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虾精者,亦佐鳖精为祟,鳖精至,女则缩颈而行;虾精至,女则曲躬而坐。许其食,则食量兼人;不许其食,则滴水不能饮。因延玄妙观道士结坛设醮事,或将《易经》扎其额,或持宝刀覆其颈,百计千方,总无有效。一日,诸精怪私相语曰:“吾等在此无所畏,不过难过京口耳。”女闻,告其父某,忽生一计,买大舟,携其女将至扬州过年,一面遣人诣江西张真人告状。讵舟至丹阳,鳖精怒谓其女曰:“汝辈欲我过江耶?今日便杀汝!”言未讫,女忽瞑。不得已仍还家,时已十二月廿八日矣。至次年二月十日,张真人遣法官至,先一夕,诸精怪告黑衣者曰:“闻明日有江西道士来,吾等先去矣。”黑衣人笑曰:“江西道士奈我何耶!”至次日,黑衣人亦去,怪遂绝。

◎猪首人身甘肃张佩青先生,乾隆辛丑进士,官至翰林学士。未第时,同其友人王元堂携二仆俱在兰州皋兰书院肄业。路经猪嘴镇,是日适有大官过境,大小店住宿俱满,惟西口一小铺尚有空房三间,云素有怪,不敢招人。张、王两公不得已,将就借宿。至三更时,四人俱熟睡,忽訇然一声,元堂先惊醒,见有一物,高七八尺许,猪首人身,蓝毛垢面,彳亍而来,一见大骇,恍如梦魇。佩青亦惊觉,大声呼仆,皆不应。店主人闻之,亦惊起视之,一仆死矣。不知何怪也。后元堂仅举于乡,得大挑为校官耳。此肤施张芥航河帅为余言之。

◎投井吴门陶汝恭,曾受业于族兄啸楼明经。嘉庆元年,年三十许,为鬼怪所惑,自投于井,赖家人救捞得不死。问其故,据说是日垂晚,有素不识认之蓝衣妇人领至一处,洞门齐开,灯彩炫目。甫入门,遂觉身在碗井,无他异也。自此如醉如痴者累年。遂状其事于张真人,适真人有事来苏,命其法官邹姓者结坛,行符咒一日夜,至次日之寅刻,乃获之,藏其怪于瓮中。是早余自杭州回苏,晤汝恭,言语如常。时家人咸喜曰:“愈矣。”其瓮上有“天雷火”三字,符四条,贴于四遭。儿童不知,欲看其怪作何状,乃揭开。未半时,痴如故。越年余遂死,其家道亦萧索矣。

◎狐报仇嘉庆乙丑年,陕西甘泉县有高中秋者,素无赖,而美须髯,身长八尺。尝入山打猎,有狐数十头,尽为所杀,剥其皮而食之。是年十二月,忽有二女子从天而降,娇美绝伦,自言琼宫侍者,谓中秋曰:“上帝使我侍君,君有九五之尊,愿自爱也。”中秋窃喜,而无相佐之人。即以是言告之同邑武生王三槐及本营参将旗牌官高珠,皆大喜。高遂以其女许中秋,为正宫,而让二女为妃嫔。二女者,能撒豆成兵、点石为金之法,试之果然。遂起意,谋为不轨。中秋有佣工史满匮者,欲胁之以为将史,不允。一夕,闻二高与王将割满匮头祭旗起事,约有日矣。

满匮急,星夜入城击鼓,县令知其事,一面飞禀上司,而以满匮为眼目,尽获之。

是时金陵方宝岩先生为陕西巡抚,状其事于朝。中秋等皆凌迟,惟两女子杳无踪迹。盖狐报仇也。

◎高柏林江阴高柏林者,少无赖,貌韶秀,住广福寺旁。偶于佛前求终身,得吉笤。

心窃喜,私计他日得志,当新是寺。及长,有某邑宰召为长随,颇宠任之,呼曰小高。宰治故冲繁,差使络绎,一日,有钦差过,召小高,付以千金,令办供应。

小高至驿中,前站已到,仓皇迎接,忽失金,愤极拟投水死,忽有一老人救之,曰:“汝命应发大财,此非汝死所也。”自此供应铺设,一无所备。钦差故廉吏,一见大悦,以为此人是干仆,即令跟随。嗣后势益大,凡关差盐政,皆任为纪纲,不十年号称数十万。至郡守监司皆与通兰谱,出入衙门,延为上客。后果重建广福寺。地方官仰体小高意,亦为科派民间,未免太过,百姓哗然。有作碑记一篇假官封直达抚军者,抚军察其事,乃据实奏闻,有钦差讯办。先是,小高感老人恩得不死,乃塑像于家,每晨必礼拜。至是而泣跪像前:“尚求救我。”其夕,家中闻马喘声,明晨视塑像汗出。如是者三夜,忽闻事得轻办矣。或曰即此老人往托某公为缓颊,小高实不知。后闻老人乃狐也。

◎树神现形洪大令饴孙,为翰林编修洪稚存子,中嘉庆戊午举人,选授湖南某县知县。

署中厅事,旧有园池,古木参天。洪嫌其黑暗,遂命伐之,吏役不敢,曰:“千年大树素有神,不可伐也。”洪不信,怒曰:“亟先芟树枝,明日再断其根。”

是夜,洪梦绿袍者数十人,皆折臂流血,诃洪曰:“汝家福禄尽矣,尚敢肆毒耶!”

洪惊觉。晨起至厅事,但见池水尽变成血,树皆人立而啼。洪大骇,因得疾,越日死。

◎蜘蛛网龙海州大伊山中有千年蜘蛛,能嘘气为黑风,居民每望见,其风如黑烟蓬蓬,人皆严闭户牖。行路者则面墙伏壁,不敢触,恐其毒也。或幻作老人,形如村学究,喜与婴儿嬉戏,人尽见之,习以为常,并无他害。嘉庆十三年七月十八日,忽大雷雨,有两龙来击之,蜘蛛吐丝布网,缚住两龙,两龙窘,格斗半时,滨海皆漫。又突出火龙两条,焚其网,前两龙始遁去。须叟,雨收云散,龙与蜘蛛皆不见。居民于数十里外拾得蛛丝,大如人臂,其色灰黑,其质坚腻。或长丈余,或数尺,两头皆有焦痕。真奇事也。大兴舒铁云孝廉为作《蜘蛛网龙篇》七古一首,刻集中。案大伊山在海州城东南四十里,秦汉时谓之伊闾。《史记。淮阴侯列传》项王亡将钟离昧家在伊闾是也。

◎借寓嘉庆辛未岁,诸城刘信芳尚书为江苏学政,将考扬州府属,其试院故在泰州,院东有富家某者,主人偶坐堂中,忽见一老人来谒,白须飘然,约年七十余矣。

老人曰:“刘学使将到此间,鄙人有家眷十余口,可否暂借尊府后园寓一月乎?”

