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良民,教凶徒漏網。」州官嚇得只是打躬說:「卑職愚蒙,望大人寬恕。」賢臣又問
:「佟六的親戚與店家,可曾傳到了沒有?」州官說:「俱各到。」賢臣說:「帶上堂
來。」州官答應,立即把二人帶上來跪下。賢臣說:「藍田玉,查驗佟六的行李,都是
些什麼東西?」店東說:「回大人,州尊太爺同差役親查的。佟六的衣服等物,銀子三
十兩,地契數十張,外無別物。」賢臣點頭說:「馮浩,你外甥佟六,此處別無親故,
就是你一人麼?」馮浩說:「是。」賢臣說:「那凶徒在世胡作非為,已遭凶報,死之
當然,縱再有屍親前來找問,有州官一面承當;這些地契你拿一張去,將屍首領了去罷
。」馮浩答應,忙磕頭爬起來出衙不表。忠良又叫:「藍田玉,你無故被屈,身受官刑
,乃是月令低微。若非本院到此,只怕你還有性命之憂。你把紋銀三十兩拿去作生理去
罷。」藍田玉說:「謝大人天恩。」言罷叩頭爬起,出衙去了不表。且說賀重五罪犯擬
斬決。
賢臣一面請王命,將惡人問斬;一面寫本,表朱氏貞烈,奏明聖上。寫完,眼望州
官開言說:「賢契以後辦事,須要留神仔細,倘再粗心,本院一定參奏。再者,白富全
已死,朱氏現在缺少兒女供奉,所有佟六地土交官府照管,每年起租銀錢全交朱氏,作
為養贍之資。本院親賜朱氏『俠烈流芳』匾一面。朱氏收殮他丈夫屍首,一切葬埋所用
銀錢等物,罰你捐俸自備。」州官答應。諸事辦畢,施公不敢久停,吩咐搭轎伺候,本
日起身,趕緊進京為是,面君引見黃天霸等升官。所有面君升官一切節目,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一七三回
施巡按回朝繳旨 暢春園見駕訴功
話說施公在涿州審清藍家店一案。把朱氏貞烈奏明康熙佛爺,詳請旌表。將凶徒賀
重五擬罪,請王命立斬決;惡人佟六業被朱氏紮死,置之不議。朱氏收殮他丈夫白富全
的屍首葬埋,一切費用,派州官捐俸自備;朱氏終身養贍之資,均派州官照管。諸事辦
妥,即日起身進京面君,保舉天霸等的功名。乘轎來到北關,吩咐文武官員各歸本衙,
不必遠送。出北關過大石橋,順大道竟奔北京而來。
黃天霸、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四人尋店,主僕安息不表。到了天交子時,施公
吩咐外邊:「快快備馬!」說罷站起,邁步出了下處。賢臣上馬認鐙,隨後眾人也都上
馬。天霸在前,眾在後,齊撒坐騎竟奔御花園而來。須臾紅日東升,老佛爺駕臨安樂亭
,眾內臣侍立,就有該值奏事的內臣啟奏:「皇爺,施仕倫放賑回都,候旨見駕。」老
佛爺聞聽說不全山東賑濟回來,龍心大喜,降旨召見。這名御前太監領旨出禁地,來召
施公。到禁門外,看賢臣在外候旨,高聲叫道:「施仕倫,旨意下!立刻教你進見面君
。」賢臣聞聽不敢怠慢,跟隨著一瘸一點的緊走。到了園門,遙見老佛爺在御園安樂亭
中高居寶座,兩邊的文武官員,鵠立森排。正是君明臣良,千載之奇逢也。後人有贊詩
為證:
昇平天子事西巡,幾度鑾輿幸暢春。
黃擁鸞旗浮有影,紅綃蹕路淨無塵。
百官扈從瞻儀表,萬國鳧趨答聖君。
千載奇逢龍虎會,隨時輔助仰同仁。
內侍帶領施公進了轅門,行見主大禮,三跪九叩參駕畢,口呼「萬歲」三聲。康熙
老佛爺憐施不全身帶殘病,龍意要問賢臣山東賑濟之事,時候多了,怕跪得腿疼,扭項
望著內侍,降旨說:「朕要問施不全山東放米之事。拿凳子來賜坐,朕好件件問他。」
梁九公答應,轉身忙取凳子,放於龍駕下邊。賢臣忽聞皇上降旨,連忙叩首說:「奴才
謝主天恩。」且單言老佛爺心中喜愛不全,龍面含春,漫吐玉音,開口望賢臣降旨說:
「朕差你山東賑濟軍民,且聞山東於六、於七二名強盜劫奪賑米,不知愛卿如何將他拿
獲?詳細奏來。」
賢臣聞聽,連連叩頭,口尊:「我主聽奴才細奏:奴才奉旨賑濟山東,出京改扮經
商,關太保著奴才在後私行,大轎讓於長隨施安坐著先行。一日走至漫窪,離村莊甚遠
,居中有一座三義廟,奴才此時焦渴,遣關太尋水。奴才正在廟中等候,忽然進來了一
群人,將弓箭利刃摘下,掛在廟內柱上,馬匹拴在廟外。忽聽眾人說:『怎麼大哥還不
見到?咱們先進殿坐等,一定少時必到。』又見他們一個個下馬前行,走進殿內。忽見
一人聽見為臣哼了一聲,他把眾人復又叫出殿外,他們嘰嘰喳喳不知說些什麼,忽一聲
一擁齊入,跑進殿來,用手指著為臣開言大喝說:『施不全!我等乃是綠林中的好漢。
你在江都縣作官,拿我們的人竟自問斬。正要伙眾拿你報仇,哪知你命不該終,逃走進
京。內中又有黃天霸跟隨,因此未得下手,讓你逃回京去。只說你今生不能見面,冤仇
難報。聞聽你去山東賑濟,因此知會眾人,尋你不見。哪知你又改扮私行,又不知你是
安的什麼心。但只好瞞哄愚人,哪知終難瞞過好漢的神眼,見面將你點破。施不全,造
定你今落在我們的手內,此乃是狹路相逢。你恰是籠中之鳥,網內之魚,束手受縛,瞑
目而死。』」賢臣言還未盡,把一位英明佛爺嚇得一聲大叫:「阿拉!」叫聲:「不全
,你的伙伴不在,他又人多勢眾,如何是好?你把脫身之情,細奏朕聽。」不知見駕何
以對言活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四回
旨宣黃天霸面君 敕賜安樂亭演武
話說賢臣將山東放賑路途所辦之事,一一奏明。佛爺聞聽,龍心大悅說:「施仕倫
,你道黃天霸自江都縣就保護於你,他染病在招商店中,你將他瞞過,謊奏身亡。以往
之事,朕全不究,一概寬免。將黃天霸、關小西等宣來見朕。」賢臣聞聽,叩頭起來,
退出安樂亭,來到御園外,將旨宣了一遍。黃天霸等聞旨,即將兵器交給跟班的看守,
整冠束帶,立即跟隨老爺,進了園門,至安樂亭下。五個人站在禁地台階以下。賢臣走
上金階。佛爺傳旨高卷湘簾。賢臣來至御駕案前,眾雙膝跪倒,口呼:「萬歲,奴才奉
旨召下役五人隨旨朝參。」萬歲一擺龍腕,賢臣站起,退閃一旁。聖駕與隨侍文武一齊
觀看,但見個個少年是豪傑武將打扮,都在亭子下跪倒。皇上看罷,龍心大悅,降旨宣
傳說:「單宣黃天霸見駕。」好漢答應,忙打一躬,上亭來至聖主面前朝參。
看官,賢臣已早把朝禮教演熟練。眾人今見施公呼喚,不慌不忙來至駕施雙膝貼地
,行三跪九叩朝王禮畢,俯伏金階。
表過康熙皇爺喜愛英雄好漢。一見天霸,龍心甚喜,叫聲:「天霸,朕素日聞名,
並未眼見。今日你朝參寡人,朕問你祖上籍貫,從實回奏。」好漢答應,口呼:「萬歲
,民子祖居福建,後又徙居紹興。民祖是良民之後,姓黃名叫玉龍;民父黃三太不守祖
業,家道凋零。自幼好武。異人傳授單刀一口,甩頭一子,外習飛鏢,敗中取勝。民父
因綠林人,不分皂白,賭氣單路獨馬上京。叩乞萬歲赦民子無罪,方可實奏。」佛爺降
旨說:「赦你無罪,從實娶嘲來。」天霸連連叩頭,口呼:「萬歲,民父在皇城沙泥灘
放過響馬,曾劫過爺家庫銀。提起民父當滅九族,罪該萬死,安心要劫黃爺。可巧萬歲
進海子獵圍已畢,鑾駕回宮。民父獨騎出了海子紅門,走至漫窪,四顧無人,截住老佛
爺,單要爺的黃馬褂。黃爺不唯不怪,反而開恩,將馬褂賞與民父黃三太。民父領賞回
家,將馬褂供奉佛堂。後來旨意要民父進京,民父自行投首,封官不做,情願歸籍務農
,蒙皇爺恩准,放回原籍。民子天霸看破綠林無好,改邪歸正,投往江都知縣。今日得
見天顏,求恩寬恕,舉家大小都感天恩不盡。」天霸奏畢,連連叩頭。佛爺聞奏,暗暗
誇獎,不由天顏帶笑點頭,叫道:「天霸,朕問你可曾將兵器帶來?」
英雄答應說:「現在御園門外,民子見駕,無旨不敢擅帶兵器。」佛爺點頭,座上
傳旨,急令梁九公:「引領黃天霸快把他的兵器取來,朕好御覽。」梁九公答應,帶領
天霸到安樂亭取兵器不表。
且說皇爺往下傳旨:「召見關小西見駕;單等天霸取了兵器來,好叫他們當面演武
。」內侍官等傳旨,立刻宣進關太引領前來,也是三跪九叩之禮,拜畢至駕前跪倒。佛
爺往下觀看,但見小西年貌當令,英英耀耀,叫:「關太,你把以往從前之事,實實奏
來。」小西答應:「遵旨。」未曾奏事,他先照著施大人昨日傳授的節目,朝上叩頭,
口呼:「萬歲,民子原籍山西太原府。祖父買賣出身。民子關太,小西是民子別名。在
京西門頭溝開設兩座煤窯。民子好賭博,將窯輸盡,倚仗武藝,投入綠林。因偷盜入桃
花寺遇見惡僧,來到順天府告狀,後保大人奉旨擒拿惡僧。也曾在通州巡糧,當過海巡
。大人奉旨放賑,保護大人前往山東,沿路敵擋眾寇。差滿回京,拿過許多盜賊。民子
功不抵罪,望萬歲開恩,寬恕重罪。」關太奏罷,連連叩頭。佛爺聞奏,往下開言叫:
「關太,你與黃天霸所奏略同。今朕定封你等官職。」言罷,令人帶下去。看官,康熙
佛爺乃是一位明君,什麼事瞞不過這位爺去,只用一問,便知詳細。此乃閒言不表。
侍官領下關太去,忽見梁九公帶領黃天霸,從園外將兵器取進來放在亭下。天霸跪
倒,口呼:「萬歲,民子將兵器盡都取來。」老佛爺才要傳旨,教天霸演武,忽見施公
上前拜倒。
他口尊:「萬歲,微臣有短表冒犯天顏。」皇爺說:「奏來。」
賢臣奏道:「我主御覽天霸金鏢,必須垂下簾來,方保無事。」
老佛爺聞奏,在寶座上微微冷笑,叫聲:「不全,你乃文職官,有些膽小。難道天
霸心懷別意不成?」施公叩頭起來,退出亭外。佛爺叫聲:「天霸,把兵器取來,獻上
與朕過目。」好漢答應,連忙叩首,平身上得亭來,把兵器拿上來與皇爺過目。老佛爺
留神觀看,原是一口利刃,金鏢一十二隻;猛見好漢手拿一物,又把虎軀一挺,身形直
立,用手往上一舉,口尊:「萬歲請看。」言罷用手一抖,只聽嘩啷啷一聲,鐵鏈響亮
抖開,竟有六尺多長。皇爺與文職一齊閃目,借著日光留神觀看。但見把兒有一尺,接
著鐵鏈兒,鐵鏈上的那頭兒,有酒盅子大的鐵疙瘩。皇上就問:「此物是何名?」好漢
回答,口尊:「我主,此物名叫甩頭一子,打出去忙跟一步,管取敵人之勝。」皇爺傳
旨,即叫天霸先耍利刃。好漢尊旨,把甩頭一子放在地上,將刀拿在手中。但見他躥蹦
跳躍,那口刀耍得上下飛騰,光華一片,如雪片繞身一般。開手耍得一路「朝天子」,
二路就是「一統天下定太平」,又耍一路「雙手捧日月」,然後又耍一路「童子拜觀音
」。恍似那七星寶劍騰空,彩鳳抖翎,春風擺柳。後耍一路「玉女紉雙針」。佛爺觀罷
,連聲喝采,龍心大喜,暗說道:「黃天霸武藝精強,實然不錯。」
且說那些合朝文武、內外群臣,一齊觀看天霸這路刀法,令人喜悅。要想那文職官
不過是觀瞧熱鬧,但見來往躥蹦的靈便。那作武官的人,觀看天霸那樣舞刀,刺砍劈剁
,躥蹦跳躍,體態輕靈,實然的便利,井井有法,人人誇獎,個個喜歡。正看著,猛見
天霸將身一縱,這一路刀法更不相同,怎見得,有詩為證:
舞來秋水雁翎刀,閃爍寒光浪欲淘!
海馬朝雲身屢仰,犀牛望月首同搔。
漫空飛白迷江練,映日搖紅吐彩毫。
六合塵氛應已淨,趨朝奏捷係征袍。
天霸在亭下耍舞,但見刀光上下翻飛,並看不見身軀隱在何處。寶座上老佛爺不住
誇獎;兩邊文武也是不住點頭贊歎,內外群臣正是稱贊天霸武藝高強。安樂亭上忽然又
聽佛爺寶座往下降旨。不知所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五回
復宣黃天霸見駕 欽派施仕倫擎杯
話說內臣梁九公高聲叫道:「黃天霸快些放刀!佛爺有旨。」
他這才跟隨梁九公同到安樂亭,在寶座前雙膝跪地。老佛爺往下叫一聲:「天霸,
你的這口刀,寡人觀瞧實然不錯,朕意要看飛鏢如何?」天霸答應道:「民子遵旨。」
當下就令:「梁九公,去在對面樹上,兩邊拴定黃絨繩一道,下面掛起射箭鵠子,朕好
看天霸的飛鏢。」梁九公答應領旨,登時將諸事辦妥。
梁九公奏明不表。且說老佛爺金腮帶笑,叫:「天霸,你言金鏢百發百中,懸針不
錯。你就立刻下亭去當面試來,寡人過目。」好漢答應:「遵旨。」叩頭爬起,轉身走
下亭來,一屈膝從褡褳內取出金鏢,來至對面看了一看,絨繩上懸了三個鵠子。暗說:
「活該今日成功,等我格外留心,鏢打紅心。」天霸心中正在打算,忽聽皇爺高聲叫道
:「天霸快些發鏢。」好漢答應,左手托鏢,懷中抱月,右手對準鵠子,把手一鬆。飛
鏢打出,只聽嗖一聲響亮,正中鵠子紅心。寶座上老佛爺龍心大喜,兩旁文武不住喝采
。又聽皇爺傳旨,叫:「黃天霸打第二隻鏢。」好漢答應又發二鏢,又中紅心;復又連
發三鏢,齊中紅心。那些文武官員齊聲誇獎。且說皇爺見天霸連中三鏢,由不得龍心歡
喜,立刻把黃天霸召進亭來。英雄先把打出的飛鏢找回收起,這才在駕前拜倒。
寶座上的老佛爺望下叫:「黃天霸,你的金鏢,朕已看過,當真不錯。你再把甩頭
一子施展施展,與朕過目。」當下英雄叩頭,口說:「民子遵旨。」皇爺望下問道:「
天霸,你這宗兵器是怎麼個施展法呢?」英雄見問,口尊:「萬歲,若施展甩頭一子,
乃是一宗絕兵器,要輕,輕似鴻毛;要重,重似泰山。可是兩樣勁兒,一樣打法,懸針
不錯。夜晚之間,專打香頭。如今皇爺要瞧此物,取過一個小茶碗。皇爺遣一位大臣,
叫他高舉茶碗,站在亭子下邊,一面還得抬過一塊頑石來。民子按著門路,先打頑石,
後打茶碗,不能傷著舉杯之人。這是輕似鴻毛,重似泰山。民子話不應口,情願領罪。
」說罷,叩頭起身。佛爺點頭,傳旨准奏,扭項望梁九公叫道:「快取茶碗一個,抬過
一塊頑石。」梁九公答應遵旨,轉身出去,不多時諸事辦畢,回來復奏不表。且說兩旁
文武官員,方才一聞天霸所奏,一個個又驚又喜,暗暗私語,這個說:「年兄,這件事
,還不知皇爺派著哪一位官員呢!舉著茶碗這可不是玩的。一失了手,打不成茶碗,人
叫他打死了呢!」
不說眾官害怕,且說寶座上皇爺降旨道:「宣召倉廠總督見駕。」但見忠良施公越
眾出班,進了安樂亭,慌忙拜倒。那老佛爺帶笑叫聲:「不全,今日黃天霸要施展甩頭
一子,與朕過目。寡人命你托茶碗,站立在亭下邊、頑石對面,好叫天霸施展甩頭一子
,朕當面驗看。」賢臣聞聽,登時嚇了個面目更色,暗道:「不好,這件事活該害我仕
倫。若要舉碗站立亭下,萬一天霸失手,傷損手腕,還是小事,只怕皇爺動嗔,誆君罪
難免。若說不舉茶碗站在亭下,抗旨不遵,也有罪名。」不說施公暗自沉吟。且說滿朝
文武一聞聖上降旨欽派倉廠總督,一個個快意稱願,暗械道:「這宗事正當派他。」內
中有被他參過的心懷舊恨,說道:「列位年兄留神請看,但願老天睜眼,今朝顯顯報應
,一下打死他,才稱平生之願呢!」眾人聞聽,笑而不答。猛見寶座上老佛爺傳旨,叫
:「施仕倫下亭去高捧茶碗。」
賢臣無奈,只得遵旨下亭。內侍將茶碗遞與賢臣。賢臣接來退出亭外,站在頑石對
面,手擎茶碗,叫聲:「黃壯士,依我說,你再打別的罷!可可的單打茶碗,還叫人舉
著,你想這不是叫人出丑麼?」好漢腹內說:「我索性嚇嚇這位施老爺,叫他老人家出
出丑,給眾官看看。」想罷,帶笑口尊:「老爺,何必這樣害怕擔驚?一個手罷,縱然
是打掉了,也不過慢慢的長出,又要不了命。」言罷連忙來至大人跟前,一屈腰將甩頭
一子拿將出來,用手拿定此物,一抖擻,只聽嘩啷一聲,鐵練抖開,手中提定。文武觀
瞧,但見黃天霸將身一縱,施展武藝。把施老爺嚇了一跳,哪裡還顧亭子上的皇爺、兩
邊的文武,高聲叫道:「黃壯士千萬的留神,可不是玩的。瞧著手上可是茶碗,下可是
我的手,你估量著,可不是玩的。」你說這一路囑咐,招的滿朝文武暗笑。忽聽天霸答
應,說道:「老爺只管放心罷!管包要不了你的命。」正說著,一抖鐵練,甩頭一子一
晃,照定頑石吧的一聲響,打得頑石四下飛進。忠良暗說:「不好!」又見他一回手,
照定茶碗打來。又聽吧!嘩啷啷!
茶碗粉碎。施公拍手打掌高聲喝采。把一位英明的帝王,只喜得金腮帶笑,在寶座
上翻著滿洲話,不住誇獎。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六回
達木蘇王抗旨比武 康熙佛爺怪罪含嗔
話說康熙佛爺見黃天霸把甩頭一子試完,只喜得龍顏帶笑,開言傳旨,叫黃天霸見
駕。梁九公領旨,來至亭下,高聲說:「旨下!黃天霸見駕。」天霸隨內侍進了亭子,
來至駕前,雙膝跪倒,連連叩頭,口呼:「萬歲。」座上老佛爺笑吟吟的要封天霸官職
。忽聽一人高聲口尊:「佛爺,奴才見駕。」皇爺閃目一觀,原來是達木蘇王。眾官一
見王爺,不由失驚,俱都說道:「這位王爺膂力過人,昔在景山打過虎。天霸雖是英雄
,大料非王爺對手。」不言群臣私相議論,且說王爺進亭,在駕前拜倒,口尊:「佛爺
,奴才要比試較量武藝。」皇爺忽然想起一計,往下傳旨,叫聲:「達木蘇王,你與天
霸不可比武,你是寡人一家王子,天霸是區區一草莽之民。縱然他有滿身武藝,也不敢
近你身體。這件事,萬一被他打一二下,豈不是當面取辱?」佛爺言詞未盡,把王爺氣
得面黃失色,也顧不得皇爺歸罪,口尊:「主子開恩降旨,也別論我是王爵,他是庶民
,只管叫天霸有什麼本領,與奴才較量較量。俗云:『當堂不讓父,舉手不留情。』那
天霸有過人武藝,就打死奴才,不致叫他償命。」皇爺想罷,往下降旨叫:「達木蘇王
,就准你二人比較。朕有一件,寡人要問問天霸,他要情願比試,你兩個就在亭下較量
較量。」只見達木蘇王平身退後。寶座上叫道:「天霸,你鄉民村莊之子。達木蘇玉他
乃金枝玉葉,若是比試略傷著他些,當有罪名;再說他的神力無比。依朕看不與他比試
,可保平安。」天霸聞皇爺之言,口尊:「佛爺,王子既要與民子比武,民子焉敢退縮
。再者,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即使佛爺待民子天恩浩蕩,民子無命,要皇恩也是枉然
。今朝既蒙佛爺這番隆恩,命民子與王爺比武,少不得與王爺較量較量。一來權當與佛
爺解悶,二則也得看一看民子的本領。」言罷叩首在地。且說老佛爺一聞天霸這些言詞
,不由龍心大悅,點頭誇獎說:「小廝巴圖魯降紮耶,寡人倒要看看黃天霸與王子較量
倒是如何?」
不說佛爺心中暗想,單言倉廠總督施仕倫心中不悅,暗說:「眼看天霸封官受賞,
偏逢達本蘇王要與天霸比武。天霸雖是英雄,怎能敵得過王爺?」施公心中正自沉吟,
忽聽老佛爺叫聲:「王子。」達木蘇王答應,轉身來至駕前跪倒,口尊:「佛爺。」佛
爺說:「如今你與黃天霸比武。他乃是一個草莽,你是朕的王子。寡人有三件事,要你
依從,方許你們兩個比武。」王爺叩頭,口尊:「佛爺,奴才不知道是哪三件事?」佛
爺說:「頭一件,你的力大無窮,不許傷著天霜的筋骨皮肉,你要損著他,朕要歸你的
罪名。第二件,只許天霸打你,你不許打他,若要無有這道旨意,他也不敢近你的身體
。第三件,寡人只要天霸在,不要天霸壞,如著傷損天霸的性命,定要叫你抵償。」達
木蘇王聞聽佛爺的旨意,他也不敢不遵,邁步退出亭外。
且說天霸久聞王子勇猛無比,講動手未必能服他,心想要使穩當計。他來至王爺面
前雙膝跪倒,口尊:「王爺寬恕小民。」磕頭碰地,竟把王爺哄的一肚氣全消,自己倒
後悔了,暗說:「哎喲!我錯咧!黃天霸乃是個草民,好容易隨施不全進京,面參聖駕
,實指望得個一官半職的;誰想我心懷不平,一定與他要比武。這豈是孤為國家親王坐
大位的行止?今朝若損傷了天霸的性命,不大要緊,倒教滿朝文武取笑,說孤膽量狹窄
。只得當著御前走上幾步,好遮掩滿朝耳目。」想罷叫聲:「黃天霸不必害怕,有什麼
本領只管施展,我給你拳腳上留情就是了。」黃天霸聞聽連忙叩頭說:「謝過王爺!」
說罷,天霸站起身來,掖上衣服,要與王爺比武,望王爺口呼:「千歲!要容讓小民。
」言罷,施展渾身藝業。兩個人一時之間,合到一處。天霸仗著身體靈便,躥蹦跳躍,
來回游鬥,不教王爺抓住。寶座上的老佛爺看得明白,見天霸沒教王爺抓住,不由龍心
大悅,連連點頭誇獎天霸,說:「真是個巴圖魯好小廝!若不教王爺抓住,料想王爺也
就無能咧!朕在此處倒要看看他倆個勝敗。」
且不表老佛爺在寶座上觀看,單言天霸再不肯近王爺身體。
王子在御園中來回追趕天霸,只跑得口中發喘,滿臉通紅,龍心急躁,也顧不得身
在御前,口中大罵:「哎喲!好一個挖不魯!氣死人也!」言罷紮煞兩隻手,圓睜二目
。但見天霸站在迎面說:「王爺請啊!奴才一步兒也不敢多走,奴才上過當咧。來呀!
有什麼武藝只管使罷。奴才也沒什麼要緊的本事,只會躥蹦跳躍。」他這話反把達木蘇
王只氣得怪叫怪嚷,口中大罵。
且說亭子上皇爺一見王子如此,又是惱又是笑,誇獎天霸身體靈便。不說老佛爺誇
獎天霸。且說王爺見天霸來回跳躍,不能近身,只說:「挖不魯!壞了我半生英名。」
言罷一個箭步撲上去。黃天霸見王爺要下毒手,著意留神,等王爺身臨切近,只聽嗖的
一聲,輕輕又縱到別處。這位王爺叫天霸鬧的沒有辦法,渾身是汗,口內發喘,也不似
從前那樣英勇咧!也不肯與他躥跳了,腹中暗說:「好個天霸,我竟不曉得他這樣身形
輕利!我想贏他,只怕有些費事,這可怎麼好呢?」達木蘇王一旁暗打主意,要想贏天
霸想不出個計策來。抬頭忽見天霸迎面站立,滿面賠笑,口尊:「千歲,奴才只當輸了
,要不咱倆算了罷!我瞧爺渾身是汗,必是身體乏倦咧!同到御前奏主,奴才情願認罪
。」黃天霸這一片軟硬話,把王爺氣的直愣了半會,猛抬頭一看,但見西北旮旯裡可是
配殿,一面是倒廳,不由滿臉添歡,暗說:「要贏黃天霸,何不如此這般,將他擠在旮
旯之中,料想他身輕,也難跳出去。」王爺想罷,跳至東邊,假意要抓天霸。誰想天霸
他只顧躲避,往後就退,直往旮旯裡避去。黃天霸再想不到王爺要下毒手。黃天霸他只
顧往後倒退,堪堪退至旮旯之中。你說把個王爺樂了個喜不有餘?連忙往前緊走了兩步
,竟把夾道門就遮住了。王爺把龍體一抖,拉了個蹲式架子堵在口。你就往前多走一步
也不能,把天霸嚇了個驚魂失色。
猛抬頭見大殿內房子高大,椽子是兩層,見明明露著。天霸看罷,暗暗喜歡,腹內
叫著自己的名字說:「黃天霸,你在江湖之中,不是一年半載的工夫,活了二十八歲,
跟隨施公卻有七八年的光景,學成滿肚子藝業,無曾施展。到了如今,蒙施大人抬舉,
把我領到帝王駕前,引見聖主,有本事不在此處施展,還想往哪裡去賣?說不得我今把
那作賊的本領使將出來,也叫當今萬歲看看我黃某,二則驚嚇驚嚇合朝文武。」想罷,
渾身躦一躦勁,往上一縱。只聽嗖的一聲,起在空中,兩手一抓,抓住了椽子,復又用
腳往上一翻,身子貼在房子前沿。
且說王爺才要伸手去抓,一展眼不見蹤跡,不知天霸何處去了,只顧留神往前找。
天霸上面一鬆手,將身一縱,輕輕落在塵埃,腳站實地,站在王爺背後。口說:「千歲
受驚。」王爺一聞此言,嚇了一跳,轉身面帶嗔怒,暗說:「好個天霸,亞賽猴猻一般
!我不但無面見駕,豈不叫滿朝文武恥笑。」達木蘇王正自羞怒,忽然天霸口呼:「千
歲,以奴才看,爺駕枉費氣力,不如同去面君,只用聖旨一道,傳與奴才,包管當下被
爺擒住。要象這樣較量,只怕使壞了王爺,也不能勝了奴才。」
達木蘇王二聽,大叫一聲:「好個黃天霸!我若不把你活活摔死,誓不為王。」言
罷將龍體一躥,竟奔了英雄而來。王爺心中一怒,那裡還顧在御前安樂亭上現有當今萬
歲,這會子早把自己的命不要咧!只出這口氣才好。將身一縱,往上舉起手來,只要打
死天霸。
且說亭子上老佛爺一見天霸從上跳下塵埃,還是英英耀耀,由不得龍心大悅。才要
傳旨宣召他兩個前來見駕,見達木蘇王又去動手,要打天霸;天霸又是照前跳躍不止,
教王捉攏不著。寶座上喜壞了老佛爺,哈哈大笑說:「好個巴圖魯哞紮耶!」眾臣一齊
隨著佛爺龍音,大家齊笑。聲音太大了些,把位達木蘇王笑黃了臉,立刻羞惱成怒,滿
面發燒,渾身是汗,舉目觀瞧。只說上面笑聲振耳,把個天霸弄的不知什麼緣故,只得
回頭往上觀看,不及提防了;後又一扭項,但見王爺躥至跟前。他喝聲:「天霸!你還
往哪裡跑?」相離不遠,把個天霸嚇了一跳,說:「不好!」渾身躦勁,要想跑出圈外
,怎能得夠?早被王爺一伸手抓住了衣衿。好漢著忙。王子一見抓住天霸衣衿,心中大
悅。他想著:若將黃天霸捉拿住,用雙手舉到駕前獻勸。萬歲要死的,活活摔死;要活
的,饒他不死。不過是堵堵皇爺的嘴,顯顯本領。誰料竟被天霸摔衣走脫。只氣得王爺
罵罵咧咧,賭氣將衣衿捺在地下,還想前來動手。
忽聽亭子上的皇爺傳旨:「宣王子、天霸齊來見駕。」王爺一聽傳旨,不敢動手,
只得來見老佛爺。黃天霸這才隨後跟來,一個個敬禮磕頭。佛爺見王子來參,他氣的滿
面含羞,佛爺眼望近御叫道:「梁九公傳朕旨意:宣倉廠總督。」梁九公領旨,來至亭
外高聲喊道:「旨意下!宣倉廠總督施仕倫見駕。」
下邊有人答應說:「遵旨。」但見賢臣越眾出班,來至駕前,山呼萬歲,拜首已畢
。佛爺叫道:「施仕倫,朕只為你保奏黃天霜,前來引見,朕當面看他演武,果然不錯
,才要封官。誰想王子心中不服。不遵旨意,要與天霸比武,以為定操必勝。誰知天霸
的身體輕便,雖無勝過王子,王子總不算贏。如今同著你等文武,寡人要問問他,也教
王子自己後悔,也才知道一勇之夫,終久是禍。」言罷帶怒傳旨,下問達木蘇王。王爺
答應:「奴才在。」佛爺說:「你可罪不知罪?」王子方才在下面聽見皇爺對施公那派
言詞,心中已知佛爺動怒,他羞愧無地,摘了帽子連連叩頭,口尊:「萬歲,奴才悔無
及矣。」老佛爺座上帶怒,傳旨快把王子送在高牆問罪。不知這達木蘇王罪過到底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七回
老佛爺降旨封官 施總漕擇吉赴任
話說康熙佛爺龍顏大怒,傳旨把王子送在高牆問罪。王子摘下帽子連連叩頭。嚇得
合朝文武互相觀望,不敢進言。且說施大人在一旁暗想道:「我如今引見黃天霸、關小
西等,所為教他等升官受職,方顯施某不負勤勞。誰知達木蘇王心中不服,又要與天霸
較量武藝。誰想王子又不敵天霸之勝,皇爺心中動怒,歸罪於王子。這要叫王子為天霸
受罪,一來黃天霸不能升官,二來我施某的名頭兒不美。不如我在駕前奏明,將王爺免
罪。再請皇爺加封天霸,豈不一舉兩得。」
施公想罷,往前跪爬半步,口尊:「萬歲,奴才有短章啟奏吾皇聖駕。」佛爺說:
「愛卿有本,對朕奏來。」賢臣說:「聖主要為天霸歸罪王爺,天霸罪該萬死。不唯天
霸負罪,連我奴才也該歸罪。望乞皇爺千萬開恩!放了王爺,赦免其罪。既然憐惜天霸
,要不赦免王爺之罪,黃天霸怎能身受皇恩?」言罷叩頭,口呼萬歲。滿朝文武心中大
喜,個個點頭不表。且說皇爺寶座上聞奏點頭,叫聲:「倉廠總督施仕倫,保本赦免王
子,依卿所奏。」賢臣聞聽准奏,叩頭謝恩。又聞皇上降旨,叫:「王子聽朕諭旨:國
法無私,本當歸罪,朕看親王面上,赦了你罪,罰你半年俸祿,賠補黃天霸衣衿,寡人
一概不究。」老佛爺這道聖旨下,達木蘇王焉敢不遵?敬禮叩頭,口說:「謝主寬容之
恩。」謝畢平身,立刻出了安樂亭,將半年俸祿令人取來,交還內侍,啟奏萬歲不表。
單說當今皇上在寶座上往下觀看,見黃天霸跪在亭下,身上的衣服撕去半邊,令人
難看。皇爺點頭暗暗誇獎:「好小廝,巴圖魯降紮耶!」望下叫道:「黃天霸,朕見你
武藝精通,本領不弱。與王子較量,他將你衣服撕破。朕罰他半年俸祿,料想夠了你那
衣裳的本了。並非我朕偏袒於你,寡人愛你武藝高強,少時朕加封於你。第一要野性收
起,不比江湖中任意胡行。第二食朕之祿,須當報效盡忠,莫負雨露之恩。」囑咐天霸
已畢,天霸叩頭謝恩。佛爺又望著忠良叫聲:「施不全,你保薦黃天霸等,可見你是一
派忠烈。從前蒙君之奏,一概不究,理當按功加封。還有餘者之人,總算下役,不比天
霸、關太二人功勞,由你委派用職。朕封你總漕糧務,巡查河路,查訪那贓官污吏。欽
賜赤金龍牌一道,上寫:『如朕親臨』四字,不論督府提鎮一概欽遵。倘有不遵,許你
參奏。賞俸一年,賞假三個月,擇吉起身,不必面君請訓。」賢臣敬禮叩頭謝恩。只聽
寶座上佛爺降旨,叫黃天霸、關小西聽封。老佛爺喜愛忠良好漢,龍心大悅!加升施公
總漕巡按,外查河路一帶府州縣道,懲辦貪官污吏、土豪惡霸。王、郭等下役幾個人,
憑施老爺委用何官,另行奏章。賢臣謝恩站起。老佛爺傳旨,叫道:「黃天霸、關小西
再聽朕加封:黃天霸為漕運副將,關太為漕運參將。一同總漕辦事,聽仕倫調用,與國
效力,有功再行升賞。」
二人謝恩站起。皇爺封官已畢,龍袍一揮,文武散出園來。施公與合朝文武拉手道
喜,俱各不表。
賢臣與天霸、小西等眾人上馬,回到私宅,與合家大小見過了禮。同僚親友賀喜不
表。三個月假滿,打點起身。老爺將王殿臣、郭起鳳二人暫行委漕運守備,妝著施公坐
轎先行,到天津驛等侯。老爺進內辭別父母、兄嫂、妻子,帶領天霸等,俱是買賣人打
扮。下人服侍賢臣。等眾人上馬,小西、天霸俱各上馬,穿過街巷,出了齊化門,要從
通州奔天津而行。正走之間,賢臣猛然想起一件事情,眼望計全開言說道:「你快快回
去把施孝叫來,我在八里橋打尖等候。」計全答應,撥馬回走,去叫施孝不表。且說賢
臣與天霸等,復又催馬,行不多時,早到八里橋。路旁有座飯鋪,三人一齊下馬。鋪中
跑出兩個小伙計來,把馬拉去。主僕三人邁步進鋪,則要坐下,好漢回頭一看,瞧見一
個人。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八回
施總漕八里橋打尖 何路通十字街比武
話說施公主僕三人進鋪飲茶。天霸伸手擎壺斟了一盅,遞與賢臣,然後才是小西與
自己各斟一盅。忠良手內擎茶盤,口內講話:「二位,你們看這鋪中好茂盛的買賣,滿
桌上淨是要酒要菜的。」天霸說:「此處離京三十多里,正是打尖的地方。」
好漢的言還未盡,只聽對面座兒上,有一人大喝:「過賣的!太瞧不起人咧!太爺
進鋪坐了這一會子,也不來問問,是要什麼東西,難道吃了不給錢麼?」跑堂口中說:
「來了!來了!」
連忙的往那邊走去。天霸這邊留神,觀看那個人,卻是怎生的打扮。但見他:身上
穿黃色小夾襖,一條搭包係在腰間,下穿紫花布的雞腿褲子,綁在磕膝蓋中,魚鱗靴子
足下緊登;又見外有一頂草帽,放在行李上面,小小褥套捆著鏈繩,旁邊掖著雙拐,拐
頭上明晃晃的露著槍尖,還有個鉤兒帶在槍上,這樣兵器甚是眼生。細看他年紀不過四
旬開外,身材不高,約有四尺有零;鷹鼻相配微須,兩扇薄片嘴,眼大眉濃。天霸看夠
多時,不是客商買賣,不是莊農人家,又不象江湖綠林。看樣也不過黑夜挖窟窿,作些
營生而已。聽他言語很象外路聲音。
且說堂倌聽見呼喚來道:「要什麼東西,請爺快快說明。這鋪中伙計短少,說完了
我還照應別的主兒來呢。」那人聽見這些話,心中不悅,帶怒開言說:「你怎麼忙,你
就替我要了飯罷。」堂倌說:「我的爺,我知道你老人家吃什麼東西?」那人說:「我
知道你舖子裡可賣什麼東西?」堂倌說:「你老人家要上個老渣豆腐,烙上兩張餅,盛
兩碗飯,作一個常行湯,就很夠吃咧!」那人說:「這是好主意呀!我問你那盆內的魚
,案上的肉,都不是賣的麼?」堂倌說:「爺,這麼著省些錢。難道我們賣飯還怕大肚
漢不成麼?你老人家要吃魚呢,是糟魚,是酥魚,鍋貼鮎魚,溜魚片,燴甲魚,燴白魚
;要吃肉呢,燒紫姜鹽煎肉,排骨,丸子,炸肉骨碌兒。」那人說:「不過這幾樣兒?
這還沒有我們南邊小豆腐舖子菜多呢。聽我告訴於你,買賣人和氣為本。哪個吃了不給
錢?別論衣服品貌,別欺負外鄉人。在下教導於你,往後不可如此。我今日就是依你主
意,給我個老渣豆腐,兩張家常餅,兩碗合汁麵湯,還要寬大碗盛著,越多越好。吃完
了好登程。」堂倌聞聽,照樣傳下去,這才照應別人。
這邊的施公、天霸、小西用茶已畢,放下茶盤。賢臣叫道:「堂倌!」堂倌答應,
走至面前帶笑開言說:「大爺要什麼?」賢臣說:「我們三人要用飯。四兩酒,給配四
樣菜,餅飯一齊來。」堂倌答應,先把碗筷、酒杯、菜子拿來,然後酒飯一時端來,放
在桌上。天霸拿壺先給大人斟上了一杯,放在面前,然後與關小西合自己斟上。施公說
:「二位伙計,你我還要走路,咱們就是這四兩酒哇!我就是這一盅;你們倆把那一壺
喝完,吃點東西好走路。」二人齊聲答應:「很是很是。」
正然說話,只聽鐺響,大人望著跑堂的開言說:「伙計你來,如有現成的餅拿一張
來我吃。」過賣答應:「有哇。」說著走至櫃內拿了兩張餅,放在兩個碟子裡頭,給賢
臣放下一張,那一張才拿到那人桌上放下。那人一見,帶怒開言說:「我要了兩張餅呢
?」堂倌說:「爺爺先吃著這一張,趕吃不完,就得了那一張與你。」那人說:「我要
了兩張,你們剛才要真忘烙了一張,我倒沒的說。分明烙得了兩張,你們為什麼賣與別
人?別人給錢,難道我是白吃麼?我也給錢。此處離京不遠,難道就不講禮了,也沒個
先來後到嗎?任憑是誰,自己既要吃餅,就該自己要。為什麼人家要的,他吃現成的呢
?我想這個吃現成的人,就睜著不開眼。」看官,這人因為腹中饑餓,才進鋪內打尖,
偏偏的跑堂的瞧不起他,他就一肚子氣,有心要望跑堂生氣,心中想著他又不值,滿肚
內成心要鬥氣;他見施公把他要的餅,留下了一張,他又見老爺那種相貌兒,很無人樣
,他心中就有好些不悅。方才說的這些話,何嘗是衝跑堂的說呢?正是衝著這邊桌上說
呢!忠良本是一位文官,又是人臣極品,自尊自貴,寬宏大量,還恕的過去。象黃天霸
、關小西他二人如何忍耐?聽見那人說些閒話,你看我,我看你,互相觀望,竊窺大人
之意,但見施公總不動氣,只管自己吃飯,二人只得權且忍耐。
猛見那人眼望堂倌復又開言說:「你這是怎麼樣呢?」堂倌回說:「少不得給爺另
烙張講。我本來錯了,望爺爺寬容,不然另要點別的吃。在下情願候了爺吃。」那麼他
更動了怒咧!
站起身來,用手一指說:「你滿口胡言。太爺有錢才進鋪吃飯,什麼要你候?打諒
太爺無錢。」說著話將銀拿出說:「這銀子全給烙餅。」將銀往桌上一摔,說:「可恨
堂倌瞧不起人。給我烙出來,擺開涼著;零碎吃點心。」那人越說越氣,往堂倌臉上打
了一巴掌,口鼻鮮血直流,只聽叭的一聲,堂倌咕咚倒在地下。掌櫃的過來滿臉賠笑說
:「我的伙計錯了,望爺抬帶一二。爺照顧我一文錢,你就是我的財神爺來了。」說著
屈腰打了一躬。那人一見哈哈大笑說:「掌櫃的,你傢伙計我倒不惱,我只惱那個人吃
現成的。既知道吃講,不會要嗎?算是學吃學穿。」施公聞聽此話,眼望小西、天霸說
:「二位伙計,你們聽聽,那邊那人分明是說你我呢!」天霸要去問他去,施公未曾答
言。小西先就立起身來,眼望那人說道:「你休要胡言亂語,此乃天子腳下,若講豪橫
不成?管教你吃苦,不服就咱倆試試,打完了,給你個地方。」那人聞聽說道:「來來
來!咱倆出鋪去較置較量。」說罷一齊跳出鋪去,就動開了手咧!
