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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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氏家訓

1. 敘錄

2. 卷第一 序致第一

教子第二

兄弟第三

後娶第四

治家第五

3. 卷第二 風操第六

慕賢第七

4. 卷第三 勉學第八

5. 卷第四 文章第九

名實第十

涉務第十一

6. 卷第五 省事第十二

止足第十三

誡兵第十四

養生第十五

歸心第十六

7. 卷第六 書證第十七

8. 卷第七 音辭第十八

雜藝第十九

終制第二十

敘 錄

自從隋文帝楊堅統一南北朝分裂的局面以來,在漫長的古代社會裡,顏氏家訓是一部影響

比較普遍而深遠的作品。王三聘古今事物考二寫道:「古今家訓,以此為祖.」袁衷等所

記庭幃雜錄下寫道:「六朝顏之推家法最正,相傳最遠.」這一則由於儒家的大肆宣傳,

再則由於佛教徒的廣為徵引,三則由於顏氏後裔的多次翻刻;於是泛濫書林,充斥人寰,

「由近及遠,爭相矜式」,豈僅如王鉞所說的「北齊黃門顏之推家訓二十篇,篇篇藥石,

言言龜鑑,凡為人子弟者,可家置一冊,

奉為明訓,不獨顏氏」而已!

唯是此書,以其題署為「北齊黃門侍郎顏之推撰」,於是前人於其成書年代,頗有疑義.

尋顏氏於序致篇云:「聖賢之書,教人誠孝.」勉學篇云:「不忘誠諫.」省事篇云:

「賈誠以求位.」養生篇云:「行誠孝而見賊.」歸心篇云:「誠孝在心.」

又云:「誠臣殉主而棄親.」這些「誠」字,都應當作「忠」,是顏氏為避隋諱,而改;

風操篇云:「今日天下大同.」終制篇云:「今雖混一,家道罄窮.」明指隋家統一中國

而言;書證篇「臝股肱」條引國子博士蕭該說,國子博士是該入隋後官稱;又書證篇記「開

皇二年五月,長安民掘得秦時鐵稱權」;這些,都是入隋以後事.而勉學篇言:「孟勞者,

魯之寶刀名,亦見廣雅.」書證篇引廣雅云:「馬薤,荔也.」又引廣雅云:「晷柱挂景.」

其稱廣雅,不像曹憲音釋一樣,為避隋煬帝楊廣諱而改名博雅.然則此書蓋成於隋文帝平陳

以後,隋煬帝即位之前,其當六世紀之末期乎.

此書既成於入隋以後,為何又題署其官職為「北齊黃門侍郎」呢?尋顏之推歷官南北朝,

宦海浮沉,當以黃門侍郎最為清顯.陳書蔡凝傳寫道:「高祖嘗謂凝曰:『我欲用義興主婿錢

肅為黃門郎,卿意何如?』凝正色對曰:『帝鄉舊戚,恩由聖旨,則無所復問;若格以僉議,

黃散之職,故須人門兼美,唯陛下裁之.』高祖默然而止.」這可見當時對於黃散之職的重視.

之推在梁為散騎侍郎,入齊為黃門侍郎,故之推於其作品中,一則曰「忝黃散於官謗」,

再則曰:「吾近為黃門郎」,其所以如此津津樂道者,大概也是自炫其「人門兼美」吧.然則

此蓋其自署如此,可無疑義.不特此也,隋書音樂志中記載:「開皇二年,齊黃門侍郎顏之推

上言云云.」而直齋書錄解題十六又著錄:「稽聖賦三卷,北齊黃門侍郎琅邪顏之推撰.」則

史學家、目錄學家也都追認其自署,而沒有像陸法言切韻序前所列八人姓名,稱其入隋以後之

官稱為「顏內史」了.

