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史之外,旁及天文地学,以及卜筮禄命之书,亦无不穷究也。惟不喜二氏之学,尝云:“仙言长生,佛言不灭,二者皆未可信。夫神依形以立,未有形去而神存者。今二氏之徒遍天下,卒无一人能见古仙古佛者,则长生非生,不灭乃灭也。

孔子言疾没世而名不称,立德、立功、立言,吾儒之不朽,即吾儒之长生不灭也。“

乾隆二十三年,有司举乡饮礼,延为大宾。知县介玉涛问何以致寿,答曰:“某生平不知导引服饵之术,但文字外无他嗜好,未尝轻易喜怒耳。”卒年九十二。

以孙大昕贵,诰赠奉政大夫、翰林院侍读,晋赠中宪大夫、詹事府少詹事。

◎书会宁令李君守城事李君名堡,号石涛,元和人。少读书,刻厉为学,中乾隆三十六年辛卯科二甲进士。四十五年,选授陕西会宁县知县。堡到任之明年,适岁歉,视民疾苦,乃捐廉赈饥,男妇老幼就食者以数万计。度不能赀,日夜焦心。查有前任详请修署之官帑得千金,遂详报上官,以工代赈,自此城郭儒学衙署俱焕然一新,为士民所悦。

会宁为关中冲要,其东北三百里接平凉府盐茶厅之小山,正北为靖远县境。

其自小山至靖远界所经村落,则有打喇赤、刘家井、狼山、黑虎坌、黄家坳等处,皆隶县之北境。西北二百里外,则有铁木山,山以西为安定县之马家堡、官川里,山以东为黑庄、郭城驿、金坛坪、乾沟,皆会宁境内地也。县西南接通渭县之牛营堡,正西则接安定县之西巩驿,距会宁城六十里。正南为通渭、陇西、伏羌三县。东南为通渭之石峰堡,直接一冈川,皆与会宁接壤僻路也。

四十九年四月十五日,忽有逆回田五倡乱,初在平凉府盐茶厅之小山中结众起事,不过三百余人。先焚西安州土堡,肆行劫掠。时陕甘总督李公侍尧、按察使陈公步瀛、固原提督刚公塔闻之,咸统兵先赴贼营,十七日辰刻已过会宁境。

贼闻官兵至,纷纷四窜,田五中鸟枪,自刎死,而贼党会集山中犹称未死,煽惑诸回,遂入靖远,纵火烧木厂,烟焰蔽天,兰州省城亦震动矣。官兵复追击之,贼遂从黄河以北绕至靖远山后,夺舟而渡,又啸聚于安定县之马家堡,因入官川里,势甚猖獗。五月初六日,西巩驿焚劫一空,贼遂于初七八两日直抵通渭县之牛营堡,径奔马营。马营为通渭冲衙,距城九十里,商贾云集,乃巩昌府之一大都会也。居民数千家及寺庙十余所,俱为煨烬,惟存礼拜寺。

初九日,贼直抵渭城,县官王某,四川进士也,懦弱而寡谋。初闻贼来,邑绅前威远令李仲晦者,原请王动帑练兵抵御,王故迂,因循不听。适有密告王胥役中与贼通者,王遂收之狱。贼闻之,围愈急,王乃逸去,不三日而城陷矣。仲晦父子亦遇害,积尸如山,填塞道路,凡仓库衙署寺庙民居,尽付烈炬,靡有孑遗,反不如马营之民尚有逃亡也。

当是时,会宁为弹丸小邑,而四面受敌,无井泉,去河甚远。李堡初闻贼警,遂戒严,即令四关厢居民拆毁房屋,移居城内,给之口粮,亲率诸军民登城鼓噪,以示其众。未几,贼果来,幸城外无民居,无从焚劫。去而复来者数次,李堡守益坚,下令军民有获杀一贼者,悬重赏,贼竟不敢至。

郭城驿距城仅百里,有乡仓,可贮粟万石。堡惧为贼所击,率兵役营护之。

行至五十里铺,大雷雨,不得前,从泥泞中又行数里。时夜将半,昏黑莫辨,闻有旧吏王朝宰居此,遂于雨中扣门歇马,且欲问讯,其家不敢留,亦不知有王朝宰者,但云“贼已至马家堡,闻安定尉已死于贼,贼将至金坛坪,去此不过二里许,恐陷不测,请速行”。堡曰:“若果尔命也,如冒雨而进,则前路高山深阱,路更崎岖,人马一堕,当奈何。”乃集随从者,各持器械,以备贼来。堡独坐土室中,衣帽淋漓,灭灯待旦。天既明,雨亦止,乡民知邑宰来,咸荷锄捍卫。又前行十余里,遇有司马荆公道乾奉檄运粮草牛羊驰至军营者,谓之曰:“城池仓库,县令事也,不宜前往矣。”堡乃还。

时贼氛愈炽,蚁聚蜂屯,枪炮之声昼夜不绝。贼往来于邑境,蹂躏于村庄者以千万计,各村民闻变惊逸呼号者亦以千万计。一见烟起,则讹传贼至,而各邻邑难民闻会宁贼少,皆络绎趋赴而来。而会宁之民出逃者遇之,以为贼至矣,亦呼号奔窜,自相践踏而死者亦以千万计。通渭既陷,远近惊骇,惟恐官军之不至也。

先是晋抚巴公延三奉使出口,于四月二十五日过会宁,见李堡初任,未谙军务,为指示机宜。堡随送启行,而忽闻报至,贼即至会宁矣。适逢巴公前骑先驱,贼惊而散,盖不虞巴公之骤至也。于是西安将军傅公玉带兵一千名,巴里坤副都统永公安自山西进京,前来协剿,即傅公婿也。陕西巡抚毕公沅调西安、同州各营兵暨西安满标、抚标两营兵五千名,又调四川屯练降番兵二千名、宁夏兵一千二百名,又川北兵二千名、山西兵二千名,至西安候拨。又河洲韩土司兵一千名,又瓦寺土司桑朗、雍中等自愿效力,挑选精兵四百名。而兴安镇总兵官三公德亦带兵一千名,由秦州一路堵截。延绥镇总兵官策公卜坦又带兵一千名,由静宁州一路堵截。不数日而钦差大臣福公康安偕领侍卫内大臣海公兰察暨巴图鲁、侍卫、章京等相继而至,大学士阿公桂又挑选火器、健锐两营京兵一千名,次第会集。

贼见官兵势甚,遂退聚陇西之狼山,出攻陇西、伏羌二县,复攻静宁州、隆德县城,俱坚守不动。贼乃至底店子,底店子者,在静宁州界,回民聚俗而居不下千余家,沿途胁从者又数千人,以至驿递不通者数日。至六月初三日,贼闻王师北来,遂退入石峰堡。石峰在万山中,其高插天,石路甚险,惟北面一线可上。

贼踞为巢穴,筑垒开沟,为负隅计,实绝地也。福公既至,为相度地势,断其樵汲,立栅设卡。时当三伏,七日无雨,贼下视四面重围,勺水不得,遂大困。七月四日夜半,贼有佚围而出夺路奔逃者,官兵四面截杀,贼投崖堕阱无算,生擒万余,贼无一脱者。

贼既平,乃班师,而通渭王令忽从民间出,犹怀印绶,似尚欲复任者,遂伏法。李堡时年五十余,贫而傲,刚而直,两月之间,须眉尽白,实有守城功,而禄弗及也。其明年,遂改教皖江。时按察使陈公步瀛已擢安徽布政使,司马荆公道乾亦升调池州太守,而前任秦州刺史王公宽适为敬敷书院山长,边城僚属,重聚一方,酒酣耳热,每谈往事,辄欷欲泣而不能自己也。陈公赠诗云:“陇上鸿泥不可寻,偶来皖水共题襟。循陔早诵归田赋,磨盾犹怀御敌心。乍喜放鹇歌跌宕,岂因失马怨崎。眼前此会知难得,且把松醪仔细斟。”荆公赠诗云:“分襟何意复登堂,回首皋兰雁几行。三月烽烟金甲赤,五年冰雪鬃毛苍。心惊往事同孤垒,天遣离人聚一方。老我驰驱筋力惫,输君报国有文章。”王公赠诗云:“河阳脱帻茹齑盐,回首边城饮水廉。计拙真同纟光,谈高欲卷雪霜髯。

