁为伪,则史不宜为帝纪,而亦无曰五代者,于理不安。今又司天所用崇天历,承后唐,书天至十九年,而尽黜梁所建号。援之于古,惟张轨不用东晋太兴而虚称建兴,非可以为后世法。盖后唐务恶梁,而欲黜之,历家不识古义,但用有司之传,遂不复改。至于等,初非著书,第采次前世名号,以备有司之求,因旧之失,不专是正,乃与史官戾不相合。皆非是。
臣愚因以谓正统,王者所以一民而临天下。三代用正朔,后世有建元之名。然自汉以来,学者多言三代正朔,而怪仲尼尝修《尚书》、《春秋》,与其学徒论述尧、舜、三代间事甚详,而于正朔尤大事,乃独无明言,颇疑三代无有其事。及于《春秋》得“十月陨霜杀菽”,二月“无冰”,推其时气,乃知周以建子为正,则三代固尝改正朔。而仲尼曰行夏之时,又知圣人虽不明道正朔之事,其意盖非商、周之为,云其兴也,新民耳目,不务纯以德,而更易虚名,至使四时与天不合,不若夏时之正也。及秦又以十月为正。汉始稍分后元、中元,至于建元,遂名年以为号。由是而后,直以建元之号加于天下而已,所以同万国而一民也。而后世推次,以为王者相继之统。若夫上不戾于天,下可加于人,则名年建元,便于三代之改岁。然而后世僭乱假穷者多,则名号纷杂,不知所从,于是正闰真伪之论作,而是非多失其中焉。
然尧、舜、三代之一天下也,不待论说而明。自秦昭襄讫周显德千有余年,治乱之迹不可不辨,而前世论者靡有定说。伏惟大宋之兴,统一天下,与尧、舜、三代无异。臣故曰不待论说而明。谨采秦以来讫于显德终始兴废之迹,作《正统论》。臣愚不足以知,愿下学者考定其是非而折中焉。
【正统论上〈康定元年〉】
《传》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统”。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
尧、舜之相传,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义,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是以君子不论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终之分明故也。及后世之乱,僭伪兴而盗窃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于一者,周平王之有吴、徐是也;有合天下于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谓秦为闰是也。由是正统之论兴焉。
自汉而下,至于西晋,又推而下之,为宋、齐、梁、陈。自唐而上,至于后魏,又推而上之,则为夷狄。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终之际不明,由是学者疑焉,而是非又多不公。自周之亡迄于显德,实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间,或理或乱,或取或传,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大抵其可疑之际有三:周、秦之际也,东晋、后魏之际也,五代之际也。秦亲得周而一天下,其迹无异禹、汤,而论者黜之,其可疑者一也。以东晋承西晋则无终,以隋承后魏则无始,其可疑者二也。五代之所以得国者虽异,然同归于贼乱也,而前世议者独以梁为伪,其可疑者三也。夫论者何?为疑者设也。尧、舜、三代之始终,较然著乎万世而不疑,固不待论而明也。后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终之际不明,则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也。
然而论者众矣,其是非予夺,所持者各异,使后世莫知夫所从者,何哉?盖于其可疑之际,又挟自私之心,而溺。于非圣之学也。
自西晋之灭,而南为东晋、宋、齐、梁、陈,北为后魏、北齐、后周、隋。私东晋者曰:隋得陈,然后天下一。则推其统曰:晋、宋、齐、梁、陈、隋。私后魏者曰:统必有所受。则推其统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后周,后周受之后魏。至其甚相戾也,则为《南史》者,诋北曰虏;为《北史》者,诋南曰夷。此自私之偏说也。
自古王者之兴,必有盛德以受天命,或其功泽被于生民,或累世积渐而成王业,岂偏名于一德哉?至于汤、武之起,所以救弊拯民,盖有不得已者,而曰五行之运有休王,一以彼衰,一以此胜,此历官、术家之事。而谓帝王之兴必乘五运者,缪妄之说也,不知其出于何人。盖自孔子殁,周益衰乱,先王之道不明,而人人异学,肆其怪奇放荡之说。后之学者,不能卓然奋力而诛绝之,反从而附益其说,以相结固。故自秦推五胜以水德自名,由汉以来,有国者未始不由于此说。此所谓溺于非圣之学也。
惟天下之至公大义,可以祛人之疑,而使人不得遂其私。夫心无所私,疑得其决,则是非之异论息而正统明。所谓非圣人之说者,可置而勿论也。
【正统论下〈康定元年〉】
凡为正统之论者,皆欲相承而不绝,至其断而不属,则猥以假人而续之,是以其论曲而不通也。
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夏、商、周、秦、汉、唐是也。始虽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于一,夫一天下而居正,则是天下之君矣,斯谓之正统可矣,晋、隋是也。天下大乱,其上无君,僭窃并兴,正统无属。当是之时,奋然而起,并争乎天下,有功者强,有德者王,威泽皆被于生民,号令皆加乎当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遂合天下于一,则大且强者谓之正统,犹有说焉。不幸而两立不能相并,考其迹则皆正,较其义则均焉,则正统者将安予奋乎?东晋、后魏是也。其或终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于一,则可谓之正统乎?魏及五代是也。然则有不幸而丁其时,则正统有时而绝也。故正统之序,上自尧、舜,历夏、商、周、秦、汉而绝,晋得之而又绝,隋、唐得之而又绝,自尧、舜以来,三绝而复续。惟有绝而有续,然后是非公予夺当而正统明。
然诸儒之论,至于秦及东晋、后魏、五代之际,其说多不同。其恶秦而黜之以为闰者谁乎?是汉人之私论,溺于非圣曲学之说者也。其说有三,不过曰灭弃礼乐,用法严苛,与其兴也不当五德之运而已。五德之说,可置而勿论。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尔,然未原秦之本末也。
昔者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夏之衰也,汤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兴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为昏暴,汤救其乱而起,稍治诸侯而诛之,其《书》曰“汤征自葛”是也。其后卒以攻桀而灭夏。及商世衰而纣为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乱而起,亦治诸侯而诛之,其《诗》所谓“崇”、“密”是也。其后卒攻纣而灭商。推秦之兴,其功德固有优劣,而其迹岂有异乎?秦之《纪》曰:其先大业,出于颛顼之苗裔。至孙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间赐姓嬴氏。及非子为周养马有功,秦仲始为命大夫。而襄公与立平王,遂受岐、丰之赐。当是之时,周衰固已久矣,乱始于穆王,而继以厉、幽之祸,平王东迁,遂同列国。而齐、晋大侯,鲁、卫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独秦之暴也。秦于是时,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赐岐、丰之地。而缪公以来,始东侵晋,地至于河,尽灭诸戎,拓国千里。其后关东诸侯强僭者日益多,周之国地日益蹙,至无复天子之制,特其号在尔。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归于秦。至其后世,遂灭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迹也。其德虽不足,而其功力尚不优于魏、晋乎?始秦之兴,务以力胜。至于始皇,遂悖弃先王之典礼,又自推水德,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见黜也。夫始皇之不德,不过如桀、纣,桀、纣不废夏、商之统,则始皇未可废秦也。
其私东晋之论者曰:周迁而东,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区区于尊周而黜吴、楚者,岂非以其正统之所在乎?晋迁而东,与周无异,而今黜之,何哉?曰:是有说焉,较其德与迹而然耳。周之始兴,其来也远。当其盛也,规方天下为大小之国,众建诸侯,以维王室,定其名分,使传子孙而守之,以为万世之计。及厉王之乱,周室无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诸侯不敢侥幸而窥周。于此然后见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圣人之业也。况平王之迁,国地虽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厌,而法制之临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继父,自西而东,不出王畿之内。则正统之在周也,推其德与迹可以不疑。
夫晋之为晋与乎周之为周也异矣。其德法之维天下者,非有万世之计、圣人之业也,直以其受魏之禅而合天下于一,推较其迹,可以曰正而统耳。自惠帝之乱,至于愍、怀之间,晋如线尔,惟嗣君继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建兴之亡,晋于是而绝矣。
夫周之东也,以周而东。晋之南也,岂复以晋而南乎?自愍帝死贼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继世,徒以晋之臣子,有不忘晋之心,发于忠义而功不就,可为伤已!若因而遂窃正统之号,其可得乎?《春秋》之说“君弑而贼不讨”,则以为无臣子也。使晋之臣子遭乎圣人,适当《春秋》之诛,况欲干天下之统哉?若乃国已灭矣,以宗室子自立于一方,卒不能复天下于一,则晋之琅邪,与夫后汉之刘备、五代汉之刘崇何异?备与崇未尝为正统,则东晋可知焉耳。
其私后魏之论者曰:魏之兴也,其来甚远。自昭成建国改元,承天下衰弊,得奋其力,并争乎中国。七世至于孝文,而去夷即华,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乱,然后修礼乐、兴制度而文之。考其渐积之基,其道德虽不及于三代,而其为功,何异王者之兴?今特以其不能并晋、宋之一方,以小不备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统者何哉?
曰:质诸圣人而不疑也。今为魏说者,不过曰功多而国强耳。此圣人有所不与也。春秋之时,齐桓、晋文可谓有功矣。吴、楚之僭,迭强于诸侯矣。圣人于《春秋》所尊者周也。然则功与强,圣人有所不取也。论者又曰:秦起夷狄,以能灭周而一天下,遂进之。魏亦夷狄,以不能灭晋、宋而见黜。是则因其成败而毁誉之,岂至公之笃论乎?
曰:是不然也,各于其党而已。周、秦之所以兴者,其说固已详之矣。当魏之兴也,刘渊以匈奴,慕容以鲜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徒,皆四夷之雄者也。其力不足者弱,有余者强,其最强者苻坚。当坚之时,自晋而外,天下莫不为秦,休兵革,兴学校,庶几刑政之方。不幸未几而败乱,其又强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为魏矣,幸而传数世而后乱。以是而言,魏者才优于苻坚而已,岂能干正统乎?
五代之得国者,皆贼乱之君也。而独伪梁而黜之者,因恶梁者之私论也。唐自僖、昭以来,不能制命于四海,而方镇之兵作。已而小者并于大,弱者服于强。其尤强者,朱氏以梁,李氏以晋,共起而窥唐,而梁先得之。李氏因之借名讨贼,以与梁争中国,而卒得之,其势不得不以梁为伪也。而继其后者,遂因之,使梁独被此名也。
夫梁固不得为正统,而唐、晋、汉、周何以得之?今皆黜之。而论者犹以汉为疑,以谓契丹灭晋,天下无君,而汉起太原,徐驱而入汴,与梁、唐、晋、周其迹异矣,而今乃一概,可乎?
曰:较其心迹,小异而大同尔。且刘知远,晋之大臣也。方晋有契丹之乱也,竭其力以救难,力所不胜而不能存晋,出于无可奈何,则可以少异乎四国矣。汉独不然,自契丹与晋战者三年矣,汉独高拱而视之,如齐人之视越人也,卒幸其败亡而取之。及契丹之北也,以中国委之许王从益而去。从益之势,虽不能存晋,然使忠于晋者得而奉之,可以冀于有为也。汉乃杀之而后入。以是而较其心迹,其异于四国者几何?矧皆未尝合天下于一也。其于正统,绝之何疑。
【或问〈康定元年〉】
或问:“子于《史记·本纪》,则不伪梁而进之,于论正统,则黜梁而绝之,君子之信乎后世者,固当如此乎?”
曰:“孔子固尝如此也。平、桓、庄之王,于《春秋》则尊之,书曰天王,于《诗》则抑之,下同于列国。孔子之于此三王者,非固尊于彼而抑于此也,其理当然也。梁,贼乱之君也。欲干天下之正统,其为不可,虽不论而可知。然谓之伪,则甚矣。彼有梁之土地,臣梁之吏民,立梁之宗庙社稷,而能杀生赏罚以制命于梁人,则是梁之君矣,安得曰伪哉?故于正统则宜绝,于其国则不得为伪者,理当然也。岂独梁哉,魏及东晋、后魏皆然也。尧、舜、桀、纣,皆君也,善恶不同而已。凡梁之恶,余于《史记》不没其实者,论之详矣。或者又曰:“正统之说,不见于六经,不道于圣人,而子论之,何也?”
曰:“孔孟之时,未尝有其说,则宜其不道也。后世不胜其说矣,其是非予夺,人人自异,而使学者惑焉,莫知夫所从。又有偏主一德之说,而益之五胜之术,皆非圣之曲学也。自秦汉以来,习传久矣。使孔孟不复出则已,其出而见之,其不为之一辨而止其纷纷乎?此余之不得已也。呜呼!尧、舜之德至矣。夏、商、周之起,皆以天下之至公大义。自秦以后,德不足矣,故考其终始,有是有非,而参差不齐,此论之所以作也。德不足矣,必据其迹而论之,所以息争也。”
或者又曰:“论必据迹,则东周之时,吴、徐、楚皆王矣,是正而不统也,子独不论,何也?”
曰:“东周正统,以其不待较而易知,是以不论也。若东晋、后魏,则两相敌而予夺难,故不可以不论。吴、徐、楚非周之敌,虽童子之学,犹知予周也,何必论哉?”