在這南北朝分裂割據的年代呢?王儉褚淵碑文寫道:「既而齊德龍興,順皇高禪,深達先

天之運,匡贊奉時之樂,弼諧允正,徽猷弘遠,樹之風聲,著之話言,亦猶稷、契之臣虞、夏,

荀、裴之奉魏、晉,自非坦懷至公,永鑑崇替,孰能光輔五君,寅亮二代者哉!」這是當時一

般士大夫的寫照.當改朝換代之際,隨例變遷,朝秦暮楚,「自取身榮,不存國計」者,滔滔

皆是;而之推殆有甚於焉.他是把自己家庭的利益--「立身揚名」,放在國家、民族利益之上

的.他從憂患中著一條安身立命的經驗:「父兄不可常依,鄉國不可常保,一旦流離,無人庇

廕,當自求諸身耳.」他一方面頌揚「不屈二姓,夷、齊之節」;一方面又強調「何事非君,

伊、箕之義也.自春秋已來,家有奔亡,國有舌滅,君臣固無常分矣.」一方面宣稱「生不可」

,「見危授命」;一方面又指出「人身難得」,「有此生然後養之,勿徒養其無生也」.因之,

他雖「播越他鄉」,還是「靦冒人間,不敢墜失」「一手之中,向背如此」,終於像他自己所說

那樣,「三為亡國之人」.然而,他還在向他的子弟強聒:泯軀而濟國,君子不咎.」甚至還大

頌特頌梁鄱陽王世子謝夫人之罵賊而死,北齊宦者田敬宣之「學以成忠」,而痛心「侯景之難,

……賢智操行,若此之難」;大罵特罵「齊之將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當其興酣落筆之時,

面對自己之「予一生而三化」,「往來賓主如郵傳」者,吾不知其將自居何等?如此訓家,難道

像他那樣,擺出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說兩句「未獲殉陵墓,獨生良足恥」,「小臣恥其獨死,

實有媿於胡顏」,就可以「為汝曹後車」嗎?然而,後來的士子大夫們卻有像陸奎勳之流,硬是

胡說什麼「家訓流傳者,莫善於北齊之顏氏,……是皆修德於己,居家則為孝子,許國則為忠臣」.

這難道不是和顏之推一樣,無可奈何地故作自欺欺人之語嗎?

顏之推的悲劇,也是時代的悲劇.唐人崔塗曾有一首讀庾信集詩寫道:「四朝十帝盡風流,

建業、長安兩醉游;唯有一篇楊柳曲,江南江北為君愁.」我們讀了這首詩,就會自然而然地聯

想到顏之推;因為,他二人生同世,行同倫,他們對於「朝市遷革」所持的態度,本來就是伯仲之

間的.他們一個寫了一篇哀江南賦,一個寫了一篇觀我生賦,對於身經亡國喪家的變故,痛哭流涕

,慷慨陳辭,實則都是為他們之「競己棲而擇木」作辯護,這正是這種悲劇的具體反映.姚範跋顏

氏家訓寫道:「昔顏介生遭衰叔,身狎流離,宛轉狄俘,阽危鬼錄,三代之悲,劇於荼蓼,晚著觀

我生賦云:『向使潛於草茅之下,甘為畎畝之民,無讀書而學劍,莫抵掌以膏身,委明珠而樂賤,

辭白璧以安貧,堯、舜不能辭其素樸,桀、紂無以汙其清塵,此窮何由而至?茲辱安所自臻?』玩

其辭意,亦可悲矣.」他「生於亂世,長於戎馬,流離播越,聞見已多」,於是他掌握了一套庸俗

的處世祕訣,說起來好像頭頭是道,面面俱圓,而內心實則無比空虛,極端矛盾.他在序致篇寫道:

「每常心共口敵,性與情競,夜覺曉非,今悔昨失,自憐無教,以至於斯.」這是他由衷的自白.紀

昀在他手批的黃叔琳節鈔本一再指出:「此自聖賢道理.然出自黃門口,則另有別腸--除卻利害二字,

更無家訓矣.此所謂貌似而神離.」「極好家訓,只末句一個費字,便差了路頭.楊子曰:『言,心

聲也.』蓋此公見解,只到此段地位,亦莫知其然而然耳.」「老世故語,隔紙捫之,亦知為顏黃門

語.」紀氏這些假道學的庸言,卻深深擊中了這位真雜學的要害.當日者,顏氏飄泊西南,間關陝、洛,

可謂「仕宦不止車生耳」了.他為時勢所迫,往往如他自己所說那樣,「在時君所命,不得自專」

.梁武帝蕭衍好佛,小名命曰阿練,後又捨身同泰;顏氏亦嚮風慕義,直至歸心.梁元帝蕭繹崇玄,

「至乃倦劇愁憤,輒以講自釋」;顏氏雖自稱「亦所不好」,然亦「頗預末筵,親承音旨」.當日者,

梁武之餓死臺城,梁元之身為俘虜,玄、釋二教作為致敗之一端,都為顏氏所聞所見,他卻無動於中

,執迷不悟,這難道不是像他所諷刺的「眼不能見其睫」嗎?他徘徊於玄、釋之間,出入於「內外兩

教」之際,又想成為「專儒」,又要「求諸內典」.當日者,梁武帝手敕江革寫道:「世間果報,不

可不信.」王褒著幼訓寫道:「釋氏之義,見苦斷(迭A證滅循道,明因辨果,偶凡成聖,斯雖為數等

差,而義歸汲引.」因果報應之說,風靡一時,於是顏之推也推波助瀾地倡言:「今人貧賤疾苦,莫

不怨尤前世不修功業;以此而論,安可不為之作地乎?」又勸誘他的子弟:「汝曹若顧俗計,樹立門

戶,不棄妻子,未能出家;但當兼修戒行,留心誦讀,以為來世津梁.人身難得,勿虛過也.」他這

一席話,難道僅僅是在向他的子弟「勸誘歸心」而已嗎?不是的,他的最終目的是在「偕化黔首,悉入

道場」.何孟春就曾經指出:「是雖一家之云,而豈姁姁私焉為其子孫計哉?」

顏氏此書,雖然乍玄乍釋,時而說「神仙之事,未可全誣」,時而說「歸周、孔而背釋宗,何其迷

也」,而其「留此二十篇」之目的,還是在於「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業」.這是古代時期一般士大夫

所以訓家的唯一主題.此書涉及範圍,比較廣泛.那時,河北、江南,風俗各別,豪門庶族,好尚不同.

顏氏對於佛教之流行,玄風之復扇,鮮卑語之傳播,俗文字之盛興,都作了較為翔實的紀錄.至如梁元帝

之「民百萬而囚虜,書千兩而煙煬」,使寶貴的文化遺產,蒙受歷史上最大的一厄;以及「齊之季世,多

以財貨託附外家,諠動女謁」;以及當時的「貴遊子弟,多無學術,至於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

何如則秘書.』」以及俗儒之迂腐,至於「鄴下諺云:『博士買驢,書券三紙,未有驢字.』」這些,都

是很好的歷史文獻,提供我們知人論世的可靠依據,外此其餘,顏氏對於研討我國豐富的文化遺產,亦作

出了一定的貢獻.

第一,此書對於研究南北諸史,可供參攷.顏氏作品,除觀我生賦自注外,像風操篇所言「梁武帝問

一中土人,……何故不知有族」,這個人就是夏侯亶;勉學篇所言「江南有一權貴」,以羊肉為蹲鴟,這

個人就是王翼;文學篇言「并州有一士族,好為可笑詩賦」,這個人就是姜質;省事篇所言「近世有兩人

,朗悟士也,性多營綜」,這兩個人就是祖珽、徐之才.這些,都可以補證南北諸史.教子篇所說的高儼

,兄弟篇所說的劉瓛,治家篇所說的房文烈和江祿,風操篇所說的裴之禮,勉學篇所說的田鵬鸞和李庶,

文章篇所說的劉逖,名實篇所說的韓晉明,歸心篇所說的王克,雜藝篇所說的武烈太子蕭方等:這些,都可與南北諸史參證.而風操篇

所說的臧逢世,慕賢篇所說的丁覘,涉務篇所說的「梁世士大夫不能乘馬云云」:這些,更足補梁書之闕如.慕賢篇

所說的張延雋,勉學篇所說的姜仲岳:這些,更足補北齊書之俄空.又如雜藝篇所說常射與博射之分,

則提供我們弄通南史柳惲傳所言博射之事.