主人怪之,颇闻试院中有狐仙之说,慨然允诺,老人忽不见。遂将后园关锁,不许家人阑入。隔数日,有小婢抱官人到园门,见关锁,旋回内宅。忽空中似有人将所抱官人夺去者,其婢惶遽,哭告主母。主母亦会意,戒勿言。顷刻间,见小官人在房中卧榻上嬉笑如常,手上添金镯一双。

◎放火淮城王姓者素封,开质库,因扩邻屋,见有小狐三头,遂毙其二,其一逃去,自此家中作闹无虚日。嘉庆乙亥冬日,质库大烧,深受赔累,以此控告张真人,给牒而归,安静数月,复闹如故。王不堪其扰,将烬余当包陈本四万余金,卖与程姓。忽闻空中人语云:“吾与王姓有仇,尔可不买。”其妻闻之甚明,程不信,仍买其包。丁丑三月,包楼复起火,烧尽无余。

◎采莲朱桂清江浦有采莲者,本倡家女,风骚绝世。一夕,有美丈夫来宿,并无缠头。

每夜辄来,驱之不去,知其为狐仙也。鸨母哀求之曰:“仙来此间已八十余日,无一客上门者,岂仙必欲饿死我母女二人耶?”仙始惭而去。又有朱桂者,为茶坊佣工。每夜有好女子来奔,桂穷甚,其女稍稍周济之。后桂母欲为娶妻,其女不许。桂与争之,遂批其颊。如此者二三年,一日忽不见。此二事清江人传为奇谈。

◎獭鬼长洲有徐某者,富而悭,亲友借贷,拒弗见也。其子年弱冠,颇思干蛊,每为延接,或私自周给之。父大怒,以为不肖,俟其见客时,持杖挞之,欲以绝其将来。未几,其子病,医药难治,或云獭肝可疗也。乃重值寻觅,得一小獭,取其肝。未及服,而獭鬼索命云:“杀吾子以疗尔子,岂天理之所能容乎!”徐百计禳祷,卒无效,颠痫以死,而家道贫矣。

◎赖婿有乡人周姓者,生一女,年及笄矣,临河浣衣,忽见水中跃出一少年,大惊,疑为鬼物,次日,有客来议姻事,周未许。客既去,而案头留红纸一张,乃赖氏求亲帖也,正怪乡村无此姓,拟待客来还之。隔月余,忽一少年趋庭,盛服,自称子婿。周大怒,逐之,少年笑曰:“婿实姓赖,翁何得赖婚耶?”遂据房屋,设茵榻,馈仪物,并谒亲邻。方择吉期,忽一人来告曰:“老安人死矣,亟亟归去。”少年大恸不止,入水而灭。或谓此少年是獭精也。云“老安人死”,遂不敢娶,亦奇已哉。

◎医狐肤施张子涵茂才阅余所辑《履园丛话。精怪》一门,因言其先世东白公善岐黄,性嗜酒,居家在古坊州之西原曰古路村。每至市中辄醉,戴月而回,率以为常。一夕,忽遇美少年,若素相识者,欲请诊视,云所居甚近,遂同行约二里许,入深谷中。及入门,见童仆如云,往来不绝。问所诊者何人,少年曰:“内子临盆三日矣。”诊其脉带弦,而手微热,似受凉者。视其面,则雪白如玉,绝色也。

因开一方,嘱之曰:“市上惟王姓药铺为道地。”遂辞归。次日到药铺,果见所开方于案上,不知从何来,而药已空中撮去矣,共异之。其地故多狐,好事者循途而往,唯见山色空,苍苔满径,血迹淋漓而已。

◎火怪长洲县北乡屈家漾诸处,忽于嘉庆乙亥年冬有火怪从荒坟中出,如烟一团,滚于地上。凡腐草枯叶,无不拉杂摧烧之。居民惊惧,伏地哀求,恐其上屋也。

怪在空中自言:“吾爱看戏,地方上倘能唱戏敬我,我即去矣。”于是乡人咸醵钱,演戏三日,其怪寂然。

◎佛云夫人钱唐王疏雨观察第四女名契生号佛云,年十七,德容兼备,尚未出阁。偶游西湖花神庙,似见花神回眸而盼之者,正讶诧间,忽有白雀飞入袖中,觅之不得。归而梦与花神相见,自此得病,如醉如痴,自言自语。观察恚甚,遂牒于城隍神,病少减。隔一二年,嫁于介休马方伯书欣之公子名鉴者,婚之夕拜起,似有神人击其背,公子惊而病,二载而没。佛云柏舟自誓,至今嘉庆庚辰,已十余年矣,并无恙也。佛云能诗,工书画,弹琴弈棋无不通晓,而尤明于音律。初,佛云年六七岁,其母夫人钟爱之,送尼院拜为弟子。有老尼酬以银锁,归而变金。

问老尼,尼曰:“实银也。”殊不可解。

◎老段陕西太白山中有樵者四十余人,夜宿山下,取胡琴鼓板作秦腔以为乐。时残月初升,见一人长数丈,头大如栲栳,口阔二三尺,卓卓然来。樵者恃人多,不畏也。唱毕,长人大笑曰:“唱得好,再唱一曲老段听听。”樵者复唱,长人复笑如前。每一笑时,山鸣谷应,树木飒飒生风。中有一恶少年,以樵斧烧红,投之长人口中,大叫一声而去。明日,樵者四处寻觅,惟见枯树一大株,节隙处樵斧犹存耳。此乾州马冈千言之,其事与石涛和尚相同。相传石涛在黄山夜坐,见一蓝发紫面长人,张口突入。石涛适围炉火,遂将铁箸夹一红炭,置其口中,其人负痛疾走。阅三日,石涛偶出山,忽见路旁核桃树一本,义桠如人状,铁箸与炭俱在焉。此皆山魈木魅之属也。

山魈木魅之属,在处都有,总出于深山中。婺源齐梅麓太守为秀才时,尝与同学读书大障山古寺。一夕,闻窗外有声,须臾,渐入室,喧攘殊甚,不知何物。幸卧房紧闭,未能入也。及天明,看室中所有书籍笔研字画,以及桌椅器具,无不为之颠倒。寺僧曰:“此山魈也。”又吴门张渌卿随其父宦闽中,闻某县官署后有鬼物,人不敢近。渌卿素胆壮,夜宿其处,从梁间偷看。至三更时,果有数物非人非兽,往来于庭砌之间。又有庞然而大者一头,长七八尺,亦无首无尾。私念曰:“必山魈也。”其次夕,戏将鞭爆五六串以药线相联,复以火药三四斤布置周遭,仍从梁间以待,看所谓鬼物者复来,渌卿炷以火,鞭爆齐发,火药亦飞炽满地。但见数物从火中跳跃大叫,移时而去。及天明,并无踪迹,后遂寂然。

●丛话十七。报应◎德报元末明初有张某,江西人,积德累世,人无知者。尝卜一地,葬其父母,葬毕叹曰:“吾子孙如不坠先业,必当为三公。”张生子五人:长曰振,次曰贤,次曰昭,次曰简,次曰铎,分居五处。其一居湖广,后为江陵相国居正谥文襄,最先发。其一居四川,入本朝为遂宁相国鹏翮谥文端。其一居江南,为京江相国玉书谥文贞。其一居安庆,为桐城两相国英谥文端,文端子廷玉谥文和。其一居长白山,入汉军,即菊溪相国百龄谥文敏也。一支五房而出六宰相,且科甲蝉联,数世不绝,古今所无。而文和弟廷璐为礼部侍郎,廷彖为工部侍郎,文和子若霭、若澄俱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若氵亭为刑部侍郎,尤为一门之盛。

长洲韩宗伯世能与清流令蒋育馨同登隆庆丁卯榜。宗伯之祖永椿居陆墓,家贫早起,持帚扫两岸螺蛳尽入水中,四十年不倦。蒋祖京义居娄门外,敦伦慕义,家贫,稍有蓄,必助族人读书膏火,送弟士修入城,应郡邑试,徒步往来,雨雪饥寒不顾也。后永椿以孙贵,赠一品;京义以曾孙若来贵,赠一品。韩、蒋两家,三百年来为吴中望族。

蒋皆我公,名育馨,长洲人。年十八,领隆庆丁卯乡荐,万历中官福建清流令,多惠政。录其阴德尤大者二端:清流山民多畜虫毒,人至辄死。公亲自按捕,歼其渠魁,且以治虫良方刊示通衢,人赖以生者甚众。又清流民俗,女婢鬻于人者,日椎髻赤脚负汲道中,过时弗嫁。健儿多鲂鳏自处,终身不得娶。公下令,年二十外弗婚嫁者有重罚,能遵令者各赠以银,一夕而毕愿者数千人。民感其德,为立生祠。迨公去任,老幼攀辕,以豆一石置公车前,曰:“愿祝好官子子孙孙发科发甲也。”公之子灿即中崇祯元年进士,孙德中顺治十五年进士,垓中顺治十六年进士,埴中顺治十八年进士,俱以文学宦绩著名东南。自此会元以下登甲第跻显秩者,至今不绝。