冬烘病愈头风檄,春酌灯沉细雨檐。家近百花洲畔住,归来访我九峰尖。“”陇坂长驱昔并鞍,险如蜀道岂辞难。石峰纪事心逾壮,讲院谈兵胆尚寒。帆逐雁声催欲别,岁如客意送将阑。寓人薪木期无毁,曾听蕉窗夜雨残。“盖惜之也。

◎书南园先生事先生姓钱氏、讳澧,字东注,号南园,南昆明人。其先有名铸者,本籍浙江,为钱武肃王后。明成化间,以游幕至滇南。会司理监太监钱能出镇南,以其同姓,欲引附。铸耻之,避居迤西。后能去,仍还昆明。八传而至拙叟公,生五子,先生其长也。少颖异,刻励为学,中乾隆三十七年进士,授庶吉士,散馆为翰林检讨,饱读中秘书,文名藉甚,充国史馆纂修官。

四十五年,充广西副主考。其明年冬,擢江南道御史,稽查通仓事务。适是年二月,逆回犯兰州,而甘肃冒赈事发,狱已成矣,诛窜者几百人,而独不及陕西巡抚毕沅。先生奏言:“冒赈折捐,固皆由王望法营私,但查望为藩司时,毕沅曾两署陕甘总督,近在同城,岂竟毫无闻见。诚使早发其奸,则播恶不至如此之甚,即陷于刑辟者,亦不至如此之多也。臣虽不敢必其利令智昏,甘受所饵,惟是赡犭旬回护,不便举发,甚非大臣居心之道。”奏入,上是之,夺沅爵三级。

先是,台谏衙门自李漱芳左迁后,无人敢言事者。居无何,复劾山东巡抚国泰吏事废弛,借纳贡名,贪婪无厌,官民苦之,所属州县亏空累累,奏请按问。

且言嗣后愿皇上勿受贡物,俾天下督抚无以藉口。上览奏,即命军机处传讯澧,对曰:“御史例得封闻言事,臣有见闻,不敢不告也。”已而有旨随同军机大臣和┞、刘墉、诺穆清等前往查讯。当是时,和┞柄国,而国泰素奔走其门下者,人皆为先生危。及扌互山东境,而和已早授意于国泰弥缝,辄以危言动先生。先生曰:“且到山东再看。”惟刘墉深知其弊,常与先生密商。比到省盘库,则和┞先言不用全数弹兑,第抽盘数十封,无短绌可也。和遽起回馆舍,先生请封库。

次日彻<广互>折封,则多系圆丝杂色银,是借诸商铺户以充数者,因诘问库吏,得其实。遂出示召诸商来领,大呼曰:“迟来即封贮入官矣。”于是商贾皆纷纷具领,库藏为之一空。复改道易马,往盘他处亦然。案遂定,而和亦无可如何也。

于是国泰与藩司于易简俱交刑部治以罪。上嘉之,以澧敢言,擢通政司参议。

三十八年四月,晋太常少卿,转通政司副使。上常召对便殿,其言秘,外人无有知者。惟总管国子监事务尚书刘墉知之,遂宣言于诸生曰:“钱南园已将科场舞弊事面奏矣,诸君慎自爱也。”是年八月,以本官出为湖南学政。到任后,绝干谒,不受陋规,衡文取士,一秉至公,士子莫不感服。迨岁科期满,有旨留任。适丁母忧,星夜出城,宿于旅舍,即委员赍印交巡抚,而于次早启行。各官有追送赙仪者,俱拒不受。未几,又丁拙叟公忧。先生在籍,闭户读《礼》,绝迹公门,每日惟自课子弟读书而已。

五十八年,服阕北上。先是督学湖南时,适荆州水灾城圮,而孝感有活埋人命之案,又有匿丧应试,并出首违碍书籍诸事者,先生适在丁忧急归之际,遂将诸事移交巡抚浦霖查办。而浦霖捏辞参奏,以为诸事皆己所发也。上责以钱澧近在邻省,不行查奏,奉部议革职留任。上曰:“澧为官尚知持正,著加恩以主事用。”选户部江南司主事,引见,奉旨以员外补用,即补户部河南司员外郎,复奉旨授湖广道御史。

时军机大臣和┞与阿文成公桂议论不和,办事不同一处,虑开朋党之祸,先生上疏曰:“军机大臣应同在公所办事,互商可否,此定礼也。近惟阿桂在军机处,余或在内右门,或在南书房,或在造办处,一切咨事画稿司员皆趋走多歧,将来必生事端。况内右门近接禁寝,向来有养心殿带领引见之例,所以皇上加恩大臣,不令与百官露立,是以设庐,许得暂止。每日清早于未辨色之先,一大臣入,各司官亦随入;一大臣出,各司官亦随出。为日既久,不能不与内监狎熟,万一有如从前高云从之事,虽立正刑辟,而所纟圭已多。杜渐防微,理宜改正。

请皇上饬诸大臣悉照旧章,同止军机处,其圆明园办事亦同一体,以昭画一之规。“

上览奏,遂切责诸大臣,谓钱澧所奏甚是,即命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当时阿文成桂以下咸称为南园先生,不以名也。惟和┞频加诘究,欲穷以难处之事,卒不能屈,转资商确耳。

六十年乙卯,扈跸滦阳。九月还京,偶感风寒,遂病卒,年五十六。是年冬,浦霖以福建巡抚任内事伏法京师。越四年己未正月,和┞亦赐死刑部狱中,惜先生之不及见也。

初,先生提学湖南时,巡抚为吴江陆耀。耀居官清正,每事必商,称为知己。

适耀卒,几无以治丧,先生亟典质二百金为赙,而率诸生俱白衣冠步行往吊,遂俯伏恸哭,曰:“公生平不名一钱,愿公受之毋却也。”其风义如此。

◎书周孝子事周孝子名芳容,字铁岩,华亭人。其父文荣,弱冠游楚,自楚归娶时,年二十有八。其明年生芳容,又明年复往楚。越五载,以省亲旋里,不数月即去。芳容才六岁,稍能记其声音笑貌。后八年,楚中移文至华亭,则客死归州官舍矣,实乾隆五十八年九月十七日也。时芳容已十四岁,祖父母犹在堂,家无毫末之产,赖其母汪勤事纺织,仰事俯畜。又以门祚衰薄,亲戚皆闻讣而叹,岂能往楚迎柩,乃招魂设奠,丧不成礼。既而祖父母相继死,临终抚芳容叹曰:“安得汝为寻亲孝子,使我瞑目九泉乎!”芳容泣而志之,由是始有负骨归葬之念。而连遭丧病,家亦奇贫,笔耕所出不能谋半菽之养,欲行复止者数载。春秋家祭,闻其母哭声甚哀,而芳容自顾年已及壮,可跋涉险阻,乃自奋曰:“天下岂有无父之人哉!”