第二,此書對於研究漢書,可供參攷.舊唐書顏師古傳寫道:「父思魯,以學藝稱.……叔父游秦,……撰漢書決疑十二卷,

為學者所稱;後師古注漢書,亦多取其義.」大顏、小顏之精通漢書,或多或少地都受了家訓的影響.如書證篇言「猶豫」之「猶」為獸名,

漢書高后紀師古注即以猶為獸名;同篇引太公六韜以說賈誼傳之「日中必(上彗下火)」,師古注亦引六韜為說;

同篇又引司馬相如封禪書「導一莖六穗于庖」,而訓導為擇,師古注亦從鄭氏說,訓導為擇.這些地方,師古都暗用之推之說,

尤足攷見其遵循祖訓,墨守家法,步趨惟謹,淵源有自也.

第三,此書對於研究經典釋文,可供參攷.經典釋文是研究儒、道兩家代表作品的重要參攷書.纂寫經典釋文的陸德明,

是顏之推商量舊學的老朋友,他們的意見,往往在二書中可攷見其異同.如書證篇言「杕杜,河北本皆為夷狄之狄,此大誤也」;

詩唐風杕杜釋文則云:「本或作夷狄之狄,非也.」書證篇言「左傳『齊侯痎,遂痁』……世間傳本多以痎為疥,……此臆說也」;

釋文則引梁元帝之改疥為痎,此尤足攷見他們君臣間治學的相互影響之處.書證篇引王制「臝股肱」鄭注之「●衣」,

謂:「蕭該音宣是,徐爰音患非.」釋文則云:「擐舊音患,今宜讀宣,依字作●,字林云:『●臂也,先全反.』是.」

音辭篇言:「物體自有精麤,精麤謂之好惡;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謂之好惡.」釋文敘錄條例則云:「質有精麤,謂之好惡;

心有愛憎,謂之好惡.」至如書證篇言:詩「黃鳥于飛,集于灌木.」傳:「灌木,叢木也.」「近世儒生,改菆為●」,

而有徂會、祖會之音之失,更可訂正釋文所下徂會、祖會、亦外等反的錯誤.

第四,此書對於研究文心雕龍,可供參攷.如文章篇云:「夫文章者,原出六經:詔命策檄,生於書者也;序述論議,

生於易者也;歌詠賦頌,生於詩者也;祭祀哀誄,生於禮者也;書奏箴銘,生於春秋者也.」文心雕龍宗經篇則云:

「故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詔策章奏,則書發其源;賦頌歌讚,則詩立其本;銘誄箴祝,則禮統其端;

記傳盟檄(從唐寫本),則春秋為根.」與顏氏說可互參,這是古代主張文章原本五經的代表作.同篇又云:

「自古文人,多陷輕薄:屈原露才揚己,顯暴君過;宋玉體貌容冶,見遇俳優;東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馬長卿竊貲無操;

王褒過章僮約;楊雄德敗美新;李陵降辱夷虜;劉歆反覆莽世;傅毅黨附權門;班固盜竊父史;趙元叔抗竦過度;

馮敬通浮華擯壓;馬季長佞媚獲誚;蔡伯喈同惡受誅;吳質詆訶鄉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篤乞假無厭;路粹隘狹已甚;

陳琳實號麤疏;繁欽性無檢格;劉楨屈強輸作;王粲率躁見嫌;孔融、禰衡誕傲致殞;楊修、丁廙扇動取斃;阮籍無禮敗俗;

嵇康凌物凶終;傅玄忿鬥免官;孫楚矜誇凌上;陸機犯順履險;潘岳乾沒取危;顏延年負氣摧黜;謝靈運空疏亂紀;

王元長凶賊自貽;謝玄暉悔慢見及.凡此諸人,皆其翹秀者,不能悉記,大較如此.」文心雕龍程器篇則云:

「略觀文士之疵:相如竊妻而受金;楊雄嗜酒而少算;敬通之不循廉隅;杜篤之請求無厭;班固諂竇以作威;

馬融黨梁而黷貨;文舉傲誕以速誅;正平狂憨以致戮;仲宣輕脆以躁競;孔璋惚恫以麤疏;丁儀貪婪以乞貨;

路粹餔啜而無恥;潘岳詭譸於愍、懷;陸機傾仄於賈、郭;傅玄剛隘而詈臺;孫楚狠愎而訟府.諸有此類,並文士之瑕累.」

顏氏論證,與之大同.同篇又云:「文章當以理致為心腎,氣調為筋骨,事義為皮膚,華麗為冠冕.」文心雕龍附會篇則云:「

夫才量學文,宜正體製,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采為肌膚,宮商為聲色;然後品藻玄黃,摛振金玉,獻可替否,

以裁厥中:斯綴思之恆數也.」他們所持的文學理論,都以思想性為第一,藝術性為第二.不過,之推所謂事義偏重在事,

彥和所謂事義偏重在義,故一為皮膚,一為骨髓,非有所抵牾也.蕭統文選序寫道:「事出於沉思,義歸於翰藻.」

很好地說明了二者的具體內容及其相互關係.