看官,那人也是江湖中一條好漢,他卻不在綠林裡,前已表過,也不掇門挖洞,也
不偷貓盜狗,卻在水中鑿船。皆因此條河路中,常時有船行走,他探得有什麼上任的大
官在某處上船,他好在後跟隨,得便下手。因打尖過賣瞧不起他,他是一肚子沒好氣。
這些閒話暫且不表。且說天霸又站在鋪門口高埠之處觀看,但見兩個人打了個難解難分
,竟不見輸贏。豪傑心中暗想說:「這個人使的拳腳全是我家的門路,那是打哪裡來的
呢?從未見過這麼一個人。」好漢惦記著老爺,復又進鋪,看了看旁邊的人,俱各出鋪
瞧熱鬧去了。忠良見好漢來至跟前,低言問說:「小西勝敗如何!」天霸說:「大人只
管用飯。小西若是不能取勝,大略也不能吃虧。」賢臣說:「你還出去瞧瞧,要不然,
給他們和解了罷。」天霸說:「大人只管放心,那人進舖子的時節,我瞧著他就有些眼
岔,皆因他長了個賊樣式。就是小西不能取勝,我還要並力擒拿,要問他的姓甚名誰,
家鄉住處?」賢臣點頭。天霸轉身出去,來到飯鋪門口,留神觀看。但見二人在十字街
前,還是爭鬥。此乃是通衢大道,登時聚了人山人海,如上廟一般,擁擠的鋪門風雨不
透。
掌櫃的說:「合該今朝倒運,這買賣還怎麼作?眾位爺們勸勸,只當行好。」來瞧
的人們,個個相視,不敢上前。且不言鋪門口爭鬥之事。再說計全奉大人之命,回京叫
施孝去,登時進了齊化門,來到施侯爺府門前下馬,望著門上之人說了一遍。門公聞聽
,入內回稟了太老爺。這太老爺叫施孝說:「你二老爺叫你有事,就同來人前去。」施
孝答應,連忙備馬,二人門外搬鞍,登時出了朝陽門,順著大路,竟撲八里橋而來。不
知計全怎麼認識那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九回
計神眼巧逢故友 魚鷹子扶保賢臣
話說計全同施孝來至八里橋鋪門口外,但見人山人海,如上廟的一般,見天霸也在
高處立著觀看,叫聲:「老兄弟,這是為什麼?」黃天霸說:「你先見了大人,回頭再
說罷。」計全同施孝進鋪門,走至上房,見了請安行禮畢,口尊:「大人,關太哪去了
?」賢臣說:「關太在鋪門口與人爭鬥了半天咧,不分勝敗。你也看一看去。」計全翻
身出上房,走到鋪門口外,見圍著一遭人。用手分開眾人,擠將進去留神一看,連忙說
道:「關爺別動手,是自己一家人,怎麼打起來了?」小西住手。那人回頭一看,認得
計全,連忙緊走幾步說:「多年沒見了,如今現在哪裡?作什麼勾當?」計全說:「說
起來話長,且到鋪中,有話再講。」說罷,又望瞧看的人眾講話說:「列位散了罷,一
家人拌嘴,也沒什麼瞧頭。若不散我就說別的了。」
眾人聞聽,除了本鋪中吃飯打尖的,餘者剩下的俱各散去。黃天霸也來到跟前。計
全用手指著天霸,望那人講話說:「老弟你怎麼不認這位黃爺嗎?」那人說:「小弟總
在南邊,當時到了此處,又搭著小弟眼拙,竟有些難認了。」計全說:「拿耳朵來,我
告訴你。」那人附耳到計全的嘴邊。計全說:「他是你師傅的兒子,名叫黃天霸,四霸
天中的第一霸。十五歲出馬為綠林,後來改邪歸正。現跟著總漕施大人,新近引見萬歲
,封他巡漕副將。只因大人私訪,改扮作經商客官行景,我在後邊有點公幹,這才來到
。方才與你爭鬥的姓關名太,別字小西,也是跟隨總漕大人,官封巡漕參將。劣兄先在
直隸一帶,後也洗手歸了正咧!因在頭鄭州遇見天霸,多承他引見,跟隨大人進京。如
今又往淮關去,催趲糧船,沿路訪拿贓官污吏,霸道強梁。不知老弟因何來到這裡?如
今意欲何往?」那人低聲說:「我在南邊專走水路。所作之事,難道老哥不知道嗎?去
年冬天有點積蓄,盡都輸淨。這如今河路開通,來到這邊,想作些營生。因打尖,就鬥
起閒氣來了。誰知又遇恩師之子?要不是老哥說破,一家不認的一家咧!」那人拉住天
霸親熱了親熱。計全說:「黃老弟,不認的這位麼?此處人多也不必細講,等你見過了
大人,路上再講罷。」二人齊說:「言之有理。」計全叫小西也與那人拉了拉手兒解和
了,這才一同進鋪。
計全先到施公身旁,附耳說了句話。忠良心裡這才明白,點頭說:「既然如此,先
不用見我。你同他與施孝大家用飯。」計全答應,那人與施孝回到那張桌上,一齊坐下
。飯鋪裡掌櫃的上前開言說:「大太爺你的銀子、行李,全都交代明白。其錯全是我們
伙計錯。那個嘴巴算是他白挨了,但願你們爺們無事也就罷了。」說罷拱手而去。但說
眾人兩桌上,俱各將飯用完,算明飯帳。賢臣把施孝叫到跟前附耳說:「你把你騎來的
馬留下。你僱一個牲口趕到前途,告訴施安等:叫他們路途之中別延誤,准在天津等候
本院。快去罷!」施孝答應,僱驢前去不表。
且說天霸打開行李,拿出衣服來給那人更換衣服已畢,然後請賢臣出鋪,服侍賢臣
上馬,又將行李搭在馬上,叫那人騎上。大家也都搬鞍上馬。計全緊靠施公的坐騎,關
小西在馬上拉著馱子,離了八里橋,竟往東奔。賢臣在前,眾人圍隨在後。計全馬上躬
身,低聲口尊:「大人,那個人家住江南常州宜興縣,跟隨黃三太學習武藝,因為綠林
之中人多,故此在水路單身獨行,自作營運。提起來此人本領不小,手使雙拐,拐上帶
著槍鉤,無人敢擋,水內能睜睛看人。如有仕官行台、買賣客商一切船隻,專使槍拐鑿
漏船底,劫奪金銀。在水內能住三日三夜,餓了活吞生魚,因此外號叫作魚鷹子,本名
叫何路通。就是旱路上,拐槍鉤也能抵擋四五十人。大人今往淮關,常住水路之中,難
保無事。若依小的愚見,不如收他一同前去。」施公聞聽,滿心歡喜,說道:「就依你
的主意,何不與他當面講明此事?」計全點頭答應,帶笑連忙勒馬,讓過施公去,扭項
望著何路通帶笑開言道:「劣兄有句心腹話告訴賢弟:為人須習正道,世上百藝俱能養
人。想你我幼年之間,不務正業,打劫為生,空混了半生,年紀都不小了,須當想個養
老的主意,才能保得住,收個結果。你瞧哪一個掙下房屋地土咧?一輩子不落人手,這
就算頭等的光棍。誰能象黃三爺硬劫當今聖駕,成此名就,洗手不干咧!又養了個好兒
子,十五歲上就出去露面,四霸天中數第一,江湖盡曉。難為他去邪歸正,掙了個副將
前程,年才二十餘歲,又搭著他那一身武藝,又有施老爺提拔,何愁不高升?我如今跟
著他吃碗閒飯,凍不著,餓不著,我就算知足。象賢弟,依我的拙見,何不跟著大人南
巡?路上但能立一兩件功勞,大人回京時見駕面聖,只要當今聖主一喜,你的功名有份
,強似一生落個賊名。不是愚兄小看老弟,你未必能到金鏢黃三太、紅旗李八太爺那等
分上。把這個事你得看破,難道你就不是江湖中人麼?但只一件,如今的時事又與我年
輕的時候光景改變了好些個。怎麼說呢?你我也老了,王法也緊了,這時候想不出個收
場結果來,也就難為了一世男子。我說這個話是與不是,老弟自己酌量而行。」那人聞
聽計全之話,回道:「老哥不忘舊日交情,才領小弟正道上行。多承老哥指教,小弟情
願跟隨大人南巡,煩老哥回覆大人去罷。你說我不為保舉升官,但願飽食暖衣,到老善
終就足了意咧。」計全答應,前來回稟大人,就把那人情願跟隨的話,回了一遍。賢臣
聞聽,滿心歡喜,一同催馬東行。
忽聽行路之人說道:「明日裡江寺廟熱鬧非常,各處之人燒香,賢愚不等。你我進
香是善士,內中就有趁勢作惡的。」
賢臣馬上聞此話,腹內說:「久聞此廟熱鬧,招聚凶徒匪類。再者,又有船隻來往
,是五方雜地,其中必有凶徒惡棍,傾害莊村黎民。何不去暗訪?」忠良想罷開言說:
「眾位伙計,你我去到裡江寺附近左右,尋找個房子住一夜,明早進香還願。」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賢臣私訪裡江 寺主僕偶住杏花村
話說主僕催馬前行,直奔裡江寺走。走不多時,忽見前面人馬車輛往來,行人不斷
,獨有一人在路口站著不動。是什麼緣故呢?前已表過,賢臣先教小西前去在裡江寺附
近莊村找房,將房找妥,在三岔路口等侯。每逢這裡江寺開廟的時節,各處的人俱來進
香還願。這座聖母廟叫作護國佑民寧河保運觀,有船來往,再無不來進香的。人煙湊集
,甚是熱鬧,房屋店口不好找。
可巧離廟不遠,有座小鄉村,名叫杏花村,屬通州管。此處有個埋名的財主,姓劉
名好善,為人老實忠厚。他家的房屋最多,見浬江寺開廟進香的人不少,他就想了個生
財之道,騰出些閒房來開店。關小西找到此處,見房屋乾淨,與他的家童說明,將上房
留下。小西將馬接好,到三岔路前來等賢臣。
不多時忠良與天霸、計全、何路通俱各來到。賢臣看見小西,開言便道:「你找的
房如何?」小西說:「有了。」說罷回身退步,當先引路,登時來到村中。施公在馬上
舉目觀看,但見村中夏木蔭蔭。來到劉家莊仔細看瞧,青堂瓦舍,門楣煥然可觀。門前
四棵龍爪槐,用架望上托著,樹旁黑漆大門。賢臣在馬上滿面堆歡,說道:「此處最好
。」小西拉韁接過鞭來,服侍賢臣下馬。眾人俱各都下馬,派店中搬運行囊不表。
且說賢臣進店,來到上房舉目留神,但見蘆葦紮棚,正面高懸一匾,上寫『致中和
』三字;匾下接著一軸畫,原是韓文公走雪圖。左右相配一副對聯,一邊是:「一窗佳
景王維畫」;下邊是:「四座青山杜甫詩。」字畫下放著條案。爐瓶三式,放在中間。
案邊放著四張圈椅,堂中是鋪爐子火炕,炕上鋪著白氈。客房兩間,暗著一間。裡間屋
一張紅桌放著膽瓶、帽架。旁邊也有兩把椅子,藍布椅垫。靠著南窗一鋪大炕,炕上也
有一條大氈。老爺看罷,椅子上坐定。天霸高聲叫道:「來個人!」但見有年幼的人走
進房中,他本是劉家的安童,生來伶俐,連忙帶笑說:「若要茶登時就開;洗臉水也溫
上了。」天霸說:「你把我們的馬,叫人拉出去遛遛。天也不早了,即刻收拾飯來,不
論什麼,只要爽利現成,休得遲誤,快去!」店小二答應,連忙走去。不多時先將茶、
洗臉水送來。賢臣與眾人淨面吃茶。不多時天色已晚,秉上燈燭。店小二進房說:「眾
位太爺,是一席吃,還是各自用?」賢臣說:「我們是一席用。」又說:「先燙半斤酒
來。」店小二答應前去。
賢臣居中,四人陪坐,分為左右。店小二將盅、筷、小菜端來放在桌上,又將蠟燭
拿過來放在桌上,這才端酒菜。天霸把壺斟酒,先給賢臣一盅,又將二盅與何路通斟上
,口尊:「兄長,擔待我小弟愚蒙,當面不識,多有得罪。」何路通連忙說:「不敢不
敢,這算賢弟多心,愚兄也跟隨大人,更算一家人了。」賢臣點頭。天霸又斟三四盅與
計全、小西,然後自己斟上一盅。大家把杯飲酒。店小二端上菜來,放在桌上,恰好俱
都爽口。魚鷹子又斟三四盅酒,奉敬賢臣,口尊:「大人,八里橋飯鋪之中,多驚欽差
爺駕,望乞寬容。」忠良接杯,帶笑開言:「四位壯士聽我告訴,這一去淮關上任催漕
,大家須當努力齊心,幫助施某辦理事情。差滿回京,本院面聖乞奏當今,有功之人一
定加封。但能身沾恩寵,封妻蔭子,強似身在綠林。」四人一齊點頭,說道:「老爺天
恩,如同再造。」說罷復又斟酒。大家齊飲,叫店小二添湯添飯。大家飲畢吃飯。用完
飯,店小二撤去傢伙,擦抹桌案獻茶。賢臣擎茶杯開言說道:「此事蹊蹺,心中納悶:
明白是處娘娘開廟門,可別的進香人,為什麼不住此處?難道有人走漏風聲,知道施某
是欽差按察,故此不來此處住店?」天霸說:「此處大略無人知曉。離此不遠有大店,
差不多的都住那裡。」好漢言還未盡,只聽店外喊叫,有人口中直罵:「店小二狗娘養
的!太爺們來到,你不伺候,看起來豺狼摘爪,吃了你的心!」天霸聞聽,心中納悶:
必是來了一伙綠林。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一回
施賢臣假扮香客 眾綠林群爭店房
話說施公與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講話,忽聽廳外面有人大罵說:「店小
二你這狗娘養的!明知太爺們來到,不能早去接駕。」說著要動手來打。店小二急忙跪
下說:「太爺息怒,小人叫那上房人躲避就是。」那人說:「快去快去,你叫那香客即
時讓過上房,否則殺將過去,性命不保。」小二連聲答應,抱頭鼠竄的去了;不進上房
,竟自咕咚跑進內宅客堂,見了主人哽咽不止,放聲大哭,正不知所為何事。且說店主
人姓劉名望山,祖居此地,幼讀詩書,稍知禮義;娶妻李氏亦能持家。當時見了小二慌
張而來,慟哭不止,大家吃驚,連聲問道:「是誰難為與你?所因何事,如此悲慟?細
細說來,我有主意。」小二見問,拭淚開言說道:「今有五位香客,俱有馬匹,讓在上
房居住,豈不是一件好買賣?卻不想去年那伙惡霸,今天晚方才進店。被他一頓吆喝,
罵個不了,硬要上房。我以好言答應說:上房早有香客住下。他立時抓住,拳打腳踢,
鬧個不了,依舊不饒,立時要叫香客讓他上房。小人不才,請主人去作主。」劉望山聽
這一段言詞,倒覺作難。且按劉望山之為人,縱有大難之事,自彼處之不甚難;其為人
也慣於應酬,巧於機變,奔走趨承,隨高就低,因此有個綽號稱劉禱告。此時他同小二
出了內宅不提。
且說施大人在上房中,雖然不知原委,卻是件件聽真,心中納悶。天霸雖亦自沉吟
不語。何路通、計全滿心不悅。關小西忍耐不住,叫聲:「眾弟兄們都聽見麼?天下哪
有這等無情無理之事?哪有這等霸道行兇之人?我關某若不是保著總漕大人,定拿了他
送到地方官處,鎖押正法,亦不為太過。」言還未盡,大人坐上帶笑開言說:「眾位英
雄不必如此。事情看冷暖,莫逞一朝之忿,方是遠大之謀。」
正議論間,忽見一人走進房門,見了大人打躬行禮。眾人都帶笑謙讓。你道為何?
一則康熙年間尚無頂戴之賜;二則大人與天霸諸人,俱是香客打扮。施大人是不知者不
怪罪,故店主人一同對平常香客稱呼。當時行禮已畢,店主口尊:「列位爺台,小人有
一事相商,不知肯容納否?」施大人故做不知,說是:「有話請講。」這劉望山本村人
,都稱他劉禱告,果然名不虛傳,專能弄乖使巧,心苦嘴甜,當時見問,說道:「十方
香客爺們,我有一事,甚難出口。值此萬不得已,只得前來奉稟,准與不准,但求容申
一言。外面來了幾個豪氣客官,甚是兇惡,不講禮義。去年香火之間,就住在這店裡,
俱各騎跨大馬,身佩弓箭,好似兇神一般,還是硬要上房。望求爺們開恩,讓他一讓,
小民舉家不敢忘恩。」說猶未了,那關小西早止不住,喊叫一聲,說是:「不好了!不
好了!可氣死我了!你快快出去,叫他前來搶奪上房,我關某不怕他三頭六臂,定要見
個勝敗輸贏。理有短長,事有先後,天下哪有這樣不懂情理的人?這豈不是惹事,出人
意外?」店主聞聽這般言詞,只是發愣,不敢作聲,癡呆呆站立一旁。不言店主遲疑不
決,再說何路通見了光景,開言說道:「店家,象你這等沒主意的,如何辦得了事?你
再回去細細看他什麼模樣?姓甚名誰?或者是久闖江湖,聞名振耳,我們就讓他上房。
他若是無名小姓,湊膽子欺壓平民的小輩,你叫他趕緊爬開,莫令老爺動怒,那時節玉
石俱焚。快快出去問他。」
且說劉店主,人稱禱告,到此時無所祈禱,無門控告,嘴甜也不濟事,心苦也無所
施。事到其間,只得強忍,思用反間之計,或者腦袋可保,也未可定。只得同小二來到
廂房,雙膝跪倒,口尊:「太爺容稟一聲。」那些人正等得著急,見了店主,喊罵不絕
,說:「狗娘養的!你有話快快說來。」劉望山口尊:「太爺不要動氣。不是小民怠慢
,只因那小房住的香客,更加來得兇猛,出言不遜。他叫我問問爺們姓名,如果是天下
馳名的,便可相讓;若是聲名不重,小民就不敢說了。」只是磕頭不語。那人越發著急
,舉起刀背打到肩上。店主好不疼痛,「哎呀」一聲,他見刀舉起,只得爬半步說:「
小民說是了。」那人喝道:「快快說來!」店主說:「那人言道:「若是無名小姓的,
休想要住上房,叫你早早溜了為上;若稍遲慢,他便打進房來,碎屍萬段,馬匹全都留
下。這是上房之人說的,小民一句也不敢虛言。」那人聽罷,說是:「你且起去,與你
無干。你回去說:太爺們本是江湖客,提起名來,天下皆聞。你叫他一步一拜磕上房來
,便就無事;不然殺進上房,一刀一個,盡奪他們行囊財物,那時後悔也就遲了。」
店主聽罷,急轉上房,一句加兩句的訴說了一遍。施大人將始末根由思量,說:「
此等必是綠林中人。眾伙計們不必與他較量,即讓了他上房,又便何妨,何鬚生此閒氣
。不知你們意下如何?」小西聞聽大人一段言語,說:「我有一計可擒拿此輩,更無他
慮。煩計大哥前去跟隨店東認他一認,果是江湖有名之人,其中必有認得的,那時便好
晉接禮讓,不失義氣;倘若一位不識,必是無名小輩,土豪下流,那時再拿治罪,也不
為遲。」施公聞言說:「此乃兩全之計,就煩神眼一往如何?」
計全帶笑起身,隨著店主往外行走不提。
且說店主劉禱告,此時心中一發疑惑,無所區處,想:「上房中這伙人的言語,也
必不是好人,是我有眼無珠,不識好歹。虧得他們量寬,日後切不可想此外財。」正在
胡思亂想,一抬頭時早聽得那個人大罵說:「這忘八羔子!一去又是不來。」正罵時,
隱隱似有兩人走進房來。店主旁邊一閃。後面計全抬頭舉目,看不真切,猛聽一人聲音
甚是耳熟,忽然想起說道:「那不是公然李五爺麼?」李昆聞言忙答道:「你是何人,
知吾草字?店家再點些燈來。」及時又點一燈。計全已到公然身旁,兩下一看。李昆連
忙問道:「老仁兄因何至此,這一向可好?
今於此地相逢,真乃萬幸。不知有何貴幹,到了此地?」神眼見問,口呼:「賢弟
,想咱們哥們自從任邱縣內見面,多虧賢弟助咱,拿住了一枝桃。成功之後,扶保大人
進京。聖上一見大喜,加封施公升為總漕之任,黃天霸升為副將,小西隨漕赴任,卻是
參將。今日假滿出京,先派人天津理事。施大人扮作商人,暗暗訪查事情,今晚寓此店
內。卻不想與賢弟相逢,真乃萬幸。不知賢弟因何到此?」李公然帶笑開言說:「愚弟
此來,為別人事情。這天津每因糧船一到,必要爭幫打仗。愚弟應邀約請,意在助一陣
,因此方來。既是施公與眾好漢大駕到此,煩仁兄回稟,在下願求一見,不知如何?」
神眼聞聽,連道:「好好,賢弟略候半刻,我回去一提,天霸必然出來迎接,就好拜見
。」公然連稱:「不敢,但求容我拜見,三生有幸。」
神眼回身轉入上房,未及開言,天霸忙問道:「看看卻是如何?」計全說:「你料
量著是誰人?先猜上一猜。」天霸擺頭不知。計全說:「莫要性急,我給你一悶字,看
你聰明如何?說起那屋裡,鬧的卻是個神。」天霸猛然省悟說:「莫不是神彈子李爺。
」計全笑說:「正是此人。」天霸說:「既是公然,何不同來一見?」計全說:「他有
此意,要求拜見大人,與賢弟們一會,因是許久不見,未敢造次,故遣計某前來回稟。
」施公聞言說道:「李公然真異人也!自任邱縣拿謝虎的時節,合朱光祖助我成功,飄
然而去,真是一塵不染。今於此地邂逅相逢,亦為有幸。黃副將理當出去接迎,前來一
會。」話猶未了,只見天霸轉身出來,說:「李公然李五爺在哪裡?」李昆聞言說:「
那不是黃老弟兄麼?」你看兩相趨承,一團話笑,真是同聲相應,敘離別渴想之情。公
然遂將同伙人一一指出,都與天霸敘禮已畢。二人即轉身同進上房,參見大人,說:「
言語上冒犯尊顏,伏望包涵為幸。」施公連忙說:「壯士請起,休得太謙。前者拿捉謝
虎,多虧壯士助我成功,未當面謝,時刻不忘大德。今於此地相逢,真乃三生有幸。」
李昆復又曲背躬身,口尊:「大人,外面還有在下同類之人,共十九個,皆是久仰大人
賢德,無由拜謁,不知肯容納否?」施公開言說道:「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既與壯士
相交,必然也是豪傑,請來一見,便有何妨?」李公然聞言告退出門,招呼朋友,一同
進了上房,見了施公一齊跪倒,高叫:「大人在上,我等都不是好人,俱在綠林為響馬
。今晚得見欽差大人大駕,真乃萬幸。」大人說:「不必行禮,請坐。」眾寇聞聽,一
齊起身,各按次序歸座。天霸又叫魚鷹子相見,各通姓名,序了年庚,互相問好。店東
在外聽得這等稱呼,不等吩咐,忙叫小二擦抹桌椅,設擺杯箸,立刻叫人設擺酒席,明
燈高燭,不亞如肉山酒海,設擺數桌。眾人敬施公首座,然後挨次坐下。眾人斟酒讓菜
,滿屋的大說大笑,各吐衷情,盡傾肺腑。正在喧嘩之間,猛聽外面連連敲門。
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二回
眾綠林店內暢飲 施大人復遇賓朋
話說李五聞聽外邊敲門,站起口尊:「大人與眾位俱莫須動。來者又是江湖中朋友
,待我出去看看。」隨叫店小二提燈引路,走至大門。小二將門開放。李五觀看,說:
「那不是七侯賢弟麼?」白馬李七看見公然,叫手下人一齊下馬進店。小二將門關好。
公然口呼賢弟說:「這個店中住著欽差施大人和飛鏢黃天霸。劣兄方才會過大人,真是
禮貌謙恭的封疆。賢弟須要拜見,不得輕慢。」李七開言說:「有理。你我雖在綠林中
,最喜忠臣孝子。況有黃老兄弟,猶屬令人可敬。」言罷轉身往裡就走,口呼:「黃老
兄弟在哪裡?一向別離,未得相逢。李七今日親來拜望。」天霸聞言,翻身向外迎接,
手拉李七,說是:「久違仁兄尊顏,一向可好?今日天遣相逢,何等萬幸!你叫眾伙計
前來一同參見大人,然後敘禮。」李七一聲招呼,一字兒排開跪倒在地,口尊:「大人
在上,李七等叩頭。」大人連忙站起身來,說是:「不敢不敢,本院有何德能敢勞壯士
行此大禮?快些請起。黃副將請眾位敘坐飲酒。」李七等起身,再與天霸、計全、小西
等一一敘禮,各通姓名。依舊讓了坐位,重整杯盤,再添酒菜,歡呼暢飲。
施大人不知眾人之來意,擎杯帶笑,口呼:「壯士,施某有一言請教,眾位之來意
何如?」李昆聞言欠身應道:「老爺不得盡知,請聽一言:因為糧船來到天津,各要爭
幫先交,皆不落後,故此各幫皆有約請的人,預備打仗。我被蘇州幫約來。杭州請的白
馬李七,大約各幫都約下人來,只等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會戰。句句實話,一字不敢
蒙哄。」大人聞聽,不知英雄們前來聚會,主何意思?天霸說:「列位請講明白,即有
不妥,大人也不怪。」七侯說:「杭州幫上約會我,蘇州請了李公然,如若不來,便是
失信於人。來時各站一幫,恐傷兄弟義氣,因此約下杏花村相會中,再審區處之計。」
施公聞言,連忙說道:「真義士也!從古豪傑不過如此。」李昆說道:「大人過譽。」
施公說道:「某有一言,說來大家商量。到了日期,各執兵刃上船,只是虛張聲勢。我
發文書,調撥人馬兵將來助威,威鎮河蠻,不須動手。那時出示曉諭各幫。哪個不服,
拿他治罪。平安之後,酌為定例,政平人和,永無爭幫之患。眾英雄代為審量可否?」
眾人聽了,各個稱能道善。李七復開言說:「還有一事,未稟大人得知。杭州幫內有位
姓侯的,名叫花嘴。生得五短身材,使兩根李公拐,聞說他是異人傳授。蘇州幫內有一
北方人,身在綠林,手使一根亞靶槍,身高體大,外人多稱他蔣門神。此兩個人另宜防
備。」大人未及開言,天霸一旁不悅,口稱:「仁兄,休道他人武藝,滅卻自己的威風
。據我看來,不過狐鼠小輩。你們制住船蠻子,莫使混亂了戰場;我與關小西專拿此二
人。若有疏虞,從重治罪。」施公聽罷,暗暗忖度道:「大事成矣!」口稱:「眾位助
我,平定此事,上報國恩,下救多少人命,俱有功德。須盡心力而為之。今日天氣將曉
,且請自便。」
單表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會面。小二收拾了。施公叫:不必算賬,賞了一大錠銀
子。眾寇各備能行,奔了大路。天霸吩咐店家:勿得漏泄,恐有大禍。請大人上馬,然
後眾人各跨能行,簇擁著大人前行。計全此一路上笑語閒談,不覺日色西沉。天霸說:
「你們保護大人緩行。」霎時來到公館門前,天霸與眾人下了坐騎。門內掛著燈籠,看
不真切,門上的不知是誰,見這個光景,只得站起身來,一齊迎下台階。天霸說:「你
等俱是什麼人?」那些人聞問說道:「我等是本處官兵衙役,派了來伺候大人的。」天
霸說:「既如此,這是大人駕到,你等還不跪接,等到何時?」眾人聞聽一齊納悶,心
內想著:前日大人就來了,就是身有貴恙,並不辦事,也不會客。怎麼今日又有大人來
了?令人測摩不出,只得跪下。只說:「天津的兵丁、差役跪接大人。」磕頭站起來。
就有人報將進去。頃刻間但見王殿臣、郭起鳳、施安、施孝,一齊接出門,好不威嚴。
內外人等眼見總漕大人突如其來,即從天降,各個傳宣,說是:「前日來的是假,這才
是施大人駕到。」又說施公專好私訪,前日不來,必是私訪的事。人人害怕,各個擔驚
,只得坐轎乘馬,都奔公館門前來投手本,一齊稟見。
又有天津鹽院德老爺前來拜望。這個老爺雖是欽差長盧鹽院,兼管鈔關事務,他卻
與施公在京就相好,原是鑲黃旗的包衣滿洲,在三山行走,後來升在天津的鹽院,聽說
施公來到,即來探望。門上之人回稟了賢臣,將名帖呈上。老爺吩咐:「餘者官員外面
待茶,請鹽院德老爺、天津鎮總兵李老爺相見。」
門上人將話傳出,德老爺與總兵往裡就走。賢臣往外迎接,二門以裡見面,先與鹽
院拉手,帶笑開言說:「早聞賢弟到此,兼管鈔關稅務,劣兄想來探望,因為奉旨賑濟
山東,未得其便;如今皇上點我總漕,昨晚方才到此。我正想要去拜賢弟,反勞貴步來
看愚兄。」鹽院連說不敢。施公說:「請坐。」說著,那邊鹽院歸了客位,總兵次之,
須臾茶畢。施公說:「我有一事不明,與賢弟請教:這各省的糧船來到關上,是怎麼樣
的過去?」
德老爺說:「若問糧船到關,如單幫的,立刻開關叫他過去;若是三幫五幫,撞在
關上,卻又難了。若一開關,他就你搶我奪,榔頭槓子,刀槍並舉。去年那場就傷人不
少,誰敢把他留下不成,只得任他們爭鬥,勝的在先。然後再開關。」施公聽罷,眼望
李公說道:「你管轄此處兵將,就該鎮壓地方,糧船爭幫,為何不管?」李總兵見問,
躬身曲背,口尊:「大人,卑職管轄馬步兵丁,沒有皇上文書,誰敢私動官兵?這糧船
爭幫一則,前後未有定例。都想先交,早行回程,誰肯落後?其中有這些難處,故歷年
淹留,未有定例。今年總漕貴駕到此,必有嘉謀,乞酌量萬全之策,不易之規。」施公
聽罷,哼了幾聲答道:「本院自出京以來,沿途私訪,已訪知有蘇州、杭州兩幫,最為
刁惡。杭州有個侯花嘴,蘇州有個蔣順,這兩處船來還許要爭。咱只治服一幫強蠻,餘
船亦必畏怯,再示以明條,令其遵守,有何不可?」總兵聞言,曲背躬身,口尊:「大
人說的是,下官不才,聽憑大人驅使,無不從命。」施公帶笑開言說:「雖是閒談,按
理亦如此。」復問道:「每年糧船上壩,亦應有限期?」德爺說:「歷年大約中秋以前
,全糧船俱交納已完。八月十五日後糧船要淨;如若不淨,應該參革有罪。今年天意水
淺,重船難行,故來得遲慢。」施公眼望總兵說:「中秋節後,我要進京。」總兵點頭
道:「是。」
說話之間,門上人前來跪倒說:「稟明老爺,今有蘇杭糧船來到關上。」施公擺手
。再說施公回至庭堂坐下,叫內侍傳出話去,餘者的官員各自回衙理事。眾官聞言,備
自散去。只見人來回話,說:「外面有兩個姓李的求見。」施公知是白馬、公然來到,
不由滿心歡喜,便喚參將關太出門迎接。關太來到門前,瞧見李昆同七侯笑嘻嘻急趨了
數步,攜手進了大門,直到上房。二人見施公倒身下拜。施公忙起身拉起二人,帶笑開
言說:「二位將士,何必行此大禮?快看坐。」二人告罪坐下。
李公然茶罷,曲背開言說:「蘇杭船前日雖在店中商議,今至臨期,仍請大人示下
,我們方才放心」施公說:「蘇州幫請的神彈子,杭州是白馬七侯。不知二位見過船家
沒有?」二人道:「見過了,是約定五月十三日,要爭勝敗。」施公說:「二位的聘禮
,必是十三日以前交代,交代之時節,便收下寄放在別處;到了臨期,二位各站一船。
待本院親去驗船,派下兩人虛與二位交戰;再派兩個人在兩位身後拿人。拿住蔣順、侯
練,那些從犯自然懈怠,不思逞強。單等兩幫平定,那時本院再定漕規,誰先誰後,永
不許爭。」即吩咐說:「快來擺酒席伺候。」應役人答應下去,須臾之間,杯盤滿桌,
酒飯齊備。施公說道:「今日算是個家宴,黃副將、關參將,郭、王兩員守備,計全、
何路通二位壯士,俱各前來陪二位李壯士;大家痛飲一番,勿得推辭。」眾人聞聽,一
齊告坐。施公居中,眾人挨次坐下,歡呼暢飲。施公賠著笑,毫無驕奢,恰如同氣一般
。是可見:大將用謀不在勇,賢臣折節不輕驕。
且說這一群勇猛之人,各各虎飲狼餐,心中歎服,一齊哈哈大笑,直吃到天交二鼓
。李昆合七侯二人告辭,說罷辭出,往外就走。施老爺令天霸等人一齊送出大門。二人
自去不表。
再說天霸等人,仍回上房用茶。施老爺開言說:「這神彈子所言,你等須得酌量萬
全之策才好。不然,我就要多調官兵,以防不測。」不知計全商議何計,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八三回
兩岸仰贍施按院 浮橋怒打運糧官
且說計神眼口尊:「大人,不必調用官兵。我有一計,管許擒賊。當令何路通、黃
天霸上蘇州船擒拿侯練,何賢弟可防其水遁。若在船上,黃賢弟自不讓他。關小西同著
郭起鳳,戰那杭州船的蔣順,大約可以擒拿。不知大人以為何如?」施公點頭說道:「
甚好,甚好。」諸位俱各無言,天交三鼓,各去安息不表。
次日清晨,施公起身。光陰似箭,不覺到了五月十三月的期。那李七侯神彈子,早
把兩船上聘禮誑到手中,淨預備著動手。這日一早,施公袍褂鮮明,靴帽齊整,眾壯士
早已裝束齊備,伺候兩旁。施公說道:「天霸虛戰李七侯,何路通擒拿侯花嘴。小西虛
敵神彈子,郭起鳳要爭蔣門神。各要小心奮勇,不得誤事。拿住兩個頭目,鎮住餘黨,
別幫自然不敢放肆。」
施公邁步出門,剛往外走,忽見一人翻身跪倒,說:「啟稟老爺,外面來了蘇杭兩
幫運糧官叩見,有手本投獻。」施公用手一指,內司接過手本來,隨吩咐門上人起來,
傳出去叫他進見。
復至大庭正位話坐,天霸等站立兩旁。長隨呈上手本,施公看來,卻是五個。掀開
看時,頭一個上寫:蘇州大幫,重運千總貢士隆、空運千總懷英,叩大人天喜;第二個
蘇州小幫,重運千總李勝、空運千總葉法,叩大人天喜;第三個是蘇州太倉幫,重運沈
波安仁、空運陸祥;第四個是杭州頭幫,重運張捷、空運李世雄;第五個是杭州臨安幫
,重運孫安、空運孫如虎,俱有叩喜之字;共千總十名。施老爺看畢一抬頭,就有人掀
起竹簾。十名運糧官走進庭堂,都是紗馬褂襯著紗袍,頭戴緯帽紅纓。見了施公一齊跪
倒,自己口誦花名。施公說:「平身。」重運、空運分立兩旁。施公說:「船到關上這
幾日,為何今日才來?莫非不重欽差。」這重運五人見事不好,一齊復跪塵埃,口尊:
「大人容稟,皆因是淮上見過了總漕,方敢催船前來。聽見轉牌請出,又點欽差,屢次
尋問,聽說大人私訪未回,因此耽延日期。昨日晚間,方得實信,望大人寬恕。」施公
說:「你等既知新點欽差,糧務駐紮天津,船到住時,就該來公館投下手本才是。粗心
玩法,暫記捆打。」五人叩頭,謝大人天恩。施公說:「你們船不是隨到就過關麼?為
何故意停留,耽誤漕限。」五人齊叩頭說:「大人容稟,船到抄關,不能即過,皆因歷
年沒有定例,俱各爭先,皆不落後,都想早完早回。誰想就有人包攬,管許爭先。因此
船到浮橋,每致打仗相爭。船到之時,就把攬頭聚齊商量。內有侯練、蔣順,為刁惡首
,最難治服。他們早已約定,今年爭幫打仗,請大人示下定奪。」
施公帶怒手指說:「你們竟是一派胡說!此離北京不遠,輦轂之下,就敢如此逞凶
?你們這運糧千總應管的何事?」只見五人連連叩頭。賢臣又說:「你們先回去,就說
本院隨後就去查驗,明日方許過關去呢!」千總叩頭,鼠竄而去。
施公隨即起身走著,行不多時,到了浮橋。轎夫撐住轎桿。
天霸等分立兩旁,眾兵丁衙役雁子排開。施公閃目留神,但見一帶江河糧船密擺,
桅桿若麻林一般。單有兩隻大船在前,直抵浮橋。施公正然細看,忽聽一片聲喊,不知
哪裡來的。原來鹽院德老爺早有諭帖傳到,如施大人來驗船,叫關上人役一同伺候,故
爾一見施公轎住,眾人聲揚:「天津關的德老爺家丁人役給大人叩頭。」施公帶笑說:
「又勞你們,回關上去罷,各治其事。」眾人答應,復又叩頭,方才起去退後不表。
再說重運、空運十名千總,各有私心,早已上了船,各人囑咐各幫:須要聽大人吩
咐,要是怪下來,無人敢擔。船戶亦自面面相覷,攬頭微有忿色,亦言不出。你道此弊
如何至此?
屬下人皆是作官當差的,皆知王法,一則攬頭最是禍苗,無他不行,有他便是,挑
搏逞能,從中取利;二則運糧官亦各願本幫先交先回,兼有私弊,故意縱容。一概是自
逞私心,而網其利耳。今日見了施公,素知其剛直,又好私訪,又有聖旨敕令,如皇上
親自到此一般,因此皆是毛髮悚然,靜等大人吩咐。大人轎到站住,每一喊:「來人!
」兩個人便一齊轎前跪倒,自己口中報名:什船、什號、什旗下,「叩大人天喜!」一
片聲音振耳。施安招呼:「平身。」眾旗丁叩頭起身,退入船中。施公吩咐:「喚張捷
、貢士隆前來。」頭裡傳嚷一片聲喊。只見重運、千總兩員急趨轎前,俯伏跪倒,連連
叩頭。施公說:「這兩隻船因何並行?」千總口尊:「欽差大人,這兩船並行,實有個
原故。他來已有數日,皆因兩不相讓。請討示下,令他讓路。」
施公說:「誰先到的誰先走,哪個不遵,拿他問罪。」貢士隆忙道:「是蘇州船先
到。」張捷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千總杭州的幫,先到關口,住下一盞茶時,他們
的船才到。」施公聞言,斷喝說:「咳!滿口胡說。在本院面前還敢如此抵賴!不用說
了,你們分明是私賄,哪有王法?」便叫:「人來!」衙役跪倒二三十名聽令。吩咐:
「先將這兩名千總各捆打二十。」青衣上前按倒。貢士隆聲聲求饒,大人只做不聞。軍
士舉起軍棍,一五一十,只打得血濺浮橋。打完放起一旁下跪;又把張捷照樣行事。一
並打完放起,轎前跪倒謝恩。
施公又吩咐黃副將招呼蘇、杭兩幫,誰先到的先走,後到的算爭,如敢故違,罪加
一等。黃天霸高聲嚷去。聲猶未了,只見船上躥出兩個人,手執鋼刀,一人嚷:是蘇州
幫先來;一人嚷:是杭州幫先到。一個就說:「你們煩了總漕來,也不管事,還是照舊
例,誰殺得過誰先走。」一個就說:「你們弄了欽差來壓派我們。咱們有例不增,無例
無減,還是殺敗了的在後。」
兩個人越說越近,趕到面前,各舉鋼刀,吶喊如雷。施公在轎內看的明白:雙刀並
舉,門路不一,都是貼身汗褂,薄底快靴,身材雄壯。施公看罷時,認得是神彈子、白
馬二人,好生得暢快,知其假意爭戰。施公看得目呆,忽聽李昆說道:「太爺受的蘇州
聘,到此爭幫來顯名。未曾與我動手,也該訪訪神彈子的名頭,江湖之中哪個不曉?若
知好歹,讓我先過去罷了,倘若不肯,管叫你屍喪江河。」李七侯微笑說:「李昆,你
也曾曉得我白馬李的名麼?天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倘你稍知時務,我勸你早早回去
,讓我幫先行,是你萬分之幸。退則死於鋼刀之下,後悔也就晚了。」公然滿面含嗔,
二人復又動手,你來我往,翻上翻下,遠接近迎,鋼刀閃閃,真是殺得好看。不知如何
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四回
李公然船頭重義 何路通水底輕敵
且說那張捷、貢士隆滿心怨恨,站起來觀看船頭打仗,正願船上人不服。他心中暗
想:看他麻臉如何辦事?猛聽得施公轎內高聲喊道:「人來!」只聽面前有人應聲而至
。施公說:「你倆把船上的人拿來。」那人答應,大踏步走到河邊,喊道:「那船頭兩
人休得動手!我奉欽差大人命令,要把你們拿回,問把持之罪。」李公然、李七侯聞聽
此言,一齊住手。各人站在各人船頭之上,手內擎刀望下一看,原來是黃天霸、關小西
。
神彈子說:「什麼欽差,也管得我的事?要來拿就比比武藝,若是勝我,我就永不
想這宗邪財。」小西、天霸二人聞聽此話,不由大怒,高聲喊道:「好無王法的野人,
如此大膽!」說著趕緊幾步,縱身上船。兩岸觀瞧的一齊喝采。這關小西直撲神彈子;
黃天霸手執鋼刀,望七侯說道:「象你這無法五天,真是大膽!皇糧是當今用的。把持
漕糧,罪過不輕。總漕大人現在此地,還敢無禮?將你拿住,必是割頭。」李七聞言說
:「黃天霸別小覷我等,看刀來!」劈面就是一刀,天霸隨手擋開。只見刀架刀迎,咯
噹噹響不住聲。關小西合白馬李,也在那邊動手廝殺。真是將遇良才,直戰了有一個時
辰,勝負未分。
猛見杭州船艙中躥出一人,手使李公拐,幫助李七。這蘇州船艙也走出一人,手使
亞靶槍,來助神彈子。兩岸上人山人海,一齊亂嚷,說是:「不好了!不好了!船上又
添了人。這跟隨大人的,恐怕不能取勝。」議論紛紛不一。且說施公看得明白,吩咐:
「再去兩人把船上匪徒拿來!」郭起鳳、何路通一聲答應,飛身上船,一湧跳上船去。
郭起鳳在蘇州船上,截住了蔣門神,鐵尺擋住亞靶槍;何路通上了杭州船,與侯花嘴交
戰,鉤槍拐擋住了李公拐。共是兩對假戰,四個真戰,八人分在兩船頭上。先表那蘇州
船上李公然假戰關小西,郭起鳳真鬥蔣門神。一則在大人面前,又是人煙稠密,眾目所
觀,由不的不抖精神;一則今年包攬糧船,爭些銀兩,以為活計,一有疏虞,下年便無
人僱了,失去養命之源,只得拚命相爭。那邊何路通合侯花嘴二人,也只如此,各人奮
勇,躥蹦跳越,誰肯讓誰。各船上都有一對真、一對假。其餘各船、兩岸觀者,目瞪口
呆,不分真假。唯杭州船蠻子,專盼白馬李得勝;蘇州也望神彈子得勝。這閒散觀者越
聚越多,真殺假戰的越鬥越勇。
正在酣戰之際,李公然丟個眼色,虛砍一刀,「噯呀!不好!」往船後就跳。蔣順
一見,又氣又惱;他仗著神彈子助膽:「他竟如此怯戰,使了多少聘禮,竟聽他說些大
話。你會打彈子,百發百中,何不施展?」李昆在船中,又叫喊:「蔣門神聽真!與我
交戰的,姓關名太,久保施公,天下馳名。我不能取勝。你若不服,合他比試,你若勝
得了他,情願退回你的聘禮。」說罷又不言語。弄得這蔣門神神魂不安,進退不得,心
中想道:「李五本事,雖未見過,這江湖人都交他。想這關小西必是武藝精通,不然眾
目所觀,又掙我們銀子,竟自敗退?想來實不能勝他,方才退敗,剩我一人,雙拳難敵
四手。」想了多時,說道:「你們兩個人,我是一人,必須單比,方為好漢。姓關的戰
敗李五,咱倆單比武,不許別人幫助。」小西聞言,哈哈笑道:「象你這膽大奴才,真
是可氣,竟敢合老爺論輸贏?伙計退後,待我擒這奴才。」郭起鳳收了鐵尺。蔣門神方
才放膽,以為得意,遂說:「姓關的,快來動手。」將槍桿擰了又擰,想道:「此人戰
敗李五,必不平常。下年的買賣成敗,只在此人身上。」抖擻精神,盡力撲來,分心便
刺。小西看準,一掄折鐵倭刀,只聽咯當一聲,槍頭落地,槍桿削去半截。門神大大的
吃驚。且說施公看得明白,想著拿著兩名攬頭,也只在今日,早些平定糧幫,好奔淮安
赴任。正自思想,猛聽咕咚一聲,船上倒了一人,乃是郭起鳳等得不耐煩了,上前照腿
上一鐵尺,蔣門神栽倒。關小西向前按住,郭起鳳隨手又是幾鐵尺把兩膀卸了,喊聲:
「拿繩過來。」青衣緊跑,將繩遞過,把蔣門神四馬攢蹄捆了個結實,提將起來,往船
下一撂,摔了個昏迷不省。施公連忙吩咐:把這奴才送到公館,等著把那個也拿住,好
一並正法。手下衙役抬起來,送到公館看守不提。
再說李七侯見了公然退敗,自己早閃到一邊去了。又見小西拿住蔣順,連聲喊:「
拿去了!拿去了!」意在威嚇侯練。花嘴聞聽,益發動怒,把李公拐掄起,直與何路通
打個平手。連那旁小西、起鳳一同觀看,天霸也不動手。看來花嘴真不在魚鷹子之下。
戰夠多時,不分勝敗。看看天已晌午,黃、關、郭三位英雄袖手旁觀,都要看侯練的武
藝,暗中贊歎:「可惜此人不入正途。再等個時候,看他是誰勝誰敗,那時再動手不遲
。」
哪知施公內心著急,見何路通獨戰侯花嘴,鏖戰多時,不由心頭火起,說道:「一
齊動手,將這奴才拿住,勿得怠慢!」黃、關、郭聽得吩咐,一齊著忙,各舉刀兵,前
來擒捉侯練。這花嘴一見勢頭不好,更是奮勇招架,往來衝突數合,一翻身跳入水中。
天霸、小西、起鳳各自束手無策,魚鷹子大笑一聲,一扭頭也鑽入水中,追下去了。單
說何路通能在水底睜眼,可住三日三夜,專會水底拿人,故人都叫他魚鷹子。本在八里
橋飯店相遇,與關小西生回閒氣,計全認得,相勸歸附大人,並無寸功。今日見了花嘴
入水,喜不自勝,所謂南人坐船,北人騎馬,正是立功之所,甚覺得意,故一扭頭沉下
去了不提。且說那眾船戶合兩岸人等,閒雜看的真多,各各驚訝喝采,深服施公用人之
周。正不知水底如何打仗,人人納悶。猛聽得一人跑來喊叫:「黃副將,大人請你回話
。」黃天霸聞聽,大踏步趕至浮橋,轎前躬身侍立。施公說:「你吩咐船家,莫留閒人
,只是夠用就得,先來在前,後來在後,勿得亂走。」天霸答應,翻身復上船頭高聲道
:「各船旗丁莊頭聽真!方才大人吩咐:哪船先到先過關,後來在後,永不許相爭。皇
糧乃是國家要務,王法所關,勿得輕視。少時拿侯練與蔣門神一並開刀正法。再有不服
的,早些出來放刁,別等沒人時候撒賴。」並不聞一人答應,偶見兩船上各來一人,真
奔黃天霸說:「我輩求見大人。」
那兩個人來到轎前跪倒。施公一見開言問道:「你兩個是什麼人?姓甚名誰?為何
來見本院?」二人叩頭,口尊:「欽差大人容稟:我們姓李,本是好人,因一時不明,
又被他買囑,幫助他們爭幫,卻不知此等利害。方來知道後悔,故此前來請罪,身該萬
死。」施公聞言冷笑三聲說:「這糧船乃是國家養兵所需要務,滿、蒙、漢八旗兵丁盡
賴此糧。把持漕糧,即是違逆聖旨。你等務宣知罪,以後切不可再犯。人來,把這兩名
投降的人帶回公館,伺候再審。」手下跟隨領著李公然、李七侯到公館不提。
再說侯花嘴逃在水內,指望逃災避禍。哪知道就遇見魚鷹子正在水底行走,猛然背
受一拳打著。他不知是人是鬼,是魚是龍,心中胡思亂想,口內還得換水。不知不覺臂
後又著一下,比前覺重,更是吃驚。急中生智,用盡平生力量,掄動鐵拐,亂打一陣,
一下也沒撈著什麼,使的四肢無力。何路通想道:他水裡不能睜眼,何不趕緊拿去交差
完事。想罷用右手鉤槍拐,伸過去看準他腳跟上的筋,盡力一鉤,拉起便走。何路通用
踏水法兒波上行,如若平地,拉著侯花嘴在水面上半沉半浮。至於小西、起鳳,無不暗
暗稱奇。
唯有蘇杭兩幫攬頭、梢公、舵公等人,顧不得道好,只是咬指伸舌,探頭縮頸的,
各顧自己幸逃羅網;當時若與他相爭,各個俱得遭擒,這時不住說:「你看你看。」快
到橋邊,只見何路通縱身上了浮橋,把一個侯花嘴倒栽蔥的,雙手拽上橋去。
兩岸上人又道:「好!」喊聲震地。只見兩個人是水淋淋的。何路通懷抱鉤槍拐單
膝跪在橋前,口尊:「大人,小的奉命將賊拿到。」施公說:「把侯花嘴捆結實,帶到
公館。」一擺手,何路通站起。施公又吩咐:「起轎,且回公館。」只見執事先走,隊
伍各自排開。早有人牽過馬來,黃副將乘上前行。又聽得轎內傳出:「那十名千總,隨
到公館聽候。」一言傳出,千總們聞聲喪膽,哪敢怠慢,連忙下船跟隨轎後,俯首隨行
。吩咐打道,八人抬起,一陣風相似,來到公館。施公下了大轎,走到廳中升了公座,
天霸等人兩旁伺候。下役排班,喊過了堂。十名千總跪在上面,蔣順、侯練跪在下面。
施公帶怒叫:「蔣順、侯練,你倆可知罪嗎?」兩人跪爬半步說:「知罪,是小人的錯
,不該收他們這幾兩銀子。情願領罪!」施公嗟歎不已。又叫人把蔣、侯枷號起來。不
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五回
赴淮安初經水路 到靜海又接民詞
且說忠良爺拿住蔣順、侯練,枷號浮橋,單等糧船定規之後,仍然要從重治罪。施
公傳令:在前的先過關,各按次序而行,在後的勿得逾越,違令者斬。一言宣出,眾人
畏服,接著次序,各不敢爭強。公館又傳出話去,說明日起行。一言傳出,霎時間文武
眾官皆知,齊來至公館,俱要伺候餞行。施公推辭不受,教地方官預備。當時頭裡一隻
小船,喝道打鑼,前站頂馬開路而行,後是太平大船,是施公與眾親隨人等。後跟九隻
小船,裝載伙食器具、行囊私用諸物不表。且說沿河一路兩岸來往人,以及近河軍民無
不誇獎,瞻雲望日一般。各處文武官員無不畏懼。一路該汛官兵更相護送。行到曹家莊
,又過楊莊村。
那一日到了新口,順風帆起正走得急,隱隱有人連聲喊叫:「冤枉!」頃刻船近,
越聽真切,乃是一婦人。眾人早看見,不敢多言。忽然一聲傳到艙中,驚了大人的貴耳
,猛見施安跑出說:「此何地名?」撐船人說:「前面離獨流不遠,有喊冤之人。」施
公吩咐說:「帶鳴冤之人。」水手解開縴繩,舉竹篙撐船傍岸,招呼告狀人來見。那婦
人急忙走到河邊上船。水手順篙搖上,立時趕上大船。船近岸,看那婦人上了官船,俯
伏跪倒。施公上下一看:烏綾罩發,珠淚滾滾,穿一件藍布褂,下面係著青布裙,年約
四旬上下。施公看罷,開言說:「你有什麼冤枉,來到此地?」婦人說:「小婦人是靜
海縣人,特來告家主曹步云。」施公帶怒說:「趕下船去!以僕告主,我卻不准。」那
婦人站起,轉身說道:「只可聞名,不可會面。人稱天上神仙一般,竟不想也是平常!