遂屏弃荤血,茹斋衣素,节日用,为母氏余粮。焚香告家庙曰:“此去不得父骨,誓不归矣!”又思途长费重,孤贫下士,岂能徒手遄征,必至京随宦游者以往,事或稍易。因于嘉庆十七年二月附漕艘佣书入都。

先是芳容尝为童子师,见人画兰竹,窃效其法。又于书肆中得《曹全碑》残本,亦时时临仿。既登舟,以其余晷学书作画,又取官僚中启事尺牍,晨书夕写,以为数者兼习之,庶可藉以游楚也。

六月抵京师,寓西河沿之泰来店,遍竭同郡官辇下者,泣告之故,皆悯然叹息,许为觅楚馆。初意江汉为天下通途,吴中往仕者指不胜屈,橐笔幕游,意不计重值,当无所难,乃迟之。又久竟不可得,芳容自思曰:“必待游墓往楚,则就道无时。吾为寻亲而出,无论佐人持筹握算,下至佣保亻兼从,苟可因以到楚者,皆所愿也。”又以此意告同郡诸公,亦皆哀怜其志,而楚馆仍不可得。遂拟行乞道路,访求踪迹。而寓京半年,典衣度日,积逋甚多,寓主人督促旅费又甚急。时当十二月,同里耿君省修方以需次在京,甚笃交谊,乃往告其事,求其资以薄少为出都计。耿以岁将逼除,期于正月初商之。至时复往,适有朝士在坐,阍者导入傍舍,则故乡数客在焉。坐有戴宝德者,年逾六旬,曾与文荣同客归州。

芳容向之号泣叩头,求示以旅瘗处。耿适至,为详述其故,宝德挟芳容起,曰:“汝即周文荣之子,今已成立,将入楚寻亲耶?孝哉!孝哉!虽然,自京师至归州,水陆数千里,观汝形容,亻累然一寒士,势不能枵腹往返,其难一也。归州于戊午、己未间遭白莲教之乱,城垣房舍尽已焚毁。今庐而处此者,皆流移雁户。

汝父渴葬乱冢中,兵火之余,安能寻觅,其难二也。孤子当室家有内顾之忧,自宜昌以上,江波绝险,舟行稍一失势,即下饱鱼鳖。汝纵孝不顾身,其如母夫人倚闾之望何?其难三也。为今之计,莫如暂且归里,尽洁白之养。我官江夏日久,宾客多有从归州来者,当代汝访之。候有影响,即以相告,然后往寻未晚也。“

芳容哭不止,耿复告以将行乞往寻之事。宝德叹曰:“愚哉!愚哉!虽然其愚不可及也。汝既有此孝思,当为汝图之。今归州吏目江宁钟君光范,我友也。作书付汝,赍以往见。钟君乃好义之士,不汝欺也。”是日耿首倡馈赆,袁方伯秉直、赵侍郎秉冲辈俱有所赠,足以稍资扉屦。明日戴持书至,复出路程目一纸,曰:“自汉口西上,记载极详,不忧迷道。戴因亲老,乞改近地,归时当相见里门也。”

乃敦勉而去。

芳容走别耿君,将束装向汉口。有同寓张某者,金陵人,曾为某郡司阍,熟游齐、鲁各官署,适流落在京,乃曰:“子善书画而无门可投,吾多交游而无物为贽,盍牵连南行,彼此各有所济。且南京楚船甚多,屈指可达也。”遂于十八年正月二十四日相伴出京,一路取笔墨所给,仅足糊口。抵临淮关,张以访友他去,芳容独坐旅舍,愁思凄然。忽念同郡史君本泉方为颍上教谕,盍往访之,兼问入楚道路,乃与张分手。

自出都后,芳容日行风霜雨露中,寒燠失度,饥饱无时,精神日烁。由临淮至正阳关,舟行四日,始投止旅店,头目晕眩,遍身焦灼如火,饮井水数升,神思稍定。次日,病不能起。时夏令初届,淮、泗间疠疫流行,多朝发夕死者。主人见芳容病状,惧不敢留,欲徙置邻庙。庙故摧颓无主,旅病者移置其中,无不即毙。芳容乃曰:“吾本孤客,主人虑之固当。然吾病虽剧,心实了然,药之可以即愈。且吾有大事未了,为吾招里正,当告以故。”未几,里正至,语以将入楚寻亲,迂道往颍上访史君事,又出戴君书及囊中银二铤,曰:“吾命悬此书,恐病中失去,故以相托。”因指银曰:“尽此医病,病如不起,即以具殓,遇松江人过此,以书视之,必有反吾柩者。”里正阅书色动,邀邻医至。医乃寿州诸生,受业于史君者,见书甚骇,叩得其详,曰:“此吾师之戚,大孝子也。病必无虞,汝辈勿草草。”时观者甚多,皆怂恿主人相留,不复议徙。医者以史君故,尽力诊治,日或二三至。七日,热稍退,渐能糜,又七日,病愈。因急欲登途,当风剃发,病复大作。自此之后,或因食复病,或因劳复病,直至六月初旬,始能步履。已留滞正阳关两月,资斧衣装又复罄尽。乃步至颍上,谒史君于学舍。

见芳容病容柴瘠,体无完衣,固止其行,言其次子熙文将就试江宁,若同舟以往,则旋松江甚便。以死父而缺生母之养,孝者不为也。芳容志不可转,史恻然怜之,乃命作书画数十幅,以己名刺遣斋夫遍投门下诸生,诸生有答者馈银或四三钱,或五六钱,聚之得二十余两。因具衣履,别史君而行。

自颍上至汉口,道经商、雒、黄、麻间,一路人烟稀少,崇岩巨岭,绵亘千余里,为车马所不通行者。惟乘竹轿,轿日费千钱,非有力者不能也。加以秋暑未退,草木正盛,瘴烟毒雾,终日不一开霁。又滑县邪教将乱,奸人乘间伏莽,道多梗塞。芳容则麻鞋短服,日行三四十里,遇无旅舍处,辄据石倚树,露宿草间,或风雨骤至,往往淋漓达旦。尝宿山家檐下,梦中为物所惊,觉则有长蛇一条,黑质白章,从领穿袖而出,芳容悸不敢动。又夜行青石岭下,山半双灯炯然,以为人也。呼之,灯忽不见,听猛虎一声,遮道而立,因窜身荒堑间以免。又山蹊过雨,水势汹汹,赤脚行石齿中,忽踵决肤裂,流血不已。时有卖草帽者,数人同行。有地名往流集者,芳容至此不能复前,数人先去。未几,有两人仓皇而反,曰:“过此八九里,峰回路转处,突出十余人,挺刃交下,劫所有以去,已毙一人,余各他窜。吾所以逃归者,欲诉之官也。”芳容骇甚,明日俟多人为伴,始敢前行。山中所经危险之地,不可胜数。及抵汉口,则已清风戒寒矣。

前在京时,戴君以路程目相赠,凡江途夷险、城市疏密,及停帆易艇、旅行水宿之事,无不详备。遂依目中所载,附估客船以行。适公安水发不能前进,枉道由洞庭湖折而西上。舟中侧席而坐,临食而叹,时时以泪洗面,或竟夜不眠,咄咄自语。同舟者怪而问之,不以实告也。

至宜昌,空囊如洗,饮食俱缺,检随身物凡值一钱半镪者,悉付质库,得钱一千余文,易舟就道。是夕芳容梦其父形貌如昔,诫曰:“明日上滩,汝宜留意。”

明日过青滩,水势狂悍,石角参错波涛间,触舟,舟漏,几沉没江中。既出险,各贺重生。乃于九月初一日抵归州城下。自宜昌浮江上溯,滩滩梯接,势若建瓴。

归州城濒江设险,鸡鸣犬吠,恍在霄汉。明初崇墉屹立,后为张献忠所夷,乃栅要害守之。近复毁于寇乱,重事版筑,官府方招集流亡,疏节阔目,与民生聚,由是闾阎,较旧制更严且整。

芳容就寓州署之侧,乃持戴君书谒吏目钟君。钟见书骇然,一再阅之,蹙然曰:“此乡自被寇后,城郭人民皆非畴昔,即十年前事,知者甚鲜,况二十年耶?