李明{敖山}字山颜,号蓼园,明末补嘉兴县学生,顺治元年举乡试,授福建古田县学教谕,受知于巡抚佟公国鼐。时闽有流民数千,或疑为寇,将杀之,蓼园力白其冤,得免。尝上佟大中丞诗云:“闲尝从行闲,历历摩高垒。慷慨谈世事,兴酣掌每抵。海上扬风波,柙中出虎凶。书生佐军威,毋乃失所倚。妖人布流言,闾左窃奸宄。城南数千人,如肉登诸几。多公重一言,豪民类迁徙。一时反侧徒,涣然释疑似。余力何有焉,公惠可知矣。相知贵知心,如公宁有几。平生一片心,士为知己死。长吟以报公,诗人歌乐只。”盖纪实也。是年山寇四出,榕城被围累月。及事平,则檄按士子之协从者,人情汹惧。公谓中丞曰:“此邦初定,犹新国也,宜用轻典。惟亟请广招徕,以消反侧。”于是诸学生毕出复业,他邑效法,全闽以安。后蓼园引疾归,生子五人。长,官处州教谕;次我郊,官广西盐驿道;次陈常,中康熙癸未进士,历官两淮运使、陕西道监察御史;次在莘,中康熙丙子副车;次维钧,附贡生,初授江西都昌县,历官至直隶总督。

门第之盛,一时无两,皆积德所致也。见嘉兴李金澜明经所记之《天香录》。

韩诵先公名<香分>,长洲人,至性过人。父治,由举人知黄岩县事,有政绩,卒于官。公奔丧千余里,遂病咯血。伯兄以役事被累,公尽裒所有,以济兄。家虽破,绝无几微憾也。待女兄弟,尤有恩意。一适张氏,夫妇相继殁,抚某孤成立。其笃于伦谊类如此。子,康熙癸丑会状,仕至礼部尚书,谥文懿。孙曾俱占甲科。

沈韩倬公名世奕,长洲人。先世自玄谷公以下积德累仁,世奕登顺治乙未进士,官翰林。请假归,杜门读书,培植寒唆。赏识韩文懿公于未遇时,人咸服其精鉴。子旭初,康熙丙辰进士,官编修;朝初,康熙己未进士,官侍读。朝初子曾纯,康熙庚辰进士,官义乌县。俱以文学政绩称,后裔入馆选者相接焉。

宋文恪公德宜,明御史学洙子。性孝友,年十七,以父殉节事未彰,乃叙巡按山东状,伏阙上书,得赠恤。弟殁,抚孤女逾已出。凡宗族贫者,必竭力周之,无难色。中顺治十二年进士,官至大学士。子骏业、大业俱显贵,孙曾科甲,至刑部侍郎,七世显贵。

苏城蒋公表名维城,由岁贡廷试第一,授学正。生平敦厚好施,康熙癸卯岁大饥,偕弟公逊设粥厂于南翔甫里,日计粟五十石,罄家赈济。又仿京师旧制,与许香谷、张循斋、张晋侯诸先生设堂玄妙观,以收弃婴,各捐田百亩。其余善行不能殚述。年六十,隐居洞庭,尚未得子。往来太湖,买生物放湖中,三日为期。其夫人袁氏为先生置室二人,五年之中,连举五子。先生殁时,其弟公逊先生已卒。甫里人请于当事,为先生昆季建祠,春秋俎豆,至今不替。

广东钦州营游击阮公名玉堂,为今云贵总督阮云台宫保之祖。少善驰射,中康熙十四年武进士,授蓝翎侍卫,出放湖北抚标中军游击,改署苗疆九溪营游击。

乾隆五年五月,湖南城步、绥宁两县苗民为乱。时云贵总督张广泗为经略,总制全军。阮随各营官兵进剿,杀获甚多。苗民粮尽,不能支,乃乞降,近营跪哭。

阮察其诚,为请于经略,经略云:“设贼诈,汝当此咎耶?”阮以死自任。次日,率众贼乞降,经略云:“发三炮,不畔去,乃真降耳。”即对众发三大炮,毙数十人,余众股忄栗莫敢仰视,于是受降。当是时,各山贼寨亦并破,老幼退保入横坡,山梁险隘,正路不能攻。而各营官兵,由左路奋登突杀,贼之精锐殆尽,生擒男妇子女三千五百余人,解赴大营。经略欲尽诛其生口,阮为再四谏阻,不从。不得已,乃请曰:“壮夫能执兵抗杀者,当诛之;其妇女及男子十六岁以下者,必宜赦免。”经略始可其请。阮既出营,为分别男女年岁,苗民环跪,哭声震于山谷。先择壮年强项者斩之,其余全活,给以口粮,阮之德也。至宫保,中乾隆己酉科进士,入翰林,现官云贵总督,晋宫保衔,赏戴花翎。以文章经济称于时。咸以为积德之报云。

吴县潘大冢宰世恩,其先世歙人,上祖某居乡有盛德。尝以除夜人定后,秉炬至厅事,见一人蒲伏黑暗中,迫视之,邻子也。呼而询之,良久始言曰:“某不肖,好ヅυ,家尽落,且负人累累。今除夜,索逋者甚亟,不得已,欲为去箧之行。素习公家,门户甚熟,故乘夜至此。今猝遇公,有死而已。”翁曰:“汝得若干可了诸负?”曰:“须十金。”翁曰:“十金事不难,何不早告?”

命之坐,出二十金予之,曰:“十金偿负者,十金权子母作小经纪,勿再蹈故智,我亦誓不以向者之事告人也。”其人感泣叩头去。隔十余年,翁入山卜地,得一吉壤,而未知主其地者为谁。因就一村店饮,有男女两少年,见翁至,罗拜于前,谛视之,即除夜赠金之邻子也。盖其人得金后,为旗亭业,居数年,颇获利,娶妇且生子矣。翁大喜。其人款洽倍至,杀鸡炊黍,留翁宿其家。翁询以向所卜地,其人曰:“此我所买欲以葬先人者,今大恩人以为佳兆,请献之。”翁不可,其人再三恳,始立券,仍厚给其直。远近地师相度之,皆以为此鼎元地也。数世后,迁吴。冢宰伯父农部奕隽、比部奕藻先后成进士。冢宰暨其从兄编修世璜,俱得鼎甲。古语云“吉地非遥,根于心地”,良不诬也。

吾乡孙春台中丞名永清,未第时尝佐广西方伯胡公文伯幕中为友。值土司以争荫袭相告讦,验其文,皆明时印玺。总督某公将拟以私造符信,律当斩,株连者甚众。春台先私具一稿,怀袖中,见方伯曰:“土酋志在承袭,无反状,岂宜以叛逆坐之?”方伯曰:“是上官意,且限迫,奈何?”春台出稿示之,方伯读竟大喜,陈于督抚,从之,得活千人。后中丞以中书舍人起家,官至广西巡抚。

第三子尔准,中嘉庆乙丑进士,入翰林,历官至浙闽总督。

常州费欧余观察之父,故府中书吏也。为人肝胆有智略,状貌奇伟。乾隆三十三年大旱,有江阴饥民千余人结党滋事,大吏某欲坐以叛案,将入奏矣。费翁直其行,私将文书名簿,诈称失火,尽行烧毁,而自首于府中。太守知其贤,置不问,从轻发落。事隔二十余年,至观察,遂中乾隆丙午副榜,今官陕西督粮道。其公子开绶,中嘉庆庚辰进士,授庶常,年才弱冠耳。

兰州有秦某者,自幼出门谋生,为督抚堂官,日积月累,家颇饶裕。年过四十,尚无子,忽自省曰:“吾以家资数万将欲与谁耶?”遂携万金入京,将报捐道员,又自念曰:“官场如戏场,一朝下台,皆非我有,不若不官之为美也。”