可惜康熙萬歲盡用些無能之人。」
隨說隨走,到船邊將身一撲,落在水內。嚇得眾水手齊聲說道:「不好!」施大人
在船艙內聽見此言一怔,且想:翰林院曹步雲,為人耿介自持,不肯用錢打點,故未顯
達,一氣告假回家,田園自樂。施公素知此人,旁人告他,未可深信,況且是他的奴婢
,本無告主之理,故此喝退。哪知婦人有天大冤枉,因此那婦人聽見施公路過此處,早
等數日,暗想:此時一見施公,如見青天,那知推脫不准。她想:如此清官不管,天下
更無人管了。我丈夫冤沉海底,何時得報?必然有死無活,苦無出路,故此跳入水內。
施公猛然驚疑,說道:「快去救她。」何路通一聲答應,來到船頭,早只見有幾名
水手已經將人托出水來,放在船頭。控了多時,方才漸漸甦醒。人役進艙回明。施公說
道:「帶進艙來!」人役答應一聲,二人扶著她進艙裡。可憐那婦人渾身水淋淋的,跪
倒在船板之上。施公吩咐停船。水手連忙將船擺岸下錨,一陣鑼響,船已穩住。施公說
道:「你莫怨本院不管。世界上哪有奴告主人之理?你果然有天大冤枉,要你從實訴來
。」
婦人見問,口尊:「大人容稟:小婦人李氏,年四十歲。嫁夫曹必成,年四十二歲
。本是主人家中生養的。家主相待恩情非淺。前日忽然差他縣中下書。縣官一看此書,
立刻升堂,不問青紅皂白,當堂夾問,嚴刑處治半死,送到監中。小婦人前日在監中送
飯,見他憔悴如鬼。小婦人夫主言說,他受刑不過,竟畫招認承:勾引強盜打劫主人。
小婦人聽見人說,總漕大人代巡按,慣斷無頭案。因此舍死忘生,拚命奔來,望求老大
人施天地之恩,從公一斷,問準是何情由。我們作奴婢的,雖死無怨。」
施公聽罷婦人之言,暗道:「曹步云為人,與此婦人像貌,皆不是好邪刁惡之人,
此事叫人納悶。」猛想:「其中必有關於名節,不便明言,故陷之以盜賊。此事若不審
明情節,有玷我的賢名。」想罷開言說:「鳴冤婦人暫且回家,三日後聽本院傳,必定
將事與你辨明。」那婦人望上叩頭,站起身來下船,登了岸揚長而去。施公說道:「開
船,今晚往靜海奉新驛歇馬。」從人答應,趕緊吩咐水手,說:「大人諭下,奉新驛歇
馬。」官船要開,忽見前面一人,身穿蟒袍補褂,高擎手本,後面有幾名從人跟隨,拉
著坐騎,遠遠站住。那穿官衣的,緊跑了幾步,迎著官船,跪倒岸上,拿著手本,說:
「靜海縣知縣陳景隆,迎接老大人。」官船上有人進艙回話。大人說:「叫他公館伺候
。」
將此話傳出,陳知縣起身上馬,竟奔公館而去。施公催著水手,急忙快走。不多時
來到奉新驛前。早有本地守備帶了手本,前來伺候面諭。吩咐傳出:守備歸汛;陳知縣
來公館。知縣參見大人畢,一旁侍立。施公帶笑開言說:「貴縣你是什麼出身?」
知縣見問,曲背躬身說:「卑職是一監生。」施公說:「你是捐的功名,到任幾年
?」知縣說:「卑職到任一年。」施公說:「前者有一個曹翰林的故事,你可記得否?
」知縣說:「有書來到,上寫:『家人曹必成,夤夜勾引強盜入宅打劫主人,故此叫他
自去投首。招認口供,立杖斃大堂,待領屍首。』卑職雖然審明口供,暫行收監。」施
公帶怒說道:「你見書審問,就動大刑,屈打成招。你曾問他勾引強盜是誰?共有幾名
?打劫是什麼財物?」若知大人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六回
寵美妾樂極生悲 送義僕絕情處死
且說知縣陳景隆見施公話問的根切,滿面通紅,直嚇得俯伏稱罪,口尊:「大人,
卑職該死,未問及此處。」施公說:「再請問貴縣將那餘者盜賊,可曾拿住?」知縣只
是叩求大人寬恕。施公讜:「陳景隆,你也須知誣良的罪名,大料你也難辭。暫且回衙
,明日大早,將曹必成連你衙役刑具一並帶來,勿得有違。」陳知縣連說:「是是。」
起身而去。施公看天氣不早,就在公館安寢。外面民夫巡更,官兵巡邏,一夜不止。次
日清晨,賢臣起身,淨面更衣,點心茶罷。家丁傳進說:「陳知縣帶領三班人役,各樣
刑具,連曹必成一並帶到,現在外面伺候,請大人示下。」施公吩咐:「衙役排班,刑
具列在廳前,等候本院審問此事。」將話傳出,知縣連忙預備停妥,又吩咐衙役各要小
心伺候。霎時施公升公座,王殿臣、郭起鳳、計全、何路通等站在後,黃天霸、關小西
線纓緯帽,蟒袍補褂,各帶腰刀,在公案前面分班侍立。一聲叫堂,施公吩咐說道:「
先傳知縣。」下面齊聲說:「傳知縣!」知縣聞聽,連忙跑到公案前雙膝跪倒,叩頭已
畢,站立一旁。施公又吩咐帶曹必成上來回話。青衣答應出去,不多時將曹必成帶到。
知縣說:「帶犯人。」施公說:「解去項鎖。」曹必成跪倒塵埃。
施公望下一看,見此人身穿布衣,慈眉善目,倒是個老實的長者。施公坐下假意帶
怒,說是:「好大膽的奴才,你可是曹翰林的家奴曹必成麼?」下面答應說:「是小人
。」施公喝道:「咳!你既是家奴,與主人有何仇恨,竟敢勾引強盜打劫家主財物?把
從前的緣故一一說來。若有半句虛言,立追你的狗命。」
兩旁站堂的一齊喝道說:「大人吩咐,快些講來!」義僕曹必成跪爬半步,口尊:
「大人,容小人細稟:小人自幼生在主人家中,看待如同父子,娶了妻子。前於五月節
,有人來請家主同去飲酒。臨行之時,家主說:『今晚怕不能回家。』令小人照看家務
。家主去後,小人也有人來約會,因此小人在朋友家飲了一夜,次日清晨方回到家。聽
說主人半夜間就回來了。細看好象家有什麼事故,急入房中問了妻子。小人的妻言說:
『家主愛妾夜間吊死。』小的聽說,魂不附體,不知因何,正在納悶,有人來說:『老
爺叫曹必成。』小人連忙去見。家主拿著一封書子,叫我送到縣衙,面交縣太爺。小的
正因二主母吊死,想必緊要出氣,不知是對誰。小的拚命跑至公堂,哪知來到枉死城中
。老爺看書,登時變臉,問小的說:『你是曹必成麼?為何勾引強盜打劫主人?與我從
實招來。』小的聞聽,我竟不知因何緣故,只得跪下分辨冤枉。說破舌尖,那縣太爺竟
自不聽,只是百般拷問,苦苦的來打,叫小的招承。因此小人受不過,屈打成招,關入
監內,有死無生。不想今日青天提審,也是該當撥雲見日。老大人判明此案,分清是非
,小的死個明白,生死不忘大德。」說罷磕頭碰地。
施公暗想:聽這一片言詞,察言觀色,分明是屈。但是翰林愛妾,又是因何吊死?
左思右想,必須如此這般,才得明白。
施公說道:「將他帶去!」下役答應帶到一邊。施公吩咐知縣說:「你拿我的名帖
,親身急去把曹翰林請來,就說本院有話與他商量。」知縣答應走出公館,上馬加鞭,
趕進城來。到曹翰林門首,門上人將帖遞進。主人看是欽差名帖,又是本縣來請翰林,
總不知因為何事,必得前去,忙令家人備馬,一同本縣出城,來到公館門首,甩鐙下馬
。來到廳前,施禮已畢。施公吩咐看坐。曹步雲謙讓多時,方才坐下。施公帶笑道:「
有個曹必成是賢契的家人麼?」翰林說:「正是。」施公說:「你寫書叫他自行投首,
說他勾引強盜,不知貴府失去多少財物?我想其中必有別情。賢契你可千萬實說,不可
屈枉無罪之奴。」
曹翰林見問得真切,料想隱瞞不住,便說:「欽差老大人若問,廢員也不敢不從實
說來。奈因此事說出,與我臉上無光,老大人休得見笑。前者五月初五日,有人邀我飲
酒,原說今夜不回,只因牽掛,故此四鼓時回來。直走到後園,見得小妾房中並無燈燭
,聽得屋內有打呼之聲。廢員走到裡面問他是誰,猛見一人起來,抱住廢員叫周氏。廢
員吃驚,大呼:『快來捉賊!』那人一鬆手,跑出房門越牆而去,家人追之不及。屋內
撇上兩隻鞋。家中眾人正忙亂之間,周氏同丫環回來。問她,她說:『花園內避暑,聽
得有人亂嚷,方才回來。』使女立時點燈,帳下一瞧,這雙鞋正是曹必成的。」施公聽
罷,哼了幾聲說:「後來怎樣?」曹翰林說:「後來我對小妾冷笑幾聲,將鞋藏起,恐
怕羞名宣揚,有玷門戶。我便走到前面書房對燈而坐,越想越惱,事有可疑。又想起白
天給周氏一支金釵,廢員使人去要,他竟自弄沒了。廢員想:這金釵沒了,鞋是曹必成
的,這周氏必嫌我年邁,與家奴私通。越想越是可惱可恨,廢員心中動怒,又恐怕傳揚
出去,故此想一拙計,將小妾處治:就寫休書一封,合那雙鞋都裝在一匣內,叫丫環玉
鳳送與小妾。哪知小妾含愧自縊。廢員倒樂其剛強。久聞老大人明鏡一般,今日相逢,
真乃三生有幸。廢員說的俱是實情,並無半句虛言。」
施公帶笑開言說:「賢契那如夫人也必是死後含怨。再想曹必成這件事,未嘗無屈
枉。」又說:「貴縣,你可也聽見?」
知縣聽得話語不順,連忙跪倒說:「卑職聽見。」施公說:「曹必成,他是勾引強
盜打劫主人麼?若據來書所斷,書上寫他殺人,你就叫他償命,你也不問是殺了何人,
屍首現在何處,你這官做的倒也省心。」知縣連連叩頭說:「卑職才疏學淺,望大人擔
待。」曹翰林連忙站立,曲背躬身說:「此事實實廢員之錯,與知縣太爺無干,望老大
人高抬貴手。」施公微微冷笑,說:「賢契,本院若將此案問清,你難逃無故逼人,誤
陷家奴之罪。賢契且請坐下。」曹翰林復又坐下。
施公望知縣說:「你速差妥當人去接玉鳳,用車接來,一路上勿許驚嚇於她。再把
曹必成那雙鞋帶來,晚間要到。」陳知縣叩頭起身,往外便走。若知如何發落,且看下
回分解。
第一八七回
縣主徇情主僕疑忌 總漕折獄生死冤明
且說施公吩咐將曹必成帶下去,立刻退堂,到後廳同了曹步雲去用酒飯。酒飯已畢
,天已將晚。知縣進內回話說:「啟稟老大人在上,卑職將玉鳳合曹必成的鞋帶到。」
施公說:「吩咐堂上掌燈,先排班伺候,把那雙鞋放在公案上。」施公同翰林來到前面
公案旁依次而坐。衙役一聲喊堂,排班侍立齊整。
施公說:「帶曹必成。」下面答應,不多時將曹必成帶到,公案前跪倒。施公說道
:「你的言語,句句有理,並無欺主母之意。
這裡現有你的對證,拿下去叫他自己去看。」關小西拿鞋,放在曹必成面前。曹必
成拿起看了看,口尊:「大人,是小人穿過的鞋,為何拿到這裡?」施公說:「鞋是你
的,為何放在你主母房中?你這還不實說!」曹必成跪爬半步,口尊:「青天大人,此
鞋是小的五月初四,穿著街上閒遊,偶來一陣暴雨,小人緊跑了幾步,將鞋陷入泥中。
回到家內,叫小的妻刷洗乾淨,曬在外面。小的穿著布靴。於次日端陽,家主被人請去
,不多時小的也有人請去,就是穿的靴子。一夜未回,次早回來,才知主母身亡,不知
何故。及至到縣投書,受百般嚴刑,那時就穿的靴子。縣太爺那時當堂叫畫招,小的不
是就穿著靴子麼?這雙鞋為何在主母房中,我是一點不知。」施公說:「將他帶下去,
再把玉鳳帶來。」玉鳳跪倒公案前,下役解去項鎖。施公帶笑開言說:「你叫玉鳳?」
下面應聲:「是。」施公又問:「你在曹家所做何事!」玉鳳說:「小人是曹家的使女
,伺候周姨娘不離左右。」施公點頭,又說:「你在主母處伺候,前者五月初五,你老
爺有支金釵交與汝夫人,此物不知有無?你主母自縊的情由,要你從實說明,不得錯誤
。」
玉鳳見問,說:「大老爺在上,小婢最不會撒謊。我家老爺也在這裡。本來他老人
家在我周主母身上也太過寵,有點應時新鮮物件,必要買來與他先吃。衣裳就不必說了
,皮棉夾紗單,有數十箱。首飾各樣俱全,也有數十個匣子,還不夠帶嗎?那天端陽節
,不知哪裡打了一根金釵,他自己拿著,來到花園涼亭交與姨娘。姨娘接過放在桌上茶
壺內。那一天因花園中穿廊的欄杆壞了,叫個木匠收拾。趕到晌午天氣,木匠直是嚷熱
,被我主母聽見,遂問我家老爺,把這香亭飲賞他點喝。老爺答應,就叫小婢給他送去
。小婢不知,就著拿那有金釵的茶壺泡滿了送去。那香亭飲是解暑去熱的,我老爺早已
給姨娘預備了好些,那時小人給木匠送去,說是周姨娘賞的。隨後老爺合同姨娘手拉手
兒回房去了。那日晚間,我家老爺說是人請去,大料今夜不能回來。到晚上老爺不用跟
人,自己去了。趕後主母來叫我跟她到花園避暑去。說著走到涼亭乘涼避暑,不覺天交
二鼓,甚是涼爽,二人都在那裡睡著。猛聽得喊嚷,主僕二位驚醒,急忙跑到房中一看
,原是自家老爺半夜裡回家來了。奴婢們忙著打火點燈,見得老爺面帶怒氣,顏色改變
,又見他對姨娘冷笑幾聲,竟往前面書房去了。」施公聽到此處,說是:「玉鳳且住,
本院有話問你。你家主人飲酒去,不帶跟隨,這一夜你可知道曹必成在哪裡?」玉鳳說
:「回大人:我們家主人去後,曹必成妻子曾對我說道:『玉鳳,今日老爺不在家,你
大叔也有人請去,臨走就說今夜不回來。你好好扶持主母,我在前面去照應。』再說我
們老爺在房中喊叫有人,我同主母跑到房中,李氏也來瞧看。我問她。她說:『你大叔
尚未回來。』」
施公聽得玉鳳這些言詞,心內明白,說是:「後來如何?」玉鳳說:「後來老爺在
書房把我叫去,叫我合姨娘要金釵。奴婢去問主母,主母只是發呆,她說:『放在涼亭
茶壺內。』奴婢聞聽吃一大驚。木匠早已走了。急忙拿燈去看,穿廊下有把茶壺,裡面
卻無金釵。事出無奈,回到書房,真話實說。家主聞聽,沉沉大怒,隨手遞我一個木匣
,叫我交與二夫人。奴婢回來交代。姨娘開看就是一雙鞋,一封書子。他折開看了多時
,沒甚言語,叫我再上涼亭內外,仔細找找金釵去。奴婢也不知是什麼意思。我去找了
許久方回,進房一看,將奴婢真魂嚇掉--我家主母竟自吊死,想必是這金釵失去的緣
故。」
施公聽罷,眼望知縣說道:「你聽見沒有?這內中的曲折?不懂審問,只據一書子
,就將人處死,叫你判得屈死含冤。不是他妻子舍死,告到本院手中,險些曹必成性命
死在你手。周氏死不瞑目,曹翰林惱悔含辱,都算你做的好事。」知縣只是磕頭。施公
說:「賢契你暫帶玉鳳回家,不許難為於她。」又望知縣說:「你帶曹必成回去好好看
待,不可有誤。」此時各自帶人回去不表。施公退堂,下役各自退去。晚間燈下,施公
說:「此案即可問結,就是禍根難尋。分明是木匠得金釵起淫心,留禍於曹家,卻不知
其人姓甚名誰?吾意去三個人暗訪,我想此木匠大料不遠,訪著下落,好結此案,好去
赴任。你們大家以為何如?」計全說:「訪訪也好,大人費了多少心機,我們就去訪一
訪何妨呢。」及至次日,黃天霸奔獨流,關太到靜海,計全上雙塘兒,三人分路暗訪木
匠去了。
內中單言神眼計全,號稱飛腿,這雙塘兒相隔十五里之遙,片刻便到街上。尋了一
酒鋪坐定,要了酒菜,口雖飲酒,二目留神。見此地方靠河有幾幫糧船灣住,買賣喧嘩
好鬧熱。計全暗想:並無岔眼之人,似乎難訪。忽見一和尚走進裡面對面坐下,要酒四
兩,魚一碟,急速快來。走堂的不敢怠慢。計全見那頭陀甚是兇惡,兩道重眉,一雙大
眼,鬍子是連鬢落腮,兇惡殊甚。計全不住留神,見他有什麼急事的一般。僧人問走堂
的:「此地離楊村多少路程?」走堂的說:「大約二百餘里。」
正說間,又見外面來一僧。他口呼:「師兄,進來一坐。」那僧帶笑說道:「我方
才到你廟中,說你方才出去。直到這裡才趕上。真是快得很。你還有個外甥嗎?」先來
的僧人說:「有。那日也不知甚麼事,躲在我廟中安身。他是一向做木匠手藝。」
後來僧人說:「不錯,他是靜海縣人氏。」後來那僧人又說:「師兄你往那裡去?
」先來的說:「咱倆知己好友,有話不能瞞你,我要上楊村報成寺裡找當家靜成和尚。
我們相好,閒走一遭。不知師兄要往何處去?」那僧人歎了口氣,二目留神,看見計全
人物雖不驚人,心中暗想:也要小心為是。看了看左右無人,低聲說道:「我兄弟三人
是山東綠林客,俱被施公捉拿。先把家兄問斬。我因大風中得逃活命,隱姓瞞名作了僧
人,至今怨恨在心。聞聽施不全放了總漕兼署部院,奉旨南行。我要在船底用功。」那
個說:「師兄何必如此費事?待我今夜去,手到成功,將他刺死。」未知如何行刺,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八回
怕刺客神眼留心 疑計全欽差遇險
且說二僧商量行刺施公,要報前仇。計全一聽,毛髮悚然。
二僧抬頭一看,見他人物有異,聽話帶神,就不言語。即刻改變,盡說些綠林中的
反話。說的時候,以為無人知覺,那曉得計全無一不懂。二僧言罷,看看天晚,會了錢
鈔,起身便走。
計全也會了酒錢,暗地緊緊跟隨。走至大街,遇見有人相打,圍住許多的人瞧看熱
鬧。一轉身時,計全瞧不見二僧,緊趕幾步,竟不見蹤影,心中好不著急,只是無法,
只好回公館知會眾人各要小心。霎時到公館,想要到上房先瞧一瞧,縱身上房,身輕如
貓,走到施公的臥寢,不見燈光動靜,上房找遍無人。
忽見一片燈光,乃是天霸居住的廂房,不打口號,輕輕落地。
哪知天霸耳快,悄悄走出一看,回手取鏢。計全慌忙說:「老兄弟。」天霸吃驚說
:「計大哥做的什麼事?險遭一鏢。」計全遂往裡走。關小西欠身離座,說:「計大哥
何不敲門?竟敢逾牆。」只見計全把臉一沉,說是:「不好。」就將酒鋪遇僧人商量行
刺,跟隨如何落後,上房瞧看,從頭至尾細說一遍。眾人都不能睡,不住在院中偷看,
一夜未眠,刺客未來。次日天明,不見動靜,各人都說計全說話不實。計全說:「你們
不知,昨日一路上著了多少急呢!」天霸復又開言:「計大哥雖愛說笑話,此必然是實
。那麻臉和尚不是別人,想必是被斬於六的兄弟,風大迷失,就是於七。既然漏網逃命
,就該遠遁他方,改惡從善才是,怎麼為何復作此逆事,殘害忠良?真是可惡。但此事
不許對外人言講,大家多加小心便了。」候至施公起身,茶罷時候,計全等回話說:「
昨日未曾訪出下落,啟稟大人,今日再去查訪。」施公吩咐黃副將說:「你今日帶兩名
兵丁,前往天津看驗蘇、杭的船幫走到何地?遇有何事?探訪個明白,急來回話。」天
霸即刻收拾,喚來兵丁,上馬而去。施公又令計全等,再去查訪此案,日限一多不結,
又恐怕耽擱漕運事務。
計全說:「大人且莫著急,我等再去細細查訪。」說著即去更換衣服,小西、計全
、何路通、郭起鳳、王殿臣五人,分頭按各路而去。
且說計全想:昨日那和尚說他有個外甥是木匠,又說在廟裡藏身,此必不是好人。
他仍來雙塘兒酒鋪坐下,要酒飲,尋問走堂的,昨日那兩個和尚,他也不認得。計全無
奈只得又往南走。路上走著,心中暗想:直往南走,逢廟就問,或者問出和尚根由,那
木匠就算有了。又想:不可沿路打聽,萬一和尚知曉,即便難拿,畫虎不成,反倒類犬
。再者去遠,晚間難以回來。他們不信,必不精心,倘來行刺大人,必無人保護。想到
此處,不由兩腳如飛,甩開大步,登時來到公館。進了大門,繞過茶廳,抬頭一看,施
公在院中坐著,才得放心。計全上前跪倒。施公趕緊扶起。計全說道:「今日我去訪查
,又無跡影。」
霎時四人也來回話,俱是如此。施公說:「眾位多受辛苦了,各自回房歇息去罷,
明天再作道理。」四人答應而去,來到自己房中。此時天色已晚,掌燈用飯,諸事已畢
。大人主僕安寢各屋,都自寬衣入睡,唯有計全獨自支更,不提。
再說那麻面和尚,真是於七。於六因搶糧被擒遭殺,於七趁風逃走,恐怕查拿,改
姓薛名酬,帶發出家,法名喜靜。來到滄州地方,有座薛家窩。薛家大戶有數十家,內
有一家弟兄五人,稱作薛家五虎,常在河路上做些打劫的買賣。見於七身量高大,又會
些武藝,就與他敘了同宗,叫他在本村關帝廟中居住。聞聽施公欽點了總漕,從此經過
,這賊要與他哥哥報仇;仗著他水性不低,要鑿船底,謀害施公。那一日走至雙塘兒,
才遇見那和尚,也是個高來高去的飛賊,無奈身備重案,也帶發為僧,俗家姓吳名成,
法名靜修,住唐官屯正乙玄壇廟內。
因為路過楊村,走雙墉兒歇息。因與於七在山東相識,素日最厚,故此才叫住於七
鋪中飲酒。聽見於七要與他兄長報仇,水底鑿船,他便不悅;他要替朋友出氣,在旱地
行刺。於七恐他莽撞,不叫他去,他卻不依。直飲到天晚出鋪。於七說:「師弟真心為
朋友,請到廟中商量個萬全之策,再來不遲。」吳成無奈,只得同於七趕著月色,走至
二更時,才來到玄壇廟。徒弟點上燈光,自己放下包袱,敘禮歸座。吳成叫聲:「師兄
,若想報仇,全在為弟身上。我的本事你也知道,飛簷走壁,手到成功。」於七說:「
非也,若要行刺,必不能成功。他手下許多英雄保護,日夜必準備的。不如鑿船為上,
他手下尚無會水之人。」吳成說:「師兄,你把我太看的輕了。他縱有人保護,不過是
衙役兵丁,我一虎可敵千羊,明日晚間我定要前去。」
於七見他執意不聽,素日又知他是個渾人,便不復攔,只得點頭依從,莫要虧負他
好心。只說:「明日晚間,你就辛苦一回就是了。」吳成見他應允,喜不自勝,遂拉著
於七說:「師兄,你跟我來瞧瞧我的兵器。」徒弟秉燭,二人走至大殿,推開隔扇。吳
成手一指,於七一看,原是玄壇神龕,前面有個木架,掛一把竹節銅鞭,本是村中修廟
完了供獻之物,長三尺半,重九斤,橫竹節排十三段。於七看完點頭。吳成說:「我已
習熟門路。」於七說:「此物只可臨敵招架,行刺何用?」吳成說:「有,有!」遂即
走出大殿,到了臥房牀邊,拉出一把刀來,明晃晃的。燈下一看是好刀,長有二尺。於
七點頭連說好刀。
吳成接過放入鞘中。徒弟收拾酒飯,用畢安寢,一夜晚景不提。
至次日,又同吳成的木匠外甥一同飲酒。到午後吳成打點應用之物,拿好銅鞭利刃
,辭了於七起身,竟奔大路而來。一氣走了四十里,看看日落,又趕了一陣,離雙塘不
遠,用過酒飯。天交一鼓時分,又往前走。忽然聞風聲大作,陰雲四起。
吳成心中暗想:「真是天從人願。」走至公館後面,坐在樹下歇息。
等到公館交到三鼓,吳成穿了衣服,不用的物件捆好掛在樹上。
聽得更夫轉過,縱身上牆,輕輕跳在裡面。公館後牆,裡面是一層房,乃親隨居住
所在。他輕輕爬到上房,見更夫又來,吳成伏在瓦壟,聽得更夫過去,又爬到房脊上,
探頭望對面觀瞧,東廂房尚無燈光,細聽有打呼之聲。但見西廂房燈光閃灼,卻無坐更
之人。吳成即輕輕跳下房來,走至上房門首,用刀撬門,門隨手而開。這賊人走入房內
,看見大人臥榻之處,照准賢臣用刀一紮。不知賢臣死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九回
代友報仇吳成行刺 為平冤獄賢臣遇險
話說施公升了總漕,辭駕出京。只因御賜「如朕親臨」金牌,奉旨代理巡按,訪拿
貪官污吏,剪除惡勢土豪,了路私訪。
到天津平定了糧船的爭鬧惡習,收了神彈子李公然、白馬李七,來到靜海縣地界奉
新驛,住下公館。只為曹翰林遺失金釵,逼死周氏,冤屈家人曹必成一案,施公吩咐天
霸、關小西,並飛腿計全等,各人分路私訪。那計全來到雙塘酒店之中,遇見了兩個頭
陀講話。計全聽得說一個是唐官屯玄壇廟的和尚,名叫靜修,俗家姓吳名成,原是個高
來高去的飛賊,只因犯了重案,故此來到唐官屯地方正乙玄壇廟出家,做了個披髮頭陀
。那一個僧人,也是頭陀打扮,原來不是別人,即是漏網的大盜於七。
當時在雙塘兒酒店,於七說起他哥哥於六,被施不全所殺,至今此仇未報。現今聞
得施不全升了總漕,奉旨代理巡按,一路出京,赴淮安上任,放此來到這裡,要在沿途
行刺,把施不全殺死,與他哥哥報仇雪恨。誰知靜修一聽,頓然大怒,便要替他行刺,
把施公殺死。倒是於七勸他且慢鹵莽,須得商議個萬全之計。二人同到玄壇廟內,那靜
修他自己來到裡面,禪房之內,卸去長大僧衣,換上一身夜行服色,把戒刀挎在腰間,
外罩一件藍緞英雄氅,帶上了百寶囊,收拾好防身暗器,吩咐老道好生看顧廟宇,叫木
匠外甥款待於叔父。於七說:「哥哥替我報仇,請上受小弟一拜!」說罷雙膝跪下。吳
成連忙扶起說:「賢弟,自己兄弟鬧什麼這些話來,你耳聽好消息罷!」於七說:「但
願哥哥手到成功,把瘟官殺了,不獨為小弟報了冤仇,亦替咱們綠林中人除去一害。」
說著話,同那木匠富明,送出廟門,看吳成撒開大步,頭也不回,一手提了英雄氅,望
奉新驛大路直奔去了。於七、富明回到廟中,等候靜修喜信,我且不提。
如今單說飛山虎吳成,出了玄壇廟,離了唐官屯,一路望奉新驛而來。自玄壇廟到
施大人公館,整整的四十里官塘大路。
那時天氣又熱,赤日當空,正是火爐一般,走的吳成滿頭汗淋,正想歇息,涼一涼
再走。可巧前面望見一座大大的鬆林,趕緊奔到林子裡面,在一塊臥牛青石上坐下。只
見那邊先有二人在彼納涼,旁邊樹上係著兩個爐兒。吳成瞧這二人,卻是一老一少:但
見那老幾年紀六十開外,頭上戴頂草帽,上邊露出花白的發髻兒,身穿藍布衫褲,外係
一條白灰色的羅漢腰裙,足登快鞋,生得劍眉虎目,面似童顏,領下五綹長髯,白多黑
少。
看他雖上了些年紀,卻是精神充足,目光如電。再瞧那個年輕的童子,約十五六歲
光景,穿了一件大袖單衫,下面藍布底衣,赤著雙足,臉上面黃肌瘦,好似童子癆樣子
。吳成看了半天,瞧不出這兩個是何等樣人,大概總是買賣人罷了!看他們又不象主僕
,又不象祖孫、父子。
正在呆看,忽聽得頭上「呀」的一聲,抬頭一看,卻是一隻孤雁,衝著樹林飛來。
只見那個癆病鬼,就地拾起一塊小石片,往上一抬手,「呀」的一聲,那個天鵝兒側著
翅直落下來,已早被癆病鬼兒抓在手中。這老頭說:「你做什麼去傷它性命?」
那癆病鬼說:「咱們少時叫伙計煮了,把來下酒。只是再有一個湊上,才夠吃呢!
」正在說著,也是活該,恰好又來一個天鵝兒,也是從樹林旁邊飛過,只是飛得高呢,
直是在半天雲裡,只怕鳥槍還打不到呢。只見那癆病鬼照樣拾起一塊小石兒,向天往上
一撩。看他不慌不忙,把個高高的飛鵝兒,又打下來了。
吳成見這本領非常,暗道:「別看這麼個癆病孩子,我枉稱英雄,倒是萬不及他。
我今日要是沒有正事,一定要問問他來歷。」
抬頭一看,時候不早,且乾大事要緊,休管這閒事了。自己出得林子,往北奔走,
直到了奉新驛。可巧天光方夜,一路來到公館門外,正在觀望,忽見一條黑影,躥上房
去。不知卻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
計全忠心遭毒器 李昆為友盜靈丹
卻說吳成來到公館門外,觀看道路,忽見一條黑影,躥進牆內去了。吳成心內納悶
:這是什麼人呢?大凡夜行人有規矩的,不過二更,總不出去行事,莫非於賢弟怕我有
失,前來相助?他是綠林出身,難道這時候就進去不成?自己一縱身,跳上房屋,看了
一看,靜悄悄毫無動靜。躥房跳脊,來到東廂房上,將身從簷頭探看,屋內燈火全無。
側耳一聽,微聞打呼之聲。心中一想:只怕不是施不全罷,但不知他歇在那間房內。
轉身來到廳上,寂靜無聲。暗想這個時候,他們決不在廳上的了。又到西廂房,把
兩足勾住了瓦楞,將身從簷頭倒接下來。
見窗內燈火未熄滅。將指尖著些唾津,在窗紙上戳了個月牙孔,用一目向屋內張看
。見桌上燈火半明半滅,炕上躺著一個人,面向裡睡著。吳成看了一回,只是認不出誰
來。這是什麼原故呢!只因吳成沒見過施公,如今天氣炎熱,到了夜間睡覺,身上只有
襯衫襯著,無論大人、從人,總是一樣;再加燈光將滅,暗暗的瞧不見,脫下的衣服,
拋在那裡,故此認不出來。
有的人會說道:「雖則吳成認不得施公,難道沒聽見人家說過,施不全是個十樣景
嗎?」列公不知,有個緣故:大凡一個人睡的時候,與平時不同。憑你踅足、攤手、駝
背、獨眼、麻面、缺嘴、歪嘴,要是不見臉面,再也看不出來。當時吳成看了半天,認
不出誰來,心中想道:「我也不管他是大人、從人,我且下去,見一個殺一個,先把此
人開刀,總有個施不全在內。」想定主意,把手抓住窗格上檻,一個倒垂簾勢,將兩足
一落,翻身下來,腳踏實地。輕輕把窗格開了,躥進屋內。
一回手早把背上戒刀拔在手內,一個騰步,已到炕前。這一進來不打緊,早把桌上
那盞半明將滅的燈火撲滅了。吳成舉起戒刀,往炕上那人攔腰砍下。只聽的拍的一聲,
吳成吃了一驚,明知此人本領甚高,一定不是施不全了,若然這口刀把他殺死,就不是
這個聲音了。
說時遲,那時快,此人早已跳將過來,一手便從壁上抽刀,望著吳成便砍。這吳成
這一刀砍了空,情知不好,倘然驚動了大眾全來,難以脫身。連忙將戒刀往上一提,當
的一聲,吳成力大,早把那人的單刀直蕩開去。吳成不敢戀戰,嗖的躥出窗外;計全隨
後出來。那頭陀已上房屋。計全因為與眾人賭氣,並不喊叫他人,獨自一個追上房屋。
見頭陀在前面,連躥帶跳,計全跟將過去。吳成見背後追來,他便躥到門前,飄身下去
,也不回興隆店去,只望東南唐官屯大路奔跑。計全哪裡肯放,隨著也下房來,一路追
趕下來了。
吳成出了奉新驛,回頭一看,見他追得近了。原來那計全有名的飛腿,吳成如何跑
得過他?吳成一想:此地四下無人,正好把他結果了性命。一回手從袋內扯出一件東西
,扭轉頭來說聲:「著罷!」計全正在後面追趕,看看趕上,相離不及二丈光景,忽見
他一回頭,發出一道寒光,直奔面門而來,要想躲閃哪裡來得及?算是偏得快,肩頭上
早已著了一下。情知不好,也不管中了什麼暗器,只不覺疼痛,一味的發麻,就知必定
中毒藥暗器,只怕性命難保,急忙回轉身來便走。吳成哈哈大笑說:「沒用的糟囊,慢
慢的跑罷!佛爺有好生之德,不來殺你,放你逃生去罷!」說著大搖大擺,回轉玄壇廟
去了,我且慢表。
再說神眼計全,一路奔回公館,要想躥房而進,哪得能夠?