【附论七首·原正统论】
《传》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统”。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尧、舜之相传,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义,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是以君子不论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终之分明故也。及后世之乱,僭伪兴而盗窃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于一者,周平王之有吴、徐是也;有合天下于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谓秦为闰是也。由是正统之论兴焉。
自汉而下,至于西晋,又推而下之,为宋、齐、梁、陈。自唐而上,至于后魏,又推而上之,则为夷狄。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终之际不明,由是学者疑焉,而是非不公。非其不公,盖其是非之难也。自周之亡,迄于显德,实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间,或理或乱,或取或传,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是以论者于此而难也。大抵其可疑之际有四,其不同之说有三,此论者之所病也。
何谓可疑之际?周秦之际也,汉、魏之际也,东晋、后魏之际也,朱梁、后唐之际也。
秦亲得周而一天下,其迹无异禹、汤,而论者黜之,其可疑一也。王莽得汉而天下一,莽不自终其身而汉复兴,论者曰伪,宜也。魏得汉而天下三分,论者曰正统,其可疑二也。以东晋承西晋,则无终,以周、隋承元魏,则无始,其可疑三也。梁之取唐,无异魏、晋,而梁为伪。刘备汉之后裔,以不能一天下而自别称蜀,不得正统,可也。后唐非李氏,未尝一天下,而正统得之,其可疑四也。何谓不同之说三?有昧者之论,有自私之论,有因人之论。
正统之说肇于谁乎?始于《春秋》之作也。当东周之迁,王室微弱,吴、徐并僭,天下三王,而天子号令不能加于诸侯,其《诗》下同于列国,天下之人莫知正统。仲尼以为周平虽始衰之王,而正统在周也。乃作《春秋》,自平王以下,常以推尊周室,明正统之所在。故书王以加正月而绳诸侯。王人虽微,必加于上,诸侯虽大,不与专封,以天加王,而别吴、楚。刺讥褒贬,一以周法。凡其用意,无不在于尊周。
而后之学者不晓其旨,遂曰黜周而王鲁。或曰起鲁隐之不正,或曰起让国之贤君,泥其说于私鲁。殊不知圣人之意在于尊周,以周之正而统诸侯也。至秦之帝,既非至公大义,因悖弃先王之道,而自为五胜之说。汉兴,诸儒既不明《春秋》正统之旨,又习秦世不经之说,乃欲尊汉而黜秦,无所据依,遂为三统五运之论,诋秦为闰而黜之。夫汉所以有天下者,以至公大义而起也。而说者直曰以火德当天统而已。甚者,至引蛇龙之妖,以为左验。至于王莽、魏、晋,直用五行相胜而已。故曰昧者之论也。
自西晋之灭,而南为东晋、宋、齐、梁、陈,北为后魏、后周、隋。私东晋者曰:隋得陈,然后天下一。则推其统曰:晋、宋、齐、梁、陈、隋。私后魏者曰:统必有所受。则正其统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后周,后周受之后魏。至其甚相戾也,则为《南史》者诋北曰虏,为《北史》者诋南曰夷。故曰自私之论也。
夫梁之取唐,无异魏、晋之取也,魏、晋得为正,则梁亦正矣。而独曰伪何哉?以有后唐故也。彼后唐者,初与梁为世仇。及唐之灭,欲借唐为名,托大义以窥天下,则不得不指梁为伪,而为唐讨贼也。而晋、汉承之,遂因而不改。故曰因人之论也。
以不同之论于可疑之际,是以是非相攻,而罕得其当也。《易》曰:“天下之动,正夫一。”夫帝王之统,不容有二。而论者如此,然绅先生未尝有是正之者,岂其兴废之际,治乱之本难言与?自《春秋》之后,述者多焉,其通古今、明统类者希矣。司马子长列序帝王,而项羽亦为《本纪》,此岂可法邪?文中子作《元经》,欲断南北之疑也,绝宋于元徽五年,进魏于太和元年。是绝宋不得其终,进魏不得其始。夫以子长之博通,王氏之好学,而有不至之论,是果难言与!若夫推天下之至公,据天下之大义,究其兴废,迹其本末,辨其可疑之际,则不同之论息,而正统明矣。
【附论七首·明正统论】
凡为正统之论者,皆欲相承而不绝,至其断而不接,则猥以假人而续之,是以其论曲而不通也。
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三代、秦、汉、晋、唐〉。天下虽不一,而居得其正,犹曰天下当正,于吾而一,斯谓之正统可矣。〈东周、魏、五代。〉始虽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于一,夫一天下而居其上,则是天下之君矣,斯谓之正统可矣。〈如隋是也。〉天下大乱,其上无君,僭窃并兴,正统无属。当是之时,奋然而起,并争乎天下,〈东晋、后魏。〉有功者强,有德者王,威泽皆被于生民,号令皆加乎当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遂合天下于一,则大且强者谓之正统,犹有说焉。不幸而两立不能相兼,考其迹则皆正,较其义则均焉,则正统者将安与乎?〈东晋、后魏是也。〉其或终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于一,则可谓之正统乎?〈魏及五代是也。〉不可也。然则有不幸而丁其时,则正统有时而绝也。
夫所谓正统者,万世大公之器也,有得之者,有不得之者。而论者欲其不绝而猥以假人,故曰曲而不通也。
或曰:可绝,则王者之史何以系其年乎?
曰:欲其不绝而猥以假人者,由史之过也。夫居今而知古,书今世以信乎后世者,史也。天下有统,则为有统书之;天下无统,则为无统书之。然后史可法也。昔周厉王之乱,天下无君,周公、邵公共行其政十四年,而后宣王立。是周之统,尝绝十四年而复续。然为周史者,记周、邵之年,谓之共和,而太史公亦列之于《年表》。汉之中衰,王莽篡位,十有五年而败。是汉之统,尝绝十五年而复续。然为汉史者,载其行事,作《王莽传》。是则统之绝,何害于记事乎?正统,万世大公之器也;史者,一有司之职也。以万世大公之器假人,而就一有司之记事,惑亦甚矣。
夫正与统之为名,甚尊而重也。尧、舜、三代之得此名者,或以至公,或以大义而得之也。自秦、汉而下,丧乱相寻。其兴废之迹,治乱之本,或不由至公大义而起,或由焉而功不克就,是以正统屡绝,而得之者少也。正统之说曰:尧、舜、夏、商、周、秦、汉、魏、晋而绝。由此而后,天下大乱。自东晋太建之元年,止陈正明之三年,凡二百余年。其始也,有力者并起而争,因时者苟偷而假冒,夺攘败乱,不可胜纪,其略可纪次者,十六七家。既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久而稍稍并合,天下犹分为四:东晋、宋、齐、梁、陈,又自分为后梁而为二;后魏、后周、隋,又自分为东魏、北齐而为二。是四者,皆不得其统。其后,后周并北齐而授之隋。隋始并后梁。又并陈,然后天下合为一,而复得其统。故自隋开皇九年,复正其统,曰:隋、唐、梁、后唐、晋、汉、周。
夫秦,自汉而下皆以为闰也。今乃进而正之,作《秦论》。魏与吴、蜀为三国,陈寿不以魏统二方,而并为三《志》。今乃黜二国,进魏而统之,作《魏论》。东晋、后魏,议者各以为正也。今皆黜之,作《东晋论》、《后魏论》。朱梁,四代之所黜也。今进而正之,作《梁论》。此所谓辨其可疑之际,则不同之论息,而正统明者也。
【附论七首·秦论】
谓秦为闰者谁乎?是不原本末之论也,此汉儒之私说也。其说有三:不过曰灭弃礼乐,用法严苛,与其兴也不当五德之运而已。五德之说,非圣人之言,曰昧者之论详之矣。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尔,然未原秦之本末也。
昔者尧、舜、夏、商、周、秦,皆出于黄帝之苗裔,其子孙相代而王。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夏之衰也,汤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兴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为昏暴,汤救其乱而起,稍治诸侯而诛之,其《书》曰“汤征自葛”是也。其后卒以放桀而灭夏。及商世衰而纣为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乱而起,亦治诸侯而诛之,其《诗》所谓“昆”、“崇”、“共”、“密”是也。其后卒攻纣而灭商。推秦之兴,其德固有优劣,而其迹岂有异乎?秦之《纪》曰:其先大业,出于颛顼之苗裔。至孙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间赐姓嬴氏。及非子为周养马有功,秦仲始为命大夫。而襄公与立平王,遂受岐、丰之赐。当是之时,周衰固已久矣,乱始于穆王,而继以厉、幽之祸,平王东迁,遂同列国。而齐、晋大侯,鲁、卫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独秦之暴也。秦于是时,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赐岐、丰之地。而缪公以来,始东侵晋,地至于河,尽灭诸戎,拓国千里。其后关东诸侯强僭者日益多,周之国地日益蹙,至无复天子之制,特其号在尔。秦昭襄礻必年,周之君臣稽首自归于秦。至其后世,遂灭诸侯而一天下。此本末之迹也。其德虽不足,而其功力尚不优于魏晋乎?始秦之兴,务以力胜。至于始皇,遂悖弃先王之典礼,又自推水德,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见黜也。夫始皇之不德,不过如桀、纣,桀、纣不能废夏、商之统,则始皇未可废秦也。
【附论七首·魏论】
新与魏皆取汉者,新辄败亡,魏遂传数世而为晋。不幸东汉无贤子孙,而魏为不讨之仇。今方黜新而进魏,疑者以谓与奸而进恶,此不可以不论也。
昔三代之兴也,皆以功德,或积数世而后王。其亡也,衰乱之迹亦积数世而至于大坏,不可复支,然后有起而代之者。其兴也,皆以至公大义为心。然成汤尚有惭德,伯夷、叔齐至耻食周粟而饿死,况其后世乎?自秦以来,兴者以力,故直较其迹之逆顺、功之成败而已。彼汉之德,自安、和而始衰,至桓、灵而大坏,其衰乱之迹,积之数世,无异三代之亡也。故豪杰并起而争,而强者得之。此直较其迹尔。故魏之取汉,无异汉之取秦、而秦之取周也。夫得正统者,汉也;得汉者,魏也;得魏者,晋也。晋尝统天下矣。推其本未而言之,则魏进而正之,不疑。
【附论七首·东晋论】
周迁而东,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区区于尊周而明正统之所在。晋迁而东,与周无异,而今黜之,何哉?
是有说焉,较其德与迹而然尔。周之始兴,其来也远。当其盛也,瓜分天下为大小之国,众建诸侯,以维王室,定其名分,使传子孙而守之,以为万世之计。及厉王之乱,周室无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诸侯不敢侥幸而窥周。于此然后见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圣人之业。故虽天下无君,而正统犹在,不得而改。况平王之迁,国地虽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厌,而法制之临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继父,自西而东,不出王畿之内。〈西周之地八百里,东周六百里,以井田之法计之、通为千里之方。〉则正统之在周也,推其德与迹可以不疑。
夫晋之为晋,与夫周之为周也异矣。其德法之维天下者,非有万世之计、圣人之业也,直以其受魏之禅而合天下于一,推较其迹,可以曰正而统尔。自惠帝之乱,晋政已亡,愍、怀之间,晋如线尔,惟嗣君继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建兴之亡,晋于是而绝矣。
夫周之东也,以周而东。晋之南也,岂复以晋而南乎?自愍帝死贼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继世,徒以晋之臣子有不忘晋之心,发于忠义而功不就,可为伤已!若因而遂窃万世大公之名,其可得乎?《春秋》之法“君弑而贼不讨”,则以为无臣子也。使晋之臣子遭乎圣人,适当《春秋》之责,况欲以失国共立之君干天下之统哉?夫道德不足语矣,直推其迹之如何尔。若乃国已灭矣,以宗室子自立于一方,卒不能复天下于一,则晋之琅邪,与夫后汉之刘备、五代汉之刘崇何异?备与崇未尝为正统,则东晋可知焉尔。
【附论七首·后魏论】
魏之兴也,自成帝毛至于圣武,凡十二世。而可纪于文字,又十一世。至于昭成而建国改元,略具君臣之法,幸遭衰乱之极,得奋其力,并争乎中国,又七世至于孝文,而去夷即华,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乱,然后修礼乐、兴制度而文之。考其渐积之基,其道德虽不及于三代,而其为功何异王者之兴?今特以其不能并晋、宋之一方,以小不备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统,而不疑焉者,质诸圣人而可也。
今为魏说者,不过曰功多而国强尔。此圣人有所不与也。何以知之?以《春秋》而知也。春秋之时,齐桓、晋文可谓有功矣。吴、楚之僭,迭强于诸侯。圣人于书齐、晋,实与而文不与之,以为功虽可褒,而道不可以与也。至书楚与吴,或屡进之,然不得过乎子爵。则功与强,圣人有所不取也。或者以谓秦起夷狄,以能灭周而一天下,遂进之。魏亦夷狄,以不能灭晋、宋而见黜。是则因其成败而毁誉之,岂至公之笃论乎?
曰:是不然也,各于其党而已。周之兴也,与秦之兴,其说固已详之矣。当魏之兴也,刘渊以匈奴,慕容以鲜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徒,皆四夷之雄。其力不足者弱,有余者强。其最强者苻坚之时,自晋而外,天下莫不为秦,休兵革,兴学校,庶几刑政之方。不幸未几而败乱。其后强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为魏矣。幸而传数世而后乱。以是而言,魏者才优于苻坚而已。就使魏兴世远,不可犹格之夷狄,则不过为东晋比也。是皆有志乎天下而功不就者,前所谓不幸两立而不能相并者。故皆不得而进之者,不得已也。
【附论七首·梁论】
黜梁为伪者,其说有三:一曰后唐之为唐,犹后汉之为汉,梁盖新比也。一曰梁虽改元即位,而唐之正朔在李氏而不绝,是梁于唐未能绝,而李氏复兴。一曰因后唐而不改。因后唐者,是谓因人之论,固已辨矣。其二者宜有说也。
夫后唐之自为唐也,缘其赐姓而已。唐之时,赐姓李者多矣,或同臣子之异心,或怀四夷而縻之,忠臣、茂正、思、忠、克用是也。当唐之衰,克用与梁并起而争之,梁以强而先得。克用耻争之不胜,难忍臣敌之惭,不得不借唐以自托也。后之议者,胡谓而从之哉?其所以得为正统者,以其得梁而然也。使梁且不灭,同光之号不过于河南,则其为唐,与等耳。夫正朔者何?王者所以加天下、而同之于一之号也。昔周之东,其政虽弱,而周犹在也。故仲尼以王加正而绳诸侯者,幸周在也。当唐之亡,天虚名与唐俱绝,尚安所寓于天下哉?使幸而有忠唐之臣,不忍去唐而自守,虽不中于事理,或可善其诚心。若李氏者,果忠唐而不忍弃乎?况于唐亡,托虚名者,不独李氏也。王建称之于蜀,杨行密称之于吴,李茂正亦称之于岐,大抵不为梁屈者,皆自托于虚名也。初,梁祖夺昭宗于岐,遂劫而东,改天复四年为天。而克用与王建怒曰:“唐为朱氏夺矣。天非唐号也。”遂不奉之,但称天复。至八年,自以为非,复称天。此尤可笑者。安得曰正朔在李氏乎?夫论者何?为疑者设也。尧、舜、三代之终始,较然著乎万世而不疑,固不待论而明也。后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终之际不明,则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兴者也。其德不足以道矣。推其迹而论之,庶几不为无据云。
?
●卷十七·居士集卷十七
◎论七首
【纵囚论〈康定元年〉】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录大辟囚三百余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
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
“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耳,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本论中〈庆历三年〉〔本论上见居士外集卷十〕】
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岁,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盖亦未知其方也。
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为夷狄,去中国最远,而有佛固已久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于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阙,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乎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乘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阙,修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
昔尧、舜、三代之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赋,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尽于南亩,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弦匏俎豆以悦其耳目。于其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葬而为丧祭之礼,因其饮食群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幼,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情性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又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诱劝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盖三代之为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渐而入于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亩,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其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礼乐而趣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由而入者,谓有此具也。
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绝。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其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渐不周。佛于此时,乘间而入。千有余岁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坏。井田最先废,而兼并游惰之奸起,其後所谓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他;其良者,泯然不见礼义之及己。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趣。佛于此时,乘其隙,方鼓其雄诞之说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又况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驱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说以排之!夫千岁之患遍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沈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
然则将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专言仁义,故仁义之说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谓修其本以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盖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说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则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绝之者,何也?彼无他焉,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者,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此自然之势也。
【本论下〈庆历三年〉】
昔荀卿子之说,以为人性本恶,著书一篇以持其论。予始爱之,及见世人之归佛者,然后知荀卿之说谬焉。甚矣,人之性善也!彼为佛者,弃其父子,绝其夫妇,于人之性甚戾,又有蚕食虫蠹之弊,然而民皆相率而归焉者,以佛有为善之说故也。
呜呼!诚使吾民晓然知礼义之为善,则安知不相率而从哉?奈何教之谕之之不至也?佛之说,熟于人耳、入乎其心久矣,至于礼义之事,则未尝见闻。今将号于众曰:禁汝之佛而为吾礼义!则民将骇而走矣。莫若为之以渐,使其不知而趣焉可也。盖鲧之治水也鄣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导之,则其患息。盖患深势盛则难与敌,莫若驯致而去之易也。今尧、舜、三代之政,其说尚传,其具皆在,诚能讲而修之,行之以勤而浸之以渐,使民皆乐而趣焉,则充行乎天下,而佛无所施矣。《传》曰“物莫能两大”,自然之势也,奚必曰“火其书”而“庐其居”哉!