尽以橐中金购买书籍,捆载而回。一到家,先立义学,以教邻里之不能习业者。

每当朔望,亲诣学舍,辄以笔墨纸砚给赏诸生,以鼓励之。并立行仁堂,以济贫乏。凡施衣、施棺、施药之事,靡不周至。未几,连生两子,长维岳号晓峰,中乾隆庚戌进士,入翰林;少子某,亦中乡榜,官山西知县。后秦某年九十余,享福二十年而卒。

乾隆五十年间,天津人有徐北山者,以鹾务起家,后渐中落。尝以除夕避债委巷,听黑暗中有哭声甚惨。以火烛之,则一寒士,以负人无偿,将欲自经者。

北山告之曰:“余亦负人无偿者,尔亦何必寻此短见耶?”问其所负若干,曰:“二百金。”探怀中银,适符其数,尽以与之,其人叩谢去。隔十余年,北山之贫如故。而长子澜、次子淮中文武两进士,第三子汉中嘉庆戊午举人,其孙文英又中道光戊子举人。

夏源泰在齐门西汇开木行,家道甚殷。其先本成衣匠,开一铺,与茅厕相近,一日在厕上得遗金约三百两,待其人而还之,乃木商伙计也。其人归,喜而告其主,主奇夏之为人,乃招之家中,令其成衣。数年后亦为伙计,遂发财。传其子传其孙,至今犹盛。

无锡东门克宝桥有某姓者,偶入茶馆,拾得一包裹,开示之,皆金珠也。某素有膈症,窃自念曰:“吾死期将至,安用此为!”坐有顷,见一老妪踉跄而来,且哭且寻,问其故,乃还之,感谢而去。是日某回家,忽目眩恶心,吐出硬痰一块,坚如牛皮。以刀断之,旋合为一,咸惊异之。自此膈症遂愈,其人至今尚存,家道小康矣。

吴江县皂隶石鲁瞻,居心甚慈,清闲无事,辄取竹板磨极细,或浸粪缸,使人不痛不伤。有私托打重板者,石呜咽不应,曰:“吾不忍为也。”如是者五十年,闻至今尚在,年九十五矣。四代同堂,儿孙绕膝。

◎冤报康熙时吴中有顾某者,宦于河南。商丘县有富室寡妇,族人谋其产,诬以奸情,且云腹中有娠。州县官得贿,寡妇上控,而顾某案其事,既不能为之平反,而又得贿以护州县官。寡妇知冤不能白,竟于上堂时藏匕首于膝裤中,自剖其腹,立时殒命。顾某以此削职归田,数年安居而已。有齐门外杨姓,贸易兰阳,路过其地,即寡妇之宅也。其宅已售他人作饭店,有大楼三间,素多鬼,不能居住。

是时天已晚,杨急于投宿,主人曰:“今夜客多,惟大楼有鬼,不能留也。”杨自恃胆壮,遂投宿。未二更,果有鬼,是一妇人,彳亍而来,问:“客是苏州人耶?吾有冤欲报,非祸君也。”杨曰:“我非官,安能雪汝冤?”妇曰:“倘能带我去,必有以报大德。”杨曰:“惟命是听。其如何能带之法,幸示我也。”

妇曰:“但于君启行时,呼贤妹一声,及上船、过桥俱低声呼我。至苏日,以伞一柄,我藏于中,到顾某家,一掷其门中斯可矣。”妇又曰:“我所以不离此楼者,有金珠一箧,值千金,藏于某处,即以报君也。”言毕而去,遂寂然。至天明,杨如其言,果获之,遂回吴。顾某是日方演剧请客,杨从众人杂Ш中持伞进门,人不觉也。顾方与客燕饮欢笑,忽见一女鬼,手持匕首,鲜血淋漓,立于堂下。遂大呼曰:“冤家到矣!”众客惊愕,无所见。是夜顾自缢死。吴门人至今传其事。

余乡张塘桥有某甲,种田为业,家道小康。邻家有佣者,娶一妻甚美。某甲见之,尝窃自念云:“若得此妇为妾,死无恨矣。”遂召佣者置之家,每俟其饱食后令之负重,如是者年余,遂得疾死。其妻旋嫁之,以为得所愿矣。越一二年,当八九月问,新雨乍晴,稻禾初熟,某甲往田畔游行,见丛莽中佣棺欲朽,忽生善念,意以为此人吾所致死,今年冬底必将此棺入土,以慰其幽魂也。忽闻棺中有声,突出一蛇,啮其足,甲大惊,负痛疾行,蛇尚在足蟠数围,钩之不去,而甲已惫矣。因将前谋告人,一村老幼咸来,且观且骇。甲死而复苏者数次,忽谓其妾曰:“我腹痒不可忍,急取刀破吾腹,看其中有何物也。”遂抱持其妾而死,须臾妾亦死。

山阴沈西园游幕河南,为光州陈刺史所聘。州民有老贡生某,一子远游,数年不归。媳少艾有姿色,育一女仅五龄,翁媳相依,纺绩度日。其子出门时,曾贷邻某钱若干,久未偿。窥其媳美,书一伪券,以妻作抵。与权州吏目朱景轼夤缘贿嘱,具词控告。西园判以媳归邻某,贡生不从,发学夏楚,愤甚自经。其媳痛翁之被辱身亡也,知必不免,先将幼女勒毙,亦自经。越一年,陈刺史擢开封守,朱景轼瓜代,而西园亦改就杞县周公幕。又为朱景轼谋干,勒令杞县尉戴师雄告病,以景轼补其缺。乾隆丙午正月七日,西园夜见一戴顶者,携一少妇幼女登其床,教之咳嗽,旋吐粉红痰。自此三鬼昼夜缠扰,遍身拧捏作青紫色,或独坐喃喃,自为问答。时有知其事者,而未敢言也。至十四日黄昏,西园有大小两仆,取粥进,瞥见窗下立一长人,身出檐上,以巨掌掌大仆面,其小者亦见之,同时惊仆,口吐白涎,不省人事,灌救始醒。被掌之仆,面黑如锅煤,莫不骇异。

十五日,署中正演戏,西园在卧房大叫一声而绝。其尸横扑椅上,口张鼻掀,须皆矗立,两目如铃,见者反走。朱景轼为买棺殡殓,寄于西门外之观音堂。不一年,景轼二子一妻俱死,又以风瘫去官。杞县尉仍以戴师雄坐补。昧良之报应如此。汲县林午桥司马为周公荐卷门生,时在杞署,目睹其事云。

丹徒富翁有左姓者,同其友往苏买妾,看一女甚美,询其父为某营守备以事谪戍,女愿卖身以赎父罪,索价千金。左既看中矣,其友谓左曰:“外貌虽美,而不知其肌肤何如,有暗病瑕疵否?必观之方成交也。”左亦以为然。商于媒,女泣曰:“吾为父死尚不顾,何惜为人一看耶?”乃于密室中去其衣裙,呼左进,其友亦隔窗偷看,见腰下有黑疵,又谓左曰:“此未为全璧也。”事遂寝。女大哭曰:“吾为父罪至于自卖其身,而羞辱至此,尚得为人乎!”自经死。未一年,其友见此女来索命,亦自经。左后得一子,美丰姿而有洁癖,酷嗜书画珠玉玩好之物,见有微瑕,立弃之如土苴。尝造一园,工匠皆易以新衣,然后得进。楼台池馆曲阑花榭间,稍沾一点尘土,则必改作。衣履一日一换,恐其污体。每日肴馔,非亲自捡点则不食也。以此破其家。丹徒人无不知之者。

余同乡邹剑南媳顾氏,娶三年矣,有妊生子,不数日,顾氏病下体溃烂,日夜号哭。忽自言云:“姑娘恭喜,首产麟儿,今日特来索命,毋见惧也。”闻者惊诧,强问之,顾曰:“余病不起矣。余未出阁时,与嫂本无嫌隙,只因藏过其金方一只,以致嫂咒骂不止。后吾母许其赔还,嫂故必求原物。适因嫂小产服药,遂将盐水搀入,血晕而死。今事隔数年,嫂亦乘我产后来索,且日夜坐我床中,药饵皆被其吹嘘,岂能愈乎?”及将绝,复醒,如是者数次,自云:“已到阴司审问,拶两手,夹两足,痛极难忍。”家人启视之,手足青紫,如用刑然。此乾隆癸丑五月事也。