只覺遍體酥麻,精神昏亂,只得把公館門亂敲。裡面家人聽得有人打門,問係何人
半夜前來敲門?聽得是計老爺的聲音,連忙開門。見他面上改色,隨即問說:「計老爺
何故這般光景?」
計全說:「你去告訴黃老爺,說我中了毒藥暗器呢!」家人聽了大驚,一面關門,
一面送信與黃天霸、關小西。眾人得知,一面點燈,扶了計全來到自己屋內,放在炕上
。裡面眾人得信,一齊來到計全屋內。天霸便問計全:「如何中的暗器?」計全一絲沒
氣的,言方才吳成行刺,自己如何追趕,被他發出暗器,中了肩頭的話,說了一遍。天
霸仔細一看,把暗器拔將出來,卻是一柄五寸長的竹葉飛刀。那傷口內並無血出,只流
黃水,就知道此事不好。這時施大人得信,也來省視。眾人讓大人坐定。施公見計全雙
目閉著,昏沉要睡的光景,便問:「黃副將,此事怎的?」黃天霸便把計全說的話,照
樣學說一遍。施公聽得計全一片忠心,保護自己,教他中了毒藥暗器,分明性命難保,
心中十分難受,便問:「眾位可能救得計壯士才好。」只見李公然開口說道:「大人且
請寬心。我的師叔那裡有藥,專能救治此傷。因我這師叔專能用毒藥暗器,故此有這樣
靈藥,只要敷上,立刻能起死回生。」施公便問:「公然賢弟,你師叔姓甚名誰!住在
哪裡?可還來得及呢?」公然說:「我師叔姓方,名叫方世杰。他住在靜海縣南,地名
叫方家堡,離此有七十里光景。」施公聽了,眉頭一皺說:「來回須要一日有餘,只怕
來不及救哪!」關小西說:「就請公然兄立刻動身,到明日黃昏便可回來了。」李公然
說:「大人只管放心,大凡中了毒藥暗器,極厲害的也耐得二十四個時辰。」不知計全
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一回
神彈子無心結怨 方世杰有意報仇
且說李公然說:「我那師叔性情古怪,與我不合。想我師叔的丹藥,前些時見他把
個五彩小瓶貯著。我等到夜靜更深進去,手到拿來。單怕師叔知覺,但願他不在家中,
出去做買賣去了,就是我的萬幸。」原來這方世杰是個獨腳強盜。他與尋常綠林不同,
並不佔山坐寨,也不是剪逕的響馬,他自一人高來高去,走壁飛簷。又與平常飛賊兩樣
,並不時常劫掠人家,每逢出去一趟,回來坐吃一年半載。他不要金銀絲緞,只取珠寶
重價東西。這就叫做個獨腳強盜,非有大本領不行。他不劫近處,至少也出去數百里之
遙,因此從未破案。近處的人,都稱他方員外。近來家業更大,田也有了不少,房屋店
舖,各處有些名望。只是本性不好,一年還要出去做一趟買賣;不說收帳,定說販貨。
只因三年前李公然在山東陳道台家居住--這陳道台與他父親交好,後來弄了幾十萬銀
子,就告老回家,安享富貴,帶回的金珠寶貝不少。恰好李公然路過濟寧,便道拜見陳
老伯父。陳道台知他本領高強,自己有了些財物,又見山東地方響馬甚多,便把李公然
留住家中,「老賢姪」長,「老賢姪」短,好酒好菜,敬如上賓,無非要他護院,並且
教學家人武藝,以便守家。公然卻情不過,只得住下。
哪知事有湊巧,未到半月,這一夜公然回家的時候晚了,不便敲門打戶,就從左邊
小門進去。忽見一條黑影,哧的飛進牆去。公然知道夜行人到了,連忙來到書房,執彈
弓返身出來。
一眼就見房屋脊上,立著一人,渾身皂色,背插單刀,面朝裡,正要跳的光景。李
公然即扣上彈丸,覷定那人後腦打去。那人聽得弓弦聲響,回過臉來。那粒彈丸不偏不
倚,照准左眼睛內鑽了進去,這眼睛珠子,倒讓了位,就到外邊來了。李公然看他回頭
過來,就心下疑惑,看他好象師叔,因此並不追趕。哪知此人正是方世杰,也就瞧見發
彈之人,好象李五這小子。當時忍痛逃回,到存身的地方,把彈丸取出來,洗去血跡,
細細觀看,只見彈丸上刻著「神彈」二字,方知果然是李五打的,因此懷恨,結下了冤
仇。
方才李五在施公面前,不好說這段情由,只得推托「他性情古怪,與我不合。」施
公好生委決不下,不表。說那李昆,走到午牌時候,離方家堡二里之遙,有個小村市,
名叫劉村。也有幾家小店,是過路打尖的地方,卻也有肉店、酒鋪、雜貨店、賣餅的、
賣茶的、賣飯的。李公然走到一家酒店裡頭,在後面隱蔽的所在坐下。這家店是老夫妻
二人開的,並不用伙計。那老兒姓楊,人家都叫他楊好人。當時見一位客官進來,即忙
走將過來。李五爺說:「你與我打一斤酒來,可有什麼下口?」
楊老兒道:「爺們曉得的,我這裡是個村店,沒好菜,要是牛肉、雞子、鹹菜、咸
豆兒,別的沒有。」那老兒手忙腳亂,跑去端了一大碗來,放在桌上,又去打酒,切好
牛肉,拿了雞子、鹹菜,一一搬來,與李爺斟上一碗酒,說道:「爺們,這兩年不來,
一向在哪裡發財?我看爺們臉上亮光現現,你的運氣來了,只怕將來還要大發達呢!」
李爺笑道:「老人家休要過譽,我這幾年,東飄西蕩,免得饑寒二字罷了!哪有福分,
依你的金口。我看你老人家,倒比前年強健了。你獨自一個周旋著生意,還要櫃上照應
,又要揩台掃地,洗碗淨盞,你上年紀的人,如何使得呢?」楊好人說:「爺們有所不
知,近來生意清淡,哪裡用得起伙計?我的老婆還去抓柴,我的兒子出去傭工,這才得
苦度光陰哪!」李爺一面吃酒,一面說著話道:「我也想起了,你有個兒子,前年也在
店裡,甚是老實,如今到哪裡去了?」
楊好人說:「就在前面方家堡方員外家裡,先前朝去夜回。這個兒子還算孝的,一
早起身來,與我開了店門,掃地揩台,一切停當,便到方員外家去做田裡活。到了日落
西山,田裡做完,趕緊吃過夜飯,急急忙忙轉來,替我收拾店面,洗壺滌器。我倒省力
許多。只因前月方員外出外去收帳,見我兒子老實,就叫他住在宅內,替他照應照應。
至今一月有餘,員外尚未回家。我叫老伴在家相幫著我,他又一定要去砍柴火。此景弄
得我顧了前顧不得後哪!」
李爺聽了楊好人這話,心中暗喜道:「真是我運氣來了,活該得著這件功勞。要是
師叔不在家中,這解毒丹手到拿來,想計全命不該絕。」說道:「只是你老人家,做了
一世好人,才得爭下這個孝順兒子。我且問你,你這店裡可好住夜的嗎?我要去探望個
親戚,離此尚有二三十里路途,今天走的疲乏,意欲在你店中借宿一宵,來日清晨趁著
早涼動身,可使得麼?」
楊好人說:「使得使得,只是屈尊些罷了。」指著店房背後說道:「這個炕上,就
是我兒子睡的,現下橫豎空著。只要爺們不嫌齷齪,盡可耽擱。」李爺說:「如此甚好
。」一回手身邊摸出一兩多銀子,交與楊好人:「你且收下了,明日一並再算。」楊好
人接了銀子說道:「爺們,要不了這許多,我還沒請教你老爺貴姓。」李爺說:「我姓
李,你只管收下,我還要吃晚飯呢。先與我做幾張餅來,酒是不要了。」那楊好人歡歡
喜喜的把銀子放好了,連忙做起餅來。李爺吃得飽了。楊好人夫妻兩個,收拾收拾,關
好門戶,自到後面去睡了。李爺待他們去後,吹熄了燈火,走出門來,跳上瓦房,來到
外面,施展夜行術的功夫,連躥帶跳,一直奔方家堡而來。豈知這一去,又闖出大禍來
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二回
方家堡李昆中藥箭 大樹林世杰遇三英
卻說神彈子李昆,不片刻工夫,已到方世杰家中。四下裡一看,靜悄悄毫無聲息。
飛身上了圍牆,往下一瞧,並無燈光,就在牆上施展走壁之能。李昆前時常到師叔家來
,原係熟路,一直竟奔內院。到了西廂房屋上,使個倒掛金鉤勢,翻身而下。
更加這晚方世杰不在家中,他十分大意,也不窺探動靜,一氣而下,一手擰開窗格
,側身進內,百寶囊中取出千里火,順手一亮,開了壁櫃門,一看,只見五彩磁瓶端端
正正安放在內。
一手抓來,連著那千里火筒,一並藏在百寶囊中,心中好不歡喜。正要回身,只見
裡邊簾子一啟,閃出一個人來。公然抬頭一看,嚇得魂魄俱消。
原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師叔方世杰。他自從前月出門,做了一趟買賣,可巧今日
黃昏到家,帶許多金珠寶貝回來,吩咐妻子藏好,正在內房閒話。這廂房只隔著一間房
子,方世杰坐在房內,忽見簾子外火光一亮,心中好生詫異,暗道:「我這裡誰人敢來
偷盜?莫非無名後輩。」一躥身來到簾子底下,輕輕扯開一線,用目一看,只見李五開
了壁櫃門,把解毒丹連瓶揣在身上。世杰見了,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一把無名火
,直衝上雲端。將簾子拉開,閃將出來,大罵:「畜生!你好大膽!我與你何仇,竟敢
把師叔打成殘疾!今日還敢來盜我靈丹,分明是自來送死,可不是我來尋你。」李公然
一見師叔,情知難以抵敵,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急從窗洞內跳竄出來,使個燕子飛簾
的勢,翻上瓦房,沒命的奔逃了。這方世杰早已追到,跟著跳下牆來,舉刀便砍。公然
亮出單刀招架。二人就在門前動手,一來一往,不到五六十回合,殺得公然只有招架,
不能還手;打量不是他對手,虛砍一刀,撒腿就跑。方世杰一路追趕。約有半里之遙,
才出得方家堡北口,公然叫聲:「師叔,休得追盡趕絕,我要得罪了。」說著話手內彈
丸早已扣上弓弦,只聽得哧啷啷一連三個彈子,應聲齊至;這是李公然的絕技,有名的
叫做連珠彈子,誰也不能躲得。哪知他師叔優等功夫,不覺哈哈哈大笑,不慌不忙,見
三個彈子,接頭連尾連串而來,他起左手接了一個,右手抓了一個,第三個彈子就用牙
齒咬住。公然留心瞧著,暗道:這三彈之中,任他躲閃靈便,兩手善接暗器,至少也著
了一彈。李爺見世杰三彈接住,只嚇得魂膽俱消,撒腿就跑。哪知這方世杰怎肯讓他跑
得,便把兩手中彈子,就用左右手指打將出來,口中咬的,也就忙的吐出,倒也與彈弓
上發出來的一樣厲害。若論公然的本領,也是個慣走水路的大行家,背後有彈打來,如
何不曉。左騰右挪,連躲三個彈丸,這也就算完了。豈知這老賊隨手跟著三個彈丸,接
連射一弩箭,哧的一聲正中李公然後背。李爺叫聲:「啊呀!」
噗通一聲,栽倒在地。世杰哈哈大笑,說道:「畜生,你盜了我的丹藥,也把自己
先治好了。」說著大踏步趕來,舉刀向前便砍。此時李爺躺下了,遍身麻木,心神昏亂
,那裡能夠掙扎,只得閉目掩睛等死。
你道計全中了吳成的藥刀,還能跑到公館,怎麼李昆中了一枝弩箭,就如此厲害呢
?列公不知,單這毒器,也有毒的深與不深;單說一般中在身,也有要害不要害。要論
吳成的竹葉刀,器具雖大,毒藥性還淺,計全中的所在,又在實處,故此藥力緩而發毒
慢。如今方世杰的毒弩,東西雖微,藥性最毒,李昆中的所在,正是後心,箭頭透入肉
內,隔的不少地方,便是心包,因此毒氣直走心包,不但立刻栽倒昏迷,而且死的快當
,只要一時三刻,性命必然難保。閒言少敘。
且說方世杰奔將過來,舉刀要砍,忽見樹林內哧哧哧的跳出三個猛虎一般的人來,
一齊直奔了方世杰。方世杰見三口刀上下裹著齊來,就不能去殺李昆,只得抵敵三人的
兵器。又遇著這三個,都是定作的結實傢伙,個個飛縱蹦跳,力大如牛,香爐足式,把
世杰圍定,又似走馬燈相仿,哪裡有絲毫放鬆。
只聞叮叮噹當的亂響。這一場惡鬥,足有一個更次。
你說了半天,到底這三人是誰?一個金鏢黃天霸,一個關太,一個白馬李七侯。他
們怎的到此?這因李公然動身之後,施賢臣一夜未曾合眼,只是放心不下,說道:「昨
日公然雖則前去盜他師叔解毒的丹藥,我只恐他獨力難支,倘被他師叔知覺,這事就要
不妥。倘或耽延時日,豈不誤了計全性命?不知計壯士今日病體如何?」天霸答道:「
方才看他,只是昏迷不醒,滴水不進,傷處盡流黃水,比昨夜似覺沉重。」施公緊鎖雙
眉說道:「請眾位賢弟,想個主意,怎的救得他的性命?」
關小西聽了便說:「大人且請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大人若恐李兄獨力難成,關某
趕緊的追上,相助公然哥哥,務將靈丹盜到。他師叔倘然知覺,強搶也搶了他來。」施
公說:「關賢弟既然如此,就請辛苦一趟,早去早回,切勿遲誤!」小西欣然應允,正
要立起身來,只見天霸開言說道:「昨日公然兄動身之時,小弟曾對他說過,與他巡風
,他准要獨自前去。今日你一人接應他,我若不去,分明是合他賭氣,因此我與你一同
前去的為是。倘遇用強之時,也可見機而作。」話言未了,李七侯道:「我也一同前去
。我與他同時進身,此時你二位前去,我只袖手旁觀,豈非小弟顯得無情?」施公聞言
,便道:「三位賢弟同去最妙,不必遲疑,急速動身趕上要緊!」天霸說:「大人但請
寬心,李兄白夜之間,料也不能盜取,必得黃昏以後,方能行事。方家堡離此只有七十
餘里遠近,我走到那裡,及遲申牌時候,紅日還高高的呢!只是一件也是緊要之事,我
們三人一同去了,今夜倘然惡僧又來,誰人保護大人?」何路通拍著胸前說:「保護大
人有我呢!只要與王、郭二位守備老爺小心巡察,包管沒事。三位賢弟只管放心前去,
趕緊把丹藥取回,搭救計大人性命要緊。」
當下辭別大人與眾兄弟,三人離了公館,出了奉新驛,望著東南大路而行,一路無
話。到了方家堡,時候尚早,三人找了一座酒樓坐下。過買問了酒菜,搬將上來。三位
走了大半天,腹中饑餓,狼吞虎咽,吃了一陣。看看日落西山,三人依著欄杆一看街上
行人,並不見公然到來,心中納悶。他們豈曉得李爺此時正在劉村楊家酒店內,躲在裡
面,同著楊好人細細的談家常呢!三位英雄看這街上行人稀少,天光將暗,抬頭看那斜
對門,一家人家,廣梁大門,好似大戶人家。六扇大門,門內左右兩條大長凳,坐著兩
個人:一位年老的,家人打扮;一個年輕的,僱工服色,坐在那裡閒談。忽見南面來了
一位老者,年紀雖有花甲,精神十分強壯,生得長方臉面,兩道細長眉,插發一對三角
眼,可惜左目瞎了。鼻正口方,顴下長髯,黑多白少,兩耳招風,高顴廣額。身穿葛布
箭袍,腰扣武帶,足上薄底靴子。雄赳赳,氣昂昂,坐在牲口背上,押著一輛太平車子
,來到門首,下了坐騎。此人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三回
黃天霸鏢打方世杰 李公然盜藥救自身
且說三位英雄,在方家堡酒樓之上,看那老者下了坐騎,就走入裡面。少時車夫出
來,推著車子去了。小西說:「黃老兄弟,你看這個老兒,莫非是公然師叔嗎?」黃天
霸說:「我也在此疑惑。」正說之間,過買上來,問:「三位爺們可要添酒上來?」天
霸說:「小二哥,我且問你,這對門廣梁門內姓什麼?可是官宦人家嗎?」過買說:「
他們姓方,也不知道祖上可曾做個官來?現下只是有錢罷了!我們這裡的人,都稱他方
員外。方才騎著牲口來的,就是員外。他們田地也不少,各處都開著店舖,上月員外出
去收賬目,直到今日方才回來。」
黃天霸說:「原來如此。我再問你,這個方家堡,可有住店的嗎?」過買說:「爺
們若要住店,此去北面,不到二里,有一個小鄉鎮,叫做劉村,那裡倒有客寓飯店,亦
帶做居店。」小西說:「諾大一個方家堡,南北一里多長,為何沒有客寓飯店呢?」過
買說:「爺們有所不知,這個方家堡,不是衝衢大道。從靜海縣南門出來,六十里一條
官塘大路,直到了劉村。要是仍舊依著運河,直奔正南一百四十里官塘,便是滄州了。
我們這方家堡,就在劉村分路,岔向東南,就到此地,並不通大路。再望南去,都是村
子了,故此過往之人,走不到這裡。我們的主顧淨靠鄉間生意。」天霸說:「原來如此
。總共多少銀子?」
說罷三人起身下樓。過買收拾碗盞,吆喝下去。三位爺下樓會鈔,共吃酒菜一兩二
錢五分。關小西來到櫃上,取出銀子,會清了酒鈔。
三人出了店門,離了方家堡,一路向劉村而來。關小西說:「李老五一定在劉村住
下客寓,等候二更過後才來呢。我們此刻到劉村,一找就得了。單怕他此時就來,與我
們走了岔路,這倒難找了。」天霸說:「劉村只有一條路,並無雜路,總得瞧見。」三
個人一齊說著話,已到劉村。但見這裡店舖早已關閉的了。三位英雄東敲西打,驚動了
幾家人家,方才尋得客寓。
及至來到裡面,並沒公然在內,只得住下一間屋子,吩咐烹了一壺茶來吃了。又到
各家飯店內問了,都是沒有,三人心中納悶,想這李公然哪裡去了?三位商議,也不必
再回客寓,就此仍到方家堡來。將近北口,正走到林子旁邊,這林子名叫大樹林。李七
侯眼快,早望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奔出方家堡來。三人隱身樹後,細瞧看,正是李昆在
前,方才的獨眼老者在後,一路趕緊下來。公然跑到林邊,連打了三彈,俱被老者接去
。
天霸等三人見了發怔。隨後他打回三彈,公然分明躲過,忽然「喲呀」一聲,躺倒
在地。方世杰舉刀要砍。三位英雄一齊跳將出來,就與世杰交手,這一場廝殺,是捨命
忘生,足有一個更次。方世杰憑你英雄了得,究竟上了些年紀,怎耐得三個出林猛虎,
漸漸氣力不加,身手遲慢。黃天霸騰出身子,暗將金鏢掏在手中,望著方世杰哧的一鏢
。世杰見暗器已到,要想躲閃,無奈關小西、李七侯這兩口刀,如狂風驟雨的劈來。身
子呆了一呆,左腕上著了一鏢,手中這口刀,當的落在地下。方世杰說聲:「不好!」
縱身跳入樹林,穿林逃遁去了。小西正要追趕,天霸連忙叫住,說道:「他的暗器厲害
。我們相救公然要緊,由他逃生去罷。」
三人一同來看李爺,見他趴在樹根那裡,人事不知,叫了幾聲,並不回言。細看背
上中了一枝小小弩箭。天霸說:「這不消說,是根毒藥暗弩,只是怎的如此厲害?看此
光景,斷乎等不到天明就有性命之憂,這卻如何是好?」小西說:「不知他把解毒藥盜
了來沒有?」李七侯說:「你不聽得方才老賊的話嗎?這分明是他盜著了的。」天霸點
頭道:「不錯,不錯!我是急的昏了,且把他身上搜看。」小西跑去胸前掏了一回,卻
是沒甚東西,又在右肋下一個皮袋內一摸,只有十幾個彈子。
李七侯蹲在左邊,一手抄著他百寶囊,說道:「在這裡了。」便將藥瓶取出來,三
人十分歡喜。關小西說道:「不知此藥是吃的,還是敷的。」李七侯說:「我曾聽他說
過,只要把少許敷在瘡口,立能起死回生。」黃天霸說:「我與他把箭拔下。」便把這
枝藥弩拔下來一看,只有六七寸長,全是純鋼打就,尖頭上三楞式的,顯著藍色,此時
也無心細看,順手拋在樹林之內。
小西把衣服解開,背心居中,一個小孔孔內,流出黑水,便道:「這老賊的暗器,
怎的毒到這步田地?」李七侯早把瓶上塞子拔去,倒出丹藥,與他敷在瘡口,仍把塞子
塞好,放在自己身內。天霸說:「我們且到劉村,再行斟酌。」李七侯說:「我把他扛
著走罷。」關小西說:「將他趴在你背上,你馱著他的好。」
便將李爺扶起,李七候把背湊上,雙手挽住他的腿彎,站起來先走。黃天霸在地上
拾起李爺的刀,並方世杰的刀,同著小西隨後,跟著李七,一路望劉村而來。
原係一望之地,少時便到。叫開店門,一同來到自己房內。
伙計說:「三位爺們方才哪裡去來?直到此時方回。這位爺們想係害病?」天霸道
:「我實說與你知了罷。咱們都是總漕施大人手下的軍官。我們奉了大人的鈞旨,到方
家堡辦寒。這是咱們的弟兄,受了重傷。你快去安排臥具,好與他養神。」伙計聽得他
們都是辦案的老爺,連連答應,哪敢怠慢。開店的手忙腳亂,一面吩咐安排臥室,一面
叫伙計端整酒飯。自己烹起茶來,鬧得住店客人莫睡。天霸來到裡面,見李七侯已把公
然放在炕上,看他面色比方才好些。果然丹藥靈驗,神色也清了許多,身子也轉動了,
這傷口皮肉漸漸紅活,黑血變紫,紫又變紅,淌去許多毒血,人便能開口。李爺說:「
多蒙眾位兄弟前來救我,恩同再造爺娘,重生父母。不然,我李某早死多時。」
說罷要想起來,給他們叩頭。天霸連連止住說:「自家兄弟,何用這樣子?李兄千
萬莫動,你身子才好,第一要養神。」吩咐伙計:「端正粥湯,好生在旁伺候李老爺,
明日重重賞你。」
伙計自去服侍。開店的把茶斟了幾碗,一面飯已好了,把酒先叫爺們飲起來。眾英
雄鬧了一夜,腹中饑餓,正用得著。此時心中快樂酒歡腸,大家吃了一陣。用罷了飯,
天光大亮。天霸見李爺好了大半,心中要緊轉回公館,叫伙計去僱來馱車,請李爺上了
車,然後大家辭別店家,算清賬目,叫聲:「打道!」
大眾出了店門,離開劉村,望館驛而來,一路無話。到公館門首,只見施安眼淚汪
汪,從裡面出來。大眾一怔。天霸便問:「施安,計爺此刻如何?」未知後事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四回
遇妙藥計全活命 換服色李昆訪案
話說黃天霸同了小西、李七,下了坐騎,李公然下車,打發車夫回去。此時李公然
傷毒盡消,但覺疲軟無力。四人走進公館,遇見施安說:「計爺死過去了!」天霸與眾
人先到計全屋內,看視計全。但見王、郭二人前來行禮,彼此就坐。正待開言,只見簾
子啟處,施公進來,背後跟著何路通。眾人一齊見過大人。施公便問:「王殿臣,如今
計壯士怎樣了?」王殿臣說:「方才昏暈了一陣,如今喚醒了過來了。」施公便問:「
李賢弟,靈丹取來沒有?」天霸說:「丹藥取到了。公然兄險遭不測,現下尚欠精神。
這話少刻細說,今先要救計大哥要緊。」
李七侯身旁取出藥瓶來,交與天霸。天霸走到榻前,一看計全,合目昏沉,氣息如
絲,隨即將藥敷上。公然吩咐:「把單被與他蓋上取汗,這就好得快。」天霸說:「李
兄,方才小弟不知這個招兒,沒與兄取汗。不然,此時還要強旺些嗎?」公然點頭說道
:「這丹藥敷上,要是不見風,出透一身臭汗,只要六個時辰,歸本還原。」施公忙叫
何路通,把窗門關上。王殿臣早把單衾與他蓋好。
施公帶笑開言:「李賢弟如何遇險?」李公然就把動身以後,如何到劉村,如何到
楊家酒店,如何二更進去,盜了丹藥,如何忽見師叔,如何被他射了毒弩,自己就昏迷
過去,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黃天霸接著說,他三人怎的到了方家堡酒樓,看見世杰回
來的;再到劉村,找李兄不見,怎的行到了大樹林,遇見他們追來;怎的與世杰大戰一
場;怎的一鏢打傷世杰,他才跑了;怎的把李兄上藥,回到劉村寓所,僱了牲口車子回
公館,一五一十,也說了一遍。施公稱贊一番,記了各人的功勞。
吩咐擺酒,款待眾位。賢臣親自把盞,與眾英雄道勞,十分歡喜。施公提起曹姓一
案:必須把木匠拿到,方有頭緒。黃天霸說:「我等明日再去私訪,好歹把此冤理明。
計大哥在雙塘兒,遇見頭陀,曾說有個木匠外甥,莫非有些來歷?且待計大哥刀傷痊癒
,再行探聽。」李公然說:「這頭陀既來行刺,逃回去了,只怕不肯死心。眾位兄弟還
須保護大人。」眾人點頭道:「是。」
何路通說:「咱們何不到玄壇廟去,把惡僧捉來?要是木匠在廟內時,一並就帶來
。不然,把兩個禿驢夾起來,怕他不招出來嗎?」李七侯說:「這倒是條捷徑路兒。」
賢臣帶笑開言說:「你二位說得痛快雄壯,雖是依近就近的辦法,還得眾人斟酌個萬全
善策方妙。」關小西說:「依我愚見:玄壇廟也可去得,私訪也可訪得,明日派開各兄
弟,各有專責。要到玄壇廟去的,只管整備上玄壇廟去的法子;出去私訪的,只管辦備
私訪的路道。不知大人高見若何?」施公笑道:「小西見得不差,但只明日先發私訪的
出去,私訪起來;這玄壇廟去的可遲兩日。方才李五弟說過,他師叔的解毒丹敷上,只
要不見風,取出汗來,無論什麼毒器所傷,只消六個整時,立能返本還原。若過兩天,
計全必然復原,然後設個計策,再請幾位同去方好。」施公又談論些閒話,盡歡而散。
大人回到臥室。眾英雄出來,看視計全,頓覺好的多了,面色也轉了,說話也行了
,眾人一看見他精神也有了。他一見公然,就與他道勞,又感謝天霸眾位。天霸連忙叫
他切勿如此,安心靜養為是。大眾齊說:「我們不必在此,驚動的計大哥不安,咱們外
面去罷!」眾人遂各去安歇。一夜易過,又到來朝,大眾起身梳洗,用茶點已畢。天霸
來見施公,說:「今日派誰出去?若論機靈,計大哥第一,可惜不能出去;其餘就算神
彈子了。關小西細心謹慎,也可去得;王殿臣精明老練,就是這三個人罷!」施公點頭
,天霸退出來,便與李公然、關小西、王殿臣三人說明:「大人吩咐你們出去私訪,要
訪得出些風聲,或是木匠名姓、住居,或是金釵的下落,便是功勞了。」當下三人議定
了道路,各人自去理會,分頭私訪。
我就中單說李公然,回自己房內,脫去箭袍,內著小袖拳衣,外罩湖色綢長衫,白
襪雲鞋,拿柄折扇,改扮了文人模樣,腰內暗藏匕首。出公館,望著正北而行,一路留
心細看,不覺來到靜海縣的南門。公然步進城門,只聽得背後一人搶步向前,喊叫道:
「富明,富明,你今天可上玄壇廟嗎?」公然回頭一看,卻是個木匠,見他背上背著斧
頭、鋸子,肩上甩一個藍布褡鏈,向城門洞內,隨追隨喊。公然心內一動,只見前面這
個人,也是手藝人打扮,穿著白布短衫,藍布的褲子,腳上尖頭薄底快鞋,年紀不上三
十歲;生得獐頭鼠目,不象善良之輩。
聽得背後有人喚叫他,便立住了腳,回轉臉來說道:「做什麼叫名叫姓的?大驚小
怪!」那木匠已到他身旁,回答說:「你又不犯什麼王法,就怕人叫喊名姓嗎?」此人
說:「不是這樣講,大街小巷,叫人聽了不雅相。你叫住我,有甚話說?我要緊去幹事
呢。」木匠說:「我叫你不為別事,因為我們的東家,要做佛事。出月初二,是他老太
太的十週年,要拜三天大悲懺。你若到玄壇廟去,對你母舅說一聲。他廟裡與我東家老
賓主,也不用講價,叫他到出月初二,先到雙林巷,來東家家裡,把道場擺好,千萬不
可失期。可巧遇見了你,央求你帶個信兒,就省我走一趟唐官屯了。」這人聽了,也沒
等他說完,便把雙手亂搖,說道:「廟內和尚忙的了不得,連下一個月都定滿了佛事。
你快到別處寺院去定罷!況且我今日也不到廟去。你若去時,也是白跑一趟。我還有要
緊的事,過一日同你喝酒吧!」
說畢揚長的去了。那木匠咕嚕了一回,也就回轉身來,出城而去。公然聽得清楚,
暗想:前面這個富明,準是吳成的木匠外甥。看他這個形象,這金釵一案,只怕倒有七
八分光景。想定主意:就跟這富明走去,看他乾些什麼,遠遠的一路跟下去了。
好半歇,到一條巷內,見他到一座酒樓上去了,在沿街欄杆內坐下。李爺也走進去
,靠裡面坐下。酒店伙計過來,問過了酒菜,一一搬來。公然一面吃酒,一面留心瞧這
富明。富明雖在那裡吃酒,不時把眼睛看著對門一家人家。不知為甚麼,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九五回
神彈子旅店逢三杰 白狻猊萍水識英雄
話說神彈子李昆在靜海縣,遇見這個富明,心中起疑,一路跟著他來到酒店之中。
見他一面吃酒,時刻看著對門。李爺把對門一看,見是一家住戶人家,門前揚州式子矮
闥門關著。
公然心中納悶,叫伙計做了幾張餅來,添上些牛肉、羊肉,吃得飽了。忽聽「呀」
的一聲,見對門矮闥門開了,有一個婦人,在門口站著。李爺看這個婦人,年紀二十多
歲,滿臉抹著脂粉,身穿月白單衫,下面藍綢褲子。立在門內,瞧不見兩足的大小,只
見髻邊插著幾朵石榴花,生得中等姿色,透著些妖淫氣象,立在那裡,觀看過往之人。
李爺心中暗想:看這個婦人,不象正經之人。忽聽那富明連咳幾聲乾嗽。這婦人就瞧著
欄杆內,做眉做眼,把手指兒做著啞謎。富明把頭點了兩點,這婦人就關了門進去了。
李爺心內明白:方才婦人那個手勢兒,分明叫他從後面進去。半刻工夫,只見那富明會
了酒鈔,出店門去了。
李爺叫伙計過來,說:「小二哥,你生意忙呀。」伙計說:「這店全天都是沒事。
」李爺說:「你要是沒事,我與你閒談閒談。我且問你,這條巷叫做什麼?」伙計說:
「人家都叫他新街。這裡望東出了新街,由右手往南,走到十間門裡,就是縣署街了。
」李爺說:「對門揚州矮闥門內,他們姓什麼?做什麼生意的呢?」伙計說:「這是王
成衣的家裡。方才這個婦人,就是王成衣的老婆。一家子就這兩口兒。他們的主顧,都
是大門牆呢!這王成衣好手段,人家都叫他到家裡去做活,卻時常不在家裡住。爺們可
認得他麼?」李爺說:「我要是認得,也不問你了。我是沒事,與你們閒談罷了。」伙
計笑了一笑,遂走到櫃內去了。李爺看那天光,約有申牌時分,就把酒鈔會了,走出店
門。依著伙計的話,出了新街的東口,順手轉彎,走不上幾家門面,果然有條橫街,也
是頭東尾西。進了東口,一路留心,打量著地段,差不多在酒店的對面了。一看北首的
房屋,淨是店面,並無後門的樣子,心中納悶。細想:方才那婦人的手勢,一定是叫富
明從後面來的意思,為何這裡都是店面,不見他後門呢?只怕還要過去一段才是呢!那
李公然來回三五次,走了兩三趟,見淨是店家,並無後門。忽然見那雜貨店旁邊,有條
小弄,似不通的樣子。李爺走到弄內一看,那淨頭處有個彎兒;轉過彎來,正是一條後
街,一眼就看見對面牆圍內,露出招鴿子小旗來了。公然心內明白,回身出了小弄,想
時候尚早,且去落了寓所,待到黃昏過後,方可進去,探聽他們說的什麼,諒必這王成
衣今夜不回來的了。一路走到縣衙西首,有家悅來客店。走進門去,伙計就迎接說:「
爺們住店嗎?」李爺說:「我只要間廂房就是了。」伙計說:「有廂房,東西兩間淨空
著呢。」公然舉目一看說:「就是這間西廂罷。」伙計說:「爺們要用酒,還是用飯?
」李爺說:「酒是要的,時候還早呢。你先與我烹壺茶來吃了,少停上燈時候再打酒罷
!」伙計答應一聲,回到外面,烹茶去了。
李爺走到庭心,望著上房中間一看,見有三個人坐著在西間內吃酒,一個白臉,一
個紫臉,一個黑臉。心中暗道:好似劉、關、張轉世了。只見那白面的年紀四十左右,
生得方面大耳,兩道劍眉,一雙秀眼,額下三綹青須,身穿皂羅箭袍,英風透露。又看
這紫臉的,長眉插鬢,虎目圓睜,年紀二十多歲,穿一領生紗短褂,身軀長大,象個好
漢。那黑臉的,也是二十左右的年紀,生得細眉周目,尖嘴縮腮,身材短小,骨瘦如柴
,身穿皂絹小袖短襖,英雄挑包,下面兜襠扯褲,足登薄底快靴,雖然穿著武生打扮,
看看他沒甚能為。公然這個人天生的和氣,到處禮貌謙恭,見了他們,就把手一拱,說
:「三位尊兄請了。」
只見那三人直站起來,齊說:「仁兄請了。」說著那白臉的早已走到中間,這兩人
也跟出來了。白臉的到了面前,一拱說:「仁兄請到裡面小酌三杯。」公然連忙還禮說
:「兄等在此相敘,小弟怎好阻擾清談?」白臉的說:「我們都是結義的兄弟,沒甚事
情,兄台何故見外?」一手挽著公然,朝裡就走。公然只得跟著三人來到西間屋內。那
紫臉的扯了一張椅子過來,朝外放下。三人就讓公然首座,公然哪裡肯坐,謙了半晌,
還是把椅子拋開了些,然後坐了客位。白臉的坐了主位,那兩個就左右坐了。伙計剛然
拿了一壺茶,一個杯兒,走到西廂房,不見了李爺,就到上房來。一望見他們一起兒在
這裡了,便笑嘻嘻的走進來,把茶壺、茶杯放在邊頭桌子上,移過三個杯兒,斟了四個
半杯兒茶。一頭斟一頭說:「爺們在此請客,可要添酒菜麼?」白臉的就說:「咱們本
來要喊你,你快些添上一席上等的菜來。」伙計滿面帶笑,連說:「曉得曉得。」回身
去了。公然忙說:「尊兄何必過費,使小弟不安。」便問:「尊兄貴姓大名?仙鄉何處
?」那白臉的說:「我們哥兒三個,都是江南金陵人氏。在下姓甘名亮,外號人稱白面
狻猊。」指著紅臉的說:「這是我拜名弟兄,人稱賽姜維鄧龍。那位是他的胞弟,人稱
小元霸鄧虎。」公然聽了,連忙站起身來說:「小可久聞金陵三杰的大名,只恨關山睽
隔,未能拜會,不想今日得遇尊顏,只是小可的萬幸。」說著話作了個總揖。三人一齊
還禮,同說:「仁兄過獎了。請問仁兄貴姓大名?」李爺說:「小弟姓李名昆。」那甘
亮便不待說完,接著道:「莫非人稱神彈子,李公然李五兄嗎?」李爺連說不敢。三人
一齊站起,說:「我等久仰大名,只是無緣相會。」只見伙計添進酒菜來,添上一副杯
筷,上四杯酒,說道:「爺們要什麼?只管呼喚就是。」甘亮點頭,一擺手。伙計提了
菜盤,帶了殘肴,到外面去了。
四人坐下,甘亮把盞敬酒,談論當世時事,江湖上的勾當,說些拳棒槍刀,十分得
意,真是相見恨晚。甘亮說:「小弟意欲與兄結為手足,不知可能俯就否?」李爺說:
「不敢,小弟也有此意,只是不敢出口。」甘亮、鄧龍、鄧虎大喜,立刻吩咐店家。伙
計聽得,連忙上前說道:「爺們呼喚,還是添酒?還是要菜?」甘亮說:「酒是也要添
十壺;你先買辦三牲祭禮去,我們要結義呢! 」說著向兜肚內摸出兩個二十兩的長錠
,交與伙計。伙計連連答應,用手接了,歡歡喜喜的去了。這裡四位英雄,傳杯遞盞,
分外情投。不多時,伙計辦齊了:三牲香燭,一切祭獻的物件。他把「桃園三義」的神
馬,供在正中的桌上。把三牲祭物,排列停當,點上紅燭,便請爺們拈香。
四位英雄一齊出席,來到外面。這一拜有分教,黑夜交兵,殺個地覆天翻;賢良遭
險,救出虎穴龍潭。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六回
俠士窗前聽密語 姦夫屋內露真情
卻說四位英雄來到外面,先敘了年庚:甘亮居長,李昆第二,鄧龍是老三,鄧虎老
四。伙計一面伺候拈香,一面到外面燙酒,忙忙碌碌,十分高興。甘亮先上了香,斟了
神前酒。然後四人排了次序,一齊跪下,異口同音,稱:「我等甘亮、李昆、鄧龍、鄧
虎四人,結異姓骨肉,從此有福同享,有馬同騎,患難相扶,各無私念。不願同年同月
生,只願同年同月死。若有異心,神明殛之。」四人誓畢,對著神三跪九叩,站起來大
家對拜了四拜。伙計把紅氈毯收起,一面把十壺酒拿到裡面。
這幾個伙計一齊恭喜爺們。甘亮說:「少停,一齊來領賞。」伙計們叩謝過了,伺
候著四位入席,伙計斟酒。李爺說:「如今大哥上座。」甘亮也不謙遜,就在上首坐了
,說:「愚兄有占了。」李爺同鄧氏弟兄,都依次坐下。一看桌上多了四雙小鍋兒,鍋
內無非一色的魚、肉、火腿、雞、鴨等類。便問伙計:「我們並沒有吩咐你們辦下這個
來。那是做什麼?」伙計齊說道:「這個名叫一品鍋,是我們眾伙計孝敬爺們的。今日
爺們在小店內結義,將來四位爺們,都是官居一品,並列當朝的意思。」甘亮聽了,對
他們笑了一笑,說:「難得你們一點誠心。」
說著摸出十兩一錠銀子,賞了伙計。眾伙計連忙磕頭謝賞,口稱:「謝了四位老爺
賞賜。」站起來歡歡喜喜的,立在那裡伺候。
李爺說:「我們兄弟都自己斟酒,你們不必伺候。」鄧虎說:「干你們的事去。」
眾伙計謝了一謝,多到外面去了。甘亮說:「賢弟!愚兄聞得你在山東保鏢,因何到此
?」公然說:「受糧船幫聘金來到天津,遇見施大人青眼相看,我就投在他麾下效力,
也想掙個出身。後來到了奉新驛,遇曹必成一案,計全中了毒刀;自己到方家堡盜藥,
中了一箭,幾乎喪命。幸得黃天霸等前來救應,將我救回公館。今大人諭我等改裝私訪
,各人分道而行。小弟進城,遇見木匠呼喚那人,我疑心是金釵一案,放而尋找寓所,
意欲黃昏過後,前去窺探蹤跡。不想遇著大哥。」把上項事一五一十的,細細說了一遍
,絕無半句藏私。
甘亮等三人聽了,同聲叫:「好,這才是大丈夫的志氣。那綠林裡面,江湖道上,
俱非豪傑久居之所。」大家歡呼暢飲。只見伙計點上燈燭,烹上雨前茶來。四弟兄猜拳
行令,直吃到二更之後,方才用飯。伙計伺候飯畢,把殘席撤去,找了安處,自去收拾
店舖去了。李爺便說:「大哥與二位賢弟,各請安歇,小弟去去就來。」三人囑咐小心
在意。
李爺回到西廂房,把長衣卸了,插好匕首,從庭心內飛身上屋,施展夜行的功夫,
躥房跳脊,在屋上望東而去。認準這桿鴿子旗,飄身下去,落在圍牆之內。四下一望,
見院子裡燈光明亮,李爺鶴行鷺伏,來到窗前,側耳細聽,正是一男一女的聲音。李爺
就在窗前紙上戳了個小孔兒張著:男的便是富明,女的就是酒店內看見的王成衣老婆。
只聽那富明說:「這東西我好容易得來,這一夜分明放在枕頭旁邊,到了天明,我見時
候不早,要緊出去,一定是忘記了帶來。及至到了廟內,找尋不見。路上又沒耽擱,卻
到哪裡去,不是你收拾了,還有誰呢?」
又聽婦人說:「只怕你在半路上忘了,或是人多的地方,被扒手扒了。我要是拿了
你的,肯叫你這樣猴急,還不說出嗎?與你也不是新交好,難道我的心事,你還不知道
嗎?將來身子總還是你的,難道要你一根金釵不成?」富明說:「你的心跡我怕不知呢
!這件東西,原是要與你做個久遠之計了。豈知可巧的,來了個喜管閒事的施不全。被
曹必成的妻子,在他手內告准了狀子。他四面八方,發人探訪。我嚇著了,逃到母舅的
廟內。」婦人說:「既然你躲在廟內,人不知鬼不覺,他們要來拿你,再想不到這個所
在的,你為何又出來了?」
富明說:「這個事也是活該。我到廟裡時節,恰好有個同行叫做張四正的,在廟內
做工,就叫喚我。他說:『富明你今日可是望望母舅嗎?』我只得答應他:『正是。』
口中雖是回他,心內就是一怔。我說:『張四哥,你做了幾天了?』他說:『今日頭一
天呢。』我說:『生活做完沒有?』他說:『還有兩天做呢!』這時我母舅不在廟內。
就想等我母舅回來,叫他回絕了張四,說道幾天再做大悲懺。母舅回來,同了一個和尚
朋友一起到廟。我見了母舅,就把自己的事,告訴了一回,又叫他把張四回絕了,免得
人家起疑。母舅說:『你只管放心,張木匠只管叫他做工。今夜或是明夜,施不全的腦
袋,都在我手裡了,你還怕他做什麼?』我想這事更好了,我就放心住在廟裡,張四來
做工,也不必避他了。豈知到了後夜,我母舅前去行刺,卻被他們看見。母舅見事不妥
,回身便走。他們的手下部將,後面追趕下來。母舅細一看那人,原來前一天夜雙塘兒
酒店內遇見過的,回手發了一把毒刀,將他傷了肩頭。母舅知道他中了毒刀,不過兩天
工夫,終究要死,也就不去追他,讓他逃回去了。母舅回到廟裡,說起此事。於七一聽
,就說:『壞了事了。』那時母舅想著,也把兩腳一頓,說:『是我疏忽了,放他走壞
了。』我就問母舅為什麼壞呢?母舅說:『我們在雙塘兒酒店裡吃酒,說話的時節,這
個人也在旁邊桌子上吃酒哪!及至我們走出酒店,這人還沒動身。只怕我們說的話,被
他聽見,豈不要到廟中找尋?就是他沒聽見我們的話,他只要問了酒店裡,就知我在玄
壇廟了。如今中了毒刀,雖然性命不保,他只逃到公館,見了別人,豈不把我們的來歷
,告訴別人嗎?』到了第四天,母舅同了於七又去行刺,到了公館屋上,只見裡面弓上
弦,刀出鞘,周流巡察,保護得沒處下手。就到外面屋上,細細探聽;哪知他們全曉得
了,正要到廟裡來,連兩個和尚,一個木匠外甥,一案而擒。母舅回來,說明此事,嚇
得我魂魄俱消。忽聽得外面敲門,我只道官兵到了,正想逃走,豈知來了母舅的師父同
師弟兩個,我方才定心。聽他們四個人商議,要在廟裡設下埋伏,準備抵敵官軍,殺他
個片甲不回。我想了半夜,沒有合眼。此事弄得太大了,還是走罷!故此前來看你,商
量個法子,我與你及早高飛遠去,想此地一日也住不得了。
若說要走也容易的,只是苦了這件東西沒有了,我與你逃到別處,怎麼樣過日子呢
?」
李爺正聽得富明說到這裡,忽聽前門砰砰的有人打門。不知是何人到來,且聽下回
分解。
第一九七回
王成衣捉奸被殺 富木匠行惡遭擒
且說李公然在窗外側耳細聽,富明把前前後後一本說了,心中大喜。忽聽得前門有
人叫門。富明慌著說:「不好了,酒鬼來了;一定知了風聲,酒也沒喝,特地來捉奸了
!」婦人忙說:「你快些走罷!」富明說:「叫我哪裡出去呢?」婦人說:「你從後面
圍牆上出去罷!」富明說:「圍牆又高,又沒接腳的東西,怎的跳得過?」二人正在著
忙,忽聽外面擂鼓也似的敲門,口內罵道:「賤貨!你在裡頭做什麼?還不開門啦?」
富明說:「你且應了他再講,被他鬧的四鄰八舍都聽得了。」婦人口內喊著:「天殺的
!半夜三更的回來,我不要點起燈來,穿好衣服,才好開門嗎?」外面不管,只是罵著
說:「你要不開,我就打門進來了。」婦人口裡雖硬,心內越發著急。富明說:「你且
不用慌,我在這裡靜海縣地面一天也住不得了。如今有兩條路在此,憑你走哪一條罷?