第五,音辭一篇,尤為治音韻學者所當措意.周祖謨顏氏家訓音辭篇注補序寫道:「黃門此製,專為辨析聲韻而作,

斟酌古今,掎摭利病,具有精義,實為研求古音者所當深究.」

外此其餘,在一向重道輕器的歷史時期,他對於祖晅之的算術,陶弘景、皇甫謐、殷仲堪的醫學,都給予應有的重視,

也是難能而可貴的.

這部集解,是以盧文弨抱經堂校定本為底本,而校以宋本、董正功續家訓、羅春本、傅太平本、顏嗣慎本、程榮漢魏叢書本、

胡文煥格致叢書本、何允中漢魏叢書本、朱軾朱文端公藏書十三種本、黃叔琳顏氏家訓節鈔本、文津閣四庫全書本、

鮑廷博知不足齋叢書本、屏山聶氏汗青簃刊本.我所見到的還有嘉慶丁丑廿二年南省顏氏通譜本,以其所據為顏本,

無所異同,且間有新出訛謬之處,故未取以讎校.其它援引各書,亦頗夥頤,不復一一(爾見)縷了.

此書在唐代,即有別本流傳,如歸心篇「儒家君子」條以下,廣弘明集卷二十八引作「誡殺、家訓」,

而法苑珠林卷一百十九且著錄之推誡殺一卷;則唐代且以此單行了.同篇之「高柴、折像」,廣弘明集「折像」作「曾皙」,

原注云:「一作『折像』.」凡此都是唐代有別本之證.而廣弘明集卷三引歸心篇「欲頓棄之乎(今本『乎』作『哉』)」句下,

尚有「故兩疏得其一隅,累代詠而彌光矣」兩句,則本書尚有佚文;這當是顏書之舊,

固非郭為崍所引風操篇「班固書集亦云家孫」之下,尚有「戴逐稱安道則家弟」一句之比--此乃郭氏妄為竄入,

因為乾隆時人所見家訓,不會多於今本.宋淳熙台州公庫本,今所見者,係元廉台山氏補修重印本,故間有不避宋諱之處.

此本頗有影鈔傳世者,知不足齋叢書即據述古堂鈔本重刻(無校刊名銜),光緒間,汗青簃又據以重刻.盧文弨校定本所據宋本,

蓋亦鈔本,故與宋本時有出入,翁方綱譏其未見宋本,是也.我所據的,尚有海昌沈氏靜石樓藏影宋鈔本及秦曼君校宋本.

此外,又得見董正功續家訓宋刻殘本卷六至卷八共三卷,此書除全引顏氏原文可供校勘外,頗時有疏證顏書之處,

今亦加以甄錄.惜錢遵王讀書敏求記所載之七卷本半宋刻半影鈔者,今亦不可得而見矣.外此其餘,

如敦煌卷子本勤讀書鈔(伯、二六0七)、劉清之戒子通錄、胡寅崇正辨、呂祖謙少儀外傳、曾慥類說等,亦頗引顏書,

多為前人所未見或未及徵引,今皆得而讎校之,於以是正文字,實已不無小補,不知能免於顏氏所譏之「妄下雌黃」否也?

為了更全面地了解顏之推其人,除了把他的這部著作從事集解之外,我還把顏之推傳和他流傳下來的作品,

統統收輯在一起,加以校注,以供研究者參攷.

一九五五年五月初稿                 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日重稿

卷第一

序致 教子 兄弟 後娶 治家

序致第一

夫聖賢之書,教人誠孝,慎言檢跡,立身揚名,亦已備矣.魏、晉已來,所著諸子,理重事複,遞相模效,猶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復為此者,非敢軌物範世也,業以整齊門內,提撕子孫.夫同言而信,信其所親;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謔,則師友之誡,不如傅婢之指揮;止凡人之鬥鬩,則堯、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誨諭.吾望此書為汝曹之所信,猶賢於傅婢寡妻耳.