◎孽报国初苏州大猾有施商余、袁槐客、沈继贤,吴县光福镇则有徐掌明,俱揽据要津,与巡抚两司一府二县,声息相通,鱼肉乡里,人人侧目。太傅金之俊归田后,屡受施商余之侮,至患膈症而殁。施下乡遇雨,停舟某船坊内,主人延之登岸,盛馔款留。施见其家有兵器,遂挽他人以私藏军器报县拘查,施佯为之解救,事得释,曰:“以此报德。”而其人不知也,再三感谢,馈之银,不受。适鲥鱼新出,觅一担送施,以为奇货。施即命其人自挑至厨下,但见鲥鱼已满厨矣。又见一银匠妻貌美,曰:“此妇眼最俏。”匠闻之,以石灰瞎妻眼,恐其计夺也,其势焰如此。后金太傅门生某者,来官江苏臬使,闻其名,百般罗织,杖毙之,沉其尸于胥江。沈继贤尝与人斗牌,被人捉一张,曰:“我之牌谁敢捉!”其人曰:“捉尔何害!”沈唤家人,耳语少顷,县差捉其人去。其人恚曰:“犯何法而捉我?”沈笑曰:“捉尔何害?”又一势家款客,沈上坐,有一少年至,向沈一拱,满堂骇然,责少年,少年曰:“我不认得沈继贤,何妨乎?”未几,少年被盗攀害,下县狱。其父兄以五百金求沈解救,得脱,踵门叩谢,沈曰:“此事乃余讨情。”以五百金还之,少年恳受,不从,感激无地,叩首不已。沈笑曰:“如今是认得我了!”少年始悟。吴俗语云:“得罪了你,又不是得罪沈继贤,怕什么!”亦可想见其为人矣。后被巡抚汤文正公杖毙玄妙观三清殿下,满城人称快。徐掌明与昆山之徐联谱,势可炙人,谚云:“长、吴两县印,不及掌明一封信。”尝与至戚黄振生有隙,令人殴死村农,抬尸至黄门,如张员外杀王德、保正诈周羽故事。讦讼十三年,至康熙二十二年,制台王公新命断结,办徐掌明发遣,寻以逃归论死。其子逊如,扮盗入孙氏室,强奸妇女,以泄旧忿。一妇被奸时,摸盗手六指,知为掌明子,案破,立斩。掌明之父亦被湖寇亦脚张三余党斫死。三代不得其死,殆所谓“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耶!袁槐客死后,其子为盗,问立斩,亦天报也。

康熙乙巳,嘉善有朱君达妻顾氏颇美,县役某催科至其家,间君达远出,突入内室,举手摸其颈。顾大惊,旋入房自泣曰:“此颈为人加手,岂可洗乎!”

遂缢死。越两月,役偶乘舟往郡中,忽见顾氏上其舟,役作魅语云:“吾知之矣。”

遂投水。适遇来船纤缠其颈,不能解,立时流血死。报应亦奇。

昆山徐建庵司寇,有幼子冠卿名骏,少聪慧,延孝廉周云陔教授。冠卿中式后,与其师同入京试礼部。师管束太严,冠卿以巴豆食之,卒于逆旅。其年冠卿即捷南宫,入词馆。京师人有知其事者,题其混名曰药师佛。药师佛恃才狂放,怨者颇多。雍正初年,以其诗中有“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之句,怨家遂以出首。当刑部审讯时,有与司寇瓜葛者欲宽其罪,预告之曰:“实出无心。”及讯,冠卿仰见堂上有司员松江胡宗琳侍立于旁,与其师周貌无异,乃大惊,误供有心诽谤者。胡亦力争,遂画稿定罪。将正法时,所亲犹怪之,冠卿曰:“吾命也。”余无一言。余舅祖葛圣修先生尝馆于冠卿家,课其子,知之最详。

昔程伊川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以忠臣孝子节烈之妇,国家有旌表之例。觉罗雅公巡抚江苏,奏准不许滥膺,遂使陋巷穷嫠,向隅饮泣。虽然,忠孝二事固人子之所当为,而妇人女子素未读书,而能守志不移,始终一辙,是不可泯灭者。雅公素称循吏,此举未免过当。恭逢圣明御宇,凡有水旱偏灾,不惜数百万帑金,以嘉惠元元。雅公岂不知之,而独为此省区区小费耶?后公以征库车城失机正法,安知不以此一事之报也。

康熙四年六月十四日,嘉定西门外有一徐氏妇荷锄往田,忽为暴雷震死。其子甫垂髫,亦为雷火所焚而未死,击其履粉碎。人争拾视,则以字纸置其子之履也。此慢亵字纸之报。

桐乡一士,好阅淫书,搜罗不下数十百种。有子少聪俊,每伺父出,辄向箧中取淫书观之。从此缠绵思想,琢凿真元,患痨瘵夭死。其父悲恸不已,相继卒。

又某邑一书贾,刻淫词及春宫图像,易于销售,积资四五千金。不数年,被盗席卷,两目旋盲。所刻诸板,一火尽烬。及死,棺殓无措,妻子离散。此编造淫书之报。

湖洲某姓,为人阴险,有刀笔才。凡非理之事,经其饰说,便足夺人之听,平生所害不一人。后得一奇疾,发时辄自咬其指,必鲜血淋漓方得少愈。十指俱破,伤风而死。此刀笔害人之报也。

有某翰林简放学政,取士颇不公,盈箱累箧,满载而归,遂为富翁,不复出矣。营造大宅两区,一在故乡,一在京师。二十年后,同夕火起,烧尽无余。

吾邑有黄君美者,好结交胥吏捕役,靡恶不为,被其害者不可数计。一日忽发狂,赤体持刀出门外,丛人中自割其肌肉,每割一处自言:“此某事报。”割其阴,曰:“此淫人妻女报。”割其舌,曰:“此诬人闺阃报。”人问之曰:“汝舌已割去,何尚能言耶?”黄曰:“鬼代吾语耳。”又曰:“今到剥皮亭矣。”

指亭上有一联云“冤孽而今重对对,人心到此再惺惺。”如是者一两日,复以刀自剖其腹,至心而死。此康熙年间事。

乾隆初年,吴门有土豪某者,作威作福,人人痛恨,而莫可如何也。某一日游山,见一妇美艳异常,遂与门下客谋取之,访知为乡镇某家,乃姻戚也,废然返。后复思之,至忘寝食。门客献计云:“可立致也。”某大喜,问其故,客耳语而去。越数日,乡镇某家有巨盗明火执仗戴面具缚其妇而淫之,财物一无所取,众怪之。有潜尾其后者,见盗悉下船,去面具,即土豪某也。遂鸣官,缉捕得其实,问立斩,无不快之。

业师金安安先生外孙中铣、中钰,俱家文敏公稼轩司寇之公子。乾隆甲午岁,余年十六,在安安先生家见之。时中铣已得内阁中书,中钰亦议叙中书科中书。

两公子俱年二十外,状貌魁梧,聪明绝世,能诗,工六法,真善承家学者。不数年后,俱无疾而死,中铣死于舟中,中钰死于车中。云皆遇鬼祟活捉,其事甚确,后余在扬州晤赵瓯北先生,谈及此事,云文敏公因奉旨差办贵州威宁州刘标亏空一案,讯得原臬司高积曾办公表侄蒋牧论绞,竟挟私加意苛求,遂斩高以报复之。