」婦人說:「什麼路?快說吧!」
富明說:「你要是跟著我的,我在房內等著,你去開門,放他進來,待我結果了酒
鬼性命,與你拿了些細軟東西,連夜逃走到別處去,天長地久過日子。你要是跟他的,
我就此走了,與你斷絕往來,今生今世,再不見面了。」婦人聽了,流下眼淚來說:「
叫我怎麼捨得下你呢?」富明說:「既然這樣,你就去開門,放他進來吧!」婦人雖是
點頭,那兩條腿抖的寸步難行。
忽聽得外面豁喇喇一聲響亮,果真打開大門了。這李爺在外看的明白,只見他五短
身材,生成一個貓兒臉,斷眉毛,小圓眼睛,小耳朵,十幾根菱角髭須,眉毛眼睛,聚
在一處--可憐他死在目前,尚然未曉。一進房來,指著老婆就罵,氣哼哼的說:「你
做的好事!」東一張,西一看,瞧了瞧牀底下說道:「這個忘八躲到哪裡去了?」正要
回身出房去尋找,忽然見富明搶將進來,手提了一把菜刀,一手扯住王成衣,舉刀便砍
。
這人與富明正欲動手,只聽得「磕磕察察」的,一連七八刀,把個王成衣的腦袋砍
得零裡零丁,沒有一半完全的了。李爺看見這個光景,也覺可憐。這婦人雖則與富明通
姦,究竟與酒鬼數年有結髮之情,見丈夫死得太慘,聽他臨死,砍到兩三刀的時候,還
喊叫:「大姐快來勸勸,饒了我罷!」豈知婦人這時光,嚇得渾身亂抖,心頭亂撞,一
頭哭,一手扯住富明說:「你把我丈夫殺死,叫我怎樣呢!」富明說:「你是嚇昏!快
快收拾細軟東西、替換衣服,打成兩個包袱,等待天明,同你逃出城,往那鄉再作道理
。」婦人聽了,越發哭起來了,說:「我是小足伶俐,怎會逃難?跟你去也是折磨死了
。住在這裡,明日官府捉去,謀死親夫,也是六刀之罪。我前後總是一死。你索性把我
殺了,倒是給我一個爽快,省著受許多驚恐。」說著揪住富明的衣服,只是不放,叫道
:「你要想走嗎?」富明聽了這句言語,見他真個不肯放他,不覺一時怒起,用他左手
對著他胸前只一掌,打個正著。那婦人怎禁得這一下,把手一鬆,仰面朝天,往後噗咚
的一跤,跌倒在地。也是活該,這一跤跌下去,可巧她的腦袋碰在柱磉石上,只聽得咔
嚓一聲響,登時腦漿迸出,一命嗚呼!富明見了,哈哈一笑說:「這是你自己討死,與
我無干。」
李爺恐被他前門走了,一翻身跳上瓦房,來到庭心,飛身而來。悄悄走到房門之外
,也不進去捉他,只在房門外等著,看他在裡面做什麼。卻說富明見婦人已死,把手內
切菜刀拋在一旁,走過去把箱籠物件,亂翻亂倒,見了值錢的金銀首飾,就向兜肚內亂
塞;雖是小經紀人家,倒也有好幾十兩銀子的東西。哪知他翻來覆去,隨手抓得一件東
西,富明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原來果然是你拿的。想你平日與我恩愛,都是哄我哪
!
你這死得一些也不冤枉了。」李爺聽了,在門縫內瞧著,見他手內拿的黃澄澄的正
是一根金釵,把來也放在兜肚之內,笑嘻嘻的說道:「我有了這些東西,難道沒了老婆
嗎?到處好過日子了。老爺走他娘!」說著走出房門。不防李爺閃在旁邊,等他走到近
身,喝聲「慢著!」把他夾頸皮抓住,小雞般提將過來。富明這一嚇,幾乎失落了三魂
七魄,口中只叫:「老爺饒命!」李爺說:「你自己不肯饒人,倒叫人饒你。也罷,你
把兜肚解下來獻了我,我便不來殺你。」富明無奈,自己性命要緊,只得將兜肚解下來
,說:「爺爺拿去,放了我罷!」李爺一手接過兜肚說:「且慢,我得了你的賄賂,應
許下不殺你,你只管放心罷!」說著話,將他放在地下,找了一根繩子,把他四馬攢蹄
捆起,然後將兜肚束在自己腰間,一手提了富明,直奔圍牆而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八回
曹義僕當堂釋罪 富木匠就地行刑
卻說李公然提了富明,來到西廂房內,只聽得外面正打四更。把富明拋在地下,自
己斜臥炕上,略息片時,天光大亮。
只聞鄧虎在裡面說:「恭喜二哥,差使得了。」公然連忙起身,來到上房,見了三
杰。一同坐下說:「哥弟此刻欲往何處?要沒事何不與小弟同往奉新驛?兄弟們也得暢
敘幾時。」甘亮說:「賢弟公事在身,理當先去交差,一路保著大人,建立奇功偉績,
爭個名揚後世,蔭子封妻,就是愚兄面上,也覺光彩。我等現在要訪探友人,與賢弟後
會有期。」李爺說:「小弟就此告辭。」叫伙計出去僱了車子,把富明安放車上,用一
個大蒲包,套在富明身上。李爺不喜坐車,跟著步行。甘亮等三人送至外面。未免大家
有些依戀之情。鄧虎更加難捨二哥,定要獨送一程。李爺擋住說:「兄弟請留貴步,『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等後會非遙,何用如此?」鄧虎也只得罷了,四人各自一拱
而別,不提。
單說李公然押了車子,出得靜海城,一路望奉新驛而來,路上無話。不多時到了公
館門首,李爺喚叫從人伴當,把蒲包提到裡屋,吩咐他們:「留心看守,此乃要犯!」
自己與何路通、李七侯、郭起鳳等見禮。只見計全坐在那裡,瞧見公然進來,早已迎將
出來,又謝了盜藥之情。李爺說:「計哥哥貴體如何?」
計全說:「多謝賢弟。這個丹藥真是仙丹,如今竟無一毫毛病。賢弟訪得案情,且
見大人交差,再與你賀喜。」李昆即到裡面,見了大人,行禮已畢。大人吩咐一旁坐下
。李爺叫把富明帶來。
此時從人早已開發了車子回去,把蒲包除去,將富明解開腳上繩索,單捆兩手,將
他押到施公面前來。李爺便說:「末將交差。」施公便問:「此係何人?」李爺就把昨
日私訪的情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說著話,向兜肚內摸出一支金釵,兩手奉與大人
。大人接了金釵,滿臉堆笑說:「李賢弟,又是一件大功,可喜可賀。」吩咐從人:「
叫軍士們站班伺候。」施公居中坐下,叫把富明帶上來。從人答應一聲,兩個軍士,押
了富明,朝上跪下。施公便說:「富明,你便把得金釵,調戲周氏之事,從實供來,本
院從輕發落;若有半句唐突,我請上方寶劍,斬你腦袋,後悔莫及。」富明一想,左右
是死,不如招了,免受刑罰。便說:「小人情願招來。只因小人在翰林家中做工。曹翰
林有個小妾周氏,年方二十多歲,生得風流標緻,常到做工的地方,看小人做工。小人
一見生得俊俏,心甚愛她,恨不得一口把她囫圇吞下肚去。可巧她見了小人,常把言語
搭訕。小人心中昏了,當她看中了小人,夜夜思念於她。這一日,玉鳳送茶壺來,說道
:『我家姨奶奶的好茶,叫我送與你吃的。』我聽了此言,心內就想:姨娘怎地要好,
把自己用的茶壺,給我木匠司務吃茶呢?及至呷了幾口,這個味道,自出世以來也沒吃
過,我就開了壺蓋,看看什麼樣子的茶葉?豈知一看,只見黃澄澄的一支金釵。我想金
釵怎麼在茶壺內呢?一定是姨娘看中了我,叫我夜裡進去,這個金釵就是表記。我就收
在身旁,到了黃昏時候,在門房內一問,今夜曹老爺不回來了,我想越發對了。這個時
候,小人腳上沒穿著鞋子呢!走進去,剛見有雙鞋子,放在那裡,認得是曹必成的,諒
他曬著忘記了收。心中一想:若是赤著腳到姨娘房裡,究竟不雅,我就借用一借用罷!
誰知穿上鞋子,走到姨娘房中,燈火也沒。我就輕輕叫了幾聲『姨奶奶』,並不答應。
我當她等得性急了,睡熟在牀上罷!我就摸來摸去,摸到牀上,並沒有人。正要想出來
,只聽得腳步聲響,我心中歡喜,以為是姨娘來了,連忙將她一抱,就與她親個嘴兒。
那裡曉得一嘴毛烘烘的。就聽他喊叫起來,方才曉得曹老爺到了。我嚇得生出急智,就
把鞋子脫在房內,赤腳逃走出來。倘然老爺追究起來,讓曹必成去晦氣,與我不相干了
。如今遇著大人是青天,小人怎敢說謊。這就是以往從前,求大人筆下超生。」
施公說:「你殺死王成衣夫妻,從實說來!」富明一想:此事被他們在窗外都聽去
了?當時就把我捉住,再也賴不過去,我橫豎一死,索性說了,免得零碎受苦。就把向
來與王成衣妻子通姦,後來怎樣躲在廟內,又進城去,將王成衣殺死一事,從頭細說了
一遍。施公吩咐記了口供,叫計全、何路通二人帶護衛軍士,押著富明,一封書信,連
著供單,送到靜海縣去。
計、何二人上馬,取了傢伙。軍士押了犯人在前,一路進城,到了縣衙,二人下馬
。計全把書信取出,呈與知縣。陳太爺見書信,知道前案已得,今又有兩條命案:「只
怕我的前程有些不保。」吩咐伺候站堂,一面差人去請曹步雲到來,一面監內提曹必成
。不多時案犯齊集,知縣升坐大堂,兩旁衙役、書吏、皂隸,一齊伺候。陳景隆先請曹
翰林到堂,曹必成跪在下面。
知縣吩咐帶木匠富明上來。差人傳說:「帶兇手!」曹步雲一看,認得是叫過來在
家做工的富木匠。他見了知縣,全不翻改,照前番的樣子,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曹翰
林方知冤死了愛妾,屈害了這個義僕,心中好生難受。陳景隆審明瞭富木匠的親供,書
吏記了供單,隨即當堂與曹必成除去刑具,換了衣服;將富明釘鐐收監,吩咐獄官,格
外留心。一面叫差人快些備一乘小轎,一匹牲口,自己也不敢打道了,單傳提轎伺候。
先請計全、何路通二位上馬先行,陳景隆坐上轎子,曹步雲乘了小轎,老家人騎了牲口
,只用四個公人,一頂紅傘,立刻出南門,到奉新驛而來,一路無話。
不多時,到了公館門首,下馬的下馬,出轎的出轎。門上報知施公說:「靜海縣到
了。」大人吩咐道:「請。」陳景隆、曹步雲主僕進公館,來到書房,參見欽差大人已
畢。大人吩咐:「看坐。」曹步雲謙遜一回坐下。陳知縣跪在地下,連連叩首說:「卑
職該死。回稟大人,現今曹必成一案,已將富明木匠審明口供。曹必成實情冤枉,今已
開釋。富明連傷三命,請大人諭下。」施公定了「立斬」罪名,因他尚有餘黨,不必詳
文上去,就於明日就地正法。豈知仍然不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九回
關小西私探玄壇廟 黃天霸護囚靜海城
卻說施賢臣代理巡按,可以先斬後奏,便宜行事。富木匠連傷三命,罪無可逃,定
了斬決。因為他尚有餘黨,恐其反牢劫獄,沿途邀截為阻,就命明日午時,在本城處決
。陳景隆理事糊塗,理應開革,姑且從寬,俾其改過自新,記了大過三次。
曹步雲枉為翰林,見事草率,誣告義僕,申斥一番;著將曹必成領回,好好看待。
曹翰林諾諾連聲,同了曹必成,謝了大人,先回去不提。靜海縣知縣,啟稟大人說:「
城中只有右營城守,別無武將,恐其臨刑劫奪,請大人給發能員保護法場,方為妥當。
」施公點頭說:「責縣先回衙理事。王成衣家內屍首,可曾料理?」陳景隆說:「卑職
昨日清晨,就得報王成衣家被盜,殺死二命。卑職立刻前去相驗:就見大門打壞,王成
衣夫婦被殺死在房內,箱籠物件,倒翻滿地。卑職也只道強人所為,怎想到因奸被殺的
呢?就命地方,買棺木成殮,房屋封鎖入官。
及至回到衙門,大人的書信連兇手也就到了。」施公說:「這就是糊塗。你不想,
要是強盜,豈有不帶刀劍,怎麼兇器倒是切菜刀呢?你以後若不實心任事,照此糊塗,
少不得要去了前程。」
陳知縣連連磕頭稱是,說:「卑職再不敢粗心草率了。」施公說:「你就回衙去罷
,明日我打發黃副將並王、郭二守備,一同保護法場便了。」陳景隆謝了大人,告辭出
去,提轎回衙去了,不必細說。
且說施公平反了曹必成冤獄,以為明日斬了兇手,便可起身。只因玄壇廟凶僧吳成
,結連了於七--改名薛酬,若不除去,終是百姓的禍根。便與黃天霸、李公然、計全
三人,商議此事。李公然說:「我聽富明說,玄壇廟內,又到了吳成的師父師弟,這二
人本領非常,不知叫做什麼。如今廟內設下重重埋伏,全有準備,不斬只怕為禍不小。
」施公說:「我不慮他行刺,所憂者:只怕此時不將他除了,將來養癰遺患,陷害良民
百姓。」計全說:「行刺最要嚴防。我料他們時常到來,只因防備得緊,故此不敢下手
。」正在議論,只見關小西、王殿臣二人回來,見了大人行禮,又與眾弟兄一拱手。大
家還禮。大人吩咐一同坐下,便問:「二位今日私訪如何?」小西說:「我聽說曹必成
案情得了哪!」施公說:「這個案已結了。我問你玄壇廟裡的消息如何?」關小西說:
「這玄壇廟的事,我也打聽明白了。今日我與王老爺出去的時節,就商議好了,同走一
路,到唐官屯玄壇廟去。因為恐怕惡僧看破形蹤,孤掌難鳴,所以二人同去,有個斟酌
。到了唐官屯一看,卻是個熱鬧去處。這條鎮南頭到北,也有二里多長,就在雙塘兒的
腹裡。南頭冷靜,有個鄭家花園,極其寬大的。這玄壇廟,就在北頭的市梢,離開市鎮
有一箭之遙,房屋倒也不少,大約總有數十間,四面圍牆高峻。和尚不過十幾個,都是
唸經拜懺的客師,並無本領。
只有當家和尚靜修,是個飛賊出身,就是行刺的那個吳成哪!如今來了這於七,法
名叫靜喜,與他一師門下。今日這兩個賊禿不在廟裡。我二人膽大了,就走到裡邊各處
遊玩,並不見什麼蹤跡。去了些香錢,就出廟,來到鎮上,走了兩趟,在一家大茶館內
啜茶。正聽人講的高興,一個說:『我實在勞不起了,趁他這幾個錢,不是買命錢嗎?
』一個說:『原來倒還好哪,自從靜喜師父來了,直鬧的黃河渾了。時常半夜三更出去
,回來時要茶要酒。伺候一天,已經乏了,巴不得放倒頭就睡,他還要時刻叫喚,要長
要短,實在不體恤旁人了。』一個說:『前日又來什麼師父了?王二哥我且問你,為什
麼當家的師父、師弟,都是拖辮子的?』一個說:『你不曉得,這個師傅不是出家和尚
的師父,只是他拜從學習刀槍拳棒的師傅呢!這是江湖上有名的大本領,叫活閻王李天
壽,人家遇見了他,就是遇見閻王了。王二哥,我昨日聽得施主人家講,說咱們南頭那
個鄭家花園,出了妖精。我們回去,你就多辛苦點兒,我對當家說,叫他多加你多少錢
就是了。』說著話出去,我與王爺,見時候不早,也就回來了。據我看,這玄壇廟很有
些費手。」
施公聽了,愁眉不展,就把李公然聽得富明的話,略述了一遍。小西說:「符合的
了。」計全說:「這個活閻王李天壽,他的徒弟,叫賽猿猴朱鑣,我倒認得的,真是大
本領啦!」眾人都說:「計大哥如何認得他們?究竟有多少能為?」計全說:「究竟的
能為,我也不知底細。我單見著賽猿猴顯過本領。」
就前番到雙塘兒私訪,在半路之上鬆林裡,遇見一老一少,那癆病鬼手打二雁的話
,學說一遍。眾人都說:「一定是的了!」
施公便問:「眾位賢弟,有何計較,擒這幾個賊人,與百姓除害?」天霸說:「明
日待咱進城,保護法場。斬了富明之後,就教知縣著右營城守,調二百名官兵,於黃昏
時候,在雙塘兒取齊。二更到唐官屯,三更圍住玄壇廟。我等眾弟兄殺進廟內,一齊動
手,把他們拿住。」李公然說:「眾弟兄不能一齊進去,只宜進去一半,其餘要在外面
,分頭埋伏,把守各路,方為妥當。」施公點頭說:「五弟之言有理,各人預先派定,
誰進廟,誰守哪一路,在哪裡埋伏,俱各有汛地。」說罷,天霸同著王殿臣、郭起鳳,
入城保護法場。多時進了南門,到得知縣衙門,丟鞭下馬,來到花廳。陳景隆迎接三位
入內。景隆升堂,傳齊衙役。在監內提出富明,捆綁停當,判了斬條,就請天霸等三人
上馬。城守馮老爺帶領二百名軍士,弓上弦,刀出鞘,在前開路。黃副將同王、郭二守
備,押著犯人而行。髓後,陳知縣擺道,親自監斬。一路來到教場,上演武廳升座。旁
邊客位,坐著黃天霸。捆綁手把犯人推到教場中間,朝南跪著。二百軍兵,把犯人團團
圍住,發一聲喊。城守馮老爺騎在馬上,手執大砍刀,四面巡哨。王殿臣、郭起鳳各抓
兵器,在演武廳下,左右保護。當時看的人擁擠不開。這時正交午時二刻,只爭一刻開
刀,就沒事了。豈知禍從肘腋起,變在轉眼間。要知搶劫法場的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設埋伏閻王定計 劫法場眾賊喬裝
且說靜修頭陀去行刺,無奈防備得緊急,難以下手,兩次俱是空勞跋涉。那一天吳
成的學武老師活閻王李天壽,同了小徒弟朱鑣到來。吳成大喜,擺酒款待,就把於七報
仇之事,對他說了,又提起外甥藏躲的情節,道:「如今施不全那裡,知曉咱們在此,
少不得遲早要來相犯我們。這施不全手下,皆有能為之人。我正恐寡不敵眾,幸得師父
、師弟到來,這是徒弟的萬幸。」活閻王便問:「施不全手下之人,共有多少?」於七
說:「舊時不過四五人。」吳成說:「如今不滿十個,內中有幾個平常的。」活閻王李
天壽聽罷此言,哈哈大笑說:「我只道有一百與八十,倒要費我手腳。原來這點小輩,
殺雞焉用牛刀?我料他們心狠腸毒,日間必不到,恐怕我們逃走。一定半夜三更調了官
兵官將,把守廟宇,團團圍住。咱各路設下伏兵,讓他進來,一網打盡。」於七拍手說
:「師尊料事如見,一些也不曾差錯。」吳成說:「這便如何是好?」活閻王吩咐:趕
緊埋伏,等到黃昏,一切俱齊。活閻王李天壽教他按法埋伏,吳成以後每天關山門,就
設埋伏;到天明。先行收了,然後開門。把這玄壇廟,擺佈鐵桶相似。哪知到了天明,
就得著富明被擒的信息。吳成、於七連忙進城打聽。就是關小西到廟裡的這一日,他們
兩個探得明白,明日午時,在縣城處斬富明,商議要反牢劫獄。等到二更後兩人飛身上
了監牆,四面觀看,無奈把守得連風都吹不進去,只得越牆而出,回轉廟內,告訴了師
父、師弟。活閻王說:「天已將亮,反牢劫獄,神仙也來不及了。橫豎明日午時處斬,
我去搶法場罷!」當下四人計議停當。
一到天明,吃飽了酒飯,各人改扮,分服色方可混人眼目。
活閻王李天壽善用一把鐵漿,鐵槳中間暗藏一把利刀,共重六十四斤,長有三尺五
寸;他殺得性起,從槳柄內獨出刀來,左手舞槳,右手揮刀,憑你千軍萬馬,所到之處
,但見血肉交飛。
此時就扮做一個漁翁,頭上原戴的露頂涼帽,身穿葛布大袖衫,下係藍裙,足下草
鞋,把槳拿在脅肋下。那賽猿猴朱鑣,形如病鬼,還有誰人起疑,不用更換,便將一對
雙刀,藏在身旁。
吳成除去了頭上金箍,將頭髮挽個結縐兒,身穿一套破衫破褲,手中拿一條硬樹扁
擔,腰別一柄鐵斧,扮個樵柴的漢子。於七也把金箍子去了,就用個紫檀道冠,將發盤
上,插了一枝竹簪兒,身穿藍布道袍,足上一雙半舊朱履,背上一把寶劍,手中拿著白
布招牌,上寫:「神符治病,不取分文」,就算個走江湖的畫符道士。這等的喬裝改扮
,極是容易,立刻扮換停當,陸續出廟,直奔靜海縣來。
到城內,吳成遠遠望見教場內,人山人海,都是看殺人的。
那差使還沒來,只有當鄉地保在教場伺候。這些看的人有的吃酒,有的吃點心食物
,有的看把戲,有的看耍拳弄捧,東一堆,西一簇,紛紛擾攘。吳成四面尋找,只是看
不見他們三人。走到演武廳那裡,地方拿著藤條,不好別人過去。吳成望了一望,他們
也不在此處,回身再去尋找。先到一個人圈子裡,就擠將進去一看,正是於七在那裡鬼
畫符呢!口中說道:「不論什麼打傷跌傷,無名腫毒,一不用刀針,二不用丹藥,只要
三道靈符,立刻痊癒。有毛病的請過來,當面見效,分文不取,有緣遇我,錯過難逢。
」吳成在旁邊聽得笑出來了,就把身子往後一鞠。那背後的人直跳起來,罵說:「你這
賣柴的忘八,只管好笑,把身鞠什麼呢?把你腰內斧頭柄,搠的我卵脬都穿破了。」
吳成一聽罵他忘八,哪裡還忍耐得住,就頓然大怒,一把揪住那人,把扁擔揚起就
打。那些看畫符的人,看他動手,一齊喊道:「容你不講理哪?我們大家來打呀!」這
一亂,不知可要鬧出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回
狠吳成欣逢好友 七煞神大鬧教場
卻說吳成正要用強,眾人亂嚷,於七恐怕弄出事來,不當穩便,連忙過來解勸說:
「這位賣柴朋友,你碰了人家,還要動手,是你的不是了。」一手把吳成扯住說:「算
了罷!」又向眾人作一甩網揖,說道:「眾位施主,看出家人的分上,讓我醫治人毛病
罷!」眾人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與他較量。」閒話休提,吳成會同了於七,
聚在一處,東尋西看,只是尋不見活閻王、賽猿猴兩個,走到一個人圈子裡,二人擠到
中間,見是賣拳的在那裡打對手。看的人齊聲叫:「好!」於七一看,這兩個賣拳的,
年紀都不上三十歲,上身赤著膊,下面都是兜襠扯褲,足上緊統驍靴。一個使一根三節
連環鑌鐵棍;一個使兩柄板斧,丁丁噹噹,打的真是好看。這使棍的中等身材,白淨皮
面,豎眉彎眼,露著殺氣;那使斧的,魁偉長大,面如鍋底,粗眉大眼,闊口招耳。領
下俱無鬚髯,象一對好漢。
只見兩人把一趟斧、棍打完,向眾人拱手,借助盤川。頃刻間丟了一弔多錢。二人
把錢收拾起,只見吳成走過去把手一抬說:「二位賢弟久違了!」二人看見,就是一怔
,便說:「哥哥你怎的?」以下還沒說出,吳成丟了一個眼色,二人就說:「你怎的也
來看殺人哪?」吳成說:「不錯,我把柴賣了,時候還早,聽說今日殺人,因此來瞧瞧
熱鬧兒。」二人便把場子散了,穿了衣服,拿了傢伙,同著吳成來到教場門首一條橫街
上。
看見一座酒樓,三人走上樓,裡面閣子裡頭,揀了一副座兒。只見一個遊方道士,
也跟了進來,吳成拖他一同坐下。酒保問過了酒菜,立刻搬來,擺放桌上,自去應酬別
的主顧去了。
吳成就對二人說:「二位賢弟,你們來見見。這位便是於六的兄弟於七,現今改名
薛酬,從了我師立本禪師出家,法名叫做靜喜。」二人立起來,作了一揖,齊說:「久
仰大名,無緣拜會。」於七連忙答禮。吳成指著那個白臉的說:「這位就是玉面虎馬英
。」指著黑臉的說:「那位便是七煞神張寶。他們都是臥牛山的寨主。」於七說:「久
聞二位英雄蓋世,難得今日相會,真是萬幸。」四人謙讓坐下,馬英便問:「二位哥哥
,為著何事,喬裝打扮到來?莫非今日所斬這個人,與二位哥哥相關麼?」
吳成笑道:「馬賢弟真是機靈,一些也不錯。這件事說也話長。」
就把雙塘兒遇見於七,要報仇的話說起,直至同了師父李天壽、師弟朱鑣,改扮進
城,意欲搶劫法場的話,說了一遍。又說:「今日天賜其便,巧遇二位賢弟到此,望拔
刀相助!」馬英、張寶同說:「自己弟兄,豈有袖手旁觀之理?」四人一頭吃酒,便一
頭講話。吳成說:「二位賢弟,為何在此賣藝?」馬英說:「我們的事,也是一言難盡
,現下時候,午牌快到,不能細說,過後才告訴哥哥罷。只是今日這件事,也須定個主
意,少停救了你的外甥打那裡走哪?或者他們有了準備,施不全派下能人保護,少不得
一場廝殺,倘然失散了,可到哪裡聚會?」吳成說:「我們全算計定了,少停等陰陽官
報午時三刻,劊子手朝上打千,請刀為號,我們一齊發作。於七弟殺死劊子手開路,我
就搶了犯人背著,跟他一直殺出南門,直奔正南四五里路,有個大鬆林會齊,一同回唐
官屯正乙玄壇廟。我師父李天壽、朱鑣,他二人抵敵施不全部將。諸事安排,就是缺少
擋住官兵、城守並這民壯馬快,有些為難,又沒一個嘍兵伴當。正在憂心,章得二位賢
弟到來,豈非愚兄的萬幸麼?」馬英說:「弟弟放心。」正說著,只聽得遠遠鑼聲響亮
,那街坊上的人,向東亂奔,嚷喊道:「快去看呀!差使的來了!」吳成一個騰步,直
躥到前面樓窗上,向下一望,就見官兵官將,紛紛攘攘,已到教場裡面。望見後邊一頂
紅傘,如飛般的搶進去了。他連忙回轉身來,把手一抬,說:「三位快走!」
說著自己先下樓去,背後於七、馬英、張寶,急忙取了傢伙,隨後連躥帶蹦,下了
扶梯,直奔出來。酒保喊道:「四位出來會賬,共吃一兩二錢三分。」哪知他們連理也
不理,直奔街上去了。掌櫃的看這光景不好,準是要賒吃了,還虧他心靈手快,隔櫃檯
一把扯住了張寶的肩脯。哪知恰巧撞著這七煞神,順手一巴掌摔去。怎當他蠻牛般的力
氣,就直轉去,只聽得嘩啦啦的乒乓乒乓一陣亂響,把案頭上的魚肉葷腥,碗盞傢伙,
打碎個精光。伙計連忙進來,將他扶起一看,頭也跌破了,手也跌直了,還倒了一身油
膩的湯水。掌櫃的直氣得眼睛發定,又是氣恨,又是疼痛,人又跑了。今天的人千千萬
萬,哪裡去追?只有把他們罵一場,見旁邊留落一條硬樹扁擔,這就算賺頭了。一言表
過不提。
且說四條好漢,離酒樓,出橫街,跟著眾人擁進教場。正見靜海縣知縣出了轎,上
演武廳坐下。那一營五百官兵,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團團圍繞著圈子。四人要想軋進
去,卻被官兵吆喝住了。四人不敢發作,暫且忍氣,只得就在他們背後張望著。這演武
廳上,居中坐著陳景隆太爺。旁邊坐著黃天霸,捧著單刀威風凜凜。背後站著多少刑房
書吏人等。廳下王殿臣、郭起鳳分立兩旁。犯人跪在中央,捆綁手、劊子手,四圍保定
。
只聽陰陽報說:「午時二刻」。就見右營城守馮老爺,提著大刀,周圍巡哨。此時
看的人都在四面遠看,誰也不能擠得進圈子裡去。吳成心內明白,卻不知師父、師弟可
在這裡,暗與於七、馬英、張寶三人丟了個眼色,就直跳著咆哮起來,亂叫了一聲,猶
如半天裡起了一個霹靂。他提起碗大的拳頭,照著那官兵亂打。就看一陣亂嚷,裡頭陰
陽官正報午時三刻。不知富木匠生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回
教軍場要犯被劫 靜海城百姓遭殃
話說陰陽官報:午時三刻。陳知縣吩咐:「推下去!」左右把犯人雙臂綁定,飛奔
到教場中心,朝外跪倒。只見那劊子手捧著那把勾魂落魂的鬼頭刀,搶步上演武廳,單
屈膝一跪,稟請行刑。陳知縣說聲「快砍!」忽聽那邊發一聲喊,四下裡噗咚咚如猛虎
般的跳進五六個人來。陳景隆只嚇得渾身發抖,心頭彆彆的跳個不住,二十四對牙齒,
捉對兒廝打。那劊子手剛剛才舉刀,不料於七在人叢中,直鑽進來,一個滾地龍之勢,
早到跟前,把背上寶劍嗖的拔出,順手一指,劊子手腦袋已離卻頸項,噗咚屍首栽倒。
吳成此時早把官兵推倒,腰間拔出砍柴斧頭,連躥帶蹦,也就到了外甥身旁,叫聲:「
外甥,不要驚慌,我來救你出去。」口中這般說,手中柴斧起處,早把幾個捆綁手砍倒
。有幾個機靈的見勢頭不好,走得快,就算便宜。
於七將綁富明的繩索割斷,吳成背了外甥,掄柴斧一路使著,撒腿就跑;於七舞動
寶劍,在前開路,把這些官兵,如砍瓜切菜般的亂殺。
黃天霸一見燕子般的飛進幾個人來,就知事情壞了,站起身來大喝一聲:「好大膽
的強徒!擅敢搶劫要犯,我來也!」提了鋼刀,直奔下演武廳來。劈面正迎著一個老者
,鬚髮皆白,長髮打了個結兒,頭戴草帽,身穿漁翁的服色,手中提著一把船槳,正是
活閻王李天壽。黃天霸不問是誰,將刀照頭就劈。
只見那老者不慌不忙,把槳往上一提,將黃天霸的刀架開。這二人刀來槳去,殺在
一堆。旁邊郭起鳳正要上前幫助天霸,又恐不是這老頭兒對手。忽見來了一個癆病孩子
,手舞雙刀直撲過來。郭起鳳忖想:「也是我的時運轉了。」遇著這個癆病鬼,一定穩
穩的拿來,他便要討這個便宜貨了。哪知恰撞著了硬頭貨哪!起鳳大喝一聲,舞動鐵鐧
,迎身上去。賽猿猴把雙足一蹬,往上打了個旋風,身在空中滴溜溜旋轉,兩腳未踏實
地,雙刀先劈下來。王殿臣過來相幫,照定病孩子夾背一刀。朱鑣年紀雖小,跟著活閻
王遇個大敵,早已旋轉一閃,還刀便砍。
三人殺在一處,只是王、郭二人哪裡抵敵得住賽猿猴呢?再說馬英、張寶正與官爭
打,忽見大家動手,馬英把三節鑌鐵連環棍,施展開來;張寶拔出兩柄板斧,不管軍民
百姓男女大小,只要碰在板斧邊,總歸斷命。當時教場內眾百姓,頓時大亂,齊聲喊叫
:「反了!快些逃命,強盜殺人呀!」大家亂竄奔逃,驚天動地,我且慢表。
且說活閻王把鐵槳揮動,天霸用盡平生之力,只是抵擋不住。幸虧李天壽無心傷他
,見吳成已將犯人救出,便打了一個胡哨,虛晃一漿,殺奔南門而去。賽猿猴朱鑣把王
殿臣、郭起鳳二人殺得不能招架的時候,忽聽師父胡哨,也便吼了一聲,撇下二人追上
活閻王去了。
黃天霸與王、郭二人會在一處。天霸說:「差使被他劫去,如何回見大人?我們不
能不趕。」王殿臣、郭起鳳聽了沒法,只得說:「我們並力追到南門,看他們怎出南門
?」三人追趕了一回,聽逃命的百姓嚷說:「方才一個道士,背了犯人,逃出東門去了
。」天霸聽了此言,招呼王、郭二人,一齊追到東門。守城的軍士說:「果然有個賣柴
人模樣,使著柴斧在前;有個道士背一人,跟著出城。我們正要攔阻,被他們傷了三人
,幸虧不死,如今躺在門房間裡。」天霸說:「這也難怪你們,如今好生把守。」搭訕
著與王、郭二人,回轉教場而來,一聲喊,把馬英、張寶圍在核心。馮老爺吩咐:四面
分派弓箭手,若然強盜衝奪過來,將他射往。自己帶領手下的兵丁,殺上前拿賊。
無如馬英、張寶來得兇猛,如何近得?正在難解難分,恰好黃天霸三人到來,大叫
一聲,衝進圍子。馮老大爺膽就壯了十倍,掄開金背大砍刀,催開坐騎,向張寶砍來。
張寶並不作聲,將兩柄板斧向刀盤上嗒當的一架,真是力氣大了,就把這柄金背大砍刀
,直蕩開去,幾乎磕開飛了。馮老爺大驚失色。幸得黃天霸看見馮爺不好,一縱身跳過
來,舉刀就望黑臉大漢砍來。
張寶將斧招架天霸的刀,馮老爺方得兜轉馬頭,險些失了性命。
王殿臣、郭起鳳戰住了馬英。馬英的三節鑌鐵連環棍,非常厲害。王、郭二人看看
抵擋不住,馮老爺上前相助,三個殺一個,恰是正好。忽見平空又跳進幾支大蟲來。黃
天霸大驚,暗想:「賊兵還有接應,今日我就難以抵擋了。」畢竟來者何人,且看下回
分解。
第二○三回
李公然彈打玉面虎 白馬李力戰活閻王
且說施公自從黃天霸、王殿臣、郭起鳳三人起身之後,只是放心不下,隨同計全、
李昆等商議。施公帶笑開言說:「如今黃副將與王、郭二守備,雖去靜海城,保護法場
,猶恐賊黨人多,難以萬全,須商議個盡善之計。」李公然說:「大人既放心不下,李
某不才,願同李七侯進城接應。這裡有計大哥同關賢弟保護大人,萬無一失。」施公點
頭說:「既然如此,就請李賢弟一行,諸事見機而作。」公然說:「不須大人囑咐。」
隨即同了李七侯,帶了傢伙,辭別眾人,出了公館,直奔靜海城去了。
豈知這一會惱了一個英雄,關小西見大人進內去了,便把計全拖到外邊,說:「計
大哥,我自從跟隨大人,哪一件不是我上前?如今大人只寵用李五哥,凡事皆他去乾,
你我覺得面上無光。」計全說:「由他去罷!」小西說:「我同你前去,倘有搶劫之事
,多少也得些功勞。」計全說:「只怕使不得罷!」小西說:「到了城中,遠遠窺探,
若然法場上沒事,咱們暗暗跑回,難道有甚失事嗎?你若不去,我一人也要去的。」計
全被他纏住,只得應允。暗暗囑咐了何路通:「小心伺候大人。倘然大人問起,只說我
們在近處走走,就回來的。」何路通說:「我知道了。你們只管去罷,把大人交給我就
是了。」
當下小西同計全紮束停當,也不乘馬,就出了公館,一溜煙向北而行。雖說這時候
已經遲了,也是鬼使神差,叫他二人前去,卻不料救了二李的性命。且說李公然同著白
馬李來到靜海城,但見家家閉戶,街上百姓,紛紛逃出城來。公然扯住一個年老的人,
問他為什這般光景?那人便把法場上鬧事,強盜搶去犯人,把百姓殺了無數的話,說了
一遍。李爺撒腿就跑。
二人直到教場,正逢在那裡殺得煙霧彌空的時節,李七侯大叫一聲,舞動鑌鐵鋼刀
,公然使開了單刀,托地跳到裡邊。就把黃天霸嚇了一跳,只道是賊人救應,豈知卻是
自己人到了。李七侯早飛刀迎上去,大叫:「強盜休逞能!俺李爺爺來結果你們!」將
刀一擺,就與張寶交鋒。那張寶原係與天霸戰個平手,還是黑白棋子呢,如今添上一個
李七來,如何擋得,漸漸的刀法亂了。李公然只是站在官軍隊裡,不上去助戰,把那彈
弓取下,扣上彈丸,將弓弦拉滿,覷定了使三節棍的人面門上一彈打擊。馬英要算眼明
手快,聽見嗖一聲,一物直奔面門而來,連忙一閃,彈丸從頸旁插過,帶去一片皮肉,
鮮血直淌下來。
他咬牙切齒,撇下三人,來戰公然。公然也就扯出刀來動手。
這一會經不起添上兩員虎將,那馬英、張寶就抵擋不住,正要想脫身之計,忽見正
南上官軍大亂,好似竹排般的往兩邊倒去,中間殺出了一條路來,奔進三個好漢:一個
就是活閻王李天壽,跟著飛山虎吳成、賽猿猴朱鑣,舞動軍器,如旋風般殺來,把官兵
傷了無數。
原來李天壽同著徒弟朱鑣殺出南門,只是不見吳成、於七。
師徒二人等了一回,商議著且到約會地方再議,二人就奔大鬆林而來。恰巧於七背
了富明,後面跟著吳成,從東門出來,繞在大鬆林東面,穿林而出,碰個正著。於七把
富明放下來。他手足綁得麻木,現也活絡了,神也定了,便向母舅磕頭,並向於七、李
天壽、朱鑣等,逐一磕頭道勞。大眾還禮。吳成便把遇見張寶、馬英的話,告訴師父們
一遍。活閻王說:「這事不妥,為何他兩個還不來?」再說吳成打發於七同外甥回去,
自己就同師父、師弟反覆進靜海城南門。要算他們潑天大膽,真把個皇家城池,就當作
自己的房屋,看得了然不在心上。
且說陳知縣沒能乾,在教場內,見了賊人搶劫犯人,就嚇得滿身出汗,目定口呆,
連句話也說不出來。從人連忙喚轎,哪知轎班都逃命去了,只有三四個二爺等,同幾個
心腹從人,保護著老爺,從教場後面逃走,到小戶人家,躲過了半日。從人出來打探,
見街上人清靜了些,方同老爺回轉衙門。陳景隆方才定心,然後打發人出來打聽賊人消
息,並天霸等怎樣了,快來回報。及至打發的人探明白回報,活閻王已經二次又到教場
了。
且說活閻王師徒,把官兵亂斬亂劈,殺得眾王軍東倒西歪。
馬英、張寶正要走的時節,忽見他們到了,頓然勇力百倍。黃天霸同著王、郭二守
備,曉得這幾個人的厲害,難免心中著慌。
只有李七侯、李公然不知高低。一見三人進來,李七侯撇了張寶,揮刀便照活閻王
砍來。天壽把槳招架。李七侯就知不好,這傢伙倒難受的了,只得使那花刀巧戰之法,
不讓他傢伙碰著才好。哪知這活閻王李天壽是個老輩英雄,行行懂得,件件精通,隨你
什麼戰法,也是不行。黃天霸要想上前相助,又有張寶戰住,不能脫身,如今又添上一
個吳成,自顧尚且不暇。再說李公然撇了馬英,來戰賽猿猴朱鑣,又是通著了對頭。朱
鑣的飛跑躥縱,身輕靈便,他在半空中打旋,兩把刀如雨點般劈來。公然難以招架,只
殺得遍體流汗,吁吁氣喘。真叫做一番反覆:方才來了二李,立時占了上風;經不起如
今活閻王師徒到來,分著四堆兒廝殺。畢竟誰勝誰負,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回
關小西私出救二李 活閻王力托千斤閘
卻說李天壽見自己的人盡占了上風,此時正好脫身,若是只管戀戰,他們把城門關
閉,打發人討了救兵到來,那時就要吃虧。要象我師徒三個,還可越城而走,無奈這馬
英、張寶不會高來高去,倘被他拿住,如何是好?那活閻王到底是個老賊,他就風轉篷
,便將手中鐵槳柄內嗖的抽出刀來,左手執槳,把李七侯的單刀擋開,右手嗖的一刀砍
去。李七侯不防這個招兒,幾乎把腦袋削去,要算躲的快當,把個頭內削去一半,只得
跳出圈子外來。活閻王大叫一聲:「我們去也!」連打幾聲胡哨,使動手中刀漿,直衝
出圍來;背後馬英、張寶、吳成,魚貫跟著他走,賽猿猴朱鑣斷後,如五隻猛虎。官兵
怎敢攔阻,只得虛張聲勢,假做抵敵上來。馮守備把令旗一揮,官兵從兩旁抄來,層層
只管向前圍裹。無奈賊人厲害,只苦了三軍,死傷的不少。一直到了南門大街,兩旁無
路兒抄了,官兵也死得多了,只好隨著天霸等在後追趕罷了。
活閻王搶到城門的時候,恰巧剛要閉城。守城官得知縣飛報,傳令關閉城門,守城
官立刻叫軍士將千斤閘放下。軍士奔上城頭,那繩索盤車早已整理了舒齊。眾軍士一齊
動手,立刻把絞樁帶定繩索,左右平勻,然後將盤車轉動,那千斤閘板,軋軋的慢慢下
來。哪知這閘板下得還不到一半,可巧活閻王搶到。他見城上放閘,一跳有丈外地步,
直到閘板底下,把漿刀插在腰內,雙手把閘板托住,大叫:「你們快走!」吳成便叫:
「二位賢弟快搶城門。」馬英、張寶隨後也到,一齊連躥帶蹦,逃出城關去了。那城上
的軍士,見閘板停住不下,說:「這是什麼緣故?」到跟前一望,連說:「下面有個老
強盜托住呢!
我們來相幫,你用力盤絞,閘死這老忘八的。」眾軍士聽了,個個驚慌,全說:「
怪不得絞不下了,我們大家來呀!」那上來的幾個軍士,一齊一幫,拚命的盤絞。這個
時候有許多閒人百姓,正在城頭上觀望教場裡廝殺,還沒下去,軍士就叫眾位都來當個
差使。果然依著他話說,一齊都弔在閘板上面。眾軍士配合一齊著力盤絞。這一下手,
城門洞內的活閻王真正要見閻王了!今這盤車教天壽如何當得?且說賽猿猴朱鑣在後面
斷後,黃天霸追趕上來,朱鑣回身又戰。他們幾個人左右齊上,朱鑣雖勇,究竟難抵敵
,又不敢放他們溜到前面,只得且戰且走,因此落後。那活閻王雙手托住了閘板,過了
吳成、馬英、張寶,三人出城走了,只不見朱鑣到來。他正在著急,忽見上面頓時著力
起來,好似泰山一般壓將下來,老賊兩手發抖,汗如雨下。
正在萬分難忍之時,忽見朱鑣到來,離城門不到一箭之地。朱鑣看見師父正抵住閘
板,頭上汗如雨下,兩臂東西搖擺,知道來不得了,連忙大叫:「師父休慌,小徒來也
!」他便撇了黃天霸眾人向前飛也似的奔來。正搶到城門相近,只有幾丈地步。
豈料背後的黃天霸也就看見了活閻王手托閘板,站在城門洞內,忙向袋內摸出一隻
金鏢,照准了李天壽的咽喉,嗖的就是一鏢。
那李天壽看見黃天霸緊跟在朱鑣背後,早已用心提防,見他把手一揚,就知是暗器
來了,一道金光直奔自己身上而來,叫聲「不好!」只苦的雙手托住閘板,本係正在性
命交關的時節,他的身子那裡還好躲呢,連忙把頭一偏,這只鏢正中肩頭上。
李天壽吼叫一聲,也顧不得徒弟了,把雙手一鬆,身子向外一個脊背翻身跳將出來
。這閘板「砰」的一聲,就直閘到底。李天壽見閘板已下,也不能顧著朱鑣,且回玄壇
廟而去。
哪知賽猿猴朱鑣趕到城門,只離二三丈之遙,忽見師父中了暗器,將閘板放下了。
朱鑣把牙齒一咬,旋轉身來,與天霸拚命,將雙刀沒命的砍來。天霸見他來勢兇惡,向
後退讓,把手對了二李一擺。二李會意,便同了王殿臣、郭起鳳一齊上前,連著城守馮
老爺,刀鐧並舉,只望朱鑣砍來。四週圍團團裹住,好似走馬燈兒一般。朱鑣心中著急
,只怕難以脫身,戰鬥多時,刀法疏慢,正是急中生著計來,抬頭見左邊四五丈地步有
一排樓房家家關門閉戶,便有心上屋。他越殺越過去,將近一二丈,躍身一跳,直躥到
樓房之上。一彎腰就抽起數塊瓦片,望下面雨點般的飛來,把那些官兵官將,打得飛跑
。黃天霸同那二李,雖說俱有輕身本領,只是跳上平房。等尋找平房上屋接腳,及至上
了樓房,哪知這朱鑣早上了城頭;黃天霸等上了城頭,朱鑣已越城而下。天霸同二李雖
能下去,只是要用百練索方可下得。急忙向袋中掏出百練索來,把鐵鉤勾住城牆上面,
然後將身溜下。三人來到城外,收了鉤索,藏好袋中,眼望朱鑣去得不遠,三人就直追
下去。一路來到三岔路口,黃天霸望見前面有個大鬆林,當下就放心追趕,豈知幾乎沒
了性命。要知三人怎樣遇險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回
兩英雄雙中金鏢 活閻王鬆林遭困
且說李天壽雖然中了金鏢,打傷了肩頭,弄得鮮血淋漓,卻不打緊。為何緣故呢?