昔者戎狄蛮夷杂居九州之间,所谓徐戎、白狄、荆蛮、淮夷之类是也。三代既衰,若此之类并侵于中国,故秦以西戎据宗周,吴、楚之国皆僭称王。《春秋》书用曾阝子,《传》记被发于伊川,而仲尼亦以不左衽为幸。当是之时,佛虽不来,中国几何其不夷狄也!以是而言,王道不明而仁义废,则夷狄之患至矣。及孔子作《春秋》,尊中国而贱夷狄,然后王道复明。方今九州之民,莫不右衽而冠带,其为患者,特佛尔。其所以胜之之道,非有甚高难行之说也,患乎忽而不为尔。
夫郊天、祀地与乎宗庙、社稷、朝廷之仪,皆天子之大礼也,今皆举而行之。至于所谓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此郡县有司之事也,在乎讲明而颁布之尔。然非行之以勤,浸之以渐,则不能入于人而成化。自古王者之政,必世而后仁。今之议者将曰:“佛来千余岁,有力者尚无可奈何,何用此迂缓之说为?是则以一日之功不速就,而弃必世之功不为也,可不惜哉!昔孔子叹为俑者不仁,盖叹乎启其渐而至于用殉也。然则为佛者,不犹甚于作俑乎!当其始来,未见其害,引而内之。今之为害著矣,非特先觉之明而后见也,然而恬然不以为怪者何哉!夫物极则反,数穷则变,此理之常也。今佛之盛久矣,乘其穷极之时,可以反而变之,不难也。
昔三代之为政,皆圣人之事业;及其久也,必有弊。故三代之术,皆变其质文而相救。就使佛为圣人,及其弊也,犹将救之;况其非圣者乎。夫奸邪之士见信于人者,彼虽小人,必有所长以取信。是以古之人君惑之,至于乱亡而不悟。今佛之法,可谓奸且邪矣。盖其为说,亦有可以惑人者。使世之君子,虽见其弊而不思救,岂又善惑者与?抑亦不得其救之之术也。救之,莫若修其本以胜之。舍是而将有为,虽贲、育之勇,孟轲之辩,太公之阴谋,吾见其力未及施,言未及出,计未及行,而先已陷于祸败矣。何则?患深势盛难与敌,非驯致而为之莫能也。故曰修其本以胜之,作《本论》。
【为君难论上〈庆历三年〉】
语曰为君难者,孰难哉?盖莫难于用人。夫用人之术,任之必专,信之必笃,然后能尽其材,而可共成事。及其失也,任之欲专,则不复谋于人而拒绝群议,是欲尽一人之用,而先失众人之心也。信之欲笃,则一切不疑而果于必行,是不审事之可否,不计功之成败也。夫违众举事,又不审计而轻发,其百举百失而及于祸败,此理之宜然也。然亦有幸而成功者,人情成是而败非,则又从而赞之,以其违众为独见之明,以其拒谏为不惑群论,以其偏信而轻发为决于能断。使后世人君慕此三者以自期,至其信用一失而及于祸败,则虽悔而不可及。此甚可叹也!
前世为人君者,力拒群议,专信一人,而不能早悟以及于祸败者多矣,不可以遍举,请试举其一二。昔秦苻坚地大兵强,有众九十六万,号称百万,蔑视东晋,指为一隅,谓可直以气吞之耳。然而举国之人,皆言晋不可伐,更进互说者不可胜数。其所陈天时人事,坚随以强辩折之,忠言谠论皆沮屈而去。如王猛、苻融老成之言也,不听。太子宏、少子诜至亲之言也,不听。沙门道安,坚平生所信重者也,数为之言,不听。惟听信一将军慕容垂者。垂之言曰:“陛下内断神谋足矣,不烦广访朝臣,以乱圣虑。”坚大喜曰:“与吾共定天下者,惟卿尔。”于是决意不疑,遂大举南伐。兵至寿春,晋以数千人击之,大败而归;比至洛阳,九十六万兵,亡其八十六万。坚自此兵威沮丧,不复能振,遂至于乱亡。
近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患晋祖之镇太原也,地近契丹,恃兵跋扈,议欲徙之于郓州。举朝之士皆谏,以为未可。帝意必欲徙之,夜召常所与谋枢密直学士薛文遇问之,以决可否。文遇对曰:“臣闻作舍道边,三年不成。此事断在陛下,何必更问群臣。”帝大喜曰:“术者言我今年当得一贤佐助我中兴,卿其是乎!”即时命学士草制,徙晋祖于郓州。明旦宣麻,在廷之臣皆失色。后六日而晋祖反书至,清泰帝忧惧不知所为,谓李崧曰:“我适见薛文遇,为之肉颤,欲自抽刀刺之。”崧对曰:“事已至此,悔无及矣!”但君臣相顾涕泣而已。
由是言之,能力拒群议专信一人,莫如二君之果也,由之以致祸败乱亡,亦莫如二君之酷也。方苻坚欲与慕容垂共定天下,清泰帝以薛文遇为贤佐助我中兴,可谓临乱之君各贤其臣者也。或有诘予曰:“然则用人者,不可专信乎?”应之曰:“齐桓公之用管仲,蜀先主之用诸葛亮,可谓专而信矣,不闻举齐、蜀之臣民非之也。盖其令出而举国之臣民从,事行而举国之臣民便,故桓公、先主得以专任而不贰也。使令出而两国之人不从,事行而两国之人不便,则彼二君者其肯专任而信之,以失众心而敛国怨乎?”
【为君难论下】
呜呼!用人之难难矣,未若听言之难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辩纵横而可喜,忠言质朴而多讷,此非听言之难,在听者之明暗也。谀言顺意而易悦,直言逆耳而触怒,此非听言之难,在听者之贤愚也。是皆未足为难也。若听其言则可用,然用之有辄败人之事者;听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后为听言之难也。请试举其一二。
战国时,赵将有赵括者,善言兵,自谓天下莫能当。其父奢,赵之名将,老于用兵者也,每与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终不以括为能也,叹曰:“赵若以括为将,必败赵事。”其后奢死,赵遂以括为将。其母自见赵王,亦言括不可用。赵王不听,使括将而攻秦。括为秦军射死,赵兵大败,降秦者四十万人,坑于长平。盖当时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败者也。此听其言可用,用之辄败人事者,赵括是也。
秦始皇欲伐荆,问其将李信,用兵几何?信方年少而勇,对曰:“不过二十万足矣。”始皇大喜。又以问老将王翦,翦曰:“非六十万不可。”始皇不悦,曰:“将军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为可用,即与兵二十万,使伐荆。王翦遂谢病,退老于频阳。已而信大为荆人所败,亡七都尉而还。始皇大惭,自驾如频阳谢翦,因强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万不可。”于是卒与六十万而往,遂以灭荆。夫初听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王翦是也。
且听计于人者宜如何?听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辄败事;听其言若不可用,舍之宜矣,然必如其说则成功。此所以为难也。予又以谓秦、赵二主,非徒失于听言,亦由乐用新进,忽弃老成,此其所以败也。大抵新进之士喜勇锐,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听勇锐之语则易合,闻持重之言则难入也。若赵括者,则又有说焉。予略考《史记》所书,是时赵方遣廉颇攻秦。颇,赵名将也。秦人畏颇,而知括虚言易与也,因行反间于赵曰:“秦人所畏者,赵括也,若赵以为将,则秦惧矣。”赵王不悟反间也,遂用括为将以代颇。蔺相如力谏,以为不可。赵王不听,遂至于败。由是言之,括虚谈无实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赵之诸臣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敌国亦知之,独其主不悟尔。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独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祸乱败亡由此者,不可胜数也。
【朋党论〈在谏院进。庆历四年〉】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尧之时,小人共工、ん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人,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魏梁解】
予论正统,辨魏、梁不为伪。议者或非予大失《春秋》之旨,以谓魏、梁皆负篡弑之恶,当加诛绝,而反进之,是奖篡也,非《春秋》之志也。予应之曰:是《春秋》之志耳。鲁桓公弑隐公而自立者,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郑厉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卫公孙剽逐其君ぅ而自立者,圣人于《春秋》皆不绝其为君。此予所以不黜魏、梁者,用《春秋》之法也。
魏、梁之恶,三尺童子皆知可恶,予不得圣人之法为据依,其敢进而不疑乎?然则《春秋》亦奖篡乎?曰:惟不绝四者之为君,于此见《春秋》之意也。圣人之于《春秋》用意深,故能劝戒切,为言信,然后善恶明。夫欲著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没其实。其实尝为君矣,书其为君;其实篡也,书其篡。各传其实而使后世信之,则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扌耳。使为君者不得扌其恶,则人之为恶者,庶乎其息矣。是谓用意深而劝戒切,为言信而善恶明也。
凡恶之为名,非徒君子嫉之,虽为小人者,亦知其可恶也。而小人常至于为恶者,盖以人为可欺,与夫幸人不知而可扌耳。夫位莫贵乎国君,而不能逃大恶之名,所以示人不可欺而恶不可扌也。就使四君因圣人诛绝而其恶彰焉,则后世之为恶者,将曰彼不幸遭逢圣人黜绝而不得为君,遂彰其恶耳,我无孔子,世莫我黜,则冀人为可欺而恶可扌也。如此,则侥幸之心启矣。惟与其为君使不得扌其恶者,《春秋》之深意也。桀、纣,不得贬其为王,而万世所共恶者也。今匹夫之士,比之颜、闵则喜,方之桀、纣则怒,是大恶之君不及一善之士也。
《春秋》之于大恶之君不诛绝之者,不害其褒善贬恶之旨也。惟不没其实以著其罪,而信乎后世,与其为君而不得扌其恶,以息人之为恶,能知《春秋》之此旨,然后知余不黜魏、梁之是也。
?
●卷十八·居士集卷十八
◎经旨十首〈辩一首附〉
【易或问三首〈景四年〉】
或问:“大衍之数,《易》之乎?学者莫不尽心焉。”曰:“大衍,《易》之末也,何必尽心焉也。《易》者,文王之作也,其书则六经也,其文则圣人之言也,其事则天地万物、君臣父子夫妇人伦之大端也。大衍,筮占之一法耳,非文王之事也。”“然则不足学乎?”曰:“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未有学其小而能至其大者也,知此然后知学《易》矣。六十四卦,自古用焉。夏、商之世,筮占之说略见于书。文王遭纣之乱,有忧天下之心,有虑万世之志,而无所发,以谓卦爻起于奇耦之数,阴阳变易,交错而成文,有君子、小人、进退、动静、刚柔之象,而治乱、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具焉,因假取以寓其言,而名之曰‘易’。至其后世,用以占筮。孔子出于周末,惧文王之志不见于后世,而《易》专为筮占用也,乃作《彖》、《象》,发明卦义,必称圣人、君子、王后以当其事,而常以四方万国、天地万物之大以为言,盖明非止于卜筮也,所以推原本意而矫世失,然后文王之志大明,而《易》始列乎六经矣。《易》之沦于卜筮,非止今世也,微孔子,则文王之志没而不见矣。夫六爻之文,占辞也,大衍之数,占法也,自古所用也。文王更其辞而不改其法,故曰大衍非文王之事也。所谓辞者,有君子、小人、进退、动静、刚柔之象,治乱、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学者专其辞于筮占,犹见非于孔子,况遗其辞而执其占法,欲以见文王作《易》之意,不亦远乎!凡欲为君子者,学圣人之言;欲为占者,学大衍之数,惟所择之焉耳。”
或问:“《系辞》果非圣人之作,前世之大儒君子不论,何也?”曰:“何止乎《系辞》。舜之涂廪、浚井,不载于六经,不道于孔子之徒,盖俚巷人之语也。及其传也久,孟子之徒道之。事固有出于缪妄之说。其初也,大儒君子以世莫之信,置而不论。及其传之久也,后世反以谓更大儒君子而不非,是实不诬矣。由是曲学之士,溺焉者多矣。自孔子殁,周益衰,王道丧而学废,接乎战国,百家之异端起。十翼之说,不知起于何人,自秦、汉以来,大儒君子不论也。”或者曰:“然则何以知非圣人之作也?”曰:“大儒君子之于学也,理远而已矣。中人已下,指其迹、提其耳而譬之,犹有惑焉者,溺于习闻之久,曲学之士喜为奇说以取胜也。何谓‘子曰’者?讲师之言也,吾尝以譬学者矣。‘元者,善之长;亨者,嘉之会;利者,义之和;贞者,事之干’,此所谓《文言》也。方鲁穆姜之道此言也,在襄公之九年,后十有五年而孔子生。左氏之传《春秋》也,固多浮诞之辞,然其用心,亦必欲其书之信后世也。使左氏知《文言》为孔子作也,必不以追附穆姜之说而疑后世,盖左氏者,不意后世以《文言》为孔子作也。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孟子岂好非六经者,黜其杂乱之说,所以尊经也。”
或问:“大衍,筮占之事也,其于筮占之说,无所非乎?”曰:“其法是也,其言非也。用蓍四十有九,分而为二,挂一,揲四,归奇,再扌力,其法是也。象两,象三,至于乾坤之策,以当万物之数者,其言皆非也。《传》曰‘知者创物’,又曰‘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筮者,上古圣人之法也。其为数也,出于自然而不测,四十有九是也;其为用也,通于变而无穷,七八九六是也。惟不测与无穷,故谓之神,惟神,故可以占。今为大衍者,取物合数以配蓍,是可测也,以九六定乾坤之策,是有限而可穷也,矧占之而不效乎!夫奇耦,阴阳之数也;阴阳,天地之正气也。二气升降,有进退而无老少。且圣人未尝言,故虽《系辞》之庞杂,亦不道也。”问者曰:“然则九六何为而变?”曰:“夫蓍四十有九,无不用也。昔之言大衍者,取四揲之策,而舍挂扌力之数,兼知挂扌力之多少,则九六之变可知矣。蓍数无所配合,阴阳无老少,乾坤无定策,知此,然后知筮占矣。呜呼!文王无孔子,《易》其沦于卜筮乎《易》无王弼,其沦于异端之说乎!因孔子而求文王之用心,因弼而求孔子之意,因予言而求弼之得失,可也。”
【明用〈景四年〉】
《乾》之六爻曰:“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四,或跃在渊,九五,飞龙在天。上九,亢龙有悔。”又曰“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者,何谓也?谓以九而名爻也。乾爻七九,九变而七无为,《易》道占其变,故以其所占者名爻。不谓六爻皆常九也,曰“用九”者,释所以不用七也。及其筮也,七常多而九常少,有无九者焉。此不可以不释也。曰“群龙无首,吉”者:首,先也,主也,阳极则变而之他,故曰“无首”也。凡物极而不变则弊,变则通,故曰“吉”也。物无不变,变无不通,此天理之自然也,故曰“天德不可为首”,又曰“乃见天则”也。
《坤》之六爻曰:“初六,履霜坚冰至。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六四,括囊,无咎无誉。六五,黄裳元吉。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又曰“用六,利永贞”者,何谓也?谓以六而名爻也。坤爻八六,六变而八无为,亦以其占者名爻。不谓六爻皆常六也,曰“用六”者,释所以不用八也。及其筮也,八常多而六常少,有无六者焉。此不可以不释也。阴柔之动,或失于邪,故曰“利永贞”也。
阴阳反复,天地之常理也。圣人于阳,尽变通之道;于阴,则有所戒焉。六十四卦,阳爻皆七九,阴爻皆六八,于《乾》、《坤》而见之,则其余可知也。
【春秋论上〈景四年〉】
事有不幸出于久远而传乎二说,则奚从?曰:从其一之可信者。然则安知可信者而从之?曰:从其人而信之,可也。众人之说如彼,君子之说如此,则舍众人而从君子。君子博学而多闻矣,然其传不能无失也。君子之说如彼,圣人之说如此,则舍君子而从圣人。此举世之人皆知其然,而学《春秋》者独异乎是。孔子,圣人也,万世取信,一人而已。若公羊高、谷梁赤、左氏三子者,博学而多闻矣,其传不能无失者也。孔子之于经,三子之于传,有所不同,则学者宁舍经而从传,不信孔子而信三子,甚哉其惑也!经于鲁隐公之事,书曰“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其卒也,书曰“公薨”,孔子始终谓之公。三子者曰:非公也,是摄也。学者不从孔子谓之公,而从三子谓之摄。其于晋灵公之事,孔子书曰“赵盾弑其君夷皋”。三子者曰:非赵盾也,是赵穿也。学者不从孔子信为赵盾,而从三子信为赵穿。其于许悼公之事,孔子书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三子者曰:非弑之也,买病死而止不尝药耳。学者不从孔子信为弑君,而从三子信为不尝药。其舍经而从传者何哉?经简而直,传新而奇,简直无悦耳之言,而新奇多可喜之论,是以学者乐闻而易惑也。予非敢曰不惑,然信于孔子而笃者也。经之所书,予所信也;经所不言,予不知也。
难者曰:“子之言有激而云尔。夫三子者,皆学乎圣人,而传所以述经也。经文隐而意深,三子者从而发之,故经有不言,传得而详尔,非为二说也。”予曰:“经所不书,三子者何从而知其然也?”曰:“推其前后而知之,且其有所传而得也。国君必即位,而隐不书即位,此传得知其摄也。弑君者不复见经,而盾复见经,此传得知弑君非盾也。君弑贼不讨,则不书葬,而许悼公书葬,此传得知世子止之非实弑也。经文隐矣,传曲而畅之。学者以谓三子之说,圣人之深意也,是以从之耳,非谓舍孔子而信三子也。”予曰:“然则妄意圣人而惑学者,三子之过而已。使学者必信乎三子,予不能夺也。使其惟是之求,则予不得不为之辨。”
【春秋论中〈景四年〉】
孔子何为而修《春秋》?正名以定分,求情而责实,别是非,明善恶,此《春秋》之所以作也。自周衰以来,臣弑君,子弑父,诸侯之国相屠戮而争为君者,天下皆是也。当是之时,有一人焉,能好廉而知让,立乎争国之乱世,而怀让国之高节,孔子得之,于经宜如何而别白之?宜如何而褒显之?其肯没其摄位之实而雷同众君诬以为公乎?所谓摄者,臣行君事之名也。伊尹、周公、共和之臣尝摄矣,不闻商、周之人谓之王也。使息姑实摄而称号无异于正君,则名分不正而是非不别。夫摄者,心不欲为君而身假行君事,虽行君事而其实非君也。今书曰公,则是息姑心不欲之,实不为之,而孔子加之,失其本心,诬以虚名,而没其实善。夫不求其情,不责其实,而善恶不明如此,则孔子之意疏,而《春秋》缪矣。
《春秋》辞有同异,尤谨严而简约,所以别嫌明微,慎重而取信,其于是非善恶难明之际,圣人所尽心也。息姑之摄也,会盟、征伐、赏刑、祭祀皆出于己,举鲁之人皆听命于己,其不为正君者几何?惟不有其名尔。使其名实皆在己,则何从而知其摄也。故息姑之摄与不摄,惟在为公与不为公,别嫌明微,系此而已。且其有让桓之志,未及行而见杀。其生也,志不克伸;其死也,被虚名而违本意。则息姑之恨,何伸于后世乎!其甚高之节,难明之善,亦何望于《春秋》乎!今说《春秋》者,皆以名字、氏族、予夺为轻重,故曰“一字为褒贬”。且公之为字,岂不重于名字、氏族乎?孔子于名字、氏族,不妄以加人,其肯以公妄加于人而没其善乎?以此而言,隐实为摄,则孔子决不书曰公,孔子书为公,则隐决非摄。难者曰:“然则何为不书即位?”曰:“惠公之终,不见其事,则隐之始立,亦不可知。孔子从二百年后,得其遗书而修之,阙其所不知,所以传信也。”
难者又曰:“谓之摄者,左氏耳。公羊、谷梁皆以为假立以待桓也,故得以假称公。”予曰:“凡鲁之事出于己,举鲁之人听于己,生称曰公,死书曰薨,何从而知其假?”