事隔十年,两子俱为所祟,甚矣哉!鬼神之灵也。先是,公出差贵州时,道经衡阳,知回雁峰有老僧名通慧者善相人,公往求相,僧云:“观公之相,必登台辅,两子簪缨。然眉宇间稍露杀气,公能种德,相可改也。公其勉之!”及返衡阳,复见其僧,僧大惊曰:“可惜!”余无一语。公有两孙,余亦曾见之。一中副车,早死;一有痰疾,不言不语。家道亦陵替矣。

常熟黄草塘有须姓者,以屠牛为业。每杀一牛,必割其舌食之,以为美味。

一日将牛刀安置门上方,忽闻二鼠相争,仰面看之,刀落其口,断舌死。

又鱼行桥有一猎户,打鸟无算。后患病,医药无效。忽得一梦,梦神告之云:“汝要病愈,须将稻柴扎一人,用汝平日所着衣冠披之,中藏生年月日,挂在树上,将鸟枪打之,便可愈也。”及醒,乃以梦告其子,命如法行之。讵鸟枪一发,大叫而绝。

余近邻有薛庆官者,以屠羊为业,家颇饶。年四十余忽病,病愈后,面成羊状。以三百金往安徽宗阳籴米,死于江中。不得其尸,以空棺归葬。一两月后,有人见薛背一包持一伞,从后宅周打鼓桥自行自哭。盖鬼复还家云。

枫泾镇有沈二者,好食狗肉,生平杀狗无算。乾隆丙子岁,沈抱病甚笃,昏迷中,见群犬绕床,争啮其体,号呼求救。临死时,自投床下,两手据地,作犬吠数声。

娄东有无赖杨姓者,以攘鸡为食,其术甚秘,人莫知也。其后,杨背上忽生雄鸡毛一茎,乞人拔之,痛不可忍。因自言曰:“此吾偷鸡之报也。”

湖州荻港某姓者,娶一妻颇有姿色,而冶容放诞,不异青楼,其夫愤之,未得间也。一夕,闻妻房中有人声,即持刀入,但杀其妻,而脱逃其奸者。其夫惧罪,即时商于地棍某,某曰:“此事不难,必送吾三十金,方可救汝。”无可奈何,即书借票与之。棍乃为之计曰:“尔急急回家,勿动声色,点灯室中而半掩其门,俟有人来,即杀之是已。”果如其言。天明辨之,即此棍之子也。辛亥六月间事。

娄门陈生某者,少聪颖能文。年十七,其父远宦,依外祖以居,延师课读。

一日晨起,泣谓其师曰:“昨夜梦先母告余云:”汝三世前罪案发矣!明日冥司当提讯,闻铁索声即去,第嘱家人勿哭毋移尸,尚可还阳,否则不能转也。‘“

师闻之,叱曰:“是呓语耳。”至次日晚,生自谓闻铁索声,师无闻也,一霎时,生已死。举家大惊,师亦骇,因述所梦,并嘱勿哭之语,阅两三时始苏。生自言晕绝时被二役拘出胥门外,见一庙,引入跪阶下,与一女鬼质辨。知三世前系诸生,有同学妇新寡,与之奸,并诓其财物,致郁死。诉冥司,削其籍,转生为乞丐。其邻有某举人者,恒周给之,于是诸恶丐亦求索于举人,不遂,欲相约焚掠其家,生阳许之,而阴告其事。及期,诸丐哗然至其家,已有备,咸为拘缚投诸火,而生亦与焉。入冥冥中,谓已偿夙孽矣。冥司以生有报恩善念,即将举人枉杀事,夺其禄籍与生。判:“今生可登科,官五品。”而前世所私妇不服,屡控东岳神不已。东岳神遂判曰:“且察其今生,倘再有罪孽,不妨提讯定夺可也。

近因偶萌恶念,故被拘执耳。“生与妇力辨是和非,强渠先来奔;而妇执以诱奸,两造争不能决。冥司怒,乃命一鬼取孽镜来与妇照,果得淫奔状。是雍正十三年八月廿四日事也。妇与生仍哗辨,冥司遂判妇入犬胎,生仍作丐。有号哭跪求于侧者,乃生亡母也。冥司曰:”汝子应削籍,不许识字!“急命一鬼持汤来,将灌生口,其母又哭,倾其半,仅三咽,口甚腥而肠欲裂矣,乃放出。群鬼争索贿,其母又为生支持之,其母曰:”汝回阳,速行善事三百条,尚可游庠耳。“推而醒,生遂病,月余始平复。后此生力行善事,不数年,果入学。其师王君寿祺言之甚悉。

蜀中有一无赖子,夏日大醉,裸体仰卧文昌殿前。道士劝之,反被辱詈,道士畏而避之,无赖犹讪谤不已,且对神像遗溺,忽风雷大作,霹雳一声,削柱木一片,锋锐如刃,适破其腹,划然中开,肠流满地。更有奇者,神前布幡、器具、柱木皆为雷火所烧,惟两柱上所挂金字长联,雷火烧处,逐字跳过,无一笔烧坏者。时吴门周勖斋太守适官叙永厅,亲自往验,目击其事。

余见有某太守者,家蓄美丽甚多,选其精于一艺者,号“十二金钗。”慕《金瓶梅》葡萄架之名,以金丝作藤,穿碧玉翡翠为叶,取紫晶绿晶琢为葡萄,搭成一架。其下铺设宋锦为褥,褥上置大红呢绣花坐垫,旁列古铜尊彝、白玉鸳鸯洗、官哥、定窑瓶宛,及图书玩好之属。与诸美人弹琴弈棋,赋诗饮酒,或并观唐六如、仇十洲所画春册,调笑百端,以此为乐。不数年太守死,而美人星散,宦橐萧然。又有某显宦者,好优童艳妇,不惜重费。入其室者,两行侍立,朗如玉山,唯有垂涎,不敢平视,怦怦心动而已。后官败出戍,死于黑龙江,家事亦颠倒不可问。呜呼天道,福善祸淫如此其速耶!

常熟南门外有七图张姓者,兄弟四人,无恶不作。皆力田,颇饶裕。新造厅堂一所,费至数千金,尚未进屋也。道光元年五月,忽染时疫。兄弟叔侄以及老少妇女接踵而死者,至十八人,仅存两岁幼孩而已。闻者为之吐舌。

有某生者,籍润州,自其祖贸易吴门,遂为吴人,年少美丰姿。见邻有好女,两小无猜,目成心许。求姻不谐,生已别聘,女将嫁矣,生又诱与为乱。复设计破其婚姻,拟纳为妾而复不果,女遂抑郁死。未几,时见此女为祟,生遂患羊头风,每发即晕。成婚后,延亲朋演剧宴会,生忽仆地,口称润州城隍同吴郡城隍欲会审,须往听讯,遂暝。忽闻号泣声,又闻杖责声。醒曰:“女先告本郡神,因原籍文书未到,不能出关,潜伏贡布船,至本籍告准,始会审定罪也。”遂死。

道光元年,阊门崇真宫桥左右失火。时有乡人抢劫一箱,未至家,适其弟自赌博场见之,遂夺去。计值百金,一夕而尽。乡人恚愤致病,医药半年,卖田去屋始得就痊。枉费老心,转破其产。

东台姜又白言其邻有翟姓者,以胥吏起家,造孽不少,而其子甚朴诚,娶一妻,美而贤,事翁姑惟谨。初生一子,头顶尖出数寸,如牛角然,每一哭,则更高,以为怪而毙之。继又生一子,鼻止一孔甚小,人中间缺寸许,可望其喉,亦以为怪而毙之。后生二女,皆娇美如其母。呜呼!岂天将斩翟姓嗣,故隐其恶,而显其报耶?