只因中的所在,正是穿骨鎖的地方,莫說黃天霸打的時候,離開較遠,鏢已脫力,就使
穿肩而過,也沒甚要緊。所以活閻王全不在心,不過當時吃了一驚罷了。
及至行到鬆林,早將金鏢拔出。進了鬆林之內,正見吳成、馬英、張寶在那裡探頭
探腦,他們見了李天壽到來,便問:「你老人家怎的肩上著傷呢?」李天壽搖著頭道:
「這倒不妨,只是把你師弟陷在城內了。」吳成同馬、張二人聽了,一齊著急,同說:
「這便怎麼處置呢?」李天壽說:「諒也不至被擒,停歇再做道理。」不多一時,吳成
跑進林來說:「師弟被三個人追過來了,離此不到半里路咧!」李天壽說:「不要慌,
等他到來,我們如此的對他就是了」。吳成、馬英、張寶依計而行。
說時遲,那時快,半里的路程,轉眼就到。黃天霸在前,李公然正中,李七侯在後
,三個人魚貫著追來。看看趕上,只離著四五丈地步,見賽猿猴逃進路旁樹林裡去。天
霸因為熟路,放心追趕進去。可巧這林里路逕雖是寬闊,卻有彎曲,黃天霸就追入亂林
之中,東張西望,忽見前面樹後,露出衣襟。
天霸顧不得道路艱難,側著身子,低著頭,便七彎八曲的鑽到那裡,人又不見了。
天霸心內焦急,定神細看,忽見樹縫內一隱一現的,反往北去。天霸暗想:「憑你怎樣
藏躲,我終歸跟定你了。」便高高低低一路追去,卻是個大墳擋住,看他轉過墳後去了
,天霸也就轉到墳後。哪知後面的李公然、李七侯兩人,起初見天霸追入亂林之中,公
然知道朱鑣利害,動起手來,他一人難以抵住,他因此叫七侯倘見賊徒逃出林來,快些
叫喊。李七侯答應:「曉得。」公然即追上天霸,相幫拿賊。哪知公然見天霸東一彎,
西一拐,眼花穿得繚亂,後來連影響都不見了,公然心中犯疑大叫:「黃大哥!在哪裡
?」連叫兩聲,全不答應。只因樹蔭濃密,聲音被樹木隔住,況且離著又遠,再有高墳
擋住,因此聽不見了。李公然正在疑想,東尋西找,不妨斜刺裡嗖的一隻鏢打來,一時
措手不及,正中右肩,當的撒手拋刀,噗咚跌倒在地。李七侯在林外張望,不見公然身
影,忽聽隱隱的「哎喲」一聲,知道不好,連忙依著公然走的路逕進來觀看,望見五哥
栽倒在地,旁邊並無別人在彼。暗想必定遭了暗算。抬頭四望,忽見右首不多遠,樹頭
頂上隱著一人,正要上前,又是一鏢早到,直奔咽喉而來。李七偏得快,當打在脖頸上
咽喉的旁邊,這只鏢直穿過去,頸中開了一個窟窿。
李七侯疼痛難當,一時站立不住,也就栽倒樹杈之內。這樹頂上發鏢之人哈哈大笑
,跳將下來,嗖的一聲,從槳柄內抽出刀來,縱步上前,說聲:「小輩,叫你認識活閻
王李爺爺的手段。」
走到跟前,舉刀望著李昆就砍。若說七侯中這一鏢,究竟不是中的要害的處,還可
抵敵,只苦的夾在樹權之內,身子脫空,無從著力,一時間掙扎不起,只得束手待斃。
那李公然打中右臂,更是硬傷,論理亦不妨事,又苦右手疼痛,難以熬住,不能執刀廝
殺。正要托起身,早被「活閻王」一腳踹住,舉起刀來,正要砍下,李公然也是伸頸等
死。
忽見樹林之中,嗖的飛進一把大大的飛刀,正砍在活閻王手腕之上。那活閻王再想
不到半天裡忽來這件東西,正是冷不防備,右手腕上著一刀來,雖則刀鋒偏著,不很得
力,只是手中捏不住傢伙。只聽噹噹的兩響,那飛刀連李天壽自己的刀,一齊落地。活
閻王勃然大怒,怪眼一瞧,只見跟著飛刀,躥進一個人來,遍身軍裝打扮,直撲過來,
就地上搶刀。活閻王大喝一聲:「好個大膽的奴才!擅敢暗算爺爺,教你屍分萬段,才
出得俺心頭之氣!」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關太,因他貪得功勞,拖了計全,一同私自
出城。剛到大鬆林三岔口,計全望見前面樹林下有人,便把小西一扯,低低說道:「關
賢弟,你瞧見麼?吳成這廝在前面林子裡,鬼頭鬼腦,想是他們敗下來,躲在此地呢?
」小西說:「我倒沒留心哪!這廝既在此間,我與你拿住了他再講。」計全說:「且慢
粗莽。我同你只揀樹密之處隱著身子,輕輕過去,不要驚動了他們。」向北走去,離著
他們數丈地步,在樹葉叢深之處,隱著身子,側耳細聽,把活閻王吩咐他們言語,聽得
清清楚楚。果見黃天霸被朱鑣引進後面林內。及至二李進來;活閻王連發兩鏢,打倒二
李,見他跳下樹來,一腳踏住李公然,舉刀便砍。小西急透了,並無別樣救法,只得把
手中這把倭刀,飛將過來,正中活閻王手腕,活閻王撒手拋刀。小西不管好歹,躥過去
就地上搶刀。不防李天壽右手雖傷,左手尚在,嗖的抽出槳來,照准小西背上著力一下
。不知關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回
黃副將追賊遇險 陳知縣失囚請罪
卻說關太見李天壽傷腕拋刀,大膽向前搶刀,一手正把兩柄刀抓住,卻被李天壽夾
背心一漿,打得口噴鮮血。恰好神眼計全也到,把潑風刀望著活閻王亂砍。這番活閻王
大受其累,只因鬆樹緊密,地方狹窄,他的鐵槳足有三尺五寸之長,掄使不開;況且單
是左手,更是不靈,東碰西撞,十分吃力。又遇神眼計全,只是沒頭沒腦的一陣亂劈。
關小西咬牙切齒,兩人使著兩柄單刀,直上直下的刺來,只殺得活閻王連連呼喊。此時
李公然也將左手拾起刀來,李七侯也從樹杈內扒出,拿了單刀,一齊上前並力幫助。李
天壽情知不好,吼了一聲,縱身躥上樹頭逃出林子去了。四人互問黃天霸,不知下落,
齊到墳後找來。
只見四個人圍住了黃天霸,殺得他遍體汗流,兩臂酥麻,前面招架了賽猿猴的雙刀
,後面就來飛山虎的柴斧,左邊才攔開了玉面虎的三節連環棍,右邊又砍到了七煞神的
兩柄板斧。
隨你騰挪躲閃,終是招架不住,長歎一聲:「罷了!」便欲將刀來自刎,免得落於
強人之手,受他們的羞辱。忽聽噌噌噌跳進四個弟兄來了,頓覺精神倍長,心中大喜,
便口叫:「列位哥哥,快些來助我!」四人異口同音,全說:「老兄弟不必驚慌,咱們
來也!」四人舞動兵器,一齊直撲上去。那邊賽猿猴、飛山虎等,見他們添了生力救應
,究竟賊人心虛,又不知活閻王怎樣,個個心內著慌,無心戀戰,明知難佔便宜,打了
一聲胡哨,一哄走了。
盡說強盜已去,天霸便問:「眾位哥哥,怎麼到此?」李公然說:「大人見你與王
殿臣、郭起鳳去後,放心不下,又恐強人多,寡不敵眾,所以命小弟同著七侯前來接應
。不知計大哥、關賢弟又來了,卻救了我與李七弟的性命,若是遲來一刻,我二人也就
早上鬼門關去了。」關小西笑道:「這也是吉人天相。實不相瞞,我見李五哥連連得功
勞,我就賭著氣,立時拖了計大哥,要私自進城去分些功勞。不道來到此處,看見吳成
在林子中鬼頭鬼腦的探望,我料他必是探看追兵,故隱在樹林內等著。後來見這老賊連
發二鏢,打傷二位哥哥,跳下樹來,要傷二位性命,我急著了,就把手內倭刀飛來了。
可巧的就飛傷了他手腕,因此這老賊才走了。」天霸說:「這事怎麼樣回覆大人?要犯
被劫,強人逃遁,官兵百姓死傷無數。莫說罪應該死,就是羞也羞死了。」關太說:「
這個也是沒法的事,我們回去,由他怎樣定罪便了。」李昆說:「不是這樣說法,既然
事已做出來了,難道罷了不成?我們回去見了大人,商議個主意罷。」正在說著,王殿
臣、郭起鳳到來。天霸問:「城內怎樣了?」二人說:「現下諸事俱安排好了。教場裡
共殺死軍兵七十三人,帶傷者五十餘個,其餘各處百姓死的,也有一百餘口,傷者不計
其數;現今有人領認者,各自領歸買棺成殮,其餘無人認的,並官兵等情,都是縣官買
棺收葬。一面傳令合城百姓知道:強盜全逃去了,大家照常行事,不許謠言惑眾。如今
城門也開了,店舖也開了,各處屍首也收拾清了。受傷的官軍,讓官醫療治。縣太爺由
水路動身,已到公館去見大人請罪了。
我們二人,因為掛念你們三位,追的怎樣了,故此不肯上船,就走到這裡。你們到
底怎樣?事情如何?關、計二位也在此呢。」黃天霸就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王殿臣聽了說:「怪不得二位李兄都帶著損傷,還算是邀天之幸了。」
眾人說著話,就此動身,一同回轉奉新驛。到了門首,就見陳景隆在外面伺候。眾
位直到裡面,見了大人,一齊跪倒磕頭,趴在地下,立不起來的了,口稱:「我等罪該
萬死,望大人按律治罪罷!」又見那陳景隆也跪在那裡請罪。大人說:「事已,如此,
你們且起來作速定下計策,拿捉在逃賊黨合被劫兇犯的要緊。」眾人只得謝了大人,站
立一旁。如今有靜海縣知縣在此,不能叫眾人坐下,單單吩咐拿一個座兒,讓知縣坐在
旁邊。知縣那裡敢坐。施公說:「坐了也好計議。」陳景隆方才告過罪,然後坐下。
施公便問被劫情形。黃天霸從頭至尾,細細稟告了一遍。
施公說:「強盜如此大膽,若不急為剿除,將來為禍不小。請問眾位有何良策?」
陳景隆說:「卑職才疏學淺,實是無能。
但不知賊人逃往何處,只怕不在玄壇廟的了。」黃天霸說:「不然,他們的玄壇廟
內,擺設的重重埋伏,銅牆鐵壁一般。他們正當做泰山之靠,藐視官軍,全不放在心上
,故此決不拋棄玄壇廟而走。只怕他又往別處找尋羽黨,前來幫助倒是有的。為今之計
,及早調了官兵,人銜枚,馬摘鈴,夜間悄悄前去,把廟四面圍定。眾將們等拚命進去
,把眾賊連囚犯一股而擒,方為上策。」施公頭稱是。李公然說:「我看另派三員勇將
,各帶二百官兵,準備絆馬索,挖陷坑,拿鉤繩索,分頭埋伏,守住了必由之路。等他
漏網到此,穩穩將他拿住。」施公帶笑說:「李壯士此計甚妙。」眾人同聲叫好。施公
說:「這是幾時去好?還須預定日期,好去調兵前來。」黃天霸說:「事不宜遲,明日
就去。」施公說:「這個來不及。要調一千五百人馬,須到省城,或是府城,方能調得
。此地最近的,就算天津,也有一百四十里路程,來去極快,也須三日。」李公然說:
「遲這幾日倒還不礙事,就不過防他邀請救應。就算添些毛賊,也不妨事。」施公說:
「準是三日後罷。」隨即吩咐備了一角文書,交與陳景隆,叫他連夜趕到天津府,揀選
一千五百馬步精兵,三日後黃昏時候,悄悄到雙塘兒會齊。陳知縣接了文書,立刻辭別
大人動身,趕往天津去了。這一去,玄壇廟登時作戰場,眾英雄一番大惡鬥。未知究竟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回
陳知縣連夜徵兵 施總漕安排拿賊
卻說陳景隆來日巳牌時候,已到天津府裡,立刻請見,將文書呈上。知府看了,怎
敢怠慢,立刻乘轎,親到鎮台衙門,請挑選一千五百馬步精兵,著參將孫大老爺,同著
副統帶游擊銜張都司,立刻挑選精壯軍兵;都是身長力大,山東、關西等漢。辭了總鎮
,同著陳知縣,連夜趕路,直奔靜海城來。在一路上偃旗息鼓,銜枚疾走,到了來日夜
間,四更過後,已到靜海城北門,喊開城門,直到教場,紮下浮營,一切停當。
陳景隆回到衙門,恰好天亮。那日正是第三日了,幸虧並不過期。縣太爺用了茶點
,立刻跨馬出城,逕到奉新驛公館,見了大人交差。施公吩咐說:「貴縣路途辛苦,早
早回衙歇息。
等到申酉之間,同著孫統帶及早暗暗陸續而行。領將號衣軍器藏著,扮作民人樣子
,五個一起,十個一起,同到雙塘兒四散埋伏,切勿打草驚蛇,走漏風聲。到了黃昏過
後,貴縣可同孫統帶在朱家店裡面,等候聽調。馮守備,囑伊看守縣城,不必前往。」
陳景隆連連聲諾,拜辭了大人,出公館上馬,自回靜海城去,知會了孫、張兩統帶,將
施公囑咐言語,學說了一遍。全在城中等侯動身,我都不必細表了。
且說施大人打發陳景隆動身之後,就與眾位豪傑聚談。施大人吩咐擺上豐盛酒席,
叫眾位兄弟坐下。施大人開言道:「眾位賢弟,方才探子報說,唐官屯玄壇廟,昨日黃
昏時候,從南面到的人不少,都是野頭野腦,面生之人,陸陸續續全進廟裡去了。直到
今日早晨,尚有許多進去,只沒見一個出來。大約進去的人,倒有幾百光景。我想必是
別處山頭上調了嘍兵來了。眾位以為如何?」計全說:「大人所見不差。」公然說:「
論差使實在嫌人少了,只是大人這裡干係重大,豈可走個乾淨嗎?王老爺精明老練,本
事去得,留著他保護大人,其餘全去好不好?」眾人都說:「使得。」王殿臣說:「把
大人交給我了。」關太說:「我們拿賊的功勞,你們也有分。」王殿臣說:「這個應當
如此,說什麼功勞,眾位放心罷。」天霸把手一拱說:「全仗王老爺了。我們到唐官屯
的話,依我愚見,也要改裝。日間就去,又怕他們認識面目。」關太說:「還是夜裡好
,也不改裝。」天霸說:「既然如此,我們兩起走罷,大家申初動腳。李五哥同了李七
侯二位到雙塘兒,約會孫統帶,限戌末亥初同到唐官屯北口。我們全在那裡等候著,一
同把廟圍住,再分派各處埋伏。」李公然說:「這也不必如此,何不我們七人,一同到
雙塘兒,會見了陳知縣並孫統帶,我與李七侯、計大哥,分兵六百,陸續先到唐官屯南
口,就在鄭家園屯紮。到了二更時候,計大哥帶兵二百,並絆索拿鉤等物,到滄州去的
路口林子裡埋伏。李七侯也帶官兵二百,並絆索拿鉤等物,在新奉驛去的路上,葦草內
埋伏。小弟也帶兵二百,就花園左邊往雙塘兒去的小路上埋伏。你們四位,共領了九百
人馬,一同直到玄壇廟,圍住了,就好攻打進去,豈不省事?」天霸說:「李五哥這話
不錯,咱們準定這樣辦罷!」當時說明口號是「得勝」兩字,服色認是髮際飄一條白布
,就是自家人,黑夜也看得見。暗號是:兩聲炮響,圍寺;三聲炮響,賊兵漏網,加緊
追捕;四聲炮響,拿住了強盜要犯,得勝班師。若是一聲炮響,這就是我兵吃緊,要敗
陣走了。擊鼓是進兵交戰,若聽亂鑼,就是討救兵了,倘然噹噹的慢鑼響,這才是收兵
鑼呢。進廟章程,到時見機而行,不提。
且說活閻王跳出鬆林,望唐官屯路上行來。不多時,後面吳成、朱鑣、張寶、馬英
一齊追上。見了李天壽,大家訴說了一遍。李天壽云:「我們且回廟去,料他們必來尋
事。」說著話,已到廟裡。吳成等五位定了神,淨臉吃茶,然後入席飲酒。李天壽居中
朝外,上首是馬英、張寶,下首朱鑣、於七,那吳成就打了橫頭坐下。敬過了三巡酒,
吳成便問:「馬、張二位寨主,何事來到此地?」馬英說:「哥哥有所不知,只因前月
有小偷九頭鳥王慶,從北京回來,路過滄州,他與我們東方雄大哥,有一面之交,到俺
臥牛山來,看望大哥。就留他吃酒,問進京何事?他說香河縣有個陶員外,先前做過大
官,出使暹羅,得著無數奇珍異寶,至後來退歸林下,家財百萬,家中珍寶堆積如山。
別的不要說起,就中有兩樣奇寶,真是世所罕有。」吳成聽了,便問:「什麼寶呢?」
馬英說:「一個叫做水火烏金甲,淨用烏金做成,鎮子連環式樣,內用火浣布做的夾裡
,憑你刀槍寶劍響炮,一概不入,而且穿了此甲,水火不能損傷。還有一件是瓦甕,名
叫積金甕,內能容一石米的大,甕內放了一錠母銀,只要過得六十花甲,就是兩個月之
久,便變成滿滿的一甕子。但只一件,若換別樣金寶,便是不得,單能積聚銀子,故此
叫做積銀甕。欲想盜此二寶,特地來的。我們就同了王慶一同起身,直到了香河縣,下
了寓所,商量著,夜靜了到八里莊去。誰知剛吃晚膳,就闖進來十幾個做工的捕快,帶
了眼線,闖到屋裡,一索子把那九頭鳥捉走。我與張兄弟不知為了何事,嚇的連包袱銀
兩全都沒拿,趁著嚷亂之時,一溜煙走了。只得就此回來,身邊又沒盤費,因此一路賣
藝,來到此城,正巧遇見了哥哥。」活閻王道:「不錯不錯,此事我久已知曉,一向要
想前去。如今只等此事平靜,我與小徒同二位前去,務要拿他個乾淨,才稱我的心願。
」於七說:「今日劫了法場,他們豈肯罷休?我料他們必然調了官兵,前來拿捉。
如何是好?」張寶說:「不妨!不妨!」不知張寶何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回
狠吳成滄州討救 神彈子花園降妖
卻說張寶說:「他們若要調兵馬來攻打,我便回轉臥牛山去,統一千孩子們來,幫
助哥哥。怕他什麼?我家二哥有八百名飛鴉兵,都是自己訓練的,善用諸葛連弩,一個
可抵十人。
隨你超等大將,也被他射的無頭投路。此地離著滄州不過一日之程,朝發夕至。哥
哥要時,何不借來一用?」吳成聽了說:「五百嘍兵,諒東方大哥亦肯賞臉哪!」馬英
說:「若說東方大哥,最是仗義疏財,專愛結識朋友,所以他的交情廣闊。就是吳大哥
要去時,連書信也不必,我的護身兵,他亦能作主提調。哥哥要多少借多少就是了。」
吳成說:「既然如此,一准我明日去走一遭。」李天壽說:「這諸葛連弩之法,久失傳
,馬兄弟哪裡得來?」馬英說:「這也是一個朋友傳授我的。此人姓柴,名叫柴繼光,
天生的聰明機玄,他得著諸葛武侯的秘本,製造那稀奇的東西不少。他的家中也好玩的
很,連這做工的人,都是木頭做的,也會打米磨麥,也會開門閉戶,也會耕田車水。自
己騎的驢兒,都是木的,只要人坐上鞍轎,就會奔跑,那繩韁帶動機關,要左就左,要
右就右,比著活驢子還靈哪!他門前看家的木狗,也會吠叫。還製造多少攻城守禦的器
具,都是依了舊法,翻出新樣來,比前更好了。此人現在滄州百寶村,耕耘田地度日,
卻也家道小康,真有隱逸風致,不愧小諸葛的外號了。」活閻王稱贊一番道:「可惜此
人沒會過。」
當夜各去安歇。
到了明日起身,吳成別了眾人,奔滄州而來。到了臥牛山下,伏路兵問了來歷,報
上山去。東方雄親自下山迎接,同到聚義廳上,擺酒相待。吳成先將自己同於七的事,
說了一遍。
又把教場內遇見馬英、張寶拔刀相助,怎短怎長,直說到恐怕施不全調兵前來,故
此昨日馬、張二位說起臥牛山借兵一番言語,原原本本學說了一遍。東方雄滿口應承,
立刻差喚蔡猛、花豹兩個小頭目,速速挑選五百嘍兵,三百飛鴉連弩手,跟隨吳大師下
山,暗藏兵器,改扮買賣人服色。蔡猛領了五百嘍兵,花豹管領三百飛鴉兵,陸續而行
。吳成謝別了東方寨主,一恭到底。東方雄連忙還禮相送。吳成下山。明日下午,紛紛
來到唐官屯,陸續都進了玄壇廟。有的先到,就黃昏時進去,後到的就在客店耽擱,直
到次日早晨,才得齊到了廟內。於七安排殺牛宰馬,款待眾嘍兵,吩咐富明管理酒席的
職事。然後叫吳成把四面牆內,趕造雲梯,下面有輪軸,可以推動,倘有官兵到來,就
好運連弩手爬上雲梯,在牆上發弩,把官兵殺退。廟門之內。連夜起了三重木柵,密排
鹿角,兩旁梅花樁,四圍裡陷坑絆索,設立得風息不透,任你開直了山門,看你怎樣進
來!吳成辦理停當,請活閻王看了一遍不表。
再說奉新驛公館之內,等到未時之後,施公親自與眾人敬了一杯,打發眾位動身。
眾人謝過大人,把酒一飲而盡。大家站起身來,回到自己屋內,裝束停當,帶了應用物
件,隨身傢伙,從人跟著,辭別了大人。又囑咐一番。眾英雄一共七人:黃天霸、關小
西、計全、何路通、李公然、李七侯、郭起鳳,一齊離了公館,直奔雙塘兒而來,一路
無事。不多時已到雙塘兒。只見日光西墜,正在傍晚時候,街上還是熱鬧;只因今日多
了這一千五百個官兵,扮的客人,故此各店家生意倍覺鬧忙。天霸等走到一家酒樓底下
,抬頭看見招牌上寫著「得勝館」
三字,心中大喜說:「我們在此飲酒罷!」眾人都說:「使得。」
正要上樓,只見門前柳蔭之下,擺著一張桌子,有三個人在那裡乘涼吃酒。內中就
走出一個人來,抬步到天霸面前,把手一拱。眾人一瞧,見原來是陳知縣太爺。一同到
了樓上,揀一張圓桌,團團坐下。酒保過來,問了酒萊,搬到樓上,酒保自去應酬別的
主顧去了。黃天霸一看,樓上吃酒的人倒不少。陳知縣說:「這些人大概都是三軍扮的
,我們說話不必避諱。」黃天霸說:「孫統帶、張幫帶可在這裡?」陳景隆指著樓下樹
蔭裡桌子旁邊坐著的兩個人說:「這上首的紫長臉,就是孫大老爺。
下首白面皮的便是張都司。」天霸說:「你去請來相見。」陳景隆就在樓窗上,把
手一招,二人就走上樓來。知縣說:「你們二位來見過黃大人與二位老爺們。」二人搶
步上前,向天霸要磕頭。天霸一把攔住說:「我們不用這些套兒。」叫過二位統帶官來
,耳邊說了幾句。二人點著頭走去,知會哨長,吩咐他們:分頭陸續而去。這裡張幫帶
跟著計全、二李,辭過黃大人,下樓直奔鄭家花園而來。誰知卻遇著了妖怪。要知李昆
捉怪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回
戰妖魔喜得青虹劍 拿凶僧兵圍玄壇廟
卻說李公然同了計全、李七侯、張幫帶,到鄭家花園。四人直到裡面,點上燈火,
把後門開了。張都司同著眾人到後門外,招呼官兵陸續到來--從後門進去,不必到前
面去驚動街上人了。這花園實在不小,進去了六百多人,全然不覺。張幫帶吩咐哨長、
棚頭,把兵丁分為三隊駐紮;自己帶著從人,來會二李、計全。將行到假山後,見一支
旱艇子,造得十分精巧,即帶從人進內張望。不意跳出一個精怪,十分兇惡,直向張幫
帶撲來。張幫帶叫聲:「不好!」嚇得魂飛魄散,立腳不住,倒在艙內,人事不醒。從
人一見,嚇得轉身飛跑,拚命叫喊。那妖怪吼了一聲,隨後追來。
卻說公然與計全二人正講說埋伏的事。軍士說:「張幫帶老爺從後假山過去,見一
支旱艇子,進去看看。忽來一精怪,眼似銅鈴,口似血盆,抓住張老爺要吃。我們嚇得
逃了出來送信與老爺們知道,快些去罷!人快要吃完了。」二人出了楠木廳,跟隨軍士
轉過太湖石,就見李七侯直奔出來。他滿頭汗出,氣急敗壞的說:「老五快來,妖怪厲
害呀!」公然說道:「怎樣的妖怪,這等厲害?」李七侯領著公然、計全,一邊走一邊
說:「前面就到了,你看罷!我是被他嚇怕了;看見他這副面孔,就一身肉都麻。」說
著話,就見眾官兵從假山內亂跑出來,有的在假山上跳下來,四散的奔逃。只見這妖怪
,跟著眾軍士,在假山洞內追趕,跳將出來。李公然抬頭一看,實在的可怕。他的身子
不大,遍體綠毛,週身瘦的骨節都露出來,好象一層薄皮包在骨頭上面,毫無一些肉的
樣子。這個腦袋,方方的倒不小,臉似瓜皮,兩道紅眉,直豎到額尖上。這一雙凶怪眼
睛,怒氣百倍。短鼻闊口,四個獠牙,露出在唇外,足有四五寸長。手爪好似利刃一般
,兩手張開。別的還可以,最可怕的面皮緊包著,骨骼全露出來,見了眾人這一怒,眼
睛一豎,金光亂閃,鼻子這麼一縐,嘴這麼一嘻,實在怕人得很,把人的汗毛都根根豎
起來,再加上咆哮的聲音,更加可怕,看他不知有多大力氣哪!他把頭一低,身子噗的
直躥起來,足有一丈多高,對著李公然一看,迎面直撲過來。李公然將身一偏,妖怪撲
了一個空。公然早已拔刀在手,順勢就是一刀,卻砍在怪物的後背。聽得「當」的一聲
,妖怪全然不覺。此時公然在前,計全跟著在後走來。不料公然一偏,那妖怪撲了一空
,向前面撞去,正與計全對面相逢,把計全嚇得往後直跳。豈知妖怪真快,一抬手早將
計全的佩刀,拔在他手中去了。那妖怪被公然砍了一刀,頓發狂怒,吼一聲叫,噗的轉
身來,舉刀望著公然就砍。公然見了這妖怪掄刀砍來,十分大怒,大喝一聲:「逆畜!
膽敢搶人刀子?」便把自己刀往上招架。那妖怪跳縱如飛,鋼筋鐵骨,任你砍他幾刀,
全然不怕。計全同著李七要想上前幫助,只是心中膽怯。公然一頭與妖怪動手,一頭想
道:「這個畜生如此頑皮,縱然砍著他它,也是徒然。我且把手中刀擲去,然後將它這
麼一下手,看它怎樣。若然不行,今日我命難保。」想定主意,讓它一刀砍來,公然將
身一側,偏過刀,趁勢一抬腿,照准妖怪的手腕骱上,狠命一踢,用的力大,妖怪經不
起,刀一脫手,直飛到假山那邊去了。妖怪大怒咆哮,直向前前抓他。公然將自己的刀
也不要了,望著妖怪面上擲去。妖怪並不躲避,就象著在地面上,當的一響,毫無損傷
。妖怪只管把雙手來抓他的上身,不防公然順手將身往下一蹲著,向左邊扭轉身來,雙
手把妖怪兩足捏住,大喝一聲,跳起身來,把妖怪倒提在手。妖怪被他提空了,用不出
氣力來,只是兩手亂舞,沒法子了。李公然便將妖怪順著勢,照准太湖石峰上,用盡平
生之力,砰的摜去,只聽噹啷一聲,把個妖怪摜的不見了,倒把那李爺嚇了一跳。計全
同李七也是一怔,說:「妖怪哪裡去了?」公然見妖怪沒了,自己手內還捏著一件東西
哪,提起來一看,卻變了一柄耀目錚光的寶劍。李七侯即走過來,說:「五哥,妖怪哪
裡去了?」公然把寶劍遞過說:「妖怪在這裡呢!」李七驚道:「怎麼變成了這一把寶
劍呢?」計全也走過來,便說:「恭喜賢弟,這一定是口寶劍了。」伸手接來一看,但
見有三尺六寸長,三指開闊的寬,青光閃爍,冷氣侵人,順手把假山石剁了一下,這塊
石頭隨即應手而斷,猶如砍了泥土一般。公然見了,心中大喜,知道真是口寶劍,計全
說的不差。計全說:「這是天賜與李賢弟的寶物,只是不知此劍何名?」說著話將劍遞
與公然。公然接劍在手,拎起自己的刀來,插在腰間。計全也把佩刀拾起。李七侯說:
「我們且去看看張幫帶怎樣了。」三人進了假山,走到裡面,見有個小小金魚池,池內
起造一隻樓船,就象真的船一般無二。走上船頭,就見張幫帶倒在船艙裡面。計全忙喚
從人:「快取熱水來!」從人答應,轉身去了。計全與公然走到艙內,見裡面也有炕牀
,就把張幫帶扶起,臥在炕上。計全便問:「李七侯,怎的看見妖怪?」李七說:「我
在月洞門那裡走過,就聽見這裡大驚小怪的喊叫。我就依著聲音,跑過假山來,正見妖
怪望著張幫帶直撲上去,要象咬他的樣子。我就拔刀出來,跳到船上,照妖怪頭上狠命
的一刀。只聽得錚的一聲,火星亂爆,妖怪望著張幫帶,叫了一聲,他並無傷損。嚇得
我回身就走。回轉頭一路偷看,見妖怪東躥西跳,追逐兵丁。我正要來叫你們,可巧你
們就進來了。」正在說話,從人取到滾水。李公然將幫帶牙關撬開;計全將水灌了幾口
,將身子扶著,把手按他胸前,輕輕叫喚。張幫帶緩緩醒轉過來了,停了一會,方才與
計全、李昆道勞,說:「那個妖怪怎樣了?」二人把變了寶劍話說了。幫帶不信,公然
將寶劍與他看了,方才相信。張幫帶與李七說:「我們上樓去看看。」李七說:「我做
頭站。」公然跟著,三個同到樓上。從人點了火把照著,四面一看,空空如也,連桌椅
東西一些也沒有。正要下樓,公然抬頭一看,忽見上面掛了一個劍鞘,連忙摘將下來,
把劍插入鞘內,恰是原配。計全接過來,就亮光之下細看,見是縷金嵌寶,十分精工,
雕刻龍鳳花紋,中間用珍珠嵌成「青虹」二字。計全看罷,說:「怪不得了,原來是魏
武帝的青虹寶劍,乃價值連城之物。」三人就下樓來,猛聽得噗咚!噗咚!兩聲炮響。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回
李天壽大戰黃天霸 賽猿猴力敗何路通
話說李公然把寶劍接來,佩在腰間。三人下了扶梯,聽得兩聲炮響,知道天霸等大
兵已到。計全說:「我們速速分頭埋伏罷!」張幫帶忙叫:「哨官,快將軍士們分為三
隊,每隊二百,各帶應用物件,跟隨三位老爺,分頭埋伏。」計全領了一隊出南口。一
箭之遙,有座樹林。計全吩咐眾三軍:就在林子北首,先把絆索安放;一面在林子南首
,趕緊掘個陷坑,面上鋪著蘆席,蘆席上蓋些浮土,只等惡僧逃走出來,就好拿人。
李七侯也帶了一隊,從花園後門出去,一路從後街,抄出北口,安排陷坑絆索。三
軍都照吩咐,就分開兩邊埋伏,不表。再說李公然同張幫帶,也帶一隊,就在園內埋伏
,相近大街的口子,安了絆索;在花牆旁邊要道之所,連掘二重陷坑,自己在園內後軒
中等候。差軍士一路探聽,倘有動靜,速速傳報信息。按下了三路埋伏。
且說黃天霸見計全等都走動了,又飲了數杯,同著小西、何路通、郭起鳳、孫統帶
、陳知縣,大家起身下樓,會過酒鈔,出了店門。黃天霸先自一人來到玄壇廟門前,只
見皓月當空,四下並無聲息。聽那廟裡巡更的,正打三更。輕輕跳上圍牆,往裡面一看
,但見梅花樁鹿角,排得密密層層,四下裡嘍兵號衣打扮,都在雲梯腳下,連環躺著。
一對對巡哨嘍兵,背弓插箭,手執鋼刀,四週巡察。天霸正要回身,早被一個嘍兵看見
,說了聲「有奸細!」彎弓便射。只聽得噹噹的一陣小鑼響處,眾嘍兵全上雲梯。黃天
霸躲過了箭,飄身下來了,喝叫:「開炮!」掌炮的放了兩個號炮,眾三軍抽出竹筒,
扯出皮套,將火把燈球亮將出來,照耀得如同白日。這九百官兵,齊齊的發一聲喊,將
玄壇廟團團圍定。只聽得那廟內噹噹的一陣鑼響,眾嘍兵全上雲梯,梆子一響,弩箭如
雨般的射來。三軍們哪敢來逼,只得退後,口中但只吶喚:「捉兇犯!拿和尚呀!」腳
裡漸漸退後。
黃天霸領頭說:「眾位親兄弟們,隨俺進寺。郭守備與孫統帶,在外監督三軍。」
關小西、何路通一齊答應,冒著箭林弩雨,衝上前來。黃天霸揮動鋼刀,但聽呼呼風響
,弩箭紛紛落地。到了牆邊,便踴身跳上圍牆,蹋倒牆邊雲梯,把飛鴉兵亂砍。關小西
使動倭刀,何路通舞開鉤槍拐,跟著天霸,一齊上前,把嘍兵砍倒,大家飄身而下。那
知這廟內好比虎穴龍潭,如何進去得呢?黃天霸望見大殿上燈火明亮,吳成、於七、富
明三個人坐著,正在飲酒,全不放在心上。天霸見了大怒,說:「死囚賊禿,死到臨頭
,還敢如此大膽?」奮勇上前,連跳了三重鹿角,搶進大殿而來。那三人回身便走,轉
入屏風背後去了。天霸招呼:「關小西、何路通,快些追上,今夜務將這三個要犯,拿
住方休。事到其間,不得不然。我們索性上前,看個水落石出,只是留心著埋伏便了。
此地原係不是賊人建造,地內並無消息,如今他們一時間也來不及做什麼機關,只要防
著絆腿繩、陷馬坑、窩弓地箭,別的沒有險處。」小西聽得這話說得有理,心中膽一壯
;何路通本是個渾人,什麼也不管。
三個人一路進來。
到裡面七間後殿,只見露台上面站著一人。跑到臨近一看,卻是七煞神張寶,舞動
二柄板斧,在白露台上耀武揚威喊道:「黃天霸你是我手中敗將,還敢來嗎?」黃天霸
喝道:「我與你拚個死活。」張寶說:「好,快來領死!」天霸怒道:「好狗強盜,死
在目前,還敢口出大言。」張寶說:「我是強盜,你倒沒做過,好個清白良民。」蕩開
兩柄板斧,張牙舞爪迎來。二人殺了七八個來回。小西與何路通因見占不得便宜,就左
右夾攻。
張寶也不管人多人少,一味的酣戰。只見殿內嗖嗖的跳出三個人來,第一個就是活
閻王李天壽,將鐵槳一擺,衝將過來。跟梢就是賽猿猴朱鑣,舞動雙刀,從殿內打了個
旋風出來,滴溜溜從半空中連打翻身,人未著地,雙刀已下。後面的就是玉面虎馬英,
撒開三節連環棍,上下掃將出來,直奔關太。關太忙把倭刀招架,兩個人殺在一處。李
天壽舞動鐵槳,奔了黃天霸。
天霸竭力抵住,與活閻王殺在一處。張寶見李天壽到來,他便撇了黃天霸,把雙斧
一擺,來助馬英,夾攻關小西。這賽猿猴朱鑣的刀滴溜花花的直旋出來,正對著何路通
當頭劈下來。何路通沒見過這樣戰工,倒嚇了一跳:這是個人呢?還是個猴子哪?見他
來勢真怪,腳未點地,雙刀已下,連忙將手中的鉤槍拐,向上招架。只見他爍的一閃,
跳在後面,就把兩把刀使個玉帶圍腰之勢戳過來。何路通急速轉身,將拐分開,要想還
手。
他兩把刀使個朝天切菜,又下來了。何路通只得招架他左手的刀。一個白蛇吐信。
何路通剛要把拐來隔開,他右手使個葉底偷桃,早從下三路直殺進來。何路通連忙把拐
擋住,要想還手,總是不能。朱鑣一趟雙刀,只殺得何路通滿身是汗,吼叫連聲,只有
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黃天霸戰住了李天壽,也是棋低一著。幸虧李天壽還是老了
些年紀,一上手不肯使出全力,只用耐戰之工,因為恐怕一時的奮力廝殺,用得力盡,
後首不能久戰,故此黃天霸能夠勉力支持。只是戰到二十餘個回合,漸漸的兩臂酥麻,
額尖汗流,刀法漸漸亂了。那邊關小西力敵馬英、張寶,躲閃騰挪,勉強對壘,然總是
下風。蔡猛、花豹調動嘍兵,一面在圍牆之上看守,外面的官兵上前,便發連弩,把官
兵射退;一面分兵一半,全到大殿露台上來,甬道兩旁,齊齊的圍著,口中吶喊助威。
天霸等愈加著忙,戰了一個更次,看看抵敵不住。忽聽嘍兵叫說道:「二位師爺來了。
」天霸偷眼一看,只見吳成提了鋼鞭在前,於七舉著單刀在後,從甬道上殺來。黃天霸
暗想:今日斷難活命。吳成舉起鋼鞭,望著何路通打來;於七挺著單刀,向黃天霸就刺
。這兩個一來戰了多時,已不能支,再加上吳成、於七前來夾攻,越發心慌,料想不能
勝了。他們三人,也不想活命的了,正要行個拙計--自刎了,落個忠臣的英名。忽然
看見半空中噗的落下一個人來,三人一看,全然不識,料想必是賊人一黨,只嚇得魂飛
天外。究竟不知此人是誰,是否賊人的黨徒,前來抵敵官兵,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一回
小元霸錘打賽猿猴 三義士並力助官兵
卻說黃天霸同著關小西、何路通三人,在玄壇廟內,被圍困露台之上,又見吳成、
於七到來相幫,實是再經不起的了。
正在性命交關之際,忽見半空中落下一個人來,天霸一看,並不是自己的兄弟。見
他遍身皂羅緊靠,面如煙燻,大嘴縮頸,二目圓睜,骨瘦如柴,手執一對八角紫金錘,
足有碗口大小,猶如李元霸再世,黑煞神臨凡,大叫一聲,好似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靂。
黃天霸只道又是強人一黨,嚇得魂不附體。只聽得那人喝道:「我把你這些殺不盡的狗
強盜,擅敢拒敵官兵,目無王法,著俺小爺的傢伙!」舉起雙錘,望著賽猿猴朱鑣當頭
打下。朱鑣叫聲:「黑小子,休得逞能。」把身一側,將刀向上一抬,只聽得噹噹的兩
響,就火星亂爆。朱鑣連說:「好傢伙!」
正要還手,哪曉得他右手的單錘又到;朱鑣急急招架,他左手錘又來,要想還手,
萬萬不能。一連五六錘,只打得賽猿猴亂縱亂跳,連連吼叫。黃天霸、關小西見了,知
道是幫官兵來的,心中暗暗稱贊,真好本領,感得自己精神頓旺。那活閻王與吳成、於
七、馬英、張寶眾賊見了,個個吃驚,卻又認他不得。
正在大家著忙,忽聽得一聲叱咤,從殿上又飛下兩個人來了,都是緊身裝束,頭腦
一個白面青須,劍眉虎目,手執樸刀,打一個旋風兒,從半空中落下來,說聲:「狗強
盜,看老子的刀。」
照著活閻王便砍。活閻王將鐵槳招架,哪知他的樸刀沉重異常,只覺得虎口震痛,
暗道:「此人本領甚大,不在我下。」那裡敢怠慢,二人交手廝殺。此時黃天霸與何路
通兩人,卻是好了。
天霸單敵於七,何路通單敵吳成,就輕鬆得多了,膽也更加壯了,力也有了。又見
那個紫臉大漢手執一對雪亮的護手鉤,也是一個旋風,從殿脊上跟梢而下,大喝一聲,
揮動雙鉤,直奔馬英、張寶。但見他舞動了兩柄護手鉤,好似一團白光,滾來滾去,殺
得馬英、張寶只有招架,哪能還兵。
列公,你道這三位是誰?這也不消說得,一定是金陵三杰了。如何來到此間呢?只
因甘亮同鄧氏兄弟,在招商客店與李公然別後,仍寓店內,並未動身。到明日就打聽得
街坊百姓哄動,都到教場內看殺人去。三杰正在中飯時節,忽然外面大亂,店家紛紛的
上排門關店,都說:「來了無數的強盜,在教場劫搶犯人哪!」三杰回到上房坐定,甘
亮說:「昨日李兄弟說的,這囚犯的母舅,倒是玄壇廟的惡僧吳成,並那頭陀於七、活
閻王、賽猿猴等,這幾個狗男女,原係都是綠林飛賊。今日劫了法場,搶去犯人,不消
說是這班強盜所為。我想這件事,必然施欽差派人到玄壇廟拿賊。聞得廟內層層埋伏,
只怕大人左右,雖有能人,難保萬全。我們一來為大義起見,二來為兄弟情分,先要打
聽幾時動手。」鄧虎說:「待小弟去探來。」一霎時回來,鄧虎說:「曉得了,施大人
差了陳知縣上天津調官兵,三日准到靜海城,約定第三日下午時分,扮做百姓樣子,陸