【春秋论下〈景四年〉】
弑逆,大恶也!其为罪也莫赎,其于人也不容,其在法也无赦。法施于人,虽小必慎,况举大法而加大恶乎。既辄加之,又辄赦之,则自侮其法而人不畏。《春秋》用法,不如是之轻易也。
三子说《春秋》书赵盾以不讨贼,故加之大恶,既而以盾非实弑,则又复见于经,以明盾之无罪。是辄加之而辄赦之尔。以盾为无弑心乎?其可轻以大恶加之?以盾不讨贼,情可责而宜加之乎?则其后顽然未尝讨贼,既不改过以自赎,何为遽赦,使同无罪之人?其于进退皆不可,此非《春秋》意也。赵穿弑君,大恶也。盾不讨贼,不能为君复雠,而失刑于下。二者轻重,不较可知。就使盾为可责,然穿焉得免也?今免首罪为善人,使无辜者受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春秋》之法,使为恶者不得幸免,疑似者有所辨明,所谓是非之公也。
据三子之说:初,灵公欲杀盾,盾走而免。穿,盾族也,遂弑。而盾不讨,其迹涉于与弑矣。此疑似难明之事,圣人尤当求情责实以明白之。使盾果有弑心乎?则自然罪在盾矣,不得曰为法受恶而称其贤也。使果无弑心乎?则当为之辨明,必先正穿之恶,使罪有所归,然后责盾纵贼,则穿之大恶不可幸而免,盾之疑似之迹获辨,而不讨之责亦不得辞。如此,则是非善恶明矣。今为恶者获免,而疑似之人陷于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若曰盾不讨贼,有幸弑之心,与自弑同,故宁舍穿而罪盾。此乃逆诈用情之吏矫激之为尔,非孔子忠恕、《春秋》以王道治人之法也。孔子患旧史是非错乱而善恶不明,所以修《春秋》,就令旧史如此,其肯从而不正之乎?其肯从而称美,又教人以越境逃恶乎?此可知其缪传也。问者曰:“然则夷皋孰弑之?”曰:孔子所书是矣,赵盾弑其君也。
今有一人焉,父病,躬进药而不尝。又有一人焉,父病而不躬进药。而二父皆死。又有一人焉,操刃而弑其父。使吏治之,是三人者,其罪同乎?曰:“虽庸吏犹知其不可同也。躬药而不知尝者,有爱父之孝心而不习于礼,是可哀也,无罪之人尔。不躬药者,诚不孝矣,虽无爱亲之心,然未有杀父之意,使善治狱者,犹当与操刃殊科。况以躬药之孝,反与操刃同其罪乎?此庸吏之不为也。然则许世子止实不尝药,则孔子决不书曰弑君,孔子书为弑君,则止决非不尝药。”难者曰:“圣人借止以垂教尔。”对曰:“不然。夫所谓借止以垂教者,不过欲人之知尝药耳。圣人一言明以告人,则万世法也,何必加孝子以大恶之名,而尝药之事卒不见于文,使后世但知止为弑君,而莫知药之当尝也。教未可垂而已陷人于大恶矣,圣人垂教,不如是之迂也。果曰责止,不如是之刻也。”
难者曰:“然则盾曷为复见于经?许悼公曷为书葬?”曰:“弑君之臣不见经,此自三子说尔,果圣人法乎?悼公之葬,且安知其不讨贼而书葬也?自止以弑见经,后四年,吴败许师,又十有八年,当定公之四年,许男始见于经而不名。许之书于经者略矣,止之事迹,不可得而知也。”
难者曰:“三子之说,非其臆出也,其得于所传如此。然则所传者皆不可信乎?”曰:“传闻何可尽信?公羊、谷梁以尹氏卒为正卿,左氏以尹氏卒为隐母,一以为男子,一以为妇人。得于所传者盖如是,是可尽信乎?”
【春秋或问〈景四年〉】
或问:“《春秋》何为始于隐公而终于获麟?”曰:“吾不知也。”问者曰:“此学者之所尽心焉,不知何也?”曰:“《春秋》起止,吾所知也。子所问者,始终之义,吾不知也,吾无所用心乎此。昔者,孔子仕于鲁。不用,去之诸侯。又不用,困而归。且老,始著书。得《诗》自《关雎》至于《鲁颂》,得《书》自《尧典》至于《费誓》,得鲁《史记》自隐公至于获麟,遂删修之。其前远矣,圣人著书足以法世而已,不穷远之难明也,故据其所得而修之。孔子非史官也,不常职乎史,故尽其所得修之而止耳。鲁之《史记》,则未尝止也,今左氏《经》可以见矣。”曰:“然则始终无义乎?”曰:“义在《春秋》,不在起止。《春秋》,谨一言而信万世者也。予厌众说之乱《春秋》者也。”
或问:“子于隐摄,盾、止之弑,据经而废传。经简矣,待传而详,可废乎?”曰:“吾岂尽废之乎?夫传之于经勤矣,其述经之事,时有赖其详焉,至其失传,则不胜其戾也。其述经之意,亦时有得焉,及其失也,欲大圣人而反小之,欲尊经而反卑之。取其详而得者,废其失者,可也;嘉其尊大之心,可也;信其卑小之说,不可也。”问者曰:“传有所废,则经有所不通,奈何?”曰:“经不待传而通者十七八,因传而惑者十五六。日月,万物皆仰,然不为盲者明,而有物蔽之者,亦不得见也。圣人之意皎然乎经,惟明者见之,不为他说蔽者见之也。”
【泰誓论〈景四年〉】
《书》称:商始咎周以乘黎。乘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事,其伐黎而胜也,商人已疑其难制而恶之。
使西伯赫然见其不臣之状,与商并立而称王,如此十年,商人反晏然不以为怪,其父师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默然相与熟视而无一言,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
以纣之雄猜暴虐,尝醢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闻之窃叹,遂执而囚之,几不免死。至其叛己不臣而自王,乃反优容而不问者十年,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
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安能服事于商乎?且谓西伯称王者,起于何说?而孔子之言,万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
伯夷、叔齐,古之知义之士也,方其让国而去,顾天下皆莫可归,闻西伯之贤,共往归之,当是时,纣虽无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是僭叛之国也。然二子不以为非,依之久而不去。至武王伐纣,始以为非而弃去。彼二子者,始顾天下莫可归,卒依僭叛之国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
《书》之《泰誓》称“十有一年”,说者因以谓自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丧二年,并数之尔。是以西伯听虞、芮之讼,谓之受命,以为元年。此又妄说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称元年,常事尔,不以为重也。后世曲学之士说《春秋》,始以改元为重事。然则果常事与?固不足道也。果重事与?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间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并其居丧称十一年。及其灭商而得天下,其事大于听讼远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谓西伯以受命之年为元年者,妄说也。后之学者,知西伯生不称王,而中间不再改元,则《诗》、《书》所载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诬矣。
或曰:“然则武王毕丧伐纣,而《泰誓》曷为称十有一年?”对曰:“毕丧伐纣,出于诸家之小说,而《泰誓》,六经之明文也。昔者孔子当衰周之际,患众说纷纭以惑乱当世,于是退而修六经,以为后世法。及孔子既没,去圣稍远,而众说复兴,与六经相乱。自汉以来,莫能辨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经,则《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尔,复何疑哉?司马迁作《周本纪》,虽曰武王即位九年祭于文王之墓,然后治兵于孟津,至作《伯夷列传》,则又载父死不葬之说,皆不可为信。是以吾无取焉,取信于《书》可矣。”
【怪竹辩〈康定元年〉】
谓竹为有知乎?不宜生于庑下;谓为无知乎?乃能避槛而曲全其生。其果有知乎?则有知莫如人。人者,万物之最灵也,其不知于物者多矣。至有不自知其一身者,如骈拇、枝指、悬疣、附赘,皆莫知其所以然也。以人之灵,而不自知其一身,使竹虽有知,必不能自知其曲直之所以然也。竹果无知乎?则无知莫如枯草死骨,所谓蓍龟者是也。自古以来,大圣大智之人有所不知者,必问于蓍龟而取决,是则枯草死骨之有知,反过于圣智之人所知远矣。以枯草死骨之如此,则安知竹之不有知也?遂以蓍龟之神智,而谓百物皆有知,则其他草木瓦石,叩之又顽然皆无所知。然则竹未必不无知也。由是言之,谓竹为有知不可,谓为无知亦不可,谓其有知无知皆不可知,然后可。
万物生于天地之间,其理不可以一概。谓有心然后有知乎?则蚓无心。谓凡动物皆有知乎?则水亦动物也。人兽生而有知,死则无知矣;蓍龟生而无知,死然后有知也。是皆不可穷诘。故圣人治其可知者,置其不可知者,是之谓大中之道。
?