吾家風教,素為整密.昔在齠齔,便蒙誘誨;每從兩兄,曉夕溫凊.規行矩步,安辭定色,鏘鏘翼翼,若朝嚴君焉.賜以優言,問所好尚,勵短引長,莫不懇篤.年始九歲,便丁荼蓼,家塗離散,百口索然.慈兄鞠養,苦辛備至;有仁無威,導示不切.雖讀禮傳,微愛屬文,頗為凡人之所陶染,肆欲輕言,不脩邊幅.年十八九,少知砥礪,習若自然,卒難洗盪.二十已後,大過稀焉;每常心共口敵,性與情競,夜覺曉非,今悔昨失,自憐無教,以至於斯.追思平昔之指,銘肌鏤骨,非徒古書之誡,經目過耳也.故留此二十篇,以為汝曹後車耳.

教子第二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雖教無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古者,聖王有胎教之法:懷子三月,出居別宮,目不邪視,耳不妄聽,音聲滋味,以禮節之.書之玉版,藏諸金匱.子生咳提,師保固明孝仁禮義,導習之矣.凡庶縱不能爾,當及嬰稚,識人顏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誨,使為則為,使止則止.比及數歲,可省笞罰.父母威嚴而有慈,則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見世間,無教而有愛,每不能然;飲食運為,恣其所欲,宜誡翻獎,應訶反笑,至有識知,謂法當爾.驕慢已習,方復制之,捶撻至死而無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長,終為敗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是也.俗諺曰:「教婦初來,教兒嬰孩.」誠哉斯語!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惡;但重於訶怒.傷其顏色,不忍楚撻慘其肌膚耳.當以疾病為諭,安得不用湯藥鍼艾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訓者,可願苛虐於骨肉乎?誠不得已也.

王大司馬母魏夫人,性甚嚴正;王在湓城時,為三千人將,年踰四十,少不如意,猶捶撻之,故能成其勳業.梁元帝時,有一學士,聰敏有才,為父所寵,失於教義:一言之是,遍於行路,終年譽之;一行之非,揜藏文飾,冀其自改.年登婚宦,暴慢日滋,竟以言語不擇,為周逖抽腸釁鼓云.

父子之嚴,不可以狎;骨肉之愛,不可以簡.簡則慈孝不接,狎則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父子異宮,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癢痛,懸衾篋枕,此不簡之教也.或問曰:「陳亢喜聞君子之遠其子,何謂也?」對曰:「有是也.蓋君子之不親教其子也,詩有諷刺之辭,禮有嫌疑之誡,書有悖亂之事,春秋有邪僻之譏,易有備物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故不親授耳.」

齊武成帝子琅邪王,太子母弟也,生而聰慧,帝及后並篤愛之,衣服飲食,與東宮相準.帝每面稱之曰:「此黠兒也,當有所成.」及太子即位,王居別宮,禮數優僭,不與諸王等;太后猶謂不足,常以為言.年十許歲,驕恣無節,器服玩好,必擬乘輿;常朝南殿,見典御進新冰,鉤盾獻早李,還索不得,遂大怒,詬曰:「至尊已有,我何意無?」不知分齊,率皆如此.識者多有叔段、州吁之譏.後嫌宰相,遂矯詔斬之,又懼有救,乃勒麾下軍士,防守殿門;既無反心,受勞而罷,後竟坐此幽薨.

人之愛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賢俊者自可賞愛,頑魯者亦當矜憐,有偏寵者,雖欲以厚之,更所以禍之.共叔之死,母實為之.趙王之戮,父實使之.劉表之傾宗覆族,袁紹之地裂兵亡,可為靈龜明鑒也.

齊朝有一士大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亦要事也.」吾時俛而不答.異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汝曹為之.