土著之民墓田丙舍,皆已为谷为陵,矧旅榇耶?汝既来此,且少弛担簦,当行寻郊外,裹草根片土招魂归葬,于孝子之心亦可无憾。如欲求真骨以归,正恐徒劳无益耳。“芳容固求公访之,因遍询州役及城内外琳宫佛宇,讫无知者。州有老役徐某,避乱居巴、巫间,常回州应役。一日至署,芳容适在座。钟问曰:”前二十年,浙有黄公钟岱官此,汝知之乎?“曰:”知之。“曰:”黄有幕客周病殁于署,汝知之乎?“曰:”知之。其年某为役总,董率各役,黄本官系六月到任,携幕客三人,一戴一许一周。周到署已病,一童子侍汤药。一日童子唤某入,则已气绝床上,药瓯犹在手也。时黄本官与戴姓者在省未归,惟许姓为具棺殓。

虽事越二十余年,犹能记其仿佛。“芳容闻之,感泣不能止,急询瘗埋之所。曰:”似在东关外骨坟塘,依稀偏左。自遭教匪蹂躏,恐迷其处矣。“钟谓芳容曰:”今略得影响,子宜移寓就近,东关外有太平庵者,可往居之,明当遣徐某为导,求其殡所。“芳容乃移寓庵中。

次日,乞徐为导,至骨坟塘。塘去城一二里,荒山乱草,四周立石为界,为商旅丛葬之所。芳容伛偻草际,求之不可得。次日复往寻觅,日将<走坐>,仍不可得。芳容自念曰:“此间四五里,白骨如莽,陈陈相因,拟尽半月之功,穷索瘗所。吾万里远来,不得父骨,当投江而死耳。”正然疑间,忽见十余步外,片石半没土中,亟掊土视之,石上字凡三行,中一行云:“清故周文荣,系江苏松江府华亭县人。”左行云:“殁于癸丑年九月十七日卯时。”右行云:“某年月日同人公立。”芳容心喜极而悲,号恸不能起,欲露宿冢上。徐某谓地多豺虎,常白昼啮人,因挟芳容归寓。

明日,趋告钟,钟欣然曰:“亲骸既获,大志已慰。若迎归故里,则江路辽远,约略计之,非二百金不可。且掩土已久,不如无动。南宋大儒多有父母异葬者,可法也。”芳容决意负骨归,钟不能止,曰:“此事宜告本州。”次日乃告州牧刘公清祥,刘悯芳容志,命里正与伍伯为助。钟亦遣人来,预具水瓮二,黄布囊一,油纸数幅,绵纸八番,蚕绵一束,线一纟句,及笔墨疏布小刀之属,择于重九日登山收骨。是日天朗气清,雇土工二人,持祭物偕往。至则里正、州役咸在,乃陈祭冢下,启土见棺,则前和已朽,触处糜滥,棺破而骸见。芳容擗踊哀号,以口衔左臂肉,右手持刀割之,用力过猛,皮裂及肘,又割之,以肉抵父颏腭间,辄胶合如漆。左臂血沾渍骨上,亦深入不流。乃掬泥掩创,裹以疏布,匍匐拾骨。伍伯展油纸陈之,土工次第加纩,裹以绵纸。芳容乃以血和墨,寸别件记,凡若干股装为一囊,护以绵被。又以余墨拓石上字数纸。为归日征信,然后掩石入土。

归州江山雄奇,东郭尤胜。时登高者数十百人,闻有此事,至骨坟塘环而视之,无不泪下称叹。乃负骨至太平庵,冀卖书画作归计。而穷途局,费无所出。

有湖州商人某亦来游,叩及里居,因曰:“今游击张将军廷国亦松江人也,子如未相识,当为之介绍。”乃谒将军于江上,各叙故旧,并告以不能归骨之故。将军恻然,许为谋之。次日钟欢笑而至,曰:“大好遭际,昨有晏会,文武官皆集。

张将军以汝事告刘公,公谓孝行如某而困不能归,官斯土者之咎也。首赙白银五两,余官皆三两,幕客三人各二两,已二十余两矣。张将军赙钱十缗,遣旗牌檄江船送至汉口,刻期于三日后起程,岂非大好遭际哉!“芳容惘然不知所对,因遣仆导芳容谢刘公。刘延至书室,命以隶写《孝经》数幅,曰:”藏此孝子手迹,可为吾子孙劝也。“又遍谢文武诸官。

芳容临行,钟君持刘公官封书一通,俾归投华亭县,互相咨照。遂白衣冠负骨登舟,居人出郭争视,途为之塞,时嘉庆十八年九月二十日事也。及解缆,风顺水急,不数日即达汉口,作书托旗牌谢张将军,乃由汉口易舟而东。舟人于柁楼祀金龙神甚虔,芳容亦早晚焚香稽首,祷求默助。半月余,竟达里门。急省其母,虽望眼将穿,犹幸康健如昔。因寄骨城东佛舍,悬所拓石刻字于前,扶老母哭而祭之,闻者皆为酸鼻。既而卜兆于祖墓之旁,营治井椁,即于十一月初九日安葬。时戴君宝德改官金华尉,乞假省亲。适芳容负骸骨归,亦来送葬,则又相顾诧为奇绝也。归时以刘公官封书投华亭周公炜。葬既毕,周招至署中,奖叹不置,以为至性至情,非寻常庸行所及,将闻其事于朝,旌门如制。

是役也,芳容在京师时几冻饿死,正阳关几病死,商、雒万山中几中蛇虎盗贼死,宜昌滩险几破舟死,盖及于死者数矣。非耿君不能出京,非戴君书,即往归州,与不往等,非史君济以资斧不能至汉口,非钟君遣老役指迷,力任其事,无由觅冢得棺,非刘州牧与张将军倡赙赠舟,不能浮江归里。乃濒死更生,负骨窀穸,得报其祖父母遗命于地下者,皆其父文荣之灵,其母汪氏之节,乡邦亲故赈穷救患之德,而尤敬芳容之至孝为不可及也。其事与苏州黄向坚万里寻亲相类,记之以传其人焉。道光三年三月勾吴钱泳书。

●丛话六。耆旧◎安安先生先生姓金氏,讳祖静,字会川,一号定涛,吴县人。雍正七年己酉,以国子生荐举引见,授户部南司主事,除广西司员外,迁南司郎中。从大学士忠勇公傅经略金川,佐理军务。奏凯,知四川叙州府事,以亲老改近省,补山东济南府知府,擢济东泰武道,调运河兵备道,又调浙江金衢严道,升贵州按察使。

年七十五致仕归。所居授经堂在金阊门内之皋桥里,筑安安室以自居,芦帘几,瓦枕藤床,宴如也。先生好读书,老而弥笃,案头尝置五色笔,见载籍中有人地事迹年月先后可疑者,必厘而点乙之。时作蝇头小楷,撮记大要,以便翻阅。书法自幼模虞永兴,继从外舅杨大瓢先生游,专攻晋帖。四十后,由二王稍降赵集贤,而尤近文待诏。群从子弟以时相见问字,必博征古今,缘起根末,终日无倦。平居多礼而好俭,常语人曰:“惟俭可以惜福,惟俭可以养廉。”起居饮食,澹泊寡营,溽暑祁寒,不炉不扇。每日早起晚罢,向夜砚火荧荧,为苦志明经所不逮也。所著有《定涛诗文集》十二卷,赵秋谷、沈归愚两先生为之序,藏于家。年八十一卒。泳年十七曾受业于先生之门,得与吴中贤士大夫游,自此始也。

◎随园先生钱塘袁简斋先生名枚,字子才。少聪颖,年十二能为文,尝作高帝、郭巨二论,莫不异之。乾隆元年,先生游广西,省其叔父于巡抚金公幕。金公奇其状貌,命为诗,下笔千言,遂大为赏叹。适是年有诏旨举博学鸿词科,金公专摺奏闻云:“有袁枚者,年未弱冠,经史通明,足应是选。”乃送入京师。当是时,海内老师宿儒贤达之士计九十有八人,而先生年最少,天下骇然,无不想望其丰采也。