道光庚寅五月十九日大雷雨,高邮新工汛震死三人在太平船上,行人聚观。

询之,乃分发广东候补知府卓龄阿与其妻关氏,并本船舵工一人。其仆言,主人在京,伉俪甚笃,独不孝于其母,分院而居,有黄泉相见之誓。母知子将出守,使人谓卓曰:“吾母子不见久,譬如与汝为邻,今日远游,亦当来一面。”而卓与关竟驱车早行矣。一事如此,其他可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惟舵工同时震死,不知其故。或言卓在京时,负人七万余金,债主十三人皆山、陕放账者,跟随坐索。卓不得已,即与其妻同谋,差舵工郭元良买砒霜,欲药之也。时州刺史某为验其尸下棺,交其仆从回旗,而以放账者提解回籍云。

◎忤逆报吴门蒋荣禄公茔在阳抱山,乾隆四十八年六月十八日大风潮,墓前华表倒地,中一逆子脑,即时陨命。公之曾孙古愚封公曰:“先荣禄生平纯孝,见重于汤文正公。殁后犹不容此不孝之人偷息人世也。”

乾隆己酉十一月,常熟东南任阳乡有不孝妇,欲杀其姑,置毒药于饼中,而自往他所避之。其姑将食,忽有一乞人来求其饼,姑不肯,乞人袖中出一红绫衫与之换。妇归家,姑喜示其衣,妇又夺之。初著身,忽然堕地,姑急扶之,不能起,忽变成猪。邻人咸集,不孝妇犹语曰:“我本应天诛,以今生无他罪过,故变猪以示人耳。”言讫而竟成猪叫矣。独其前脚犹似人手。太仓毛稼夫亲见其事,为余言之甚详。

嘉庆己卯五月十日,有苏州营兵遣担夫挑火药百斤往教场,偶过都亭桥周哑子巷打铁铺门首,铺中正在打铁,有火星爆入药内,忽轰然一声,满街如焚。死者五六人,中有不孝子乳名和尚者,须发俱烧去,尚未死。其人系游手棍徒,日以赌博为事,有老母年七十余,和尚既不能养,亦从未一呼其母。至是而母怜其创楚,犹百计医治之。和尚乃痛哭,大呼其母者一日夜而死。

陕西城固县乡民有不孝妇,平时待其姑如虐奴婢,非一日矣。嘉庆庚辰正月初一日早起,不孝妇忽向姑詈骂,喃喃不绝口,姑竟不理,而往别家拜年。有顷,不孝妇入房关门而卧,久之不开,但闻房中有声如牛马走。姑闻之,欲入房视,不得也。急呼他人打门,惟见不孝妇卧于地,一腿变成驴,越数月死。

山东定陶县一农家妇,素虐其姑,姑双瞽,欲饮糖汤,妇詈不绝口,乃以鸡矢置汤中与之,姑弗知也。忽雷电大作,霹雳一声,妇变为猪,入厕上食粪,一时观者日数千人。其后是猪终日在污秽中游行,见人粪则食之,岁余犹未死。案《南部新书》,有河南酸枣县下里妇,事姑不孝,忽雷震若有人截妇人首,而以犬头续之,其事相类。

◎刻薄有某公子最刻薄,在河南节署,胸无墨水,而善于骂人。偶将阖署宾客出具考语,每人定以八字,无不形容绝倒。尝谓人曰:“吾见世之所谓经济文章、游山玩水、吟诗作赋、征歌度曲、扫地焚香,以及书画琴棋风流儒雅之辈,一应著即处斩。”其议论类如此。其治家也,事事亲裁,不经奴仆。而一钱如命,恐人侵蚀不利于己也。自此家道日富,积有良田万亩,大屋一区,计每日进门可得百金,而犹以为未足。后以奸事为人告发,自诣县中,觌面行贿。县官怒,立坐堂皇,取贿置库。一面通禀上司,关提收禁。自此花消二十余万两,事始平。又有一孝廉,才调有余,而言语尖辛,必欲胜人以为快。后官县令,积资数万金。惟有一子,亦聪明绝世。遂将所有宦囊,挥攉殆尽,至于客死他乡。一孙痴呆,不识丁字矣。可畏哉!故凡人出一言,行一事,宁忠厚毋刻薄,刻薄之至者,必有奇祸云。

◎残忍有某公,平生好食鹅掌。以鹅置铁楞上,其下漫火烤炙,鹅跳号不已,遂以酱油旨酒饮之,少焉鹅毙,仅存皮骨,掌大如扇,味美无伦。康熙二十八年,贼匪夏包子起兵谋反,以铁楞炙死,惨酷异常。

山西省城外有晋祠,地方人烟辐辏,商贾云集。其地有酒馆,所烹驴肉最香美,远近闻名,来饮者日以千计,群呼曰“鲈香馆”,盖借“鲈”为“驴”也。

其法以草驴一头,养得极肥,先醉以酒,满身排打。欲割其肉,先钉四桩,将足捆住,而以木一根横于背,系其头尾,使不得动。初以百滚汤沃其身,将毛刮尽,再以快刀零割。要食前后腿、或肚当、或背脊、或头尾肉,各随客便。当客下箸时,其驴尚未死绝也。此馆相沿已十余年。至乾隆辛丑岁,长白巴公延三为山西方伯,闻其事,遂命地方官查拿。始知业是者十余人,送按司治其狱,引谋财害命例,将为首者论斩,其余俱边远充军,勒石永禁。张味石大令为余言。

浙中有绅寓吴门,御下最残忍,性好淫,家中婢妪无不污狎之者。然稍有不遂,则褫其下衣,使露双股,仰天而卧,一棰数十,有号呼者,则再笞如数。

或以烙铁烫其胸,或以绣针刺其背,或以剪刀剪其舌,或以木枷枷其颈。其有强悍者,则以青石一大块凿穿,将铁链锁其足于石上,又使之扫地,一步一携,千态万状,难以尽述。后有传其事于邻近者,咸为愤愤,率众詈其门,主人大怒,皆缚之,自此人益众,打毁殆尽,因成讼。大吏知其事,下太守穷治之,乃下狱,卒以无证据,仅办提解回籍,而案始结,然其家已破矣。有仆人某深知其事,言之甚确。将来又不知作何报应也。

◎折福戴尧垣《春水居笔记》载杭州余秋室学士厕上看书折去状元一事甚详。乾隆壬子七月,余初次入京,见学士即问此事,学士曰有之,可见尧垣之言非妄。大凡人有以厕上看书最为可笑。云间蔡礼斋者,为侍郎鸿业之孙、左都御史冯公光熊外孙,通才也。最喜在窬桶上看书,乡试十余科不第,以援例作江西县丞,候补南昌,穷苦殊甚。有长子甚聪慧,未婚而死,礼斋亦旋殁。余尝劝之,不听。

其一生困顿者,又安知不如余学士之折福耶?

广陵有鹾商女,甚美。尝游平山堂,遇江都令,令已醉,认此女为娼也,不由分辨,遂笞之。女号泣,即回家,其父兄怒,欲白太守。是夜梦神语之曰:“汝平日将旧书册夹绣线,且看小说曲文,随手置床褥间,坐卧其上。阴司以汝福厚,特假醉令手以示薄惩,否则当促寿也。”事遂止。后痛自悔改,以夫贵受封。雍正初年事。

●丛话十八。古迹余生懒惰,惮于行役。纪游之处,不过直隶、山东、河南、湖北、江西、安徽、浙江、福建诸省而已。足迹所到,略志鸿泥,以备遗忘,不可谓之阅历也。

江苏为父母之邦,习见熟闻,则从其简。

◎万岁山万岁山在皇城西北隅,其南为太液池,中驾以金鳌玉ぐ之桥,桥之北为北海,桥之南为南海。楼台掩映,金碧交辉,松桧连云,秀出天表。嘉庆十年七月,曾随前国子祭酒法时帆先生与文颖馆提调官孙平叔、徐心伯诸公,由西苑门至万善殿查道藏诸经。红莲绿水,瑞日祥云,恍在赵千里仙山楼阁中也。(京师)

◎丰台丰台在京城西便门外,为京师看花之所。凿池开沼,连畛接畦,无花不备,而芍药尤胜于扬州。相传即金时之拜郊台,当时有丰宜门、远风台诸名,故曰丰台也。(京师)