續到雙塘兒會齊。黃昏過後,施大人派定手下弟兄,在雙塘兒領官兵到唐官屯,把玄壇
廟團團圍住。一面進廟擒拿強盜,一面在要道埋伏。我們只要等第三日上,等天津的官
兵動身,暗暗跟著前去,就好見機而行。」甘亮聽了,點頭稱善。當夜各自安歇。
到了明日,甘亮同了鄧氏兄弟,趕到玄壇廟後面,飛身上屋。三人的輕身本領,算
是超等,聲息全無。在屋面施展夜行術的功夫,躥房躍脊,來到居中所在殿脊之上,坐
著乘涼。不多時光,就聽得前面噹噹的小鑼響,就是黃天霸初次進廟的時候。隨後就聽
得「噗咚!噗咚」二聲炮響,眾三軍一聲叱咤,霎時間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官兵
團團圍住。後來就見黃天霸、關小西、何路通三人進了甬道,直到二層露台上,被活閻
王師徒、臥牛山二寇,圍住大戰一場。後來又到了吳成、於七,並蔡猛、花豹上來。鄧
虎哪裡還忍耐得住呢!大叫一聲,飛身而下;隨後鄧龍、甘亮一齊都下,幫著將爺們動
手。這邊賽猿猴正迎著小元霸鄧虎。兩個都是渺小身材,一個兒形同病鬼,一個兒骨瘦
如柴,他倆一對雙刀迎著兩柄銅錘,乒乒乓乓打到十餘個回合。那朱鑣怎敵得小元霸神
力,只殺得汗流遍體,兩臂酥麻。鄧虎使一個流星趕月的架兒,朱鑣使一個雙燕穿簾,
把雙刀用盡平生之力,將他左手錘剪住,被鄧虎右手錘加一擊,朱鑣經不起,「哎喲」
一聲,雙刀往下直沉。這柄錘頭正打在朱鑣的天靈蓋上,只打得腦漿迸出,「噗咚」栽
倒在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二回
玄壇廟吳成漏網 唐官屯於七遭擒
卻說小元霸鄧虎一錘,把賽猿猴打死在露台之上。活閻王吃了一驚,手內一鬆,被
白面狻猊一樸刀劈來,削去一片頭皮,慌忙逃上房屋。甘亮哪裡肯放,隨後起上房屋,
不提防活閻王回手掏出一隻金鏢,正打中甘亮的肩尖。天霸看見,叫聲:「強徒休走,
俺來也!」趕緊追上瓦房。何路通見了,知道活閻王厲害,恐怕天霸追去吃虧,喊了一
聲:「黃老兄弟,我幫你同捉這廝!」說著也上房。天霸在前,路通在後,一路緊緊趕
來,我且慢表。
再說甘亮正中了一鏢,掉下房來,幸虧著的不重,浮傷罷了,鏢已插肩而過。白面
狻猊隨手抓一把泥土,按一按傷處,提刀趕過來。一望見天霸、路通二人追趕活閻王去
了,料想他們兩個鬥一個,不至吃虧,自己且把要犯拿住要緊。就將手中樸刀一揮,直
奔吳成而來。且說吳成、於七同著馬英、張寶,見賽猿猴打死,活閻王逃走,心內吃了
一大驚,要想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只苦的被鄧氏兄弟逼得手忙腳亂,招架還來不及,
怎能脫身?幸喜白面狻猊中了金鏢,掉下房來的時候,天霸、路通追趕活閻王李天壽,
鄧氏弟兄手中未免一慢,吳成第一個撒腿就望著殿內而走;恰巧甘亮跟著追進去了。這
個時候,於七跳上瓦房,被他漏網。此時小西結果那蔡猛、花豹,並殺散飛鴉兵、連弩
手。列公,你道嘍兵四散的奔逃,小西任情追殺,哪知把要緊的吳成、於七皆逃走去了
。只苦得馬英、張寶二人,又不會高來高去,鄧氏兄弟逼得他沒處藏躲,自己的人,全
是逃的逃,死的死,幫手全無,被鄧虎雙雙擒住。關小西過來把他二人四馬倒攢蹄,捆
了個結結實實,然後過來向鄧氏兄弟道勞行禮。請問:「豪傑貴姓大名?」鄧氏弟兄慌
忙答禮,連稱:「關大老爺,我們都是小民,怎敢與老爺抗禮。」
就把三人的姓名,對小西說了。小西一聽,不勝大喜說:「原來是五兄說起過大名
,我們久慕金陵三杰的英雄,今日卻來救了我等的性命。」鄧龍連稱:「好說好說。」
便問:「關大老爺,李五哥為何不見?」小西說:「在鄭家花園埋伏。我有句話,告訴
二位,我們都是兄弟,今後再不要鬧這個老爺、小爺,實在難聽不過了。」鄧龍、鄧虎
同說:「關大哥,我們遵命便了。」
關小西說:「他們雖則逃去,四面都有埋伏,橫豎逃不了的。
我們先來搜尋富明這兇犯要緊。」鄧龍、鄧虎連稱:「有理,有理!」三人把馬英
、張寶提在二殿內神櫃裡面,同豬羊一般,拋在裡面。三人到各處搜尋,遇人便殺,逢
人便砍,苦了這些嘍兵了。
關小西同鄧氏兄弟四處搜尋。這富明被冤魂纏住,在臥室內牀底下安身,一想:這
裡不好。正然鑽出來,恰好小西進來,一把抓住。此時廟門已開,孫統帶同裨將牙將來
到裡面。小西吩咐軍士:把二殿內櫃裡捆著的兩個強盜扛來,一同看守。
先說逃回的嘍兵,紛紛奔到臥牛山,報與大寨主東方雄知道。說:「馬、張二位寨
主爺,都被擒住,大概凶多吉少。」因此東方雄才和施不全結下了深仇闊恨,後文再講
。
且說甘亮追趕吳成,進了二殿,穿出後院。究竟吳成是熟路,藏在夾牆之內,心中
想道:「若是被人看見,准死無疑。
倘能邀天之幸,這廝不留心,只道我跳出牆外去,不回來細尋,就有命了。」哪知
甘亮果認做他越牆而去,趕緊追出去了,見官軍遠遠的圍住,便高聲問道:「可見一個
強盜逃出來嗎?」
官兵說:「有的有的,五個強盜,拿住了四個,被他走了一個。」甘亮一想,不消
說得,這逃的準是吳成。就撒開大步,一直趕去,趕了一程,不見蹤跡。忽見前面一條
黑影,從斜刺裡閃過。甘亮看得分明,見頭上披著頭髮,想道:「吳成這廝好快腿,怎
的倒從那邊過來呢?」隨跟著趕上去。不多遠,只聽前面一聲吆喝,兩旁跳出一彪人來
,為首一位英雄手執單刀,喝聲:「捆了!」但見頭陀早被軍士繩捆索綁拿下。甘亮上
前相見,各通姓名。李七侯大喜!甘亮上去,把頭陀一看,卻不是吳成,原來正是於七
。當下李七同甘亮一同來到玄壇廟內,與小西等人相見不表。卻說黃天霸同何路通,追
趕活閻王。活閻王不敢戀戰,一直向南大路奔來。到了鄭家園,沿牆小路上轉彎。不料
掘下兩重陷坑,走不多遠,噗咚一聲,他栽倒陷入坑內。天霸到了前面,活閻王已跳出
坑來。何路通大叫:「強盜逃到哪裡去?」就從花牆上面飄身而下,哪知正踏在陷坑上
面,噗咚一聲,跌下陷坑去了。活閻王跳過陷坑,哈哈大笑,向前奔去。未知可能擒住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三回
黃天霸兵回奉新驛 活閻王夜走臥牛山
卻說黃天霸望見活閻王跳出陷坑,直奔前去,軍兵不敢阻擋,自己在後大叫:「李
天壽往哪裡走?」跳過陷坑,在後追趕。忽見何路通從牆頭跳下,跌入陷坑,倒被活閻
王趁勢跳過陷坑而去。天霸也把第二個陷坑跳過,緊緊追來,想道:「這廝夜行術的功
夫甚好,難以趕上,待俺賞他一鏢。」想定主意,一手向豹皮囊內摸出一隻金鏢,照准
李天壽後心裡一鏢打去。
哪知李天壽乃是走關東闖關西,經過大敵的老賊,雖則向前直奔,一路眼梢,前後
照著,覺得黃天霸把手一揚,嗖的一陣風來,知是暗器,便將身一側;這只鏢擦身而過
,險些打著,只離一線,直奔前面而去。天霸見老賊躲過此鏢,心中大怒,卻不道這一
鏢打壞了事咧!這一鏢若是不發,今夜活閻王穩穩被他們拿住,只因這一鏢,倒把個活
閻王打逃去了。你道什麼緣故呢?原來此地的埋伏,正是李公然的汛地,他曉得活閻王
師徒本領高強,因此掘下了兩重陷坑,自己又在花牆近處,躲於草內,帶了二十名軍士
,兩旁扯著絆腿索,藏身草中。如今果見活閻王逃過陷坑而來,他跳將出來,攔住去路
。只要活閻王衝上前來拚命,兩旁的軍士一齊將繩提起,活閻王一定栽倒,就可立時伸
手拿來,全不費事。哪知黃天霸發了一鏢,偏偏的又被活閻王躲避,這鏢正向前打去,
鏢中在李公然脅肋之上,李爺「哎喲」一聲,栽倒在地。活閻王直衝前去,兩旁軍士正
要提繩,忽見自己主將「哎呀」跌倒,大家吃了一驚,手中呆了一呆,就被活閻王連躥
帶跳,已過絆索的地方,一直往雙塘兒而去。出了雙塘兒南口,一直望滄州進發,投奔
臥牛山而去。
且說黃天霸見鏢誤中了李昆,吃了一驚,連忙趕上前來,料想:活閻王命不該絕,
追趕也是無益,急將李公然扶起,忙問:「李五兄受傷怎樣了?小弟罪該萬死。」李公
然說:「不妨不妨,傷的還好。」天霸將他胸前一看,見他肋下淌血,這只金鏢落在地
下。幸虧隔的地步太遠,鏢已脫力,只打進半寸光景,就沒了力,落於地下。況且李公
然跳出來的時候,看見活閻王忽然將身一側,就覺有一件東西,爍的過來,公然知道不
好,連忙也將身一側,雖然躲閃不及,那身卻已帶偏,故此不甚著力。黃天霸心上好生
不安,連連告罪。公然說:「老兄弟不必掛懷,並非是你有意打我,況且浮傷罷了,有
什要緊?」
只見何路通已從陷坑裡出來,隨後也到。黃天霸便把方才玄壇廟內如何被困,幾乎
送命,幸而有三個豪傑到來相助,怎長怎短,細說了一遍。李公然心中大喜,便說道:
「這三個就是金陵三杰。」又把前日在客店內結拜的話,告訴了天霸。天霸聽了大喜,
如今有了好幫手了。那公然又把鄭家園降妖得劍之事,亦說了一遍。天霸、何路通將寶
劍看了,連聲道:「好!真是稀世奇珍,切金斷玉的寶物。」李公然叫張幫帶去吩咐兵
丁,將陷坑填平,一齊到玄壇廟來,自己同了黃天霸、何路通先行。
三人到了玄壇廟,與甘亮、鄧龍、鄧虎相見道旁,各人行禮,彼此客套幾句,我也
不必多說。眾人都在大殿上,分賓坐下。黃天霸吩咐:放四聲收兵炮。小西已早教偏將
們,都到大廚房內去,搜彩吃食東西。那左右從人,聽了個個高興,鬧了半夜,腹中都
有些饑餓,大家趕到大廚房內一看哪!好有興頭。
但見樑上壁上掛的風魚臘肉、火腿野味,籠子內養的雞鴨鵝鵠,缸內養的魚鱔鰻鯉
,櫃內放的蘑菇香菌、燕窩海參,鉤上懸的豬肉、羊肉、牛肉,壁角高高的一囤白米,
牆腳跟堆了數十甕五彩花壇泥頭陳紹酒。一座五眼灶上,一切應用傢伙齊備。旁邊一隻
櫥內,開了一看,更好了,都是現成煮好的肴饌,一盤盤,一碗碗,樣樣都有。眾人見
了好快活,你拿柴,他燒火,先把熟的熱了一熱,先發出去,到大殿上,教將爺們先吃
起來。廚房內手忙腳亂,向那裡斬的斬,洗的洗,煮的煮,十分高興。那黃天霸請甘亮
首座,甘亮哪裡肯坐?黃天霸一定不依。李公然同眾人都說:「不用推讓了!」甘亮沒
法,只得向上坐了首位。其餘謙謙讓讓,團團兒坐下。關小西執壺斟酒。甘亮一把奪了
。李公然吩咐從人把盞。大家正要舉杯,只聽得門外一陣大亂,眾人立起來一看,只見
神眼計全帶了埋伏兵到來;隨後張幫帶也到。眾軍士紛紛攘攘,在廟內四面歇息。天霸
吩咐:將廚房內東西分給眾軍士,埋鍋造飯,犒賞酒饌,就請計大哥、張都司同入席。
計全、張都司與金陵三杰行禮,彼此通過名姓。黃天霸又將金陵三杰相助,活閻王、吳
成漏網的話,又對著計全說了一遍。計全重新向三傑作揖道勞,三杰還禮,大家坐下來
飲酒。黃天霸便問:「於七怎的被擒了呢?」
白馬李七將方才的話,也說了一遍。李公然問起甘亮:「怎樣到來相助我們?」甘
亮就將前日聽得劫法場,鄧虎打聽信息的話,也說了一遍。李公然又將鄭家園降妖得劍
的話,對大眾說了一遍。眾人無不稱贊道喜。
眾英雄開懷暢飲,吃到天光大亮,眾人用飽了飲食,同出廟來。黃天霸吩咐眾三軍
:守護四個要犯,傳令起身。把玄壇廟前後門封鎖著,由唐官屯地保管守。自己同了甘
亮、鄧龍、鄧虎、計全、李昆、關太、何路通、李七侯、郭起鳳、陳知縣、孫統帶、張
幫帶,並裨將牙將,一齊往奉新驛而來。路上說說談談,好不快活。都道:「這件公事
,雖走了吳成、李天壽兩個,幸而正犯已得,全虧甘大哥三位的功勞。」甘亮說:「我
看這兩個逃去,必然再有風波。眾位保護大人赴淮安上任,路途尚遠,還須加意提防為
要。」天霸、公然連稱:「是,多承指教。」說著已到大鬆林三岔口,天霸吩咐郭起鳳
,先到城內縣衙門送信去說:「陳太爺吩咐:叫差役人等,備了棺木等件,到玄壇廟收
屍埋葬。目今天時正熱,不能耽擱,廟內廟外死的人多哪!獨有朱鑣的首級,須要割下
來,裝了木桶,只怕還要號令呢!」郭起鳳同了陳知縣的一個從人,分路到城內去了,
少不得停會兒,回轉公館,我一言表過不提。當時眾人一團高興,押了四個盜犯,眾三
軍敲著得勝鼓,浩浩蕩蕩,往奉新驛而來。過了三岔口,離奉新驛不遠,不多時來到公
館門口,眾人押著犯人,在門口等候。天霸命軍士在外站著,然後叫陳知縣、孫統帶、
張幫帶,並金陵三杰,在外等著,自己同了眾弟兄,走到了裡面。只見公館內眾人落亂
紛紛,王殿臣急得面如灰色。從人們慌慌張張,見了眾弟兄進來,多說:「不好了!不
好了!如今了不得了!我們大家都沒有命了!」不知端的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四回
惡霸行劫丟失大人 傑士設謀暗解要犯
卻說黃天霸同眾弟兄走進公館,公館里正鬧得落亂,黃天霸好生疑惑。王殿臣一見
黃天霸,就說:「老兄弟,我等活不成了,昨夜門不開,戶不敞,把個大人丟了!我便
同了施安,自三更天找起,直找到天亮,四處都找遍了,並無蹤跡,這卻如何是好!」
天霸聽了,嚇得面如土色。自己來到外面,把陳知縣、孫統帶、張幫帶、金陵三杰,讓
到裡邊客堂裡坐下,吩咐把強盜要犯帶到裡邊屋內;就把丟大人的話對大眾說了一遍。
眾人盡皆失色。那知縣嚇得目瞪口呆。李公然說:「依小弟看來,只怕有夜行人把
大人盜了去呢!」關小西說:「對了,這不是吳成來盜了,還有誰呢?」甘亮說:「不
是,不是,我眼見吳成往南逃去的。」何路通說:「我曉得了,一準是活閻王盜的。他
不是望雙塘兒路上去的麼?到了雙塘兒,他想起公館今夜無人保護,遂起意把大人盜去
了。」黃天霸搖頭道:「也不是的,這裡三更天就丟了大人,我們追趕活閻王的時候,
已有四更天了。雙塘兒到這裡足有四十里路,任你走得快,到公館天也亮了。」計全說
:「莫非李五弟的師叔方世杰盜的。」李公然說:「他與大人無冤無仇,風馬無關。前
番盜他解毒丹,不過見怪著我,怎麼盜了大人去呢?」甘亮說:「此地可有惡霸,或是
綠林,與大人有仇恨的麼?」黃天霸、關小西都說:「沒有。」大家猜疑了半天,並無
頭緒。
計全說:「老兄弟且把三軍與犯人如何發放了,然後再行商量。」天霸說:「三軍
極是容易,只要孫統領老爺帶了回文回轉天津交差便了。只是犯人倒是件難事。若是大
人在此,不消說,就地砍了完事。如今我們又無權柄。」甘亮說:「依我的愚見,解進
京都為是。若怕路上有失,只要明日在外倡言,只說三日後解犯進京。到了第三日,備
四輛囚車,裝了四個應死的犯人,扮了富明、於七、馬英、張寶,就命天津調來的三營
官兵護送進京,及至到了天津,就好銷差。將犯人帶轉途中,倘有差失,也不要緊。我
這裡就在今夜,將富明、於七、馬英、張寶悄悄下了舟船,叫我們鄧虎兄弟沿途保護,
一路趕到天津。
叫天津府叫了一班戲班,只說王爺府裡來的戲文,要做差戲,暗暗把四個犯人裝在
戲箱裡面,只要稍露微縫,不致將他悶死。
就上了車輛,一直進京,交到刑部衙門銷差,萬無一失。請眾位商議商議這條計好
不好?」眾人聽了,個個稱贊:「好計!」
都說:「甘大哥見識多廣。」甘亮又說:「就是奏折一節,昨夜丟了大人,今日去
的奏章,一准不要提起。即使日後曉得,只差一日工夫,未必追究到此。」黃天○霸聽
了,就依計而行。立時吩咐排酒款待眾人,一面請師爺準備回文,並起了折稿。立刻騰
寫好了,將文書交與孫統帶收了,叫他進城屯紮,到第三日護送假犯人囚車回天津銷差
。孫統帶諾諾連聲,飲過了三杯,同著陳知縣、張幫帶起身告辭,眾人送出公館。
三人一揖到底,扳鞍上馬,帶領三軍,回到城中。孫統帶將人馬屯紮教場,陳知縣
回衙理事,早派差役先到玄壇廟收屍埋葬,另派和尚管理廟事,將朱鑣腦袋放在木桶之
內。到了第三日,備下四輛囚車,監內提出四個死罪的囚犯,假充真犯,就打發孫統帶
帶了人馬,命:「左堂捕廳老爺並四個公人,一同送到天津,就同公差將原犯帶回靜海
。倘沿路有黨羽劫奪,你們丟下囚車逃命。」孫統帶領了計策,辭別了陳景隆,同著張
捕廳老爺並張幫帶,引領三軍,保護囚車,出了城門,一路回轉天津,把公事交卸了。
捕廳老爺就同公差押了犯人,回轉靜海縣銷差,一言表過不提。
且說公館之中,到了黃昏時候,郭起鳳城中回來,黃天霸叫備了船,悄悄把四個犯
人下在船艙裡面,只作民船模樣,便叫施安藏了奏折文書,帶了從人伴當,請鄧虎保護
著進京。鄧虎一身擔任,帶了兩柄錘頭,同施安連夜起身,依計而行。眾人悄悄相送,
然後回到裡面,用過了晚膳,大家商議如何尋找大人。仍然測摸不著頭腦,說來說去,
只有出去私訪。李公然說:「我倒想起一句話來了,但不知可走這條路呢?」眾人聽了
,都要請教什麼路道,說出來大家猜想猜想。畢竟李公然說出什麼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五回
眾豪傑商議訪總漕 十義士月夜下滄州
話說李五爺忽然想起一條路來,大家齊問什麼話。公然便對神眼計全說:「計大哥
,你前會私訪的時節,不是在雙塘兒酒店,聽得於七說的,他改名薛酬,在滄州薛家窩
,遇見薛家五虎,認了本家。想這薛家五兄弟,強凶霸道,無惡不作,原是惡霸。莫非
他那裡有細作在此,將大人盜去,也未可知。」
黃天霸說:「只怕不是罷。一來滄州有百里之遙,二來他們與大人無冤無仇,怎麼
來管此事呢?」計全翻著眼睛一想說道:「我曉得了,這件事倒有七八分是薛家兄弟乾
的。」眾人說:「計大哥,卻是什麼緣故呢?」計全說:「老兄弟,你說他們與大人無
仇,內中有個委曲。這薛家窩薛氏兄弟總共五個:大的叫薛龍,二的叫薛虎,三叫薛鳳
,四叫薛彪,頂小的叫薛豹。
這薛鳳的妻子,名叫謝素貞,一身好本事,手使兩把雙刀,會高來高去,比男子還
勝三分,乃是河南懷慶人氏。你道是誰?
我卻曉得根底,就是一枝桃謝虎的妹子。當初施大人把她哥哥殺了,她豈不懷恨在
心?如今聽得於七說出行刺之事,她必然攛掇男人打聽消息幫助於七,因此才到玄壇廟
。恰遇我們圍廟捉拿吳成等兇犯,她就趕到公館,將大人盜了,也是有的。」
天霸與眾人都說:「有理,只是怎樣辦呢!」計全說:「事不宜遲,我們趕緊到薛
家窩去探實了消息,再行商議。」眾人都說:「有理,我們大家同去。」
天霸即吩咐從人:小心看守公館。就命帶過坐騎。眾英雄各自上馬,乃是甘亮、鄧
龍、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公然、李七侯、王殿臣、郭起鳳,總共十位,
都是客商打扮,馬上拴著包裹,帶了自己從人,離了奉新驛,望著滄州一路而來。路上
說說談談,頗不寂寞。只是天氣好熱,正在中伏,太陽猶如炭火一般。走了五十多里,
將近申牌時分,方才到了市鎮。眾人肚中也饑了,而且熱得週身濕透,口中火出,看見
鎮上一家酒店,各人紛紛下馬。黃天霸讓甘亮等,都進裡面。計全說:「天氣甚熱,你
先拿幾大碗涼茶來,我們渴得很呢!」李公然一面吃茶,一面觀看屋內。只見靠著後窗
一張桌上,坐著一個青年,看來二十歲光景,生得粗眉狠目,身材雄壯,十分兇惡之相
,赤著膊,獨自暢飲。窗檻上搭著一件青紗短衫,旁邊桌上坐著兩個人,約莫是他的伴
當,主僕三個。那天霸轉側了臉來,瞧了一瞧,暗暗點頭;眾人都覺著了。眾人都喝了
一回酒,看那太陽漸漸下沉,天氣也涼快了。用過些飯萊,天霸叫酒保過來,算清酒鈔
,大家出門上馬;只見那人也同著伴當一路在後跟著走咧。不到十多里路,天色漸漸晚
了。前面有條岔路,眾人要到滄州由大路而行。回頭見他主僕三個從那條小路而去。李
公然說:「這是通方家堡去的。往滄州,小路比大路遠好許多了!」黃天霸說:「前面
沒有宿店,橫豎白晝走路太熱,倒不如我們放夜行罷,落得涼快些。」眾人說:「不錯
。」
不知不覺天色大亮,來到滄州地界,離城五里之遙,地名叫做沙家集,是個熱鬧的
所在。計全說:「黃老兄弟,此處離薛家窩只有七八里之遙,我們找個寓所安置罷。」
眾人道:「好。」
只見前面有所客寓,叫做順隆店。眾人下馬,進了店門。從人自去牽馬遛汗上槽。
這裡眾伙計迎接眾英雄到裡面。黃天霸看了五間上房。伙計打臉水,烹茶。眾人脫了衣
裳,坐下吃茶,吩咐伙計打酒做點心。不多時伙計打上酒來,托著一大盤麵食、點心、
牛肉、雞子、餑餑、薄餅、鍋貼、包子,大家飲酒用點膳。黃天霸開言問說:「甘大哥
,我們既到此地,未知大人究竟在不在薛家窩呢?如今怎樣辦法?」甘亮說:「這個薛
家窩,我雖沒有到過,只聽人家說,倒有些棘手啦!他們住的莊子,是個斷水圩,四週
圍都是水路,進去恐不能出來。他們既將大人盜去,豈無準備?須精細之人,深通水性
,本領高強,方可去得。」李七侯、何路通說道:「咱們今夜泅水過去,務要探個水落
石出。若然大人在內,就可救了出來。」首亮帶笑說:「二位本領,果然出眾。」天霸
說:「二位不可造次,須要想條妙計,方可萬全。咱們若打草驚蛇,反為不美。」李七
侯說:「黃兄弟雖說得是。只怕大人果真是他們盜了,耽延一兩日,性命難保。」天霸
聽了此言,直著頭無言可對。
列公,你道這施公可是薛家窩盜的嗎?哪說不是呢?原來於七在薛家窩的時節,與
薛家五虎認了本家,結為兄弟,十分親熱。於七在席面上說:「施不全害了我哥哥於六
,我若不手斬施不全之頭,誓不為人。」薛氏弟兄第三的名叫薛鳳,為人奸謀百出,詭
計多端,而且夜行術的功夫算他最好,若論刀槍拳足,也遠是強哪!當時聽薛酬之言,
想起妻子的話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六回
施仕倫窩中受困 白馬李私探遭擒
且說薛鳳的老婆,娶的就是一枝桃謝虎的妹子,名叫謝素貞,生得嬌嬈標緻,本領
高強,善用雙刀。自從施公殺了謝虎,那妹子就要與他哥哥報仇,在他丈夫面前撒嬌撒
癡的。薛鳳允許他妻子:「且等施不全進京,我就與他報仇。」謝素貞時常叫丈夫差人
打聽,曉得施公升了總漕,奉旨出京,到淮安上任。
這一日莊丁進來報說:「施不全到了靜海,在奉新驛住下公館。」
恰巧於七說起殺兄之事,那笑面虎薛鳳說:「酬大哥,你若要報此仇,有何難哉?
現在施不全住在奉新驛,何不前去刺了就完事咧!」於七說:「他手下頗有能耐之人,
教我雙拳難敵四手。」薛鳳說:「酬大哥你又來了,唐官屯玄壇廟的當家和尚,就是飛
山虎吳成,你我都是好朋友,而且與你一師門下出的家。」於七說:「我就到靜海走一
道。」到了明日,薛家五虎擺酒餞行,於七就別了薛氏五虎,來到雙塘兒,就遇見了吳
成在酒店內說話。被計全聽得的一段節目,前文表過不提。
卻說薛家窩內發出探事的人不少,靜海所做的事,薛家窩無有不知。那一日早晨,
探事的莊丁來報說:「昨夜二更過後,有無數的官兵,把玄壇廟團團圍住了,殺聲震地
。」薛氏兄弟聽得正在驚慌,隨後連連得信,說:「官兵打進廟內,只怕事情不好咧!
」不多時,只見吳成踉踉蹌蹌的進來。薛氏兄弟連忙上前迎接。到了廳上,彼此見禮坐
下。莊丁送上茶來。薛龍便問:「吳大哥,廟中怎樣了?我們薛酬兄弟事體如何?」吳
成未曾開言,眼中早已流下淚來,說道:「一言難盡,如今大事休矣!」薛家弟兄聽了
此言,知道薛酬凶多吉少,大家心慌。
吳成便把遇見薛酬頭尾細細說了一遍:「昨夜跳出牆來,藏在夾牆之內。幸虧到了
天明,官兵官將回轉靜海去了,我們才敢出來,遇見廟內傭工,逃得性命。我想只得逃
入深山,埋名隱姓,也無面目見天下好漢的了。」說罷就大哭起來。薛龍聽了他一片言
語,心中慚愧。薛虎急得拍案大叫說:「吳大哥,太長他人志氣了!我只獨自一人,要
去見個高低。不殺施不全與黃天霸這兩個刁娘養的,誓不為人。」薛鳳說道:「吳大哥
被人如此欺負,莫說由薛酬而起,就是單為他外甥之事,弄到這般地位,我們也當拔刀
相助。咱們哥兒四個,何不同去靜海走一遭?一來與吳大哥報仇雪恨,二來設法相救薛
酬等四人。」薛龍說:「四弟言之有理,只是五弟尚未回來,不知探所得怎樣的了。」
正在說著,只見莊門外亂嚷嚷的擁進一起人來,扛著一個人,四馬攢蹄,倒捆做一團,
背後跟著薛豹興匆匆的進來。
眾人一齊站起身來。只見莊丁們將那人丟在地下,吳成一看,認得是施不全,心中
大喜、便問:「怎樣的把他捉得來了?」
薛酬道:「我們自到靜海境內,就有酉牌時分,吩咐舟船停在方家堡。到方世杰家
內,世杰擺酒款待我。說起來意。方世杰也是懷恨他們;因為施不全差遣他師姪神彈子
李昆去盜他的丹藥,把他著傷。故此就把一個熏香匣子借我,教我到奉新驛公館,將眾
人熏倒,一並殺卻,斬草除根。我就帶了兩個莊丁,趕到奉新驛公館,吩咐莊丁在後邊
竹林內等候。我跳上瓦房,四週瞧看一番,哪知道這一班手下之人,都不在公館之中,
只有幾個從人,殺他也是無益。到上房一看,但見椅子上坐著個家人,在那裡打盹,施
不全睡在炕上打呼。我就飄身下去,將香點著,從窗孔內送進煙頭。過了一刻,想必熏
倒的了,我就進去,從炕上扛了施不全,回身出來,仍舊上屋,到了後面下去;到竹林
內喚出莊丁二人,扛了施不全,悄悄回到方家堡。
恰巧方世杰家內用午餐了,就拉著入席。世杰談及昨夜官兵官將攻破玄壇廟,活捉
靜喜和尚,並當家和尚的外甥,還有臥牛山兩位寨主。那當家和尚同他師父逃命去了。
如今玄壇廟封鎖,被擒之人,都帶到靜海城去了。我聽此言,就說:怪道昨夜公館內沒
見這班賊將,原來他們這樣狠心,下這毒手。幸虧天網恢恢,把施不全拿到,也好出口
怨氣。當時就把施不全關在空屋之內,然後與方世杰商量劫救眾人。吃到天晚,略息片
刻。
天一明我就起身,帶了兩個莊丁,到唐官屯玄壇廟看看形景。
哪知靜海城中發下差人、官軍,正在收屍埋葬。我只得回轉方家堡去。在半路上酒
店內打尖,遇見十來個人,也到店內飲酒,部是客商打扮,帶著從人。細看他們行為不
象平民百姓,面上都是雄風殺氣。我心中估量莫非施不全手下之人,找尋主人來的。後
來吃完了酒,跟著他們一路往滄州大路而來。我找到岔路,自回方家堡,約定了方世杰
即日准來幫助,我就帶了施不全下船,一路回來了。眾位哥哥須要留心著奸細進窩咧!
」薛龍聽了,立刻吩咐莊丁傳話:各處加意小心,防有奸細進來,若有陌生人的船過來
,不問好歹,一並拿住。哪知李七侯、何路通二人恰巧到來私探,就著了道兒。且看下
回分解。
第二一七回
吊打欽差吳成泄恨 審問奸細薛鳳誆言
且說吳成見了施公,頓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拔出佩刀,要殺施公。施大人
到此時,情知一死罷了,閉著眼睛等死。薛氏兄弟一齊攔阻,都說:「吳大哥暫息雷霆
之怒,若然把他一刀,揮為兩段,倒是便宜他了。不如將他吊起來,打他一頓,將他禁
在水牢裡面,慢慢的消遣他,怕他插翅飛去不成?」薛鳳一面吩咐莊丁們:將施公帶到
水牢中去,我且不表。
只說沙家集順隆店內,眾英雄席散之後,李七候扯了何路通,到冷靜所在,說道:
「他們看你我不上,估量不能成事。
我與你今晚去走一遭,倘然大人在內,就將他救了出來,豈不是一件天大的功勞嗎
?你我臉上多少光彩!」何路通也是個渾人,聽了白馬李之言,心中大喜,就說:「李
七弟說的不錯,我心上也是這樣想。」那知李、何二人,到了二更之後,眾人全都睡了
,李七侯悄悄起身,扯著何路通,各把夜行衣靠紮束停當;李七侯帶了單刀,路通帶了
鉤槍拐,輕輕走到庭心,躍上房屋,一路出了店房,從後面躍下房來,離了沙家集,向
薛家窩而來。路上施展夜行術功夫,不多時已到灘邊。但見一派大水,望見對面黑森森
一座大莊子,便是薛家窩了。二人咕咚咕咚鑽入水內,泅著水來到對岸。只見水葦內搖
出兩隻小船來,每船三人,兩個划槳,一個拿著鉤鐮槍站在船頭,從小港內出來。李七
侯與何路通踏著水,在蘆葦旁邊伏著,等他兩隻船過去了,就從這條港內進去,約有半
里之遙,在水內摸著行走。
哪知走來走去都是淺灘,並無出路,二人慌了。不知這個薛家窩有七十二條港,都
是有名目的。何路通說:「我們不管他,就在水葦裡走去,總是要到岸上的。」李七侯
說:「咱們不管他,只望烏叢叢林子裡走去,必定是莊子了。」二人趁著月色向左邊水
葦內過去,只是實在難走,水倒甚淺,只苦的淤泥很深。二人爬上岸來,好象泥烏龜一
般。這葦葉好比利刃,划得滿面血痕。哪知到了岸上,更不好了,東尋西找,並無路逕
,一派都是叢林密竹,身子總挨不過去,滿地都是竹籤,鋒利異常,而且七高八低。到
了此時,進退兩難。二人心中懊惱,向前望去,瞧見樹空當中,露出圍牆來了。二人心
中大喜,直奔過去。
忽聽得豁喇喇一聲響亮,二人一齊跌入陷坑。旁邊樹林內走出兩個人來,手中拿個
竹管,噓哩噓哩一吹,只聽得四下裡發一聲喊:「拿奸細呀!」立刻奔來二十幾個莊丁
,手中都是撓鉤、飛抓,都望陷坑內亂伸下來,將李七侯、何路通兩個橫拖倒拽捉了上
來。莊丁七手八腳,用麻繩四馬攢蹄,捆個結實,拉的拉,拖的拖,將二人帶進莊門。
早有人裡面去送信。
薛家兄弟與吳成聽說在東團灣陷坑內捉住兩個奸細,一齊出來在大廳上坐下,吩咐
莊丁:「將奸細帶上來!」莊丁一聲答應,將二人扛上廳來,寒鴨浮水式,丟在地下。
眾人見倆渾身污泥,好似活鬼一般。薛豹走下來扯住辮發,將臉面翻將過來。
只見滿臉泥土,夾著七橫八豎的血痕。薛龍說:「拉去砍了就完事!」薛鳳說:「
大哥使不得,待我審問他一番,然後殺他不遲。」只見薛豹說:「哥哥,小弟認出來了
,這兩個狗男女,就是途中酒店內遇見一伙客商打扮的十人之內的。我看準是施不全手
下之人,倒要細細敲打他的底細來才好呢!」薛鳳叫莊丁把二人提到面前。就問道:「
你兩個姓什名誰?何人指使?若然說一句謊話,我生平最惱,休怪我將你二人一刀一個
,送到媽媽家裡去。你到底叫做什麼名字?」
列公,這何路通本是個渾人,李七侯也是個直漢子,聽了薛鳳的甜言蜜語,只道當
真了,就說出自家姓名,果然是來探大人下落。便問:「如今大人在於何處?若然放了
我二人回去,尋見了大人,我二人准在大人面前,保舉你的功名,多少有些好處。」薛
鳳說:「這倒不消,我們頗有田地,也不要做官,也不要銀錢。我只為見你兩個都係好
漢。常言道:『英雄惜英雄,好漢惜好漢。』我們問你,你們來的時候,總共十個人,
還有八個現在哪裡住?他們叫什麼名字呢?」何路通正要開言,還是李七侯機靈,對他
丟了個眼色,何路通就縮住了口。李七侯接說:「你既肯告訴我們大人的下落,先對我
說出地方,放我們去尋找。若是不肯說,也不必問三問四了。」薛鳳正要開言,只見薛
虎跳將過來,就把李七侯吧的一巴掌,罵道:「你這刁娘養的,問你一句話,也不肯直
說,倒與他做眉做目,卻要想訪得施不全的下落。我老實對你說罷!」下句還沒出口,
吳成恐怕薛虎說出真情,連忙過來勸阻。薛龍接口說:「二弟,你又來胡鬧了,這事不
用你多管。」吳成也接著說:「我看李七是個好男子,同那何路通兩個,都是我們線上
的朋友咧!」薛虎早被薛豹拖過去。不知何、李二人可要騙出真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八回
好漢認死不露真情 惡霸機靈暗設消息
卻說李七侯、何路通兩個雖是渾人,到底是老江湖了,他們任你軟功硬功,只是不
理。薛鳳又細細套問一番,並無實話。
吩咐莊丁將他二人鎖在後園空房之內,打發四個心腹莊丁看守。
眾兄弟與吳成商議此事。吳成說:「這班賊將,我多半認得他們面相。待我帶幾個
莊丁,要揀認識黃天霸、關太的人,分頭出去訪查,只要看見一個,暗暗跟著他到寓所
,就知眾人往處了。常言道:『先下手為強,慢下手遭殃。』休等他來犯我境界,咱們
哥兒,先去殺他個措手不及。」薛鳳搖手說道:「不必與他動手,著然曉得了他們住處
,只要如此如此,就可一網打盡,永無後患,薛家名聲更大了。」吳成說:「三弟機靈
,怪不得人稱笑面大蟲呢!」當時,薛鳳喚來幾個心腹精細莊丁,吩咐:「去探訪黃天
霸、關太等在哪裡住,若然訪著了住處,賞銀一百兩。」眾莊丁聽了,個個高興,立刻
跟著吳成渡河過來,往四下裡打探去了。
薛家弟兄送了吳成上船,回進房內坐定,就見莊丁進來通報說:「方家堡方員外到
來,要見我家五位員外,現在莊外等侯。」薛龍大喜,一擺手叫:「大開莊門!說我兄
弟出接。」莊丁回身出去,薛龍帶領四個兄弟,一齊迎將出來。就見方世杰帶著一伴當
,走進莊內。彼此見面,無非說幾句久不相見的話,不必細說。薛龍吩咐:「擺酒款待
。」五員外讓方員外坐了首位,各人敬過三杯酒。薛龍便道:「李、何私進薛家窩,在
陷坑內拿住。審出是來找施不全。共有十人,其餘不知住處。
我家三弟的主意,欲想如此這般辦法,全仗大力幫助。不知老員外的意下如何?」
方世杰說:「老夫正當效力。」薛鳳說:「老員外,我們這裡難得到來,請你老人家四
週瞧瞧形勢好不好?」方世杰說:「正要請教請教。」薛氏兄弟一同陪了方員外,先在
莊內各處走了一回,只見房屋曲折,門戶眾多,東穿西走,認不出左右前後;有的所在
好象不通,其實卻有暗門,就在門內的背後;先要進去了,把門關好,方能開那暗門。
若是不懂的人,一直走去,裡面有扇假門,踏進去,就是翻板,跌下去二三丈深的陷坑
。有的所在看去四通八達,許多門戶;哪知到了裡面,穿來穿去,沒有出路,四面好比
銅牆鐵壁,插翅也難飛出去。而且踏著機關走過的門戶,自己關閉,又無門閂,又無拉
手,任你千斤之力,也開不來的。地內埋著窩弓藥箭,上去准死無疑。還有一處叫做留
賓館,是個小小廳堂,對面兩間,中間隔著一方庭心。對面屋內居中有一隻百靈台式的
圓桌,只要桌面一轉,那留賓館立時旋轉,有門處變成牆壁,無門處變成山林。門外也
有庭心,庭心過去,也有對面屋子,屋子中間也有圓桌,與方才的一式一樣。若然走過
去的時節,裡面許多埋伏,一定送命。這個圓桌,也有消息,轉不得的。
若然桌子轉動,機關一齊發作。還有一處叫望山堂,卻是五開間一所花廳,庭心極
其寬大,庭中盡是假山,堆的玲瓏奇巧,穿來穿去,洞門極多。若要走到裡面去時,必
須要穿走那假山,方能過去。他這假山裡頭,做就的消息,自己人都有記認,若是外人
不知,驚動了機關,那上面的石條,一齊坍下,將人壓在中間,或被打死,或被關住,
再也不得出來。除非要等自己人在外面,將假山石條逐一搭好,也不費什麼大力,都是
四兩撥千斤的借勁,就能假山歸原,裡面洞門依舊開通,方能出來。
還有許多機關,盡是稀奇,做的靈巧無比,也說不盡哪!
薛氏弟兄領著方員外一處一處的與他細看,方員外贊不絕口,便問:「這些關紐子
,都是三賢姪造的嗎?」薛鳳說:「小姪也不甚精通,幸虧我的師父指教,方才造的完
成。」方世杰說:「我倒不曉得令師姓甚名誰,何方人氏?」薛鳳說:「他就是滄州南
門外七十里地名百寶村的人氏,姓柴名繼光,今年五十多歲。」方世杰不待他說完,說
道:「我知道了。他的老子叫做柴榮,與我拜把子弟兄。從小就看他十分聰明。他有三
位哥哥,都做買賣,惟有老四他讀書,十五歲就考了秀才。那柴榮就叫他安居家內,靠
著些田地,經管好過日子。他就聽了父命,在家教幾個學生。直到去年他老父故世,我
還去弔奠的哪!」薛鳳說:「如此說來,員外是我的師伯公呢!」眾人說著話,一路出
來,又到莊外四圍走了一遍。看那七十二港,九汊十八曲的地勢,各處險要,都有埋伏
。方世杰連連道好,說:「此地若然把守的堅固,任你千軍萬馬也難進得。黃天霸呀!