兄弟第三

夫有人民而後有夫婦,有夫婦而後有父子,有父子而後有兄弟:一家之親,此三而已矣.自茲以往,至於九族,皆本於三親焉,故於人倫為重者也,不可不篤.兄弟者,分形連氣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後裾,食則同案,衣則傳服,學則連業,游則共方,雖有悖亂之人,不能不相愛也.及其壯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雖有篤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則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節量親厚之恩,猶方底而圓蓋,必不合矣.惟友悌深至,不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

二親既歿,兄弟相顧,當如形之與影,聲之與響;愛先人之遺體,惜己身之分氣,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際,異於他人,望深則易怨,地親則易弭.譬猶居室,一穴則塞之,一隙則塗之,則無頹毀之慮;如雀鼠之不卹,風雨之不防,壁陷楹淪,無可救矣.僕妾之為雀鼠,妻子之為風雨,甚哉!

兄弟不睦,則子姪不愛;子姪不愛,則群從疏薄;群從疏薄,則僮僕為讎敵矣.如此,則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誰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歡愛,而失敬於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將數萬之師,得其死力,而失恩於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親也!

娣姒者,多爭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歸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佇日月之相望也.況以行路之人,處多爭之地,能無閒者,鮮矣.所以然者,以其當公務而執私情,處重責而懷薄義也;若能恕己而行,換子而撫,則此患不生矣.

人之事兄,不可同於事父,何怨愛弟不及愛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沛國劉璡,嘗與兄瓛連棟隔壁,瓛呼之數聲不應,良久方答;瓛怪問之,乃曰:「向來未著衣帽故也.」以此事兄,可以免矣.

江陵王玄紹,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友愛,所得甘旨新異,非共聚食,必不先嘗,孜孜色貌,相見如不足者.及西臺陷沒,玄紹以形體魁梧,為兵所圍;二弟爭共抱持,各求代死,終不得解,遂并命爾.

後娶第四

吉甫,賢父也,伯奇,孝子也,以賢父御孝子,合得終於天性,而後妻閒之,伯奇遂放.曾參婦死,謂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奇.」王駿喪妻,亦謂人曰:「我不及曾參,子不如華、元.」並終身不娶,此等足以為誡.其後,假繼慘虐孤遺,離閒骨肉,傷心斷腸者,何可勝數.慎之哉!慎之哉!

江左不諱庶孽,喪室之後,多以妾媵終家事;疥癬蚊虻,或未能免,限以大分,故稀鬥鬩之恥.河北鄙於側出,不預人流,是以必須重娶,至於三四,母年有少於子者.後母之弟,與前婦之兄,衣服飲食,爰及婚宦,至於士庶貴賤之隔,俗以為常.身沒之後,辭訟盈公門,謗辱彰道路,子誣母為妾,弟黜兄為傭,播揚先人之辭跡,暴露祖考之長短,以求直己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姦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眾矣!況夫婦之義,曉夕移之,婢僕求容,助相說引,積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凡庸之性,後夫多寵前夫之孤,後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婦人懷嫉妒之情,丈夫有沈惑之僻,亦事勢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與我子爭家,提攜鞠養,積習生愛,故寵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學婚嫁,莫不為防焉,故虐之.異姓寵則父母被怨,繼親虐則兄弟為讎,家有此者,皆門戶之禍也.

思魯等從舅殷外臣,博達之士也.有子基、諶,皆已成立,而再娶王氏.基每拜見後母,感慕嗚咽,不能自持,家人莫忍仰視.王亦悽愴,不知所容,旬月求退,便以禮遣,此亦悔事也.

後漢書曰:「安帝時,汝南薛包孟嘗,好學篤行,喪母,以至孝聞.及父娶後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號泣,不能去,至被毆杖.不得已,廬於舍外,旦入而洒埽.父怒,又逐之,乃廬於里門,昏晨不廢.積歲餘,父母慚而還之.後行六年服,喪過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財異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財:奴婢引其老者,曰:『與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廬取其荒頓者,曰:『吾少時所理,意所戀也.』器物取其朽敗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數破其產,還復賑給.建光中,公車特徵,至拜侍中.包性恬虛,稱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詔賜告歸也.

治家第五

夫風化者,自上而行於下者也,自先而施於後者也.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夫不義則婦不順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義而婦陵,則天之兇民,乃刑戮之所攝,非訓導之所移也.

笞怒廢於家,則豎子之過立見;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治家之寬猛,亦猶國焉.