◎楼桑村余出入京师者数次,每过涿州,求所谓刘先主之楼桑村,渺不可得,惟黄沙扑面而已。按《蜀志》,先主涿郡人,少孤,与其母贩履织席为业。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高五丈余,童童如车盖,皆谓当出贵人,因号曰楼桑村。即今之涿州也。(涿州)

◎董江都读书处董家里在景州城西南广川镇,相传为仲舒读书处。成亲王有诗云:“何人自有《春秋》对,下马应寻董学村。”即此。(景州)

◎直沽直沽在静海县东北,丁字沽、小直沽俱大禹治水时疏导之处。(天津)

◎九河故道余尝过南皮,访之土人,云九河故道渠岸形迹犹有存者,徒骇在西北,太史在古皮城南,马颊在城西南,覆在东南,胡苏在西城下,简、洁俱在城西,钩盘在西北,惟鬲津即今之天津。皆为当时注海之处。(南皮)

◎岱庙岱庙余凡三至,在山东泰安府城中。南向进泰安门半里许,至遥参亭,即岱庙前门。庙五门三阙,东西角楼五层,如天子宫室之制。进庙门,则老树参天,古刻林立;东西两傍,有穹碑二座,一为宋宣和间立,一为大中祥符间立。迤北而行,上丹陛九级,登峻极殿。殿壁皆画东岳帝君出巡回驾,仪仗奕奕有神。回出殿门东,有汉柏五株,皆枯朽无叶。西有巨石如石浮图,而无一字,相传为汉武帝时所立。殿正中甬道上,有名扶桑石者,不知何时置此。出二门转西,进延禧门,有唐槐,枝叶凌霄,苍翠可爱。槐之南为右阙门,揽衣而上,北望三峰,所谓南天门、日观峰者,俱在指顾间矣。(泰安)

◎泉林泉林在山东泗水县,泗水出焉。高宗南巡,常幸于此。其地并无高山大林,水由平地流出,势甚汹涌,真是奇观。《论语》“子在川上”,相传即此地也。

(泗水)

◎趵突泉趵突泉在山东济南府西门外吕祖庙前,三窟突起,声如殷雷。相传此泉自王屋山来,为泺水之源也。乾隆壬子六月,余入京,为游第一次。自后每过济南,必往观焉。(历城)

◎南池山东济宁州城下有南池,因《杜少陵集》有《与任城许主簿游南池》诗而得名也。故今东偏小室中,塑一工部像,而以许主簿配之。城上有太白酒楼,前工部尚书和公为巡漕御史时重建。嘉庆庚申四月,余由水路入京,泊南池,是时灵石何兰士亦为巡漕御史,钱塘黄小松为运河司马,同在南池会饮者三日。小松出示所藏金石图书,与州人李铁桥、山西刘镜古、吴江陆古愚同观,为一时佳会云。

(济宁)

◎艮岳艮岳旧址在河南开封府城东北隅,约略计之,在今铁塔上方寺左右。初,宋徽宗未有子嗣,听方士刘混康言,京城东北形势增高,当有多福多男之祥。政和七年,遂命户部侍郎孟揆于上清宝宫之东筑为山林,象余杭之凤凰山,曰万岁山,周十余里,命宦者梁师成专董其事。时有朱π者,构求天下奇花异木、太湖灵璧以及珍禽异兽佳果文竹之类以进,号曰“花石纲”。专置应奉局于平江,每岁所费以亿万计。调民夫发运,皆越海渡江,至于凿城穿山而至。时东南监司郡守亦有应奉,又有不待诏旨但行进物至都通宦官以献者。后上亦知其扰,稍加禁戢,独许朱π及蔡攸入贡。竭府库之积聚,萃天下之技艺,凡六载而成。飞楼杰阁,瑶岛琼台,雄瑰伟丽,于斯极矣。宣和四年,上自为记,以此山在国之艮方,故名艮岳。至靖康中,金人犯阙,城门不开,大雪盈尺,冻饿以死者无算。诏令民任便斫伐为薪,以炊饮食。是日百姓入艮岳者以数万计,台榭宫室,为之一空。

则当日之所谓芳林园、玉津园、同乐园、宜春苑、凝碧池者,更无从踪迹矣。今相国寺尚存湖石数峰,相传为当时旧物。毕秋帆尚书巡抚河南,尝筑嵩阳吟馆于内署之西偏,亦有数石峙于窗前。每逢宴会,必在此间,余亲到也。(祥符)

◎吹台吹台,汉梁孝王筑,在开封城东南二里许,即师旷繁台。梁孝王增筑之,一曰平台,环然高耸,郁然深秀,阮嗣宗诗所谓“驾言发魏都,南向望吹台。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是也。乾隆五十三年三月,余在毕秋帆尚书幕下,尝偕方子云、洪稚存、徐朗斋、凌仲子辈登此台,惟一望平畴,黄沙扑面而已。上有禹王庙,故土人又谓之禹王台。又有三贤祠,祀李白、杜甫、高三人。今又增李崆峒、何大复,为五贤矣。(祥符)

◎相国寺在开封府城内,齐天保六年始建,名建国寺。唐睿宗时改为相国寺,明成化间更名崇法寺。崇祯十五年,贼李创以黄水灌城,遂湮没。本朝顺治十六年,巡抚贾公汉复捐俸重建,今仍曰相国寺。百物充盈,游人毕集,为汴梁城胜地。

◎梁王城在今开封府城西北二里,即战国时梁惠王故城。唐高常侍诗所谓“古城苍莽绕荆棘,驻马凄凉愁杀人”是也。

◎汴故宫在开封府城内正北,本宋之大内,金人广之,明洪武十二年,即故址建周王府,今之贡院是也。当时之所谓太乙宫、景灵宫、玉清昭应宫者,皆不可问矣。

◎夷门在府城安远门内,亦曰夷山,即汴城东门也,为魏侯嬴故迹。乾隆五十三年八月十日南归,有《出夷门诗》二首,刻稿中。

◎梅花堂拱奎堂梅花、拱奎二堂,俱在开封府治内。先世翰林侍读学士藻及文肃公勰,先后知开封时所筑,今废。(以上皆祥符)

◎黄鹤楼黄鹤楼在湖北武昌府城外,临江,以唐崔颢诗得名。其楼高七丈,飞檐画栋,八面玲珑。登楼一望,帆樯千树,烟火万家,真大观也。乾隆己酉八月十日,余在毕秋帆尚书武昌节署,将回江南,方子云、洪稚存、徐朗斋诸君设饯于楼上,吹笛赋诗,月出而罢。余亦书两绝云:“倚楼横笛未成音,云影飞来似有心。黄鹤不归云不去,一诗传诵到如今。”“晴川阁上月初环,鹦鹉洲边对别颜。惟有大江流日夜,不知何处是乡关。”(武昌)

◎赤壁赤壁在黄州府城西门外。乾隆五十四年四月十七日夜过此,是时月色甚明,因泊舟城下,赋诗云:“东山初上月,江水自中流。赤壁固无恙,雪堂犹在否?

孤舟留枕席,人世总浮游。两赋传千古,光芒射斗牛。“志所称东坡竹楼、横江馆、寒碧堂、快哉、临皋亭诸胜,俱付之引领而已。(黄州)

◎庐山余自幼梦游庐山,未得一至。道书所谓第十八洞天者,有香炉峰、五老峰、康王谷、白鹿洞、石梁瀑布之胜。余过九江,舟中望之,若隔天表,尝有诗云:“朝发浔阳江,遥望香炉峰。百里连青苍,千岩势宠だ。境幽罕人迹,云迷讶天通。奔悦未能往,亦足开我胸。”其二云:“尝读《石门》诗,渺若登灵阙。想见诸道人,拂衣步空碧。此事千余年,应与仙云绝。惟有鲍参军,凌风几探阅。”

(南康)

◎马当山彭泽县东北有马当山,横枕大江。唐王子安舟过其下,遇神人助,以顺风一夕而至洪都者,即此。(彭泽)

履园丛话 · 第 10 / 14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