看你此番有多大的通天手段,放出來罷!」大眾回莊,天氣已晚,薛龍吩咐:「在
荷花廳上用晚膳。」莊丁一聲答應,不多時,排上豐盛的酒肴。薛氏兄弟陪著方員外到
荷花廳上落座飲酒。這幾句話,就漏了消息。不知怎樣的緣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九回
黃天霸初探薛家窩 甘教師鏢打笑面虎
卻說方世杰在薛家窩荷花廳上與薛家五虎講論施公之事,其時正在二更過後,月亮
漸漸升高。只因天氣炎熱,開齊了窗格。薛鳳說:「將酒席移到廳前露台上去。」一頭
指使家人,一頭眼望荷花池內,忽然叫聲:「不好!有奸細來了!」眾人一齊著驚。薛
鳳早已跳出廳去。薛虎、薛豹,跟著薛龍、薛彪、方世杰,並一眾家人,都到外面來,
向屋上瞧著。
你道究竟有甚奸細?怎說沒有呢?並且不只一個呢!原來沙家集順隆店內,到了來
日天明,大家起身洗臉用茶點,卻不見了李七侯與何路通兩個。黃天霸走進臥室一看,
那二人的傢伙也不在裡頭了,就頓足說:「這兩個呆子,一准到薛家窩去的,必是弄出
不好來。此時不見回轉,不消說,被他們拿住了。」李公然說:「這樣看來,大人也是
他們盜的;如今倒饒上兩個,更加費事了。」甘亮說:「待俺先去見機而行。」黃天霸
說:「甘大哥去時,小弟與你巡風。」甘亮說:「小兄弟不必客套,甚麼巡風呢?」那
鄧龍說:「小弟也陪著去一遭。」李公然、關小西也說要去。白面狻猊說:「這件事不
過私去探信。
關賢弟與李五哥且在此聽信罷!我看這薛家窩,將來必定有一番大大的廝殺,此去
卻不必多人。」就叫王殿臣出去備只划漿快船,帶領四個從人,在江邊等候。
到得黃昏時候,眾兄弟用過晚膳。黃天霸與甘亮、鄧龍換上夜行衣靠,帶了隨身器
械,紮束停當,三人穿戴一般。霎時間到了江邊,就見一棵楊柳底下,停著一隻船在那
裡。早見王殿臣在船頭上打招呼,天霸等三人噌的跳到船上。王殿臣解去纜索,四個從
人搖動飛漿,望對港斜行。遠遠望見薛家窩蘆葦蕩內,搖出一隻浪裡鑽小船來,看看漸
近。那船頭上立著一個莊丁,手拿鉤鐮槍高聲叫道:「進來的是什麼船?快些報明。」
王殿臣回答:「我們是滄州報船,有緊急公文上天津哪!」說話之間,二船交肩過
去。不多時,看這小船遠了,天霸吩咐快搶進港去,幸沒人看見。就與甘亮、鄧龍三人
上岸,叮囑王殿臣速速搖過對岸,在蘆葦內隱藏。天霸等望著莊院而行,走不多遠,前
面水阻了,只得望橫路走過去,看看離院落不遠,只是左旋右轉,無路進去。正在納悶
,忽見前面有人來了,天霸等閃在旁邊樹後。
只見來的是兩個巡丁,一個拿著鋼叉,提了燈籠,一個手內提著燈籠、梆鑼,腰挎
佩刀,一路講說而來。天霸等他們來到樹旁,暗暗將左腳伸出草內。那巡丁只說話,不
防腳下多出了一件東西來了,就在天霸腳下一扳,噗的跌了個狗吃屎,那盞燈也滅了。
後面的那個人不防前面的跌下,自己留腳不住,對準前面人的身上,也撲了一交,梆鑼
撇在草內,口中埋怨道:「王第六的,你怎麼走熟的路,倒也會扳跌了呢!」話還未完
,天霸、鄧龍一齊跳出來,一人一個,將脖子按住,把刀在他臉上晃一晃,喝道:「你
嚷,就是一刀!」巡丁嚇得魂都沒了,只叫:「好漢饒命!」天霸說:「我且問你,你
們這裡的路怎樣走法才是通道?你只老實說出,我不殺你。千萬快快說來!」巡丁說:
「好漢,我們這裡的旱道,遇著鬆樹右手轉彎;遇著柏樹左手轉彎,你們再不會走錯的
。」天霸說:「你可知道施大人藏在哪裡?」巡丁說:「就是施不全呀?現在關在水牢
裡面。」天霸說:「水牢卻在何處?」巡丁說:「進了莊門,東北角上,約來十多進房
屋,走過一座假山,有個月洞門,進去就是水牢了。」天霸說:「昨夜可曾有兩個人進
來?」巡丁說:「有的,有的,一個姓李,一個姓何,他們不知路逕,走到死路上去了
。那死路上看著是寬闊的平路,哪知埋伏甚多,不是窩弓,就是陷坑。他們跌在陷坑裡
面,所以拿住了,現在鎖在花園中空屋內。我索性告訴你罷,在花園正北,過了長廊六
角亭,旁邊有四個人看守咧。以上句句實話,放我起來罷!」天霸與鄧龍將他兩個身上
帶子解下,四馬攢蹄的捆了,將刀割下一片衣襟,塞在口內,把他們提到樹林裡面,放
在樹丫內夾著。
說道:「你們睡一覺兒,我回頭來放你。」甘亮早把鋼叉、燈籠、梆鑼丟在林子深
處。
三人依著巡丁的說話,不過幾個彎曲,果然到了莊門。遠遠望去,莊門外有人巡走
。甘亮領著頭,天霸跟在後面,繞著大牆向西過去一箭之遙,望見前面屋內燈火明亮,
人聲嘈雜。
三人走到窗前,將指尖蘸了口唾濕了窗紙,戳個月牙小孔,往屋內張看。原來是大
廚房,有七八個廚丁怨恨道:「姓吳的才滾去,又來了什麼方員外了。吃了一天的酒還
不夠,弄到半夜三更,再要添長添短,不顧別人性命。」那廚丁說:「姓吳的那裡去了
,不說還要來嗎?」那提木盤的說:「聽得說帶了二十個兄弟們,各處訪查施不全的的
手下人哪!怎說不來呢?」天霸、鄧龍看過了,將頭昂起,把耳朵貼在簷頭,聽他們說
話,恰巧提起施公之事,忽然聽得下面說:「有奸細!」把天霸嚇了一跳。不知笑面虎
怎生知道,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回
天霸誤撇賽姜維 鄧龍大戰飛駝子
且說笑面虎薛鳳怎樣曉得屋上有奸細呢?原來黃天霸躲在東邊屋簷之上,那時月輪
漸漸升高,把他的影子照在荷花池內。
薛鳳看見荷葉上映出人頭的影子,所以曉得屋上有了人了。當時薛鳳躥出廳來,望
見屋上東西兩條黑影,薛鳳便就躍上屋,但見一件東西直奔面門而來。薛鳳知道是暗器
,只是眼見他們兩個,從兩邊過去,再不防從對面來了暗器哪!要想躲閃,怎得能夠?
將頭偏得快,當!在肩上中了一鏢,「哎喲」一聲,身子往後栽倒,跌將下來。方世杰
同薛氏兄弟上前,扶起了薛鳳,自己與他拔下鏢來一看,這鏢上後面有個環兒,環上有
三個小小鈴兒。薛彪知道到了江南名家了。這個名叫鈴兒鏢,又叫響鏢,只有金陵白面
狻猊一人用的,成了一代名家,臨了得道,成了地仙,這是後話。且說薛彪將鏢拔出,
即取出金創藥來,與哥哥敷上,用布紮好,教他躺著自在罷。
當時薛氏弟兄一齊大怒。薛虎扯出樸刀,跳上屋去,薛龍扯出單刀,薛豹扯出一對
鐵抓,方世杰也拔出佩刀,哧撲哧撲的都躥上屋來。四個人趕到廳屋前面。望見左首跨
院屋上,站著一人,一揚手,哧的一道金光,直奔薛虎面門。薛虎忙把樸刀隔著面門遮
蔽。只聽得當的一響,金鏢噹啷的落在瓦楞內去了。眾人都望左邊過來。天霸發了一鏢
,見打不中他們,暗想今夜露了蹤跡,諒難救得大人,不如趁早出去,免得吃他的虧了
。想罷回轉身來,跟上甘亮來了。卻說甘亮明知他們必要上來,就掉身來躥上屋頂,一
回身從身邊取出一隻響鏢來。恰好薛鳳上屋,腳還沒有踏定,甘亮就是一鏢,把薛鳳打
翻下去。
天霸心中好勝,要在甘大哥面前顯能,知道他們再有幾個上來的。天霸立定身子,
向袋內摸出金鏢在手,只見薛虎跳上屋來,隨手發了一鏢,偏偏被他把樸刀擋住。後面
薛龍、薛豹、方世杰跳上屋來。天霸回頭一瞧,又望不見甘亮、鄧龍二人,諒想已先走
遠了,自己也就無心戀戰。
單說薛豹躍上屋面,周圍一瞧,忽見右邊一所房屋之上,有一條黑影,如飛的越牆
過屋而去。薛豹獨自向著這個所在,趕奔過去。那鄧龍覺得背後有人追趕,心內暗想道
:「這廝追來,待我將他結果了,然後好找尋大哥與黃兄弟。」想定主意,見前面屋上
有一垛分開的五嶽朝天牆,越過牆去,將身伏在牆下,等待薛豹過來,出其不意,把他
一鉤斬了,豈不省事。哪曉得這薛豹乃薛家五虎之中最厲害的東西,年紀雖然頂小,本
領卻是獨大,外號人稱飛駝子,又叫五彩駝,使一對鐵拐,隨你千軍萬馬,也能滾進滾
出;而且性情乖覺,智謀頗多,雖不及笑面虎,卻也詭計多端,機靈得多。他見鄧龍越
過牆而去,心中就疑著這個招兒,卻不直躍過去,有意從那邊繞道而行,反到了鄧龍背
後。鄧龍見勢頭不佳,即便扭轉身來,恰好飛駝子奔到,就用左手單拐,豁的夾背敲來
。那賽姜維將右手鉤擋鐵拐,將左手鉤分心便刺。列公,鄧龍用的傢伙,叫護手鉤,俗
名叫做虎頭鉤,卻是怎樣的一件東西呢?這件兵器在十八般之外,共有兩柄,各長三尺
六寸,其形似劍,兩面有鋒,他的頭上卻是彎轉三四寸,好象鉤子一般,所以又好向直
刺,又好向裡鉤拖,又好兩面再砍,又好鉤開人家的傢伙。若是個流星捶、連環棍、七
節鞭,這許多厲害軍器遇著了,他更加是遇剋星了。而且他的捏手柄上,更是稀奇,與
那刀柄、劍柄、斧柄全然各別,卻與半爿方天戟無二,戟尖頭反向下生,將手捏在方孔
之內,若遇刀劍削他手指,卻有四週護住,所以叫做護手鉤,是極厲害的軍器,只有他
破別的,沒有別的去破他;今單遇見了鐵拐,好似下屬見了上司。且說薛豹見鄧龍,一
鉤分心刺來,將右手單拐一靠,趁勢把右手拐一折,直衝他腰肋。鄧龍見來得快當手活
,將身一閃,旋轉來將雙鉤攔腰而進,使個玉帶圍腰之勢。這飛駝子薛豹就使個雙龍出
海的解數,將雙拐往下一沉,向左右分開,順手還他個樵子劈柴之勢,二拐一齊而下。
賽姜維把頭一偏,將雙鉤使個王母獻蟠桃,架開雙拐,趁他蕩開之勢,撒下左手鉤,側
身轉來,名為敬德倒拖鞭,一鉤削他的右腿。飛駝子右腳退步,向後一偏,就將雙拐往
下直沉,喚做刀劈華山,將鉤蕩開,再又還手。二拐鉤來拐擋,拐去鉤迎,戰了十幾個
回合。飛駝子見贏他不得,想一條計策。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一回
方世杰驚走黃天霸 賽姜維誤入望山堂
話說白面狻猊甘亮單見三人追趕天霸過來,不見鄧龍形跡,心中納悶,暗想鄧龍哪
裡去了?轉眼之間,天霸已到。甘亮便問:「黃賢弟,我家老三哪裡去了?」天霸說:
「不要被他們戰住在那裡,俺與你去找尋一回。」甘亮說:「使得。」二人正要回身,
那後面追的人已到。只有方世杰卻先追到,離著天霸只有七八丈之遙。這老賊看見他二
人站立著屋脊之上,好似等候廝殺的光景;那後面薛龍、薛虎隔著尚遠,若是單身向前
,又恐他們的飛鏢厲害,不如先下手為強。他就一路用心算計,早把弩箭捏在手內,覷
定天霸的咽喉,哧的一箭射來。這枝弩箭正貫頭髮之際,把頭髮鏟去一路。天霸知道毒
弩厲害,有名的見血封喉,此時無心廝殺。方世杰也怕他的飛鏢,任他逃竄。
後面薛龍、薛虎趕到,便問:「方員外何不追趕?」方世杰說:「這廝被我射了一
藥箭,少不得回去也是個死;況且這個長鬚的好象江南甘亮,善用響鏢,四海聞名,與
我素無仇恨,由他去罷。」薛龍、薛虎明知他膽怯,只得說:「方員外言之有理,咱們
回去看看三弟的傷重不重哪!」
方世杰就同薛龍、薛虎回轉荷花廳,仍到露台上落下。這時候薛彪剛將金創藥與老
三敷好,見他三人到來,告訴說:「三哥中的暗器,並非天霸的金鏢,卻是有鈴兒的響
鏢哪!」一面說,一面將鏢拿出與薛龍等觀看。方世杰說:「如何,我說這廝像是甘亮
。我六七年前到皖西做趟買賣,遇見一起大鏢銀,二十輛太平車,盡是大寶。旗號上並
沒鏢局的記號,單只紅布上畫一隻白粉的獅子。我見了這位達官,認他不得,就打聽人
家,這是哪個鏢局裡來的?大家都說:『老客人,這就是上元縣的甘亮甘教師,都認不
得麼?你看他旗畫的白狻猊,便是他的外號。他的飛鏢,有三個鈴,發出來百不失一,
有名的閻王帖子。』我所以認得他相貌,極其體面。」薛龍說:「老員外,一些不錯,
準是他了。你看這鏢上不是刻著一個小獅子麼!」
薛虎一瞧,果然有只獅子在根上。薛彪說:「我倒沒留心。」也過來瞧著說道:「
裡面還嵌著白粉呢,只是小的很哪!」方世杰說:「怎的共天霸一路呢!咱們倒要留神
才好。」回頭一瞧,便道:「五賢姪哪裡去了?」薛彪說:「他也跟你們上去的,你們
沒見他嗎?」薛虎同方世杰說:「忙亂之間,不曾留心他。」那知方世杰同薛虎、薛龍
復縱身上屋面來找尋的時候,各處看遍,並無蹤跡。
你道他們兩個哪裡去了?原來飛駝子薛豹見戰不下鄧龍,心生一計,他便假做力怯
,漸漸退後,詐敗下來。那鄧龍一步步趕上,直到望山堂來。鄧龍回頭不見了甘亮、天
霸,再也不去追他了。實因這飛駝子心刁意惡,到瞭望山堂屋面上,直退到滴水簷前,
假做兩足踏空,背翻身跌將下來,叫聲:「哎喲!
不好了!」噗咚的躺在庭心,庭心內都是假山。薛豹跌倒在地,鄧龍便飄身下來,
腳踏實地,舉起右手鉤砍去。只見薛豹就地一滾,望著假山洞內鑽了進去。鄧龍叫聲:
「小輩往哪裡走?
俺鄧龍若不殺你,也不叫做賽姜維了。」一下子跟進了假山洞來。哪知薛豹早已穿
到消息的地方,抽動機關,只聽得豁喇喇!
一聲響亮,假山忽然坍倒下來,把鄧龍壓在中間。鄧龍吃了一驚,好似天翻地覆,
連自己死活都沒有弄清楚哪!定一回神,唯有閉目等死。
且說飛駝子薛豹把那鄧龍壓在假山洞內,心中大喜,就上來跑回去。這假山做的靈
巧非常。此時方世杰同薛龍、薛虎,各處遍尋不著薛豹,正然走到望山堂左近屋上,忽
聽得崩塌之聲,三人一齊躥到望山堂上來,向庭中一看,正是飛駝子在假山上面跑了過
來。四人一同回到廳上。薛豹意氣洋洋,精神百倍,把方才躍上屋去追奸細,與賽姜維
鄧龍廝殺,把他引到望山堂上,壓在假山內,一套言語說了一遍。薛龍說:「我去架起
石條來,瞧看瞧看他死也沒死!若還活著,將他審問一番。」
薛鳳說:「此人與五弟戰個敵手,眼見得有本領。倘若沒有壓死,將石條架起,他
出來拚命,就費手腳了。今後莊子內外水旱各路,須要多添莊丁加意防護,他們必然再
要來哪!」薛豹、薛龍、薛虎叫家人把殘肴搬去,重整杯盤,與方世杰飲酒談心,直到
天明,我且慢表。
再說黃天霸同著甘亮下了莊院,仍由舊路依著柏樹右轉,鬆樹左轉,來到靜處。天
霸走進林內,在樹杈內提出兩個巡丁,一刀割斷了帶子,回身出來。甘亮贊道:「黃賢
弟精細哪!
這巡丁放得很好,不然,被薛家兄弟曉得,審問出泄漏道路的話,他們把松柏砍去
了,我們就難進去了。如今這兩個奴才饒他,不敢說出被縛的話來。」我先交代:這兩
個巡丁得了性命,在草內尋找得鋼叉與梆鑼、燈籠悄悄回去,果然不敢去聲張。
到了明日,薛龍查問水旱各路巡丁,都說:沒有奸細進來。薛龍罵了眾人一頓,吩
咐:今後需要小心。眾莊丁諾諾答應。這事就瞞過去了。且說黃天霸與甘亮來到江邊,
並不見鄧龍蹤跡。不知此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二回
尋朋友有心臨險地 傳捕役無意得功勞
卻說金鏢黃天霸、白面狻猊甘亮同至江邊,不見鄧龍蹤跡。
天霸心中好生難受,好歹要尋見鄧龍,方不失個義字,便道:「甘大哥,你看王殿
臣的船就在蘆葦內哪!趁此無人,你先上船渡了,仍到原處藏躲。待俺回進莊去,務要
找到鄧三哥一同回去。」二人復返身依著舊路,遇見巡丁,早就避匿林中,等巡丁過去
再走。幸而識了路逕,不多時便到莊院。躍進裡面,各處找尋,並無影響。天霸好生焦
躁,同著甘亮一路來到望山堂上,聽得下面有人說話。伏在瓦楞之內,細細竊聽,原來
薛豹正在告訴薛龍、薛虎,將賽姜維壓在假山洞口,生死未知的話。後來四個人都回廳
上去。天霸、甘亮在屋面跟來,又聽他們告訴薛鳳一番言語。甘亮情知不能相救,只聽
得金雞三唱,東方漸漸發白,甘亮扯著天霸,一同出來,依著熟路容易進出。
二人來到江邊,遙見蘆葦中有人過來。聽得一聲胡哨,有人吩咐從人,急扳動木槳
,猶如箭射般的過來。天霸、甘亮跳上舟船,立命掉轉頭來。王殿臣說:「鄧三哥還沒
到來哪!」天霸說:「不要說起,鄧三哥被他們壓在假山內了。」王殿臣說:「這件事
倒有些棘手啦。」正在一面回答,說:「你瞧那邊巡船來了。」立刻將船搖出港口,卻
被巡船瞧見,扳著飛槳追趕上來。口中喊罵道:「窩內出來的甚麼船?快停住了,問明
白才好走哪!」王殿臣吩咐從人快快扳划,一面回答說:「你瞎了眼嗎?我們是靜海來
的公事船,甚麼窩內窩外問我的?」鳥巡船一路緊追,喊說:「我看明明白白,你們從
桃花港內出來,莫非是賊船到窩內偷盜?快快停船。若不停船,咱們要放箭哪!」
天霸從艙內瞧見巡船上共有五六人,扳槳的扳槳,把舵的把舵,一個站立船頭拉著
弓正要放箭。天霸一見氣往上升,回手摸出一隻金鏢,等來船夠得著,嗖的一鏢打去。
只見拉弓的那個人,噗咚一聲,跌入江中去了。巡船上慌了手腳,那把舵的莊丁,見他
們打死了巡船上的人,連忙取出鑼來,嗆啷啷!嗆啷啷!一陣亂敲,頃刻間四週蘆葦內
,搶出許多巡船來了。王殿臣自己相幫動手,好似箭般的快當。眾巡船追趕不上,只得
回轉窩內,不必細表。
且說黃天霸、甘亮一路回到沙家集,進了口子。眾人上岸,一齊回到順隆店內,直
到上房。計全、李昆、關太、郭起鳳大家接著落座。伙計烹茶,打臉水。計全便問:「
鄧三弟怎不見回來呢?」天霸就把昨夜兩番進窩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主意。李公然說:「昨夜這一趟,雖則失陷了鄧三弟,幸虧裡
面細底並進去的道路,都打聽了明白。為今之計,到滄州衙門去一角公文,說明:暗訪
大人下落,卻在你境內,問他要了通班民壯,馬快公差,四號大船、四號艙船。
我們眾兄弟一齊同去。去的時節,不可聲張,裝做客船模樣,夜間暗暗進去。大家
上岸之後,將大小船隻四散停泊,在對港等候接應。捕快、差人不必上岸,都在船內聽
令。弟兄們悄悄進莊,先將大人並三位兄弟救了出來,護送了上船。只是先要派定取司
,救大人的只管救大人,救兄弟的只管救兄弟,與他們對敵的,只管敵住他們廝殺。若
等救到手,就著救的人保護大人上船,對壘的人就著他擋追兵。及至上船之後,捕快公
人一齊動手,捉拿追趕的人。這就叫軟進硬出。你眾位斟酌可能行得嗎?」甘亮說:「
也好行得。只是一件,依你這樣說來,但恐兄弟們太少呢。」關太說:「滄州城內的參
將、城守,難道境內有了這種惡霸,做出潑天大事,還不該去嗎?甘大哥,我看李三哥
之計,很可行得。」甘亮說:「除了此計,也無別法,只得如此乾去。只要大家協力同
心,必然成事。」
天霸立刻備了文書,叫從人備馬過來,親自到滄州前去。
天霸提了文書,將薛家窩劫去大人告訴一遍。州官嚇得一驚,一面命家人催請參將
崔老爺,城守閻老爺,千總刁老爺;一面傳齊捕快,立刻要到,有緊急公案。家人領命
而去。不多時三位武官都到衙前伺候。黃天霸同計全、李昆辭別了魏知州與崔、閻、刁
三位武官,出了衙門上馬,帶著通班捕快公差,就此出城。哪知無意之中,遇見一個緊
要之人,正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要知所遇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三回
白狻猊定計沙家集 黃天霸二進薛家窩
卻說吳成自從領帶了二十名莊丁,自己除下了金箍,打了發辮,改扮買賣人模樣,
越過對岸,分派眾莊丁,分頭各處緝訪黃天霸、關小西這一班人的住處;自己單帶一從
人,到滄州城內,落下寓所,在州衙左近。吳成在城內各處閒逛,忽聽得背後一人叫道
:「這不是淨師父嗎?」吳成回過頭將他一看,忽然省悟,原來是臥牛山的小頭目,叫
做蔣國祥--當時跟隨蔡猛、花豹來到玄壇廟,會過面的,後來逃得性命回去。李天壽
到了山寨將玄壇廟之事,告訴了東方雄一遍。東方雄打發蔣國祥到滄州城內打聽消息。
當即吳成說道:「蔣頭領,我們吃酒去罷。」就到前面酒肆,二人同著從人走進店門,
叫伙計快拿壺酒,多搬些下口菜來。蔣國祥開言,便問:「靜師父為何如此打扮?小人
一時不敢叫應哪!」吳成歎一口氣,就把前事告訴一遍,道:「如今因為打聽天霸等住
所,故此仍改俗裝。
到了城內,並無蹤跡。各處派去訪事的人,還沒來回覆哪!」
蔣國祥說:「現在令師李寨主,到我們山上住著,因此我們寨主吩咐我出來探聽你
們的信息。既然遇見了師父,曉得了情形,我就回山復命;靜師父何不也到山去。」吳
成說:「現在因薛家兄弟義氣深重,十分相待,俺只得就在薛家窩住了。你若回山,相
煩你傳話在我師父面前,並在東方寨主處請安。」吳成搶著會了酒鈔,同出店門,二人
一揖而別。蔣國祥同了伴當,回轉臥牛山上去了。
且說吳成同著莊丁,一路向州衙前走來,剛巧黃天霸同了崔、閻、刁三位武職老爺
,帶領通班捕役出州衙而來。吳成一眼就瞧見了天霸,嚇得轉入小巷口躲避。等他們一
行人走過去了,吳成同著莊丁從小巷內出來,遠遠的跟著他們走。看他們往哪裡地方去
的。將近城門,不防背後計全同李公然閒逛著走來。那計全這雙眼睛,有名的神眼,何
等厲害,早已認出是吳成來了,就把李公然的手擊了一下,朝吳成的背後一指,轉向公
然的耳邊說:「李五弟認得他嗎?」李公然仔細留神一看說:「計大哥,可是吳成罷?
」計全說:「還有誰呢,我與你一前一後守著,防他跑了,待我來動手。」公然把頭點
了一點,搶一步走到吳成前面把去路阻住。後面的計全把左手搭在吳成的肩上,叫聲:
「吳大哥到哪裡去?」吳成聽了,只道自己弟兄,將頭回轉身一看,認得是神眼計全,
那裡還有魂魄。正欲逃走,早被計全將頸項一把扯住,用盡平生之力,將他直拉下去。
那吳成不曾防備,被他栽倒在地。李公然將膝蓋抵住他的背脊,二人將吳成四馬攢蹄捆
了個結實。那吳成的從人,看見事情不佳,早已趁著熱鬧,一溜煙逃出城來,在街坊上
打聽了底細:知道被施公手下姓計、姓李的擒住,同了黃天霸並三位武官,帶領捕役同
到沙家集去了。立時撒開兩腿,奔回薛家窩去了。
天霸得信,聽說擒了吳成,心中大喜,停住了馬,等候押了吳成到來。計全、李昆
同說:「仗黃兄弟洪福。」吩咐馬快班頭用木棍扛了吳成;叫從人牽過馬來。崔、閻、
刁三位武老爺,都過來賀喜。計全、李昆謙遜了幾句,大家上馬興衝衝回轉沙家集,來
到順隆店內。掌櫃的見來了許多人,連忙出來迎接。上前一看,本城的參將、城守、通
班捕快全來了,心內著慌。黃天霸吩咐:「快備豐盛酒席,不用驚疑。俺告訴你知道:
我們眾兄弟,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手下的部將,為剿除薛家窩的惡霸而來,今日在你店中
住歇。你把別的主顧盡行回卻了,將店關閉無事。」掌櫃的諾諾連聲,爬起來去了。天
霸先叫將吳成關在店房之內,輪流看守。且說甘亮、關太等,見了崔、閻、刁三位老爺
各個見禮,彼此通過姓名。店伙端上酒席,眾兄弟一同坐下,飲了三杯。天霸開言:「
施大人與兄弟們陷在窩內,死生難測。要去救時,以速為貴。今夜費眾位兄弟,並三位
老爺大力,須要協力同心,一戰成功。只是這裡沙家集可有大船沒有?」閻守備說:「
多著呢,此地是個運河口子,船隻極多。」天霸就命閻守備先去備下四號浪裡鑽來,停
在北口江邊等候。閻守備答應,去了不多時,閻守備回來說:「黃大人,船隻照說備齊
,都在北口等候了。」大家飲了一回酒,用了飯食。卻有三更光景,眾人站起身來,各
去紮束停當,隨帶了應用物件,隨身傢伙。叫那捕快公人,全都帶了軍器。吩咐軍人看
好了要犯。眾英雄悄悄出了店門,一齊到沙家集北口下船。
不知此去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四回
黃天霸誤投問路石 薛莊丁回窩送急信
卻說黃天霸同了眾兄弟,並崔、閻、刁三位大老爺,五十餘名公人馬快,自己的七
八個從人,各執長短傢伙,出了沙家集北口,望見江邊一字兒排開四隻麻陽大船、四隻
浪裡鑽板槳船。黃天霸對三位武官說道:「你們三位各領十多個捕快公人,登在四隻大
船上,停泊在薛家窩對岸等候,聽我們打胡哨,一齊開出來助威抵敵。」只見那姓刁的
總兵回答道:「黃大人吩咐的極是。我等敬遵軍令。但卑職本領雖則沒有,若說高來高
去,略還懂得。大人若有差遣,萬死不辭。」天霸聽了大喜,便問:「刁老爺怎的也會
夜行功夫?這是極好。既是如此,你到底甚麼出身?」刁千總面上一紅說:「黃大人問
下來,卑職不敢隱瞞。我本是夜行人出身。一枝桃謝虎是我師兄,我叫做草上飛刁慶。
後來棄邪歸正,在營內吃糧。承蒙管帶提拔,逐漸升了千總。」說話間,早到了船邊。
崔、閻二人叫公人捕快分坐四隻大船,望上流頭駛去。甘亮說:「黃兄弟,既然刁
老爺一同進去,咱們總共八人,分駕四隻小船,每船上兩兄弟,兩個從人,恰好均勻了
。」天霸說:「如此甚好。」說著就同甘亮一船,關太同刁慶一船,計全同李昆一船,
殿臣同起鳳一船,那從人也都紛紛下船。黃天霸把手一揮,眾水手扳動飛槳,四隻浪裡
鑽,好象在水面上跑馬射箭,望著前面的大船追趕上去。天霸說:「這不是前日來的港
呢?」甘亮說:「管他是不是,我們橫豎曉得進法:只要依著松柏記認,到處可通莊裡
。若要一定舊路,此地港汊嘈雜,耽擱了時刻,被他們巡船看見,就有許多壞處了。」
天霸說:「大哥說得不錯。」那後面的三隻浪裡鑽也跟進港內,天霸吩咐停船。八位好
漢,一齊上岸。甘亮交代從人:不可出去,此地多是水葦蕩啦!只消將船扳到水葦中間
。水手依著叮嚀安排,扳進蘆葦,等候主人,不必細說。
且說那八位英雄跟著,天霸、甘亮領頭,各施展夜行功夫,直奔莊院而來。依著前
法,不管路寬路窄,大道小道,見了鬆樹就向右轉,見了柏樹就向左轉,不多時已到莊
院。列公,這薛家窩到底甚麼圖形呢?他那裡四面是水,中央是一片平陽之地,好似一
隻伏虎,頭向南方,蹲在中間,並無旱道可通,所以風水極好,當出虎將。可惜薛氏兄
弟不歸正道,以致不得收梢。他們造這莊子,就放肆得了不得,雖然地方不大,周圍也
有一百方裡。他莊子差不多二十里圍牆,房屋四面接連,成個八角式的形狀,東西南北
開四個莊門,出入別無他路可通,豈不象一座城池了麼?不過沒有城牆罷了。他把朝南
的一面當做正門,莊內西北角上並無房屋,都是膏沃之地,良田數千畝。
外面障著堅固的土城,所以他的莊丁共有千餘人哪,都與他耕田種地。年華十分收
成,又不完糧,故而越弄越富;起了不善之心,私藏軍器,暗做埋伏。莊裡也有街市,
與城內一般。此番眾好漢進來的地方,叫做大樹港。港內進去,正在東南角上,並無莊
門的所在。天霸說:「眾位哥哥們,你看這薛家窩怎的修成這樣好哪?團團數十里,四
面都是叢林密樹,包住了莊子。」甘亮說:「咱們進去看明了道路,方可下手。」眾好
漢施展飛簷走壁之能,噗、噗、噗!大家躍上圍牆,就那有屋處走。天霸細細瞧看一回
,說道:「公然哥哥,你往右手東去,就是花園,只要找尋長廊盡頭,六角亭,就好救
李、何二人了。」李公然點頭在屋上直奔東面去了。天霸吩咐:計全、關太、刁慶、王
殿臣、郭起鳳六位好漢,四數埋伏屋面上,若有風聲,彼此救應。六人依著他言語,四
處分開去了。
天霸自己同白面狻猊甘亮向左首直奔望山堂而來。到了屋面之上,看庭心中的假山
依舊前日的樣子,並沒有架起哪!向堂上望去,寂靜無聲。天霸投了一塊問路石,側耳
細聽,毫無人聲哪知壞事了,這塊小石子不過核桃大小,丟在假山上面,啪的一聲,往
著右邊骨碌碌滾在下面,碰著一塊假山石上,丟的一激;也是巧事,這石子往旁邊花牆
的雙錢內,直跳出去。
那花牆外面,卻是迴廊,石子啪的落在方磚地上。恰巧有一個尷尬人經過,聽得聲
音,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塊小石子。偏偏此人是個行家,曉得是問路石子,必定有夜行
人到了,輕輕的走到牆邊,在花牆眼內瞧看,正見黃天霸同甘亮飄身下來。你說此人是
誰?原來是薛鳳的妻子、一枝桃的妹子,名叫謝素貞,善用兩把飛刀,飛簷走壁的好本
事,還有一件暗器發出,拿人百不失一。這個時候,她還不睡覺?出來做甚麼?中有個
緣故。
只因跟隨吳成的莊丁,見吳成被計全、李昆拿住了,他就趁著熟路一溜煙走出城來
,打聽得細底,慌忙回轉薛家窩通信,一口氣奔到江邊,渡河過來,進得莊門。薛龍、
薛鳳正在書房內與方世杰說話。方世杰問薛鳳的鏢傷如何,薛龍回答:不妨事,幸而不
是藥鏢打在硬處,調養兩三日,就可痊癒。方世杰說:「此番他們失陷了一個鄧龍在此
,不免再來尋事,況且防備他調官兵到來攻打莊子。」
薛虎正要起身,只見跟隨吳成去的莊丁,慌慌張張跑進書房來,見了薛龍,打了一
個千兒。他就道:「吳成分路出去探聽。他同著小人進滄州城,住在州衙前客店內。今
日早晨遇見一個朋友,叫應吳師父,同到酒店內吃酒;聽說是臥牛山的蔣國祥,下山打
聽消息。說起活閻王李天壽,現在山上與東方寨主十分要好。吳師父把自己事情對他說
了一遍,寄信他師父,到薛家窩來會,商議報仇雪恨,設法救劫薛酬員外,並臥牛山兩
位寨主。後來這蔣國祥回轉山上去了。我們爺兒兩個,出了酒店,走過州衙,正見黃天
霸請了滄州城的崔中軍、閻守備,並州衙內通班馬快,一齊出城。吳師父同小人遠遠跟
著他們。
不料背後來了二人,出其不意,把師父捉去。小人逃到城外打聽明白,這兩個人叫
做計全、李昆。他們都住在沙家集客店內,只怕要來相犯我莊。小人得了這個消息,命
都不要了,一口氣跑回來,稟告員外們知道。」只見薛虎提了樸刀,一直奔出去,不知
為著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五回
方世杰回取熏香盒 謝素貞力戰白狻猊
卻說薛虎聽得莊丁說話,提刀要去劫救吳成。薛龍一把扯住喝道:「呆子!這等容
易嗎?你只仗著血氣之勇,凡事須商量,豈可莽撞?」薛虎方才氣哼哼的坐下。方世杰
說:「不要忙,我自有道理,包管救得吳家兄弟。」再說薛龍問方員外:「有何妙計救
得?」方員外說:「如今曉得他們的住處,就好乾了。只要到黃昏過後,悄悄去一兩個
人到沙家集,去尋著他的住處,暗暗進去,用熏香把眾人一齊悶倒,將他們一人一刀,
殺個乾淨。然後將吳成帶了回來,就完事了。」薛鳳三人便問:「莊丁回來,還送什麼
急信來了?」薛龍就把此事又說一遍。薛鳳說:「他們既然請了中軍、守備、通班捕快
,料想今夜不來,必然歇息一夜,明日白晝前來攻打,或者明夜前來偷殺。常言道:『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方員外既肯相助我們弟兄,事不宜遲。現在還是午牌,過
午日子甚長,速備快船,架起八隻倒扳槳,就請方老員外到府上,取了熏香盒子,趕緊
回來。此地到方家堡來回不過四十里足路,吩咐莊丁兩班人替換著,拚命趕到,二更天
就可以回來。趁今夜前去,將他們結果了,省得明日來驚動莊上,把天大一樁事情,化
為烏有。
天下的好漢綠林,都得著方員外的好處,我等弟兄不消說,感恩不盡了。」方世杰
聽了薛鳳之言,慨然應允。薛氏五虎一齊站起來,對方世杰一揖到地,說:「快去準備
一號浪裡鑽,趕緊送方員外到方家堡,限二更天准要回莊。」薛彪答應出去,不多時進
來說:「船隻水手一應齊備。」薛家兄弟相送方世杰到了船上,一拱而別。眾莊丁扳動
木漿,那只船如飛的一般,望上流頭去了。
再說薛氏五兄弟回到書房,薛龍立刻吩咐:將合莊莊丁傳齊,叫他們四散在屋內,
各處看守,上下半夜替換梭巡。薛彪說:「但是上房內院都是女人的所在,難道也叫他
們巡走不成。」
薛龍說:「這個容易。相煩你三嫂嫂辛苦些,他有八個丫環,亦有些武藝,亦可相
幫替換,在各處房頭看守保護。一有風吹草動,就把警鑼敲起來,外面就好救應了。」
薛鳳說:「如此甚好,一准依計而行。」到了裡面,對老婆謝素貞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謝素貞答應。他到了晚上,花手帕將烏雲裹住,加上人生得標緻,好似嫦娥降世。正在
院內梭巡,忽見這塊石子,他本是個女賊,豈有不知是夜行人的門道,在牆孔內望見二
人從屋上飛身而下,落在假山上面,聲息全無,知道是有能耐之人。這謝素貞打量這年
輕的人,腰間掛著鏢袋,準是黃天霸,今日自來送死,正好與哥哥報仇。他便悄悄轉到
院外而來,一面叫個小丫環到丈夫、伯叔面前送信,自己先到望山堂來捉兩個奸細。
且說薛氏兄弟用過晚膳,只等方員外來到,就叫飛駝子薛豹跟隨了他,就將原船走
水路,直到沙家集行事;一面早已差兩個能乾家人,先到沙家集打聽黃天霸寓處,打探
得實信,約在沙家集北口孫家酒店相會報信,免得臨時找尋。諸事停當,聽那巡更的打
過三更,只不見方員外回來。薛氏弟兄正在心中焦躁,只見莊丁出來通報說:「對港來
了四號麻陽船,每船連水手約有十八九人,故此特來稟報。」笑面虎正要出去,就見裡
面簾子扯起,跑出老婆房內的小丫環,慌慌張張的報說:「望山堂內有奸細哪!」薛氏
弟兄聽得,各人拔出兵器,一齊進裡面而來。
且說天霸同甘亮飄身而下,甘亮閃在太湖石背後。只見進來五個巡丁,手內刀的刀
,槍的槍,在裡面屏門背後出來,一路出庭心,走上假山而來。內中一個莊丁道:「今
天操演了半天,還要巡夜。時候三更天快來了,換班的還不來替哪!這樣日長天氣,夜
裡沒睡,我實在熬不住了。」一個說:「我們到水牢門口走了一趟,還到屏門背後睡他
娘。」一路說著,已上假山。甘亮提了樸刀,在石峰背後,等著那說話的兩人方到石峰
旁邊經過。甘亮等他過來,將刀從背後削去。那兩人只見石峰背後閃出一位好漢,手中
雪亮的鋼刀,嚇得魂不附體,要想轉身逃走,哪裡能夠?只喊得一聲:「快來,有了奸
細了!」就被甘亮一刀一個,殺了二人;那末後的一個,望後一跳,從假山上滾了下來
。甘亮正要上前結果那人性命,只見旁邊閃出一個標緻臉貌的婦人,渾身打扮得俊俏,
手執一對彎刀,好似燕子般的飛跳過來。甘亮迎下假山,直搶上望山堂而來。那婦人叫
聲:「好大膽的奸賊!敢來送死!」說罷兩把刀朝天切菜,照頭劈下。甘亮將樸刀往上
一迎。謝素貞究竟是個女子,氣力有限,怎能敵得過白狻猊的神力。當的一響,兩把彎
刀望後蕩開,把大門開的直了。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六回
甘教師大戰五虎 黃副將獨救主人
卻說謝素貞氣力單弱,虧得輕身跳縱的本領卻是頭等。被白面狻猊一刀砍來,躲閃
不及,叫聲:「不好!」趁著仰後之勢,只得背翻身,直摜轉去。跌個仰面朝天。甘亮
踏一步上前,正待便刺。哪知這婦人身法快當,把兩隻小足往上一挺,身子在地上骨碌
碌一個地滾,噗的跳將起來,一對雙刀向著甘亮攔腰便刺。甘亮見她身子靈便,暗暗稱
贊:好一個女賊,真有能為,生的又端正,可惜錯嫁了人了。忽想著一件心事,暗想:
不可傷害於她,留她一條性命,後來卻有用處。若說謝素貞與甘亮交手,隨你輕身跳縱
僥倖一時,總不出十個回合,要丟性命。只因甘亮有了存心,手下留情,所以在望山堂
上,兩人跳來跳去,戰了十多個回合,殺得她香汗淋淋。此時,五虎已到。
薛鳳第一個手揮七星寶劍,對著甘亮分心就刺進來。甘亮用刀格開。那沒毛虎薛龍
夾背的又是一刀。甘亮扭轉身來,蛤蟆腰躲過。薛虎的樸刀,泰山壓頂勢劈下來,甘亮
將刀架開。那飛駝子鐵拐,從腳踝骨上直掃過來,甘亮一躍而過,照准薛虎連肩搭背的
一刀砍去。轟天炮用盡平生之力,將刀往上迎來。幸得病太歲薛彪背地裡偷步過來,在
甘亮後心一刀戳來。甘亮覺得有人暗算,將身一側,收轉刀來,使個拖鞭勢,當一聲,
將薛彪的單刀蕩開。那邊薛鳳的寶劍又砍來了。甘亮不慌不忙,力戰五虎,全無懼色,
只是要還手,卻也來不及了。那謝素貞見五弟兄來了,她便撇了甘亮,一心要找對頭的
仇人,飛身躍上假山,過去尋天霸去了。
且說天霸過了假山,轉過彎;卻見一片空地,對面有個月洞門,卻是兩扇朱紅漆的
蝴蝶門關著,金亮鎖鎖在上面。門旁一條大板凳上,兩個莊丁面對面的騎馬勢坐著,中
間擺了一碗酒一碗肉,你呷一口,我呷一口,正然吃得高興。不防天霸斜刺裡奔過來,
手起一刀先殺了一個。那一個還有魂嗎?只叫得一聲「好漢。。」那「饒命」二字還未
出口,噗的一聲,腦袋早已落地。天霸將刀砍去鎖頭,推開那蝴蝶門,向內一望,卻是
二丈見方一間大房子,四週盡是石頭砌成,下面好似石駁岸,有六尺多深,方到水面。
那位施大人垂頭閉目,綁在中間柱子上面,只露上半身子在水面上哪!天霸見了施大人
這般光景,不管水的淺深,向著水牢內噗咚便跳,幸虧只有三尺來深。將施大人抱住腰
肋,托將起來,走到門邊,叫大人趴在石駁岸上,自己跳將起來,然後將大人扯到上面
。施公方才開眼說:「快快離此險地!」天霸連聲道「是」。也顧不得身上淋漓,把施
公挾出水牢門,自己蹲下身,叫大人趴在背上,忙將腰帶解下,把施公拴上,在胸前打
一個蜻蜓結兒,站起身來。剛才舉步,只見劈面跑進一個婦人,渾身緊靠,手執雙刀。
知道必定是謝素貞了。平日聽見計全說起她善用飛抓拿人,百發百中,一眼瞧見,她腰
懸兩個袋兒,不消說是暗器,今日撞見這賤人,倒要留神。想著,將手中刀一擺,迎上
前來,舉刀便砍。謝素貞叫聲:「奸賊!擅敢到來偷盜,卻是自來送死。」說罷,將雙
刀往上迎來,二人放膽兒廝殺。只因天霸渾身濕透,衣褲卷住兩腿;更加背上馱著大人
,因此閃了下風,漸漸抵敵不住。
此時屋面上的計全、關太、刁慶、李昆、王殿臣、郭起鳳難道睡著嗎?卻也全來了
。方才天霸同甘亮進來的時候,他們六人在屋上四散分開,都在上面留心各處的動靜。
郭起鳳的地方,離著望山堂最近,正在上面鷺行鶴伏,四面兜抄往下面巡看,但見巡丁
們掮著兵器,穿來走去,並無動靜。來到望山堂左近,就聽得叮叮噹當兵刃相接之聲。
依著聲音,走到望山堂屋上,聽得底下正殺得熱鬧。將身伏在簷頭,往下探看,正是薛
氏五虎圍住了甘亮廝殺不停。要想下去幫助甘亮,又恐自己本領平常,寡不敵眾。正在
躊躇,要想去知會關太、計全等五人,一同下去,並力廝殺,只見他們如燕子般的來了
。原來計全在屋面上側耳細聽,聽得腳下有人講話之聲,屋內燈光射到庭心內。計全悄
悄到了簷前,將腳尖勾在瓦楞,做個倒掛金鉤之勢,將身橫掛簷頭,倒瞧屋內,正是薛
家兄弟講說方員外還不回來。隨後莊丁來報:「對港有船停泊,來歷不正。」薛鳳正要
出去,只見薛氏五弟兄各拔出兵刃,如飛的直奔進去。計全得了此信,知道走了風聲,
心中吃驚,連忙翻過身來,躥上屋脊。關太見了跟著過來。計全打了一聲胡哨,依著他
們走的方向,撒腿就跑。那王殿臣與刁慶聽得計全打胡哨,知道下面有變,望見計全飛
奔過去,也就跟著計全追趕上來。習慶指著一處說:「我們快去。」遙見屋簷之上伏著
一人,正是郭起鳳。他瞧見他們了,連忙把手打過照會,膽也大了,將手中雙鐧一擺,
噗的跳到下面,叫聲:「惡霸休得猖狂!老爺來結果你們性命。」
舞動雙鐧,直奔前來。隨後屋面上關太、計全、刁慶、王殿臣一齊飄身而下,大吼
一聲,四人齊上。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七回
神彈子有心打薛鳳 黃天霸無意中吳成
卻說白狻猊甘亮恨不能脫身,正在為難,忽見計全等五人齊到,他便抽身躥到庭中
,躍上假山,直奔過來,正見黃天霸汗流滿面,十分危急。謝素貞要想用飛抓拿他,只
因跳不出圈子外來,一味的把兩柄繡鸞刀,直上直下的緊逼。那天霸背著大人在身,跳
躍不便,聽得外面亂紛紛,又在那裡廝殺,心中正在著急。忽見甘亮搶步進來,直奔謝
素貞了,自想:有此空隙,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天霸背了大人,從假山上跳到屋面,
往外撒腿飛跑。
且說計全等五人奔上望山堂來。計全接住薛虎,王殿臣戰住了薛龍,關太與刁慶二
人共戰薛豹,連了郭起鳳與薛彪九個人,分做四對兒相拚。旁邊眾莊丁高擎著燈球亮子
吶喊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