●卷十九·居士集卷十九
◎诏册六首
【请皇太后权同听政诏〈嘉八年〉】
门下:朕承大行之遗命,嗣列圣之丕基。践祚之初,衔哀罔极,遂罹疾恙,未获痊和,而机政之繁,裁决或壅。皇太后母仪天下,子育朕躬,辅佐先朝,练达庶务。因请同于听览,蒙曲赐于矜从,俾缓忧勤,冀速康复。候将来听政日,皇太后权同处分,文武百官并放朝参,候朕平愈日如故。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皇太后还政议合行典礼诏〈嘉八年〉】
敕中书门下:朕顷以嗣承大统,方执初丧;过自摧伤,遂婴疾恙。皇太后尊居母道,时遘家艰;闵余哀荒,俯徇诚请。勉同听览,用适权宜。赖保护之勤劬,获清明而康复。恭惟坤德之至静,实厌事机之久烦。殆此弥年,荐承谆诲,顾实繁于庶政,难重浼于睿慈。然而方国多虞,则共济天下之务;惟时无事,亦宜享天下之安。先民有言:“无德不报。”虽日以三牲之养,未足尽于予心;而刑于四海之风,必务先于孝治。惟是事亲之礼,盖存有国之规,当极尊崇,以称朕意。应合行仪范等事,令中书、门下、枢密院参议以闻。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赐大宗正司诏〈治平元年〉】
敕:夫明德以亲九族,正家而刑万邦。古先哲王,罔不由此。朕嗣守丕业,率循旧章。惟皇属之敦和,命宗正而董正。而累圣承继,百年盛隆。荷宗社之庆灵,茂本支而蕃衍。念其性本于仁厚,宜广学以勤修;顾其日益于众多,必增员而统理。故外已诏于儒学,各选于经师;而内仍择于亲贤,共司于属籍。庶乎协赞其职,并修厥官。纠乃非违,先以正而为率;勉夫怠惰,惟其善而是从。式孚于休,以副予意。
【赐夏国诏书〈治平元年〉】
朕嗣守丕图,日新庶政,方推大信,以协万邦。思与藩屏之臣,永遵带砺之约。矧勤王而述职,固奕世以推诚。而近年以来,将命之使,或不体朝廷之意,或罔循规矩之常,多于临时,率尔改作。既官司之有守,致事体以难从。且下修奉上之仪,本期效顺;而君有锡臣之宠,所以隆恩。岂宜一介于其间,辄以多端而生事?在国家之抚御,固廓尔以无疑;想忠孝之倾输,亦岂欲其如此?故特申于旨谕,谅深认于眷怀。今后所遣使人,更宜精择,不令妄举,以紊彝章。所有押赐、押伴使臣等,亦已严行戒励,苟有违越,必置典刑。载惟信誓之文,炳若丹青之著。事皆可守,言贵弗违。毋开间隙之萌,庶敦悠久之好。
【尊皇太后册文〈治平二年〉】
维治平二年岁次乙巳十一月丁巳朔十有六日壬申。嗣皇帝臣曙谨稽首再拜言曰:臣闻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者,非家至而日见也,盖有要道焉。推所以行于己者为天下率,尽所以奉其亲者为天下先,而四海靡然而承风矣。洪惟有宋,受命造邦,百年四圣,而小子获承之,以继我仁考之遗休余烈。方与群公卿士,夙夜以思,勉其不逮,庶几如我仁考付畀之意,以申罔极欲报之心。此固栗栗祗惧,不敢遑宁者已。顾惟眇末之质,提携鞠育,慈仁咻煦,至于有成。自我圣母嗣位之始,哀迷在疚,而忧劳艰难,一日万务,协和绥靖,保佑扶持,功施邦家。亦惟我圣母,永惟至恩大德,无物可称。是以稽参典礼,率吁领群心,合志一辞,恳恳,不胜大愿。谨遣摄太尉具官臣韩琦、司徒具官臣胡宿,奉玉册金宝,上尊号曰“皇太后”。恭惟皇太后圣善明哲,柔闲静专。粤自正位中宫,内助先帝,阴礼修而教行,俭德著而下化。遂及万国,先于正家。逮夫玉几受遗,遭时多难,勉徇勤请,权同听决。而明识远虑,动怀谦畏。深鉴汉家母后之失,讫不践于外朝。及归政冲人,合于《易》之进退不失其正之圣。是惟全节钜美,固已超出前古而垂法后世。宜乎盛烈播于声诗,尊名光于典册。惟末小子,获奉温冫青。呜呼!殚九州之富以为养,未足尽于孝心;享万寿之福而无疆,期永承于慈训。臣曙诚欢诚忭。稽首再拜。谨言。
【英宗遗制〈治平四年〉】
诏内外文武百寮等:朕蒙先帝之遗休,荷高穹之眷命,获主大器,于兹五年。乐与群公,讲求至治。先身以俭,冀臻四海之富康;励志之勤,未尝一日而暇逸。而忧劳积虑,疾恙逾时,有加无瘳,遂至大渐。皇太子顼,睿哲之性,天资夙成,储两之明,人望攸属,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诸军赏给,并取嗣君处分。丧服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务从俭约。在外群臣止于本处举哀,不得擅离治所,成服三日而除。应缘边州镇皆以金革从事,不用举哀。於戏!死生之理,圣智所同。惟赖宗社之灵,臣邻协德,辅我元子,永康王家。咨尔多方,当体予意,主者施行。
?
●卷二十·居士集卷二十
◎碑铭三首
【金部郎中赠兵部侍郎阎公神道碑铭〈宝元元年〉】
惟阎氏世家于郓。其先曰太原王宝,以武显于梁、晋之间,实佐庄宗,战河上,取常山,功书史官,爵有王土。郓之诸阎,皆王后也。周广顺二年,以郓州之钜野、郓城为济州,阎氏今为济州钜野人也。
公生汉、晋之间,遭世多虞,虽出将家而不喜战斗;独好学,通三《礼》,颇习子、史,为文辞。是时,钜野大贼有众千余人,以公乡里儒者,掠致贼中,问以谋略,公毅然未尝有所言。而为人状貌奇伟,举止严重,有威仪,贼皆惮之,莫敢害。贼平,公还乡里,以三《礼》教授弟子。
大宋受命,天下将平,公乃出。以三《礼》举中建隆某年某科,历汉州之金堂、虢州之湖城二县尉,迁濮州濮阳令,皆有吏绩。
太宗皇帝遣使者行视天下,使者还,言公可用。召见奏事,语言鬯然,殿中皆耸动。太宗奇之,拜太子洗马、知岳州。吴越忠懿王再朝京师,籍其所有浙东、西之地,纳之有司。天子以为新附之邦,乃以禁兵千人属公安抚其人,遂知苏州。五代之际,江海之间分为五,大者窃名号,其次擅征伐,故皆峻刑法,急聚敛,以制命于其民。越虽名为臣属之邦,然阂于江淮,与中国隔不相及者久矣。公以齐鲁之人,悉能知越风俗而揉以善政,或摩以渐,或革以宜,推凡上之所欲施,宽凡民之所不堪,恩涵泽濡,民以苏息。政成召还,以国子博士知济州,又知晋州。入拜尚书水部员外郎、广平郡王府翊善,赐绯衣银鱼。居六年,广平封陈王出阁,公以司门员外郎求知黄州。陈王徙封许,乃诏公还,迁库部员外郎,赐金紫,侍讲许王府。王薨,公出知棣州。居岁余,以淮阳近钜野,乃求知淮阳军。
公虽居许王府,而真宗素知其贤,数诏访以经术,谓之阎君子。真宗即位,问公何在?左右具言所以然,即时召之。已在道,拜金部郎中、知青州。其后,郓州守臣某临遣,对殿上,真宗问郓去青远近,守臣对若干,真宗曰:“为吾告之,将召也。”已而见召,行至钜野,遇疾。使者临问慰赐,满百日,赐告下济州,伺疾少间,趋就道。已而疾病,以某年某月某日薨于济州,享年七十有七。赠兵部侍郎,葬于钜野大徐村。
公讳象,字某。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某官。公娶孙氏,封富春县君,用子贵,追封泗水县太君。子男三人:长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女三人,皆适士族。孙五人,一早亡,次皆已仕。曾孙十人,仕者五人。
呜呼!士患不逢时。时逢矣,患人主之不知。知矣而不及用者,命也。惟公履道纯正,生于多艰,而卒遇太平,以奋其身,又遭人主之知,尝用矣,而不暇于大用以殁。殁而无章焉,则其遂不见于后世乎!景五年冬,其子光禄君自光化罢还乡闾,乃谋刻其先德于墓之碑,而以其辞属修。词曰:
阎世将家,大纛高牙。有封太原,王功桓桓。公不勇力,而勇于学。奋身逢时,卒有成业。不大其荣,继世而卿。挺其后世,多有孙曾。有墓于里,有碑其隧。乡人无伤,乡之君子。
【太子太师致仕赠司空兼侍中文惠陈公神道碑铭〈庆历四年〉】
颍川公既葬于新郑,其子尚书主客郎中述古等七人,具公之行事及太常之状、祁伯之铭以来告曰:“唯陈氏世有显人。我先正文惠公,历事太宗、真宗而相今天子,其出处始终之大节,可考不诬如此。故敢请以墓隧之碑。”予为考其世次,得其所以基于初、盛于中、有于终而大施于其后者。曰:
信哉!陈氏载德,晦显以时。其畜厚来远,故能发大而流长。自公五世以上,为博州人。皇高祖翔,当五代时,为王建掌书记,建欲帝蜀,以逆顺祸福譬之,不听,弃官,家于阆州之西水,遂为西水人。皇曾祖齐国公讳翊,皇祖楚国公讳昭汶,皇考秦国公讳省华,皆开府仪同三司、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自翔已下,三世不显于蜀。至秦公,始事圣朝,为左谏议大夫。其配曰燕国太夫人冯氏。
公其次子也,讳尧佐,字希元。举进士及第,累迁太常丞、知开封府录事参军。用理狱有能绩,迁府推官。以言事切直,贬通判潮州。自潮还,献诗数百篇,而大臣亦荐其文学,得直史馆,知寿、庐二州,提点府界诸县公事。丁秦公忧,服除,判三司都勾院两浙转运使,徙京西、河东、河北三路,纠察在京刑狱。天禧三年,编次御试进士,坐误差其第,贬监鄂州茶场。未至,丁燕国太夫人忧。明年,河决滑州,天子念非公不可塞,乃起公知滑州。乾兴元年,作永定陵,徙公京西转运使以办其事。入为三司户部副使,徙副度支,拜知制诰,兼史馆修撰。同知天圣二年贡举,知通进银台司,迁龙图阁直学士、知河南府,徙并州,知审官院、开封府,拜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七年,拜枢密副使。其年八月,参知政事。居三岁间,凡三请罢。明道二年,罢知永兴军,行过郑州,为狂人所诬。御史中丞范讽辨公无罪,徙知庐州,又徙同州,复徙永兴,又徙郑州。累官至户部侍郎。景四年四月,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公为人刚毅笃实,好古博学。居官无大小,所至必闻。潮州恶溪,鳄鱼食人不可近。公命捕得,鸣鼓于市,以文告而戮之,鳄患并息。潮人叹曰:“昔韩公谕鳄而听,今公戮鳄而惧,所为虽异,其能使异物丑类革化而利人一也。吾潮间三百年而得二公,幸矣!”在潮修孔子庙、韩公祠,率其州民之秀者就于学。
知寿州,遭岁大饥,公自出米为糜以食饿者。吏民以公故,皆争出米,其活数万人。公曰:“吾岂以是为私惠邪?盖以令率人,不若身先而使其从之乐也。”
钱塘江堤以竹笼石,而潮啮之,不数岁辄环而复理。公叹曰:“堤以捍患而反病民!”乃议易以薪土。而害公政者言于朝,以为非便。是时,丁晋公参知政事,主言者以黜公,公争不已,乃徙公京西。而笼石为堤,数岁功不就,民力大困。卒用公议,堤乃成。
河东地寒而民贫,奏除石炭税,减官冶铁课岁数十万以便民,曰:“转运,征利之官也。利有本末,下有余则上足,吾岂为俗吏哉!”太行山当河东、河北两路之界,公以谓晋自前世为险国,常先叛而后服者,恃此也。其在河东,凿泽州路,后徙河北,凿怀州路,而太行之险通。行者德公以为利,公曰:“吾岂为今日利哉!”
河决坏滑州,水力悍甚,每埽下,湍激并人以没,不见踪迹者不可胜数。公躬自暴露,昼夜督促创为木龙,以巨木骈齿浮水上下。杀其暴,堤乃成,又为长堤以护其外。滑人得复其居,相戒曰:“不可使后人忘我陈公。”因号其堤为陈公堤。
开封府治京师,公以为治烦之术,任威以击强,尽察以防奸,譬于激水而欲其澄也。故公为政,一以诚信。每岁正月,夜放灯,则悉籍恶少年禁锢之。公召少年,谕曰:“尹以恶人待汝,汝安得为善?吾以善人待汝,汝其为恶邪?”因尽纵之,凡五夜,无一人犯法者。
太常博士陈诂知祥符县,县吏恶其明察,欲中以事,而诂公廉,事不可得,乃欲以苛动京师。自录事已下,空一县皆逃去,京师果喧言诂政苛暴。是时章献明肃太后犹听政,怒诂,欲加以罪。公为枢密副使,力争之,以谓罪诂则奸人得计而沮能吏,诂由是获免。
公十典大州,六为转运使,常以方严肃下,使人知畏而重犯法,至其过失,则多保佑之,故未尝按黜一下吏。
公贬潮州,其所言事,盖人臣所难言者。其平生奏疏尤多,悉焚其稿。其他文章,有文集三十卷,又有《野庐编》、《潮阳编》、《愚丘集》,多慕韩愈为文。与修《真宗实录》,又修《国史》。故事,知制诰者常先试其文辞,天子以公文学天下所知,不复命试,自国朝以来,不试而知制诰者,惟杨亿及公二人而已。
公居官,不妄进取。为太常丞者十三年不迁,为起居郎者七年不迁。自议钱塘堤为丁晋公所绌,后晋公益用事,专威福。故人子弟以公久于外,多勉以进取,公曰:“惟久然后见吾守。”如是十五年。今天子即位,晋公事败投海外,公乃见召用。
公初作相,以唐刘勖所对策进曰:“天下治乱,自朝廷始,朝廷赏罚,自近始。凡勖之所究言者,皆当今之弊。此臣所欲言,而陛下之所宜行,且臣等之职也。”天子嘉纳之。公在相位不久,其年冬雷地震,星象数变。公言王随位在臣上而病不任事,程琳等位皆在下,乃引汉故事,以灾异自责,求罢,章凡四上。明年三月,拜淮康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康定元年五月,以太子太师致仕,诏大朝会立宰相班,遂居于郑。其起居饮食,康宁如少者。后四年,年八十有二,以疾卒于家。
公居家,以俭约为法,虽已贵,常使其子弟亲执贱事。曰“孔子固多能鄙事”,作为善箴,以戒子孙。临卒,口占数十言,自志其墓。
公前娶曰杞国夫人宋氏,后娶曰沂国夫人王氏。子男十人:长曰述古,次曰比部员外郎求古,主客员外郎学古,虞部员外郎道古,大理评事、馆阁校勘博古,殿中丞修古,秘书省正字履古,光禄寺丞游古,大理寺丞袭古,太常寺太祝象古。
秦公三子。长曰尧叟,为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季曰尧咨,为武信军节度使。皆举进士第一人及第。三子已贵,秦公尚无恙,每宾客至其家,公及伯、季侍立左右,坐客戚宿不安,求去,秦公笑曰:“此学子辈耳。”故天下皆以秦公教子为法,而以陈氏世家为荣。
公之孙四十人。曾孙二人。合伯、季之后,若子、若孙、若曾孙六十有八人。女若孙、曾五十有四人。而仕于朝者,多以材称于时。呜呼!可谓盛矣。铭曰:
陈氏高节,在污全洁。德潜光,有俟而发。其发惟时,自公启之。英英伯季,跃武偕来。相车崇崇,武节之雄。高幢巨毂,四世六公。惟世有封,秦、楚及齐。尚书、中书,仪同太师。祖考在前,孙曾盈后。公居于中,伯、季左右。惟勤其始,以享其终。惟能其约,以有其丰。休庸显闻,播美家邦。有远其贻,有大其继。刻诗垂声,以质来裔。
【尚书户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曾公神道碑铭〈庆历六年〉】
公讳致尧,字某,抚州南丰人也。少知名江南。当李氏时,不就乡里之举。李氏亡,太平兴国八年,举进士及第,为符离主簿,累迁光禄寺丞、监越州酒税。数上书言事,献文章。大宗奇之,召拜著作佐郎、直史馆,使行视汴河漕运,称旨,迁秘书丞,为两浙转运使。
谏议大夫魏庠知苏州,恃旧恩,多不法,吏莫敢近。公劾其状以闻,太宗惊曰:“是敢治魏庠,可畏也!”卒为公罢庠。洛苑使杨允恭以言事见幸,无不听,事有下,公常厝不行。允恭以诉,太宗遣使问公,公具言其不可。公既绳其大而人所难者,至其小易,则务为宽简。岁终,其课为最,徙知寿州。寿近京师,诸豪大商交结权贵,号为难治。公居岁余,诸豪敛手,莫敢犯公法,人亦莫见其以何术而然也。公于寿尤有惠爱,既去,寿人遮留数日,以一骑从二卒逃去,过他州,寿人犹有追之者。再迁主客员外、判三司盐钱勾院。
是时,李继捧以银、夏五州归朝廷,其弟继迁亡入碛中为寇。太宗遽遣继捧往招之,至则诱其兄以阴合,卒复图而囚之。自陕以西,既苦兵矣。真宗初即位,益欲来以恩德,许还其地,使听约束。公独以谓继迁反覆,不可予。继迁已得五州,后二年,果叛,围灵武。议者又欲予之,公益争以为不可。言虽不从,真宗知其材,将召以知制诰,而大臣有不可者,乃已,出为京西转运使。
王均伏诛,奉使安抚西川,误留诏书于家。其副潘惟岳教公上言“渡吉柏江舟破亡之”,以自解。公曰:“为臣而欺其君,吾不能为也。”乃上书自劾。释不问。其后惟岳入见禁中,道蜀事,具言公所自劾者,真宗嗟叹久之。
继迁兵既久不解,丞相张齐贤经略环、庆以西,署公判官以从。公曰:“西兵十万,皆属王超。超材既不可专任,而兵多势重,非易可指麾。若不得节度诸将,事必不集。”真宗难其言,为诏陕西听经略使得自发兵而已。公度言终不合,乃辞行。会召赐金紫,公谢曰:“臣尝言丞相某,事未效,不敢受赐。”由是贬黄州团练副使。公已贬,而王超兵败,继迁破清远军,朝廷卒亦弃灵州。
公贬逾年,复为户部员外郎,知泰州。丁母忧,服除,拜吏部员外郎,知泉州,徙知苏州,又徙知扬州。上疏论事,语斥大臣尤切,当时皆不悦,又徙知鄂州。坐知扬州误入添支俸多一月,虽尝自言,犹贬监江宁府酒税。用封禅恩,累迁户部郎中。大中祥符五年五月某日,卒于官,享年六十有六。遗戒无以佛污我,家人如其言。
公之曾祖讳某,某官。曾祖妣某氏,某县君。祖讳某,某官。祖妣某氏,某县君。考讳某,某官。妣某氏,某县君。子男七人,曰某。女若干人。用其子易占恩,再迁右谏议大夫。初葬南丰之东园,水坏其墓,某年月日,改葬龙池乡之源头。庆历六年夏,其孙巩称其父命以来请曰:“愿有述。”遂为之述,曰:
维曾氏始出于曾阝,曾阝为姒姓之国,微不知其始封。春秋之际,莒灭曾阝,而子孙散亡,其在鲁者,自别为曾氏。盖自曾阝远出于禹,历商、周千有余岁,常微不显,及为曾氏,而╀、参、元、西始有闻于后世,而其后又晦,复千有余岁而至于公。夫晦显常相反覆,而世德之积者久,则其发也,宜非一二世而止,矧公之有,不得尽施,而有以遗其后世乎?是固不宜无铭者已。公当太宗、真宗时,言事屡见听用,自言西事不合而去,遂以卒于外。然在外所言,如在朝廷而任言责者,至其难言,则人有所不敢言者。予于其论议,既不能尽载,而亦有所不得载也,取其初不见用、久而益可思者,特详焉,所以见公之志也。铭曰:
公于事明,由学而知。先知逆决,有若蓍龟。告而不欺,不顾从违。初虽不信,后必如之。公所论议,敢人之难。古称君子,有德有言。德畜不施,言犹可闻。铭而不朽,公也长存。
?