居无何,报罢,旋中戊午科顺天乡试。其明年成进士,入翰林,散馆以知县用,分发江南,年二十五耳。越十年,乃致仕,筑随园于石头城下,拥书万卷,种竹浇花,享清福者四十余年。著作如山,名闻四裔。年八十二而卒,学者称随园先生云。

◎抱经学士卢抱经先生名文召,余姚人。乾隆壬申恩科进士,以第三人及第,官至翰林学士。邃于经学,所著有《仪礼新校》、《群经拾补》、《钟山札记》诸书。

平生最喜校正古籍,为钟山书院山长,其所得馆谷大半皆以刻书,如《春秋繁露》、《贾子新书》、《白虎通》、《方言》、《西京杂记》、《释名》、《颜氏家训》、《独断》、《经典释文》、《孟子音义》、《封氏见闻录》、《三水小牍》、《荀子》、《韩诗外传》之类,学者皆称善本。

◎覃溪阁学大兴翁覃溪先生名方纲,字正三。乾隆壬申恩科进士,历官至内阁学士,降鸿胪少卿。先生之学,无所不通,而尤邃于金石文字,著有《两汉金石记》、《粤东金石考》诸书。所居京师前门外保安寺街,图书文籍,插架琳琅,登其堂者,如入万花谷中,令人心摇目眩,而无暇谈论者也。尝得宋板施注苏诗,海内无第二本,每至十二月十九日必为文忠作生日会,即请会中人各为题名以及诗文歌咏,尽海内贤豪,垂三十年如一日也。嘉庆十六年,重赴鹿鸣。其明年,又重赴琼林。卒年八十六。世之言金石者,必推先生为欧、赵焉。

◎山舟侍讲钱塘梁山舟先生名同书,字叔颖。乾隆壬申恩科进士,官翰林侍讲。引疾归,以重宴鹿鸣,加四品衔。家居六十年,博学多文,而尤工于书。日得数十纸,求者接踵。至于日本、琉球、朝鲜诸国,皆欲得其片缣以为快。余少时游幕杭州,尝修士相见礼谒先生于竹竿巷里第,必纵谈古今书法源流以启迪后生,有董思翁老年风度。年九十余尚为人书碑文墓志,终日无倦容。盖先生以书法见道者也。

◎响泉观察吾邑顾响泉先生名光旭,乾隆壬申恩科进士,以监察御史出为宁夏府知府,旋调平凉府知府,擢巩秦道,俱有惠政。总督文公绶知其贤,奏请署四川按察使,以失出罢官。归田后,为东林书院山长,善诱恂恂,培养后进。能诗工书,著有《响泉诗钞》十二卷。求书必事润笔,亦甚廉,即取以市大布制棉衣,以施寒者。

凡邑中同仁堂施药施粥施棺诸善事,先生必力为调度,以得宜而后已,乡里称善人焉。

◎西庄光禄王西庄先生名鸣盛,字凤喈,嘉定人。乾隆甲戌进士第二人,以内阁学士降光禄卿。寻丁艰归,遂不出,迁居苏州阊门外之闻德桥。余年十六七时,始识于金安安先生坐上。先生勤于著述,尝与元和惠栋、吴江沈彤研精经学,有《尚书后案》、《周礼军赋说》、《十七史商确》、《蛾术编》诸书,选生平交游之能诗者十二家为《苔岑集》,自刻所为诗文曰《西庄始存稿》。年六十余,双瞽。

越十年,双目又明。嘉庆二年,卒于吴门。世之言学者,以先生为圭臬云。

◎竹汀宫詹家竹汀先生名大昕,字晓征,嘉定人。乾隆甲戌进士,官至詹事府少詹。自广东学政衔恤归里,掌教苏州紫阳书院者十余年。其学无所不通,所著有《廿二史考异》、《金石文跋尾》、《十驾斋养新录》、《潜研堂诗文全集》、《三统历述》诸书,精深纯粹,贯综百家,是合惠、戴两家之学而集为大成者也。余尝谒先生于书院中,听其言论,娓娓不倦,大江南北学者,莫不推尊先生为第一人。

其弟可庐先生名大昭,为太学生。嘉庆元年,举孝廉方正。著有《广雅疏义》、《诗古训》、《两汉书辩疑》、《后汉书补表》、《说文统释》诸书。

◎兰泉司寇青浦王兰泉先生名昶,字琴德,与王西庄、吴竹屿、钱竹汀、赵朴庵、曹习庵、黄芳亭为吴中七子。中乾隆甲戌进士,官至刑部侍郎。自亻暴值内廷,参与戎幕,以至秉臬开藩,跻秩卿贰,<辶>历中外者三十余年,并著懋绩,与千叟宴,予告归田。年八十三而卒。先生尝东至兴京,西南至滇、蜀,所至访求金石,延览人材。从征缅甸有功,赏戴花翎。而谦恭下士,著作等身。闻人有一才一艺者,即录其姓名籍贯,细书小摺,盛以锦囊,各分门类。每与人坐谈,一闻佳士,辄从锦囊中取出补之。自古怜才爱士之诚,未有如先生者也。著有《述庵文钞》二十卷、《金石萃编》一百六十卷,又类集所知识之诗与文为《湖海诗传》、《湖海文传》若干卷。

◎二林居士吴门彭尺木先生名绍升,自号二林居士,前兵部尚书启丰第四子。乾隆丁丑科,与其兄绍观同中进士,未殿试。迨尚书公殁后,遂闭关城东文星阁,精心禅理,阐扬净业,不复与人闲事。著书甚多,如《居士传》、《善女人传》诸作,大半皆释氏劝世普济众生之言。古文宗法归震川。有《二林居集》二十四卷,内有《国朝名臣小传》二十篇,曾以上诸史馆。余尝谒先生于文星阁,必从门外击磬三声,而后延入,挥麈谈文,终日不倦。嘉庆元年七月,忽作《辞世偈》,一病而殁。

◎秋帆尚书镇洋毕秋帆先生,负海内重望,文章政绩,自具国史。乾隆五十二年,先生为河南巡抚。六月廿四日夜,湖北荆州府江水暴涨,堤溃城决,淹没田庐,人民死者以数十万计。七月朔日,得襄阳飞信,先生即于是日先发藩库银四十万两,星夜解楚赈济,一面奏闻。高宗皇帝大加奖赏,以为有督抚才。不数日即擢授两湖总督,兼理巡抚事务。泳时在幕中,亲见其事。先生为人仁而厚,博而雅,见人有一善,必咨嗟称道之不置。好施与,重然诺,笃于朋友。如蒋莘畲、程鱼门、曹习庵诸公身后事,皆为料理得宜,虽千金不顾也。家蓄梨园一部,公余之暇,便令演唱。余少负戆直,一日同坐观剧,谓先生曰:“公得毋奢乎?”先生笑曰:“吾尝题文山遗像,有云:”自有文章留正气,何曾声妓累忠忱。‘所谓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余始服其言。时和公相,声威赫奕,欲令天下督抚皆欲奔走其门以为快,而先生澹然置之。五十四年夏,和相年四十,自宰相而下皆有币帛贺之。惟先生独赋诗十首,并检书画铜瓷数物为公相寿。余又曰:”公将以此诗入《冰山录》中耶?“先生默然,乃大悟,终其身不交和相。六十年二月,贵州苗民石柳邓、湖南苗民石三保等聚众劫掠,人民震恐。先生闻之,即驰赴常德筹办灭贼之计。事既平,尚驻辰州,以积劳成疾,卒于当阳旅馆,年六十七。