孔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又云:「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然則可儉而不可吝已.儉者,省約為禮之謂也;吝者,窮急不卹之謂也.今有施則奢,儉則吝;如能施而不奢,儉而不吝,可矣.

生民之本,要當稼穡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園場之所產;雞豚之善,塒圈之所生.爰及棟宇器械,樵蘇脂燭,莫非種殖之物也.至能守其業者,閉門而為生之具以足,但家無鹽井耳.今北土風俗,率能躬儉節用,以贍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梁孝元世,有中書舍人,治家失度,而過嚴刻,妻妾遂共貨刺客,伺醉而殺之.

世間名士,但務寬仁;至於飲食饟饋,僮僕減損,施惠然諾,妻子節量,狎侮賓客,侵耗鄉黨:此亦為家之巨蠹矣.

齊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嘗嗔怒,經霖雨絕糧,遣婢糴米,因爾逃竄,三四許日,方復擒之.房徐曰:「舉家無食,汝何處來?」竟無捶撻.嘗寄人宅,奴婢徹屋為薪略盡,聞之顰蹙,卒無一言.

裴子野有疏親故屬飢寒不能自濟者,皆收養之;家素清貧,時逢水旱,二石米為薄粥,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無厭色.鄴下有一領軍,貪積已甚,家童八百,誓滿一千;朝夕每人肴膳,以十五錢為率,遇有客旅,更無以兼.後坐事伏法,籍其家產,麻鞋一屋,弊衣數庫,其餘財寶,不可勝言.南陽有人,為生奧博,性殊儉吝,冬至後女婿謁之,乃設一銅甌酒,數臠獐肉;婿恨其單率,一舉盡之.主人愕然,俛仰命益,如此者再;退而責其女曰:「某郎好酒,故汝常貧.」及其死後,諸子爭財,兄遂殺弟.

婦主中饋,惟事酒食衣服之禮耳,國不可使預政,家不可使幹蠱;如有聰明才智,識達古今,正當輔佐君子,助其不足,必無牝雞晨鳴,以致禍也.

江東婦女,略無交遊,其婚姻之家,或十數年間,未相識者,惟以信命贈遺,致殷勤焉.鄴下風俗,專以婦持門戶,爭訟曲直,造請逢迎,車乘填街衢,綺羅盈府寺,代子求官,為夫訴屈.此乃恆、代之遺風乎?南間貧素,皆事外飾,車乘衣服,必貴整齊;家人妻子,不免飢寒.河北人事,多由內政,綺羅金翠,不可廢闕,羸馬悴奴,僅充而已;倡和之禮,或爾汝之.

河北婦人,織紝組紃之事,黼黻錦繡羅綺之工,大優於江東也.

太公曰:「養女太多,一費也.」陳蕃曰:「盜不過五女之門.」女之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先人傳體,其如之何?世人多不舉女,賊行骨肉,豈當如此,而望福於天乎?吾有疏親,家饒妓媵,誕育將及,便遣閽豎守之.體有不安,窺窗倚戶,若生女者,輒持將去;母隨號泣,使人不忍聞也.

婦人之性,率寵子婿而虐兒婦.寵婿,則兄弟之怨生焉;虐婦,則姊妹之讒行焉.然則女之行留,皆得罪於其家者,母實為之.至有諺云:「落索阿姑餐.」此其相報也.家之常弊,可不誡哉!

婚姻素對,靖侯成規.近世嫁娶,遂有賣女納財,買婦輸絹,比量父祖,計較錙銖,責多還少,市井無異.或猥婿在門,或傲婦擅室,貪榮求利,反招羞恥,可不慎歟!

借人典籍,皆須愛護,先有缺壞,就為補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濟陽江祿,讀書未竟,雖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齊,然後得起,故無損敗,人不厭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几案,分散部帙,多為童幼婢妾之所點汙,風雨蟲鼠之所毀傷,實為累德.吾每讀聖人之書,未嘗不肅敬對之;其故紙有五經詞義,及賢達姓名,不敢穢用也.

吾家巫覡禱請,絕於言議;符書章醮亦無祈焉,並汝曹所見也.勿為妖妄之費.

顔氏家訓(#24037) · 第 1 / 7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