●卷二十一·居士集卷二十一
◎碑铭三首
【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至和元年〉】
皇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于河南尹樊里之万安山下。公讳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际,世家苏州,事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其地,公之皇考从钱ㄈ朝京师,后为武宁军掌书记以卒。
公生二岁而孤,母夫人贫无依,再适长山朱氏。既长,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学舍,扫一室,昼夜讲诵,其起居饮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经之旨,为文章,论说必本于仁义。祥符八年,举进士,礼部选第一,遂中乙科,为广德军司理参军,始归迎其母以养。及公既贵,天子赠公曾祖苏州粮料判官讳梦龄为太保,祖秘书监讳赞时为太傅,考讳墉为太师,妣谢氏为吴国夫人。
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所有为,必尽其力,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苟哉!”
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为秘阁校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旨,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时,以至日大会前殿,上将率百官为寿。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其事遂已。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事者希旨,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谓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谏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由是罢其册命。
是岁,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不能得,贬知睦州,又徙苏州。岁余,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
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说,又为《百官图》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公求对,辨语切,坐落职,知饶州。
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迁龙图阁直学士。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延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谓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告以逆顺成败之说,甚辩。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
公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青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熟羌归业者数万户。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夺贼地而耕之。又城细腰、胡芦,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边制久隳,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远,始号令告其地处,使往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三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已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既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为不可及。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己。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彻卫,与语不疑。公居三岁,士勇边实,恩信大洽,乃决策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初,西人籍其乡兵者十数万,既而黥以为军,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罢,独得复为民。其于两路,既得熟羌为用,使以守边,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栗免之劳。其所设施,去而人德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
自公坐吕公贬,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欢然相约戮力平贼。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故卒置群议而用之。
庆历三年春,召为枢密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为参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德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佐佑。会边奏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边,即拜资政殿学士、知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岁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
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岁,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颍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赐药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赠以兵部尚书,所以哀恤之甚厚。
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宾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为政,所至民多立祠画像。其行己临事,自山林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论著,著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欤!铭曰:
范于吴越,世实陪臣。ㄈ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间几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边,乘吏怠安。帝命公往,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儿怜兽扰,卒俾来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惟难哉!初匪其难,在其终之。群言营营,卒坏于成。匪恶其成,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没有赠谥。藏其子孙,宠及后世。惟百有位,可劝无怠。
【尚书度支郎中天章阁待制王公神道碑铭〈至和元年〉】
公讳质,字子野,其先大名莘人。自唐同光初,公之皇曾祖鲁公举进士第一,显名当时,官至右拾遗,历晋、汉、周。而皇祖晋公,益以文章有大名,逮事太祖、太宗,官至兵部侍郎。当真宗时,伯父文正公居中书二十余年,天下称为贤宰相。今天子庆历三年,公与其弟素,皆待制天章阁。自同光至庆历,盖百有二十余年,王氏更四世,世有显人,或以文章,或以功德。
公生累世富贵,而操履甚于寒士。性笃孝悌,厚于朋友,乐施与以人,而妻子常不自给。视荣利淡若无意。平居苦疾病,退然如不自胜,及临事,介然有仁者之勇,君子之刚,乐人之善如自己出。初,范仲淹以言事贬饶州,方治党人甚急,公独扶病率子弟饯于东门,留连数日。大臣有以让公曰:“长者亦为此乎!何苦自陷朋党?”公徐对曰:“范公天下贤者,顾某何敢望之!然若得为党人,公之赐某厚矣。”闻者为公缩颈。其为待制之明年,出守于陕。又明年,小人连扌大狱,坐贬废者十余人,皆公素所贤者。闻之悲愤叹息,或终日不食,因数剧饮大醉。公既素病,益以酒,遂卒。
公初以荫补太常寺太祝、监都进奏院,献其文章,召试,赐进士及第,校勘馆阁书籍,遂为集贤校理。通判苏州,州守黄宗旦负材自喜,颇以新进少公,议事则曰:“少年乃与丈人争事邪?”公曰:“受命佐君,事有当争,职也。”宗旦虽屡屈折,而政常得无失,稍德公助己,为之加礼。宗旦得盗铸钱者百余人以诧公,公曰:“事发无迹,何从得之?”曰:“吾以术钩出之。”公愀然曰:“仁者之政,以术钩人置之死,而又喜乎?”宗旦惭服,悉缓出其狱,始大称公曰君子也。
判尚书刑部、吏部南曹,知蔡州。始至,发大奸吏一人,去之。绳诸豪猾以法。与转运使争曲直。事有下而不便者,皆格不用。既去其害政者,然后崇学校,一以仁恕临下。其政知宽猛,必使吏畏而民爱。其为他州,州率大而难治,必常有善政,皆用此。
入为开封府推官,已而其兄雍为三司判官,公曰:“省、府皆要职,吾岂可兄弟居之?”求知寿州,徙庐州。盗有杀其徒而并其财者,获之,置于法。大理驳曰:“法当原。”公以谓盗杀其徒而自首者原之,所以疑坏其党而开其自新。若杀而不首,既获而亦原,则公行为盗。而第杀一人,既得兼其财,又可以赎罪,不获则肆为盗,获则引以自原,如此,盗不可止,非法意。疏三上,不能争。公叹曰:“吾不胜法吏矣。”乃上书自劾,请不坐佐吏。公坐贬监灵仙宫。其后议者更定不首之罪,卒用公言为是,而公贬犹不召。资政殿学士郑戬、翰林学士叶清臣讼公无罪,始起知泰州,迁荆湖北路转运使。当用兵西方急于财用之时,独不进羡余,其赋敛近宽平,治以常法。故他路不胜其弊,而荆湖之人自若。权知荆南府,民有讼婚者,诉曰:“贫无资,故后期。”问其用几何?以俸钱与之,使婚。获盗窃人衣者,曰:“迫于饥寒而为之。”公为之哀怜,取衣衣之,遣去。荆人比公为子产。
召为史馆修撰,遂拜天章阁待制,判吏部流内铨,号为称职,而于选法未尝有所更易。人或问之,公曰:“选法具备,如权衡,在执者不欺其轻重耳,何必屡更其法。”是岁,天子开天章阁,召大臣问天下事,以手诏责范公等。而议事者争言天下利害,务欲更革诸事。公独无一言,问之,则曰:“吾病未能也。”
公于荣利既薄,临祸福,不为喜惧,其视世事,若无一可以动其心者,惟以天下善人君子亨否为己休戚,遂以此卒。此其为志岂小哉?岂有病而不能者哉?公诚素病,而任之以事,所至必皆有为。使其寿且不死而用,其必有所为,岂其不欲空言而已者哉!呜呼!
公享年四十有五。官至度支郎中,阶朝奉大夫,动上护军,爵平晋男。娶周氏,某县君,生子某。曾祖讳某,祖讳某,皆赠太师、尚书、中书令。考讳某,官至兵部郎中,有贤行,赠户部尚书。公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陕,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先茔之次。铭曰:
仕不为利,以行其仁。处丰自薄,而清厥身。其仁谁思,不在吏民?其清孰似?以遗子孙。铭以昭之,以告后人。
【袁州宜春县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程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
上即位之十有六年,今镇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程公,自三司使、吏部侍郎为参知政事,乃诏有司宠其祖考,于是赠其皇考故袁州宜春县令为太子少师。公在政事,迁尚书左丞,又赠太子太师;其为资政殿学士、工部尚书,又赠太师中书令;其为宣徽北院使、武昌军节度使,又赠兼尚书令;其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追封定国公,徙镇镇安,又追封冀国公。
惟冀国公讳某,字某。少举明经,仕不得志。退居于家,畜德不施,贻其后世。而相国太师,实为之子,初以文学举进士高第,历馆阁,掌制命。隽德伟望,显于朝廷,遂为中丞,执国之宪。尹正京邑,有声蜀都,乃由三司,入与大政。公亦自太常博士累赠兵部侍郎,遂迁太师中书、尚书令,位皆一品。有国定冀,以启其封。虽发不自躬,而其施益远。晦于一时,而显于百世。盖夫享于身者,有时而止;施于后者,其耀无穷。表于其乡,以劝为善。可谓仁人之利博矣。
惟程氏之先,自重、黎历夏、商、周,而程伯休父始见于诗书,其后世远而分。至唐定氏族,而程氏之望分为七。中山之程,盖出于魏安乡侯昱之后也。公世为中山博野人。曾祖讳某,赠太师。祖妣齐氏,吴国夫人。考讳某,赠太师中书令。妣吴氏,秦国夫人。当唐末五代,天下乱于兵,程氏再世不仕。后唐长兴三年,公之皇考以神童举,官至太子赞善大夫。宋兴于今百年,而程氏亦再显。太平兴国初,公之从祖羽,佐太宗自晋王即皇帝位,为文明殿学士,官至兵部侍郎。今相国太师出入将相,为时名臣。子孙蕃昌,世族昭著。推其所自来者远矣。
初,公与其仲父象明同举《春秋》,皆中第。是时,从祖以给事中知开封府,召公及象明谓曰:“吾新被宠天子,待罪于此,不欲子弟并登科。”使其自择去就。公因让其从父,自引去,从祖颇贤之。其后累举不中,从祖谓曰:“由我困汝。”退而使人察公,无悔色,由是大嗟异之,以为不可及。太平兴国五年,遂以明经中第,为虔州赣县尉、蔡州上蔡主簿、袁州宜春令,所至皆有惠爱。
公事母至孝,与其兄弟怡怡,为乡里所称。而仕宦不求名誉,为赣县尉七年不代,既罢宜春,遂不复仕。退居于蔡州,淳化三年七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九。以天圣十年十一月某日,葬于郑州管城县马亭乡之北田村。夫人楚氏,追封晋国夫人。子男五人:长曰,官至太常博士;次曰瑗、曰琬,皆早卒;次曰琳,相国太师也;次曰琰,国子博士。女一人,适某人。诸孙九人。铭曰:
远矣程侯,颛顼之苗。始自重黎,历夏商周。惟伯休父,声施孔昭。世不绝闻,盛于有唐。程分为七,三祖安乡。广平、中山,以暨济阳。中山之程,出自灵洗。实昱裔孙,仕于陈季。陈灭散亡,播而北迁。公世中山,为博野人。道德家潜,孝悌邦闻。不耀自躬,以贻后昆。惟后有人,将相文武。有国宠章,覆其考祖。定冀之封,实开土宇。程世其隆,公多孙子。有畜其源,发而孰御?刻铭高原,以示来者。
?