后二年,和相果伏法。先生著作甚多,一时不能尽记,尤好法书名画,尝命余集刻《经训堂帖》十二卷,海内风行,至今子孙尚食其利云。

◎梦楼太守丹徒王梦楼太守名文治,字禹卿。乾隆二十五年进士第三人,以翰林侍讲出知临安府。其未第时,尝为侍读全公魁幕客,册封琉球,有《海天游草》。太守既工书法,诗亦深纯精粹,远过时流。有《梦楼诗集》二十四卷,袁简斋太史谓其细筋入骨,高唱凌云,非虚语也。其书亦天然秀发,得松雪、华亭用笔。至老年则全学张即之,未免流入轻挑一路,然较刘文清、梁侍讲两公,似有过之无不及耳。

◎竹屿中舍长洲吴竹屿先生名泰来,字企晋,为吴中七子之一,中乾隆庚辰进士,与秋帆尚书同年。二十七年,召试,进内阁中书。先生意致萧闲,才情明秀,作诗一本渔洋,著有《砚山堂集》十卷。五十二年,尚书为河南巡抚,延先生为大梁书院山长。余时亦在幕中,与洪稚存、方子云、徐朗斋辈饮酒赋诗,殆无虚日。未几卒。

◎穆堂侍御许穆堂先生名宝善,青浦人。乾隆庚辰进士,历官浙江道监察御史。丁艰归,遂不出。常寓吴门,以诗文自娱。尤工于词曲,善戏谑,举座莫不倾倒。著《南北宋填词谱》,吴中诸乐部莫不宗仰之者。

◎苏潭中丞南康谢蕴山先生名启昆,乾隆庚辰进士,通于史学,尝补《西魏书》,以正魏收之陋。先生官浙江布政使时,余时在转运使幕中,蒙先生垂ツ,往来甚密。

著有《礼史亭诗》、《浙东小草》、《蓬峦轩草》诸刻。所交皆一时名士,如胡べ君、沈磐谷皆在幕下,唱和甚多。后擢广西巡抚,又著《粤西金石记》十二卷。

卒于任。

◎耘松观察阳湖赵耘松观察名翼,幼聪颖,年十二学为文,一日成七艺,莫不异之。以直隶商籍入学。乾隆庚午中顺天举人,辛巳成进士,以第三人及第,由编修出守广西,民淳讼简,人民悦服。适缅甸用兵,奉命赴滇,赞画军事。调广州监司。

未几,擢贵州贵西兵备道,而以广州谳事镌级。遂乞养,归田十年,母既终,不复出。五十二年,台湾林爽文作乱,李公侍尧奉命赴闽,过常时邀先生为参赞。

事既平,李公欲入奏起用,先生固辞之。遂由建宁分道,游武彝九曲,过常玉山,遍历浙东山水之胜,与当世贤士大夫相唱酬以为乐,年八十八而卒。所著有《廿二史札记》三十六卷、《陔余丛考》四十三卷、《檐曝杂记》六卷、《皇朝武功纪略》四卷、《瓯北诗抄》、《瓯北诗话》、《瓯北集》共若干卷,学者称瓯北先生。

◎筠心学士吴门褚筠心先生名廷璋,字左莪,为先外祖华ㄍ山先生受业弟子。始以明经教授太和,旋入为中书舍人,登癸未进士,入翰林至侍读学士。尝奉敕纂修《西域图志》暨《西域同文志》,于回部山川风土最为熟悉。三典省试,四校礼闱。

舟车所及,山水之胜,人物之奇,莫不发之于诗,王兰泉司寇谓过于宋之范文穆公云。著有《筠心诗钞》十二卷。

◎秋室学士仁和余秋室先生名集,乾隆丙戌进士,官至翰林学士。先生为人端雅修洁,工书画,尤精于人物。历典乡会试,以病告归,为大梁书院山长,既又为娄东书院山长。年八十余尚能作蝇头小楷,没于吴门。

◎杜芗宫保元和姜杜芗宫保名晟,字光宇,为前明给事中采四世孙。家赤贫,忍饥励学,中乾隆丙戌进士,除刑部主事,历官刑部尚书、湖广直隶两省总督,加太子少保。吴中科第官刑部而洞悉刑名者,首推宫保与韩桂ぎ两尚书云。宫保官湖南巡抚时,偶见余笔墨,遂大称赏,屡嘱属吏驰书来聘,时余以母老辞不赴也。前后二十年中,南北往来,虽未一面,而有知己之感云。

◎榕皋先生吴县潘榕皋先生名奕隽,字守愚,少聪颖,年十六以商籍补仁和县学生。中乾隆壬午乡榜,己丑成进士,及殿试名列第七,以引见不到降附三甲末,迨御试保和殿,钦定第十名,以内阁中书用。补官十余年,除户部主事,遂拂衣归。自此林居四十余年,读画评诗,游心物外,怡然乐也。道光壬午岁,重赴鹿鸣。己丑岁,又将重赴琼林,时年已九十矣。以两江总督、大学士蒋公攸奏陈,奉旨加四品卿衔,著加恩免其进京,以示体恤耆儒之至意。是年适遇覃恩,胞侄世恩以所得一品封典封光禄大夫,先生生一子名世璜,中乙卯探花,亦授户部主事,两孙俱补博士弟子员。尝赋《纪恩诗》十首,海内名公卿和者甚众,莫不荣之。

所著有《三松堂诗文集》若干卷,行于世。泳自束发游吴门,与先生为忘年交,往还最密,相知亦最深。呜呼!若先生者,可谓五福兼备者矣。

◎二云学士邵二云先生名晋涵,余姚人。乾隆辛卯科会元。五十七年,余初入京师,谒见先生于横街寓第。时官翰林侍讲,为人朴野,德行恂恂,今之召伯春也。而经学之修明,文章之通达,实鲜其匹。是时萧山王南陔中丞尚为秀才,常在先生坐中遇之,剧谈古今,每至竟日。所著《尔雅正义》可补邢之陋略,又有《公羊传》、《孟子义疏》诸书,未传于世。

◎黼堂少宰嘉善家黼堂少宰名樾,中乾隆壬辰进士,历官至吏部左侍郎。少工书法,历践清华。年七十余,自营生圹,一切饬终之具,皆自经理。一日早起,命家人将书籍、笔砚、字画、什物及生平玩好之具,尽行点检,关锁封固,若将有远行者。

遂坐后堂,倏然而逝。余见少宰为翰林时,其貌绝似赵荣禄画像。过五十后,两耳下忽添长须。至七十余,须发俱白,惟两耳下须尚黑,亦罕见者。少宰殁后二十年,其令子熙属余刻神道碑,立于墓左,裴回丙舍者三日而去,时道光壬辰四月也。

◎芝岩太史吴县范芝岩太史名来宗,字翰尊,为宋文正公后。中乾隆乙未进士,入翰林,告归,时年五十余矣。范氏故有义庄,积逋累累,不能资族中,咸推先生为主奉,清厘整顿,一秉至公,不三十年增置良田一千八百余亩,市廛百余所,每岁可息万金。文正公墓故在河南洛阳县之万安山,文正祖墓在苏州之天平山,俱焕然一新。而子孙之穷困者,例给钱米,一切丧葬助恤、考试之费俱倍加。自此义庄又复振兴,皆先生力也。年八十一卒。著有《洽园诗稿》十八卷。

◎鱼山比部冯鱼山先生名敏昌,广东钦州人。中乾隆戊戌进士,入翰林,改户部主事。

丁外艰回籍,为南海书院山长,卒于羊城。先生之学,经经纬史,而诗歌、古文、金石、书画亦靡不贯综。钦州在中华极南地,接连交趾,有明至今从无科第,得之自先生始也。京师士大夫咸称为南方之学云。

◎杜村观察吴杜村先生名绍浣,安徽歙县人。世以盐为业,寓扬州已百余年,家道殷富。乾隆乙未、戊戌两科,先生与其兄绍烁同中进士,入翰林。先生精于赏鉴,所藏法书名画甚多。当时如彭南昌、董富阳、王韩城、刘长沙诸相国所贡图籍书画,必经先生品题而后奏进。家有颜鲁公《竹山联句》,徐季海、朱巨川告,怀素小草《千文》,王摩诘《辋川图》,贯休《十八应真像》,皆世间希有之宝。

至宋、元、明人,其次焉者也。嘉庆初年,余每到千阝上,辄主其家,而先生喜余之至,亦必扫榻以待之。后家事中落,不得已报捐观察,补河南南汝光道。卒于官。

◎秋史诗御扬州江秋史侍御,前安庆太守恂子,中乾隆庚子恩科进士第二人。博雅能诗,尤嗜古碑帖,自周、秦、两汉、魏、晋、六朝、唐、宋、元、明金石文字,搜罗殆遍。余于乾隆壬子年在京师始识之。时秋史丁太守公艰,赋闲无事,时相过从,语必终日,不知谁为宾主也。忽以青田石一块,高二三寸许,豕为汉碑,式极古雅,上刻云:“君讳德量,字量殊,江都人,太守君之元子也。举进士,官御史,世精古文、金石、竹素,靡不甄综。乃于乾隆五十七年霜月之灵刊兹嘉石,以传亿载。”其明年将服阕,卒于京师,咸以为碑谶云。

◎平阶中丞清平阶中丞名安泰,满洲镶黄旗人。中乾隆辛丑进士,为人谦雅,能诗歌,清新有法。喜隶书,亦苍劲入古。而政事修明,虽猾吏莫能炀其灶也。中丞殁后,公子尚幼,其青衣李某为刻其诗,菊溪相国序之。

◎渊如观察孙渊如观察名星衍,阳湖人。父勋举人,为山西河曲令。观察生之夕,祖母许梦星堕于怀,因以名之。幼聪颖,年十余龄,能背诵《昭明文选》,不遗一字。

比长,肄业金陵钟山书院。袁简斋太史屡称之曰:“天下清才多,奇才少。今渊如乃天下奇才也。”一时名士,如杨西禾、洪稚存、顾立方、钱献之、汪容甫、赵味辛、吕叔讷、杨蓉裳、黄仲则、何南园、方子云、储玉琴、汪剑潭辈,皆为倾倒。观察尤好山水之游,金石之学,错综经义,泛览百家,以及释道诸书,莫不赅贯,原始要终。先达中如王西庄、朱竹君、钱辛楣、王兰泉、姚姬传、赵云松诸先生,亦莫不赏异之也。

乾隆五十一年,始举于乡。明年成进士,对策称旨,以第二人及第,授编修,充三通馆校理,散馆以刑部主事用。旋升员外,除郎中,总办秋审处。每有疑狱,平反核谳,全活甚多。出为山东兖沂曹济道,权臬使,治行廉平,活死罪诬服者十余辈,亦不以之罪县官,曰:“县官实不尽明刑律,皆僚幕误之也。”是以山左吏治为之一变。

丁母艰,后不复出,买屋金陵,筑五松园,将为终老计。当道延为主讲,如扬州之安定、绍兴之蕺山、西湖之诂经精舍,造就后学,问字者千余人,一时推为学者。嘉庆八年,为贫起官补授山东督粮道,请开东省水利,宣泄卫河,以滋漕运;增给兵米,以恤满营。又以先儒伏生、郑康成有功圣学,直在唐、宋诸儒之上,请立博士,俾膺承袭,上之抚部。其后刘学使凤诰又以邱氏为左邱明后,与伏、郑并置博士。俱奉部驳未得行。公事之余,惟与二三同志稽古论文,著书刻书为事。他如伏牺陵、阳陵、柳下惠、闵子、曾点、澹台灭明诸墓,以及季桓子井,皆搜求遗逸,立石表之,俾不失坠。又创建吴将孙子祠于虎邱,重建烈愍祠于金陵,于金坛九里镇拓得孔子延陵十字碑,于句容得三国《吴葛府君碑》,及梁天监井栏文,于德州得北魏《高湛碑》,插架盈箱,神与古会。十六年辛未,引疾归金陵奉侍河曲公。又五年而卒,年六十有六。公生平最喜刊刻古书籍,有《平津馆丛书》若干卷。

◎兰士太守灵石何兰士太守名道生,与其弟元良俱中乾隆丁未进士。其为人也,温纯缜密;其行事也,胸襟爽朗;其为诗文也,磅礴浑灏,不名一格,要能铸古今,以自抒其性灵。嘉庆五年,尝为山东巡漕御史,适余由水路入都,欢聚于南池行馆者凡四五日,饮酒赋诗,为一时佳话。后出知九江,丁外艰。服满,迁知宁夏,卒于官。著有《方雪斋诗集》十二卷。

◎宜泉太史大兴翁宜泉太史名树培,覃溪先生子。乾隆丁未进士,入翰林。博雅好古,能传家学。尤明于钱法,凡古之刀币货布,皆能辨识。所著有《泉币考》,较洪遵《泉志》精博殆过之。闻某处有一古钱,虽远道必躬自往访以为快,其天性然也。后记名,以繁缺知府用,未至官而卒。

◎仲子教授凌仲子名廷堪,海州板浦人,其父系海上灶户也。仲子年十余岁未尝上学,至十三四,偶逢读书人,辄喜切三问四。遂以《水浒传》熟读,通部不移一字。

廿余岁游京师,始见知于翁覃溪先生。自此淹贯百家,邃于《三礼》、天文、律算之学。所作诗歌,沉博绝丽,古文经解,亦皆有根据,而尤长于词曲,虽老宿见之,亦为俯首。都人士知其才,咸助之捐监。应顺天乡试不中。乾隆戊申岁,余往汴梁,遇于毕秋帆中丞幕中,两眼若漆,奇谈怪论,咸视为异物,无一人与言者。尝与余同居一室,听其言论之刻,观其文章之妙,遂谓仲子曰:“以君之才,必中进士。然少福泽,当自勉之耳。”至壬子癸丑,果连捷,中会榜第四,后补宁国府教授。丁母艰,穷甚,竟无子。

◎香杜舍人长洲蒋香杜舍人名廷恩,初名棠,字萼辉。乾隆四十年,余年十七,始见舍人于吴门井仪坊胡恪靖公家。舍人长余七岁,当时已为吴中名士,与顾西金、张清臣、吴玉松、石竹堂、韩听湫、王铁夫、沈芷生辈齐名。迨诸公相继登弟,铁夫亦应召试举人,而舍人仍困场屋,不得已走京师,馆质郡王府。至嘉庆庚申,始中顺天乡榜,旋充正黄旗觉罗官学教习。屡试礼部不第,乃窃自念曰:“今潘芝轩世恩、吴棣华廷琛两殿撰,皆见其为儿童嬉戏时,今且为大僚矣。拟取廷恩两字改名,或有得也。”乃己卯恩科果中进士,朝考列第二,授内阁中书,时年已六十八矣。

舍人少聪颖,十一岁尝谒沈文悫公于里第,公以近作诗命和,舍人援笔立成,有“马依古道嘶残月,蝉寄高枝噪晚风”之句,遂大加称赏。舍人之学,无所不精,所著有《晚晴轩笔述》二十卷、《爱日堂文稿》二卷,又《晚晴轩诗集》,并骈体文集各数十卷,俱未刻。道光壬午十一月,舍人薄游淮甸,犹与余相遇于扬州,归而卒于家,年七十一。

◎鹤侣比部长洲褚鹤侣先生名寅亮,字升,乾隆十六年召试举人,官刑部员外郎。传惠氏之学,一以注疏为归,精于《三礼》,兼通《公羊春秋》。盖何休之学,久无循集者,惟先生与武进庄侍郎存与能会其说。年六十余乞假回吴,为龙城书院山长,著书甚富,俱未刻。子鸣,号观亭,以孝廉为湖北通山县知县,能传家学。