●卷二十二·居士集卷二十二
◎碑铭二首
【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
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从之臣。惟是先臣之训,其遗业余烈,臣实无似,不能显大,而墓碑至今无辞以刻。惟陛下哀怜,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宠于王氏,而勖其子孙。天子曰:“呜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协德一心,克终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谓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拜稽首出。明日,有诏史馆修撰欧阳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铭。”臣修谨按:
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曰文正王公,讳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讳言,滑州黎阳令,追封许国公。皇祖讳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讳,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皆累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妣姚氏,鲁国夫人。祖妣田氏,秦国夫人。妣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显汉、周之际,逮事太祖、太宗,为名臣。尝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害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故世多称王氏有阴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
公少好学,有文。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为大理评事、知临江县,监潭州银场,再迁著作佐郎,与编《文苑英华》,迁殿中丞,通判郑、濠二州。王禹荐其材,任转运使,驿召至京师,辞不受。献其所为文章,得试,直史馆,迁右正言、知制诰,知淳化三年礼部贡举,迁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参知政事,公以婿避嫌,求解职。太宗嘉之,改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昌言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赐金紫。久之,迁兵部郎中,居职。真宗即位,拜中书舍人,数日,召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
公为人严重,能任大事,避远权势,不可干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贤。钱若水名能知人,常称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为枢密副使罢,召对苑中,问谁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咸平三年,又知礼部贡举,居数日,拜给事中、知枢密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再迁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犯边,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得暴疾。命公驰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迁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是时,契丹初请盟,赵德明亦纳誓约,愿守河西故地,二边兵罢不用,真宗遂欲以无事治天下。公以谓宋兴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为相,务行故事,慎所改作。进退能否,赏罚必当。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无不听,虽他宰相大臣有所请,必曰:王某以谓如何?事无大小,非公所言不决。公在相位十余年,外无夷狄之虞,兵革不用,海内富实,群工百司各得其职。故天下至今称为贤宰相。
公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苟贤且材矣,必久其官,而众以为宜某职然后迁。其所荐引,人未尝知。寇准为枢密使,当罢,使人私公,求为使相。公大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邪!且吾不受私请。”准深恨之。已而制出,除准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准入见,泣涕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荐准者,准始愧叹,以为不可及。故参知政事李穆子行简有贤行,以将作监丞居于家。真宗召见,慰劳之,迁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之,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书问王某,然后人知行简,公所荐也。公自知制诰至为相,荐士尤多。其后公薨,史官修《真宗实录》,得内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荐者。
公与人寡言笑,其语虽简,而能以理屈人,默然终日,莫能窥其际。及奏事上前,群臣异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为皇太子,太子谕德见公,称太子学书有法。公曰:“谕德之职,止于是邪?”赵德明言民饥,求粮百万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纳誓而敢违,请以诏书责之。”真宗以问公,公请敕有司具粟百万于京师,诏德明来取,真宗大喜。德明得诏书,惭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天下大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袖死蝗以进者,曰:“蝗实死矣,请示于朝,率百官贺。”公独以为不可。后数日,方奏事,飞蝗蔽天,真宗顾公曰:“使百官方贺,而蝗如此,岂不为天下笑邪?”宦官刘承规以忠谨得幸,病且死,求为节度使。真宗以语公曰:“承规待此以瞑目。”公执以为不可,曰:“他日将有求为枢密使者,奈何?”至今内臣官不过留后。
公任事久,人有谤公于上者,公辄引咎,未尝自辨;至人有过失,虽人主盛怒,可辨者辨之,必得而后已。荣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灾,请置狱劾火事,当坐死者百余人。公独请见,曰:“始失火时,陛下以罪己诏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宁知非天谴邪?”由是当坐者皆免。日者上书言宫禁事,坐诛,籍其家,得朝士所与往还占问吉凶之说。真宗怒,欲付御史问状。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语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常所占问之书进曰:“臣少贱时,不免为此,必以为罪,愿并臣付狱。”真宗曰:“此事已发,何可免?”公曰:“臣为宰相,执国法,岂可自为之,幸于不发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书,悉焚所得书。既而真宗悔,复驰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获免者众。
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罢,入见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病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荐可为大臣者十余人。其后不至宰相者,李及、凌策二人而已,然亦皆为名臣。公屡以疾请,真宗不得已,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视事,遇军国大事,不以时入参决。公益惶恐,因卧不起,以疾恳辞。册拜太尉、玉清昭应宫使。自公病,使者存问,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药赐之。疾亟,遽幸其第,赐以白金五千两,辞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于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临哭,辍视朝三日,发哀于苑中。其子弟、门人、故吏,皆被恩泽。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葬公于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
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后公五年卒。子男三人:长曰司封郎中雍,次曰赞善大夫冲,次曰素。女四人:长适太子太傅韩亿,次适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适右正言范令孙,次适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
公事寡嫂谨,与其弟旭相友悌尤笃,任以家事,一无所问,而务以俭约率励子弟,使在富贵不知为骄侈。兄子睦欲举进士,公曰:“吾常以大盛为惧,其可与寒士争进?”至其薨也,子素犹未官,遗表不求恩泽。有文集二十卷。乾兴元年,诏配享真宗庙庭。
臣修曰:景德、祥符之际盛矣。观公之所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谓至哉!是以君明臣贤,德显名尊,生而俱享其荣,殁而长配于庙,可谓有始有卒,如明诏所褒。昔者《民》、《江汉》,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见任贤使能之功,虽曰山甫穆公之诗,实歌宣王之德也。臣谨考国史、实录,至于绅、故老之传,得公终始之节,而录其可纪者,辄声为铭诗,昭示后世,以彰先帝之明,以称圣恩褒显王氏流泽子孙与宋无极之意。铭曰:
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庙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真宗,不言以躬。时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为蓍龟。公在相位,终日如默。问其夷狄,包裹兵革。问其卿士,百工以职。问其庶民,耕织衣食。相有赏罚,功当罪明,相所黜升,惟否惟能。执其权衡,万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为相,其谁有终?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来荐清庙。侑我圣考,惟时元老。天子念功,报公之隆。春秋从享,万祀无穷。作为诗歌,以念庙工。
【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
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以疾归于京师。八月,疾少间,入见。天子曰:“噫!予旧学之臣也。”乃留侍讲迩英阁,诏五日一朝前殿。明年正月,疾作,不能朝。敕太医朝夕往视。有司除道,将幸其家。公叹曰:“吾无状,乃以疾病忧吾君。”即驰奏曰:“臣疾少间,行愈矣。”乃止。其月丁亥,以公薨闻,天子震悼,亟临其丧,以不即视公为恨。赠公司空兼侍中,谥曰元献。有司请辍视朝一日,诏特辍二日。以其年三月癸酉,葬公于许州阳翟县麦秀乡之北原。既葬,赐其墓隧之碑首曰“旧学之碑”。既又敕史臣修考次公事,具书于碑下。
臣修伏读国史,见真宗皇帝时天下无事,天子方推让功德,祠祀天地山川,讲礼乐以文颂声,而儒学文章隽贤伟异之人出。公世家江西之临川。年始十四,一日起田里,进见天子,时方亲阅天下贡士,会廷中者千余人,与夫宫臣、卫官,拥列圜视。公不动声气,操笔为文辞,立成以献。天子嘉赏,赐同进士出身,遂登馆阁,掌书命,以文章为天下所宗。逮陛下养德东宫,先帝选用臣属,即以公遗陛下。由王官、宫臣卒登宰相,凡所以辅道圣德,忧勤国家,有旧有劳,自始至卒五十余年。公既薨,而先帝之名臣与陛下东宫之旧人,皆无在者,宜其褒宠优异,比公甘盘。臣修幸得执笔史官,奉明诏,谨昧死上临淄公事。曰:
公讳殊,字同叔,姓晏氏。其世次、晦显、徙迁不常。自其高祖讳墉,唐咸通中举进士,卒官江西,始著籍于高安;其后三世不显。曾祖讳延昌,又徙其籍于临川。祖讳郜,追封英国公。考讳固,追封秦国公。自曾祖以下,皆用公贵,累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妣张氏,陈国太夫人。祖妣傅氏,许国太夫人。妣吴氏,唐国太夫人。
公生七岁,知学问,为文章,乡里号为神童。故丞相张文节公安抚江西,得公以闻。真宗召见,既赐出身。后二日,又召试诗赋论,公徐启曰:“臣尝私习此赋,不敢隐。”真宗益嗟异之,因赐以他题。以为秘书省正字,置之秘阁,使得悉读秘书,命故仆射陈文僖公视其学。明年,献其所为文,召试中书,迁太常寺奉礼郎。封祀太山,推恩,迁光禄寺丞,数月,充集贤校理。明年,迁著作佐郎。丁父忧,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复,命淮南发运使具舟送之京师,从祀太清宫,赐绯衣银鱼,同判太常礼院。又丁母忧,求去官服丧,不许。今天子始封王,公以选为府记室参军,再迁左正言、直史馆。今天子为皇太子,以户部员外郎充太子舍人,赐金紫,知制诰,判集贤院,迁翰林学士,充景灵宫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公既以道德文章佐佑东宫,真宗每所谘访,多以方寸小纸细书问之,由是参与机密,凡所对,必以其稿进,示不泄。其后悉阅真宗阁中遗书,得公所进稿,类为八十卷,藏之禁中,人莫之见也。
初,真宗遗诏:章献明肃太后权听军国事。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各欲独见奏事,无敢决其议者。公建言:群臣奏事太后者,垂帘听之,皆毋得见。议遂定。乾兴元年,拜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迁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侍讲崇政殿,迁礼部侍郎、知审官院,为枢密副使,迁刑部侍郎。上疏论张耆不可为枢密使,由是忤太后旨,坐以笏击其仆、误折其齿罢。留守南京,大兴学校,以教诸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废,兴自公始。召拜御史中丞,改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天圣八年礼部贡举。明年,为三司使,复为枢密副使,未拜,改参知政事,迁尚书左丞。太后谒太庙,有请服衮冕者,太后以问公,公以《周官》后服对。
太后崩,大臣执政者皆罢,公为礼部尚书知亳州,徙知陈州,迁刑部尚书,复召为御史中丞,又为三司使,知枢密院事,拜枢密使,再加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历三年三月,遂以刑部尚书居相位,充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自公复召用,而赵元昊反,师出陕西,天下弊于兵。公数建利害,请罢监军,兼以阵图授诸将,使得应敌为攻守,及制财用为出入之要,皆有法。天子悉为施行,自宫禁先,以率天下,而财赋之职悉归有司,卒能以谋臣元昊,使听约束,乃还其王号。
公为人刚简,遇人必以诚,虽处富贵如寒士,尊酒相对,欢如也。得一善,称之如己出,当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辅等,皆出其门,及为相,益务进贤材。当公居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皆进用,至于台阁,多一时之贤。天子既厌西兵,闵天下困敝,奋然有意,遂欲因群材以更治,数诏大臣条天下事。方施行,而小人权亻幸皆不便。明年秋,会公以事罢,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事遂已。
公既罢,以工部尚书知颍州,徙知陈州,又徙许州,三迁户部尚书,拜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充一路都部署、安抚使,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累进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上柱国,爵临淄公,食邑万二千户,实封三千七百户。
公享年六十有五。自少笃学,至其病亟,犹手不释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卷。尝奉敕修《上训》及《真宗实录》,又集类古今文章,为《集选》二百卷。其为政敏,而务以简便其民。其于家严,子弟之见有时,事寡姊孝谨,未尝为子弟求恩泽。其在陈州,上问宰相曰:晏某居外,未尝有所请,其亦有所欲邪?宰相以告公。公自为表,问起居而已。故其薨也,天子尤哀悼之,赐予加等,以其子承裕为崇文院检讨,孙及甥之未官者九人,皆命以官。
公初娶李氏,工部侍郎虚己之女;次孟氏,屯田员外郎虚舟之女,封钜鹿郡夫人;次王氏,太师、尚书令超之女,封荣国夫人。子八人:长曰居厚,大理评事,早卒;次承裕,尚书屯田员外郎;宣礼,赞善大夫;崇让,著作佐郎;明远、祗德,皆大理评事;几道、传正,皆太常寺太祝。女六人,长适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适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四尚幼。孙十有二人。公既乐善而称为知人,士之显于朝者,多公所荐达,至择其女之所从,又得二人者如此,可谓贤也已。铭曰:
有姜之裔,齐为晏氏。齐在《春秋》,晏显诸侯。《传》载桓子,婴称于丘。其后无闻,不亡仅存。有炜自公,厥声以振。公之显声,实相天子。天子曰噫!予考真宗,唯多名臣,以臻盛隆。汝初事我,王官东宫。以暨相予,始卒一躬。辅我以德,有劳于邦。公疾在外,来归自洛。天子曰留,汝予旧学。凡今在庭,莫如汝旧。孰以畀予?惟予圣考。今既亡矣,孰为予老?何以赠之,司空、侍中。礼则有加,予思何穷!有篆其文,在其碑首。天子之褒,史臣有诏。铭以述之,永昭厥后。
?
●卷二十三·居士集卷二十三
◎碑铭三首
【忠武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武恭王公神道碑铭〈嘉三年〉】
惟王氏之先为常山真定人,后世葬河南密县,而密分入于管城,遂为郑州管城人,其封国仍世于鲁。惟鲁武康公事太宗皇帝,秉节治戎,出征入卫,乃受遗诏辅真宗,有劳有勤,报恤追崇。以有兹鲁国,是生鲁武恭公。
公少以父任为西头供奉官。至道二年,遣五将讨李继迁,公从武康公出铁门,为先锋,杀获甚众。军至乌白池,诸将失期,不得进,公告其父曰:“归师过险,争必乱。”乃以兵前守隘,号其军曰:“乱行者斩!”由是士卒无敢先后,虽武康公亦为之按辔。追兵望其军整,不敢近。武康公叹曰:“王氏有子矣。”后以御前忠佐为军头巡检。邢、男子张洪霸聚盗二州间,历年,吏不能捕。公以毡车载勇士为妇人服,盛饰诱之邯郸道中,贼党争前邀劫,遂皆就擒,由是知名。
公以将家子宿卫真宗,为内殿直、殿前左班都虞候、捧日左厢都指挥使,累迁英州团练使。今天子即位,改博州团练使、知广信军,徙知冀州,迁康州防御使,历龙神卫、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步军马军殿前都虞候,步军副都指挥使,桂、福二州观察使。是时,章献太后犹临朝,有诏补一军吏。公曰:“补吏,军政也。敢挟诏书以干吾军!”亟请罢之。太后固欲与之,公不奉诏,乃止。及太后上仙,有司请卫士坐甲,公以为故事无为太后丧坐甲,又不奉诏。于是天子知公可任大事。明道二年,拜检校太保、签署枢密院事,遂为副使。明年,以奉国军留后同知院事。又明年,领安德军节度使。又明年,加检校太尉、宣徽南院使。公为将,善抚士,而识与不识,皆喜为之称誉。其状貌雄伟动人,虽里儿、巷妇,外至夷狄,皆知其名氏。
御史中丞孔道辅等因事以为言,乃罢公枢密,拜武宁军节度使。言者不已,即以为右千牛卫上将军、知随州。士皆为之惧,公举止言色如平时,惟不接宾客而已。久之,徙知曹州,而孔道辅卒,客有谓公曰:“此害公者也。”公愀然曰:“孔公以职言事,岂害我者?可惜朝廷亡一直臣。”于是言者终身以为愧,而士大夫服公为有量。
庆历三年,起公为保静军留后、知青州。未行,而契丹聚兵幽、涿,遣使者有所求,自河以北皆警,乃拜公保静军节度使、知澶州。契丹使者过澶州,见公,喜曰:“闻公名久矣,乃得见于此邪。”公为言已衰老,中国多贤士大夫,因指坐客,历陈其世家,使者竦听。是岁,徙真定府、定州等路都部署,改宣徽南院使、判成德军,未行,徙判定州,兼三路都部署。公治其军,无挠其私,亦不贷其过,居顷之,士皆可用。契丹使人觇其军,或劝公执而戮之,公曰:“吾军整而和,使觇者得吾实以归,是屈人兵以不战也。”明日,大阅于郊,公执桴鼓誓师,号令简明,进退坐作,肃然无声,乃下令曰:“具糗粮,听鼓声,视吾旗所乡!”契丹闻之震恐。会复议和,兵解,徙知陈州。道过京师,天子遣中贵人问公欲见否,公谢曰:“备边无功,幸得蒙恩徙内地,不敢见。”
明年,徙河阳,不行,以宣徽使奉朝请,已而出判相州。六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澶州。明年,徙郑州,封祁国公。又明年,乞骸骨,不许,以为会灵观使,已而复判郑州,徙澶州,除集庆军节度使,徙封冀国公。皇三年,遂以太子太师致仕,大朝会,许缀中书门下班。
居一岁,天子思之,起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六年,以本官为枢密使,徙封鲁国公。既而上以富公弼为宰相。是岁,契丹使者来,公与之射。使者曰:“天子以公典枢密,而用富公为相,得人矣。”语闻,上喜,赐公御弓一,矢五十。公善射,至老不衰,尝侍上射,辞曰:“幸得备位大臣,举止为天下所视,臣老矣,恐不能胜弓矢。”上再三谕之,乃手二矢再拜,一发中之,遂将释,复位,上固勉之,再发又中,由是左右皆欢呼,赐以袭衣、金带。
自宝元、庆历之间,元昊叛河西,兵出久无功,士大夫争进计策,多所改作。公笑曰:“奈何纷纷?兵法不如是也。使士知畏爱,而怯者勇,勇者不骄。以吾可胜,因敌而胜之耳,岂多言哉!”其在枢密,亦尝自请临边,不许,凡大谋议,必以咨之。其在外,则遣中贵人诏问,其言多见施用。
公自致仕,复起掌枢密,凡三岁,以老求去位,至六、七。上为之不得已,以为景灵宫使,徙忠武军节度使,又以为同群牧制置使,五日一朝,给扶者以子若孙一人。是岁,公年七十有八矣。明年二月辛未,以疾薨于家。诏辍视朝二日,发哀于苑中,赠太尉、中书令。其遗言曰:“臣有俸禄,足以具死事,不敢复累朝廷,愿无遣使者护丧,无厚赙赠。”天子恻然,哀其志,以黄金百两、白金三千两赐其家,固辞,不许。以其年五月甲申葬于管城。明年,有诏史臣刻其墓碑。
臣愚以谓自国家西定河湟,北通契丹,罢兵不用,几四十年。一日元昊叛,幽燕亦犯约,二边骚动,而老臣宿将无在者。公于是时,屹然为中国钜人名将,虽未尝躬矢石攻坚摧敌,而恩信已足抚士卒,名声已足动四夷。遂登朝廷,典掌机密,以老还仕,复起于家,保有富贵,享终寿考。虽古之将帅,及于是者其几何人!至于出入勤劳之节,与其进退绸缪君臣之恩意,可以褒劝后世,如古诗书所载,皆应法可书。
谨按鲁武恭公,讳德用,字元辅。曾祖讳方,追封蒋国公;祖讳玄,追封于阝国公,皆赠中书令。父讳超,建雄军节度使,赠尚书令,追封鲁国公,谥曰武康。公娶宋氏,武胜军节度使延渥之女,初为安定郡夫人,追封荣国公夫人。五男,四女。男曰咸熙,东头供奉官,早卒;次曰咸融,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团练使;次曰咸庶,内殿崇班,早卒;次曰咸英,供备库副使;次曰咸康,内殿承制。铭曰:
鲁始锡封,以褒武康。爰暨武恭,乃克有邦。桓桓武恭,其容甚饬。伟其名声,以动夷狄。公治军旅,不宽不烦。恩均令齐,千万一人。公在朝廷,出守入卫。乃登大臣,与国谋议。公曰老矣,乞臣之身。帝曰休哉,汝予旧臣。亟其强起,秉我枢钧。礼不筋力,老予敢侮?公来在廷,拜毋蹈舞。若子与孙,助其兴俯。凡百有位,谁其敢俦?惟时黄,天子之优。富贵之隆,亦有能保。孰享其终,如公寿考。公有世德,载勋常。刻铭有诏,俾嗣其芳。
【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嘉四年〉】
惟文简公既葬之二年,其子嗣隆泣而言于朝曰:“先臣幸得备位将相,官、阶、品皆第一,爵、勋皆第二,请得立碑如令。”于是天子曰:“噫!惟尔父琳,有劳于我国家,余其可忘?”乃大书曰“旌劳之碑”,遣中贵人即赐其家,曰:“以此名尔碑。”又诏史臣修曰:“汝为之铭。”臣修与文简公故往来,知其人,又尝志其墓,又尝述其世德于冀公太师之碑,得其世次、官封、功行最详,乃不敢辞。
惟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讳新,赠太师。曾祖妣吴国夫人齐氏。祖讳赞明,赠太师、中书令。祖妣秦国夫人吴氏。考讳元白,袁州宜春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妣晋国夫人楚氏。公举大中祥符四年服勤词学高第,试秘书省校书郎、泰宁军节度推官,改著作佐郎、知并州寿阳县,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中,诏选文学履行,召试,直集贤院。今天子即位,迁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会修《真宗实录》,而起居注阙,命公追修大中祥符八年已后,书成,遂修起居注。迁祠部员外郎,提举诸司库务,以本官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
契丹尝遣使贺上即位,命公迓之,使者妄有所言,公折以理,遂屈服。其后又遣使贺天圣五年乾元节,天子思公前尝折其使,乃以公为馆伴使。使者果言契丹见中国使者,坐殿上,位次高,而中国见契丹使者位下,当迁。议者以为小故,可许,虽天子亦将许之。公争以谓契丹所以与中国好者,守先帝约也,一切宜用故事,若许其小,将启其大。天子是之,乃止。
岁中,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丞相张文节,公少所称许而最知公,方除中丞,文节当执笔,喜曰:“不辱吾笔矣。”明年,拜枢密直学士、知益州。公性方重,寡言笑,凡所处画,常先虑谨备,所以条目巨细甚悉,至临事简严,僚吏莫能窥其际。尝夜张灯会五门,大集州民,而城中火起,吏如公教不以白,而随即救止。终宴,民去,始稍知火。监军得告者言军谋变,惧而入白,公笑曰:“岂有是哉?”监军惶惑不敢去,公曰:“军中动静,吾自知之,苟有谋者,不能隐也。”已而卒无事。其他多类此。蜀妖人自名李冰神子,署官属吏卒,以恐蜀人,公捕斩之。而谤者言公妄杀人,蜀且乱。天子遣人驰视之,使者还言蜀人便公政,方安乐,而诛妖人所以止乱。
由是天子益知公贤,召为给事中、知开封府。前为府者,苦其治剧,或不满岁罢,不然,被谤讥,或以事去,独公居数岁。久而治益精明,盗讼稀少,狱屡空,诏书数下褒美,迁工部侍郎、龙图阁学士,守御史中丞。久之,天子思其治,召为翰林学士。复知开封府。
明年,为三司使。不悦苟利,不贪近功。时议者患民税多目,吏得为奸,欲除其名而合为一。公以谓合而没其名,一时之便,后有兴利之臣必复增之,是重困民也。议者莫能夺。其于出入尤谨,禁中时有所取,未尝肯予。宦官怒,言陛下虽有欲,物在程某何可得!公曰:“臣所以为陛下惜尔。”天子以为然。
累迁吏部侍郎。景四年,以本官参知政事。公益自信不疑,宰相有所欲私,辄众折之,其语至今士大夫能道也。初,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贬饶州。已而上悔悟,欲复用之,稍徙知润州。而恶仲淹者遽诬以事,语入,上怒,亟命置之岭南。自仲淹贬而朋党之论起,朝士牵连,出语及仲淹者皆指为党人;公独为上开说,上意解而后已。是时,元昊叛河西,朝廷多故,公在政事,补益尤多。而小人侥幸皆不便,遂以事中之,坐贬为光禄卿,知颍州。已而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岁中,迁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遂以为留守。宦者皇甫继明方用事,主治行宫,务广制度以市恩,公为裁抑之,与继明章交上。天子遣一御史往视之,还,直公,天子为罢继明,独委公以建都事。公自知政事,以论议不私见嫉,被贬斥,已稍复见用,遂与继明争曲直,由是益不妄合于世。虽不复大用,而契丹方遣使数有所求,兵诛元昊未克,西北宿重兵,公于是时,天子常委以河北、陕西之重,留守北京凡四年。迁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拜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延路经略使马步军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陕西安抚使。皇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留守北京。其于二方,威惠信著,尤知夷狄情伪、山川险易、行师制敌之要。其在延州,夏人数百驱畜产至界上请降,言契丹兵至衙头矣,国且乱,愿自归。公曰:“契丹兵至元昊帐下,当举国取之,岂容有来降者乎?闻夏人方捕叛族,此其是乎?不然,诱我也。”拒而不受。已而夏人果以兵数万临界上,公戒诸堡寨无得数出兵,夏人以为有备,引去,自此不复窥边。
公于河北最久,民爱之,为立生祠。明年,改武胜军节度使,犹在北京。又改镇安军节度使,在镇四年,犹上书:镇安一郡尔,不足以自效,愿复守边。书未报,得疾,以至和三年闰三月七日己丑薨于陈州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九。天子辍视朝二日,赠中书令,谥曰文简。明年,袷享太庙,推恩,加赠公太师尚书令。公累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上柱国,广平郡爵公,封户七千四百而实封二千一百,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皆适良族。
谨按程氏之先,出自重、黎。至休父,为周司马,国于程,其后子孙遂以为氏。自秦、汉以来,世有其人,程氏必显,而各以其所居著姓,后世因之,至唐尤盛。号称中山程氏者,皆祖魏安乡侯昱。公,中山博野人也,世有积德,至公始大显闻。臣修以谓古者功德之臣,进受国宠,退而铭于器物,非独私其后世,所以不忘君命,示国有人,而诗人又播其事,声于咏歌,以扬无穷。今去古远,为制不同,而犹有幽堂之石、隧道之碑,得以纪德昭烈,而又幸蒙天子书而名之,其所以照临程氏,恩厚宠荣,出古远甚而臣又得刻铭其下。铭,臣职也,惧不能称。铭曰:
程以国氏,世远支分。因居著姓,各以其人。公世中山,在昔有闻。克大自公,厥声以振。乃秉国钧,乃授将钺。出入其勤,险夷一节。帝曰噫欤余有劳臣。何以旌之?有烂其文。惟此劳臣,实余同德。忧国在心,匪劳以力。二方有事,诸将无功。俾我旧老,不遑居中。闲息近藩,庶休厥躬。有请未报,奄云其终。殁而后已,兹可谓忠。惟帝之褒,其言甚简。铭以述之,万世丕显。
【赠刑部尚书余襄公神道碑铭〈治平四年〉】
始与襄公既葬于曲江之明年,其子仲荀走于亳以来告曰:“余氏世为闽人,五代之际,逃乱于韶。自曾、高以来,晦迹嘉遁,至于博士府君,始有禄仕,而襄公继之以大。曲江僻在岭表,自始兴张文献公有声于唐,为贤相,至公复出,为宋名臣。盖余氏徙韶,历四世始有显仕,而曲江寂寥三百年,然后再有闻人。惟公位登天台,正秩三品,遂有爵土,开国乡州,以继美前哲,而为韶人荣,至于褒恤赠谥,始终之宠盛矣。盖褒有诏,恤有物,赠有诰,而谥行、考功有议有状,合而志之以诸幽有铭,可谓备矣。惟是螭首龟趺,揭于墓隧,以表见于后世而昭示其子孙者,宜有辞而阙焉,敢以为请。”谨按:
余氏,韶州曲江人。曾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太常博士,累赠太常少卿。公讳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书、集贤院学士,知广州军州事,兼广南东路兵马钤辖、经略安抚使,柱国,始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治平元年,自广朝京师,六月癸亥,以疾薨于金陵。天子恻然,辍视朝一日,赙以粟帛,赠刑部尚书,谥曰襄。明年七月某甲子,返葬于曲江之龙归乡成山之原。
公为人质重刚劲,而言语恂恂,不见喜怒。自少博学强记,至于历代史记、杂家、小说、阴阳、律历外,暨浮屠、老子之书,无所不通。天圣二年举进士,为赣县尉,书判拔萃,改将作监丞、知新建县,再迁秘书丞,刊校三史,充集贤校理。天章阁待制范公仲淹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谏官、御史不敢言,公疏论之,坐贬监筠州酒税,稍徙泰州。已而天子感悟,亟复用范公,而因之以被斥者皆召还,惟公以便亲乞知英州,迁太常博士。丁母忧,服除,遂还为集贤校理,同判太常礼院。景、庆历之间,天下怠于久安,吏习因循,多失职。及赵元昊以夏叛,师出久无功,县官财屈而民重困。天子赫然,思振颓弊以修百度,既已更用二三大臣,又增置谏官四员,使言天下事,公其一人也,即改右正言供职。公感激奋励,遇事辄言,无所回避,奸谀权幸屏息畏之,其补益多矣,然亦不胜其怨嫉也。庆历四年,元昊纳誓请和,将加封册;而契丹以兵临境上,遣使言为中国讨贼,且告师期,请止毋与和。朝廷患之:欲听,重绝夏人而兵不得息;不听,生事北边。议未决。公独以谓中国厌兵久矣,此契丹之所幸,一日使吾息兵养勇,非其利也,故用此以挠我尔,是不可听。朝廷虽是公言,犹留夏册不遣,而假公谏议大夫以报。公从十余骑驰出居庸关,见虏于九十九泉,从容坐帐中辩言,往复数十,卒屈其议,取其要领而还。朝廷遂发夏册,臣元昊。西师既解严,而北边亦无事。是岁,以本官知制诰、史馆修撰。而契丹卒自攻元昊,明年,使来告捷,又以公往报。坐习虏语,出知吉州,怨家因之中以事,左迁将作少监,分司南京。公怡然还乡里,阖门谢宾客,绝人事,凡六年。天子每思之,欲用者数矣,大臣有不喜者,第迁光录少卿于家,又以为某卫将军、寿州兵马钤辖,辞不拜。
皇三年祀明堂,覃恩迁卫尉卿。明年,知虔州,丁父忧,去官。而蛮贼侬智高陷邕州,连破岭南州县,围广州。乃即庐中起公为秘书监、知潭州,即日疾驰,在道,改知桂州、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公奏曰:“贼在东而徙臣西,非臣志也。”天子嘉之,即诏公经制广东、西贼盗。乃趋广州,而智高复西走邕州。自智高初起,交趾请出兵助讨贼,诏不许。公以谓智高,交趾叛者,宜听出兵,毋沮其善意。累疏论之,不报。至是,公曰:“邕州与交趾接境,今不纳,必忿而反助智高。”乃以便宜趣交趾会兵,又募侬、黄诸姓酋豪,皆縻以职,与之誓约,使听节制。或疑其不可用,公曰:“使不与智高合,足矣。”及智高入邕州,遂无外援。既而宣抚使狄青会公兵,败贼于归仁,智高走入海,邕州平。公请复终丧,不许。诸将班师,以智高尚在,请留公广西,委以后事。迁给事中,谏官、御史列疏言公功多而赏薄,再迁尚书工部侍郎。公留广西逾年,抚缉完复,岭海肃然。又遣人入特磨,袭取智高母及其弟一人。俘于京师,斩之。拜集贤院学士,久之,徙知潭州,又徒青州,再迁吏部侍郎。嘉五年,交趾寇邕州,杀五巡检。天子以谓恩信著于岭外而为交趾所畏者,公也,驿召以为广西体量安抚使,悉发荆湖兵以从。公至,则移檄交趾,召其臣费嘉诘责之。嘉皇恐,对曰:“种落犯边,罪当死,愿归取首恶以献。”即械五人送钦州,斩于界上。公还,邕人遮道留之不得。明年,以尚书左丞知广州。英宗即位,拜工部尚书,代还,道病卒,享年六十有五。
公经制五管,前后十年,凡治六州,所至有惠爱,虽在兵间,手不释卷。有文集二十卷,奏议五卷,三史刊误四十卷。
娶林氏,封鲁郡夫人。子男三人:伯庄,殿中丞,早卒;仲荀,今为屯田员外郎;叔英,太常寺太祝。女六人,皆适士族。孙四人。孙女五人。铭曰:
余迁曲江,仍世不显。奋自襄公,有声甚远。始兴开国,袭美于前。两贤相望,三百年间。伟欤襄公,惟邦之直。始登于朝,官有言责。左右献纳,奸谀屏息。庆历之治,实多补益。逢时有事,奔走南北。功书史官,名在夷狄。出入艰勤,险夷一德。小人之讠,公废于里。一方有警,公起于家。威行信结,岭海幽遐。公之在焉,帝不南顾。胡召其还,殒于中路。返柩来归,韶人负土。伐石刻辞,立于墓门。以诒来世,匪止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