◎十兰判官嘉定家十兰先生名坫,字献之,兄塘,中乾隆庚子进士。先生以国子监生中式乾隆甲午顺天副车,就职州判。巡抚毕公奇其才,奏留陕西,补乾州直隶州州判。先生自幼通于小学,及长博极群书,于汉、唐先儒之学,无不洞悉底蕴,穿穴训诂,断以谨严。著作宏富,无一字苟率,非深信确据者,不著于篇也。尤精篆籀之书。颇自负,尝刻一小印曰“斯冰之后,直至小生”。晚年病风痹罢官,以左手作书,饶有古趣。所藏金石文字三千余种,既老且贫,皆以易米。其初仕关中时,尝贻余书云:“奉七十五岁之老亲,作三千余里之羁客。”官二十年始归,而母夫人康健如故也。初,先生在关中,兼理武功县印,值白莲教匪滋事,溢出县斜谷口,直躏,距武功不过六十里,中界渭河,啸聚往来,焚烧杀掠,邑之民大恐。先生率县人武进士杨君纠乡勇万余人,分据要害,贼观望不敢渡,时嘉庆三年正月二十日也。至廿六日二更,忽有骑马贼二十余突至县之北门,先生急启门纵兵歼之,生擒其三人,旋讯伏枭示,益增置军器弓弩,淬以毒药,昼巡夜守,凡十二日未尝解衣,贼始去,危城以全。州人宋某者有富名,有地当冲衢,州民争之者前后数百人,讼起于乾隆七年,其家已易两世,屡定谳屡控不已,案牍山积。先生至,独不以利动,曲折谕之,宋乃悦服,竟捐地为衢,讼以息。此皆卓然可纪者,未可以文章而掩其功绩云。

◎蓉庄都转吾邑秦蓉庄先生名震钧,幼贫苦,以国子生充誊录,得议叙,授山东临清州判。值贼匪王伦作乱,陷寿张、阳谷,逼近州城。时先生权州事,戒备坚守,不为动,凡十七昼夜。会钦差大学士舒公赫德统大兵会剿,适是夜大雾,哭声震野,城中执火视之,见数千人奔城下环呼乞命,官军疑为贼,将发枪炮。秦曰:“不可,来城下者,皆难民也。开门纳之,苟有不测,吾任其咎。”然犹惧奸人之溷入也,乃使劲兵数百人排列城门左右,兵刃如雪,只许老弱及妇女先进城,其余留在城外,天明再盘查而后入,分置各庙住宿,给以食,全活者无算。贼既平,以守城功擢州刺史,继调高唐、平度,升陕西平凉府知府,旋擢督粮巡道,至两浙都转运使。尝仿范文正义庄之例,置田千亩,以赡族人。秦氏自有明以来,科甲而富有者无算,未尝有此举也。先生能书,得张天瓶司寇法,尝聚古今名迹,刻《寄畅园法帖》十卷。

◎香洲先生吴县蒋香洲先生名耀宗,字思彦,前光禄少卿文澜孙,刑部员外曰梁子,以国子生遵豫工例报捐知县,历任广东、湖南知县,升广州府同知,又升澧州,皆以事去职。先生任石城时,有监生曹某以杀人系狱,曹故乡居,比邻张某素无行。县役诣张催粮,张不能应,时已薄暮,偕役告贷于曹,推户入,则张之父死门内,血迹淋漓。张遂大呼曹杀其父,急告县中。先生阅案牍,宣言曰:“死于门内,曹杀何疑,当就乡亲勘。”忽命舆大搜张室,得木杵于床下,血痕殷然,尽寸与格伤合,遂定以凌迟详报。盖子致父死,潜纳尸门中,役适踵至,诡言告贷,实欲其作证,人虽疑张,莫之肯直也。曹感再生恩,且悔过,乃输金修其村中之观音阁,旦夕焚香,曰:“我非自求福,愿祝我蒋父母子子孙孙富贵寿考也。”

后令邵阳,署祁阳,皆有惠政,民德之。子厚培,官广西桂林府通判;元复,乾隆丁酉举人,官山西榆次县知县;万宁,嘉庆辛酉进士,官河南封丘县知县。先生有堂弟名曾龠,字德昭,亦积学砺行,有醇儒风,余总角时尚见其在学舍中诵读也。后两子俱成进士,长泰阶由中书历官监察御史,次庆均由庶吉士历知河南杞县,升补知州,年八十三而卒。

◎艮庭徵君余于乾隆甲辰、乙巳之间,教授吴门,始识江艮庭先生。先生为惠松崖栋入室弟子,时年七十余,古心古貌,崇尚经学。余尝雪中过访,见先生著破羊裘,戴风巾,正录《尚书集注。音疏》,笔笔皆用篆书,虽寻常笔札登记,亦无不以篆,读者辄口噤不能卒也。尝言许氏《说文》为千古第一部书,除九千三百五十三字之外无字,除《说文》之外亦无学问也,其精信如此。毕秋帆尚书闻其名,延至家校刘熙《释名》,亦用篆书刻之。生平不作诗赋时文,而好填词,有《乌云》、《春山》、《樱桃》、《藕簪》、《金莲》诸阕,柔情旖旎,又绝似宋、元人笔墨。潘榕皋农部云:“观艮庭所学,决非西汉以后人,不谓其老树尚能著花也。”嘉庆元年,举孝廉方正,年八十余而卒。

◎懋堂明府金坛段懋堂先生,余于乾隆五十年三月始识之。后先生卜居吴门,时相过从。

其学无不贯综,初受业于戴东原,以顾亭林、江慎修两家之学考证音韵,定古音为十七部,条分缕析,成为一书,曰《六书音均表》,实能穷文字之源流,辨声音之正变。复以许叔重《说文解字》十五篇为之注疏,且以发明二徐,为《说文解字注》,衤乏诸家之说,祛后学之疑,孜孜,垂三十年始得成书。自有《说文》以来,莫有备于此者。先生名玉裁,字若膺,以孝廉官贵州玉屏县知县,有政声。

◎端卿刺史元和顾端卿先生名元揆,中顺天乡试,为果亲王宾客,除浙江龙泉令,擢绍兴府南塘通判,颜其堂曰吏圃,自课其子,日坐堂皇,据案著书,俨如学舍。升罗平州知州,未赴任,适丁继母忧。服阕,起补黔西州知州。端卿居官,不名一钱,而清俸无多,犹时时分给寒苦,虽盎无储粟弗顾也。老年益自刻励,终日赋诗作画,犹不辍云。

◎子居明府武进恽子居明府名敬,乾隆癸卯举人,其先为汉平通侯杨恽,因名为氏。恽之子梁相迁毗陵,自汉至今未尝他徙,南田翁其族也。子居以官学教习出为浙江富阳知县。其为官也,刚方正直,清廉自守,而讼断如流,虽老吏莫能窥其奥,一时有神君之目。与同邑张皋闻为莫逆交,两人俱以古文自命。而子居之文尤为杰出,以韩、欧为宗,以理气为主,如长江大河,浩乎其不可测也。丁艰起服后,历官江西瑞金、新喻知县,卒以刚方为上官所忌诖误。后随一仆遨游山水间,数年而卒。余尝有书寄之云:“昔司马子长有言:”如方枘欲纳圆凿,其能入乎?‘“

良可叹也。

◎春嘘叔讷两明府陈春嘘名昶,阳湖人,入籍大兴,中式顺天乡试,出为浙江知县,历署桐乡、秀水、余姚诸县事,皆有惠政。在余姚时,有仙坛一所,相传阳明先生尝降此坛。

春嘘素不信,为驳诘数事,乩中俱能辨雪,乃大服,请受业为弟于。一日早起,忽见阳明先生现形,修髯伟貌,高冠玉立,而面如削瓜,遂下拜,已不见矣。因手摹一像,凛凛然有生气。余尝见之,虽老画师不及也。春嘘学问淹博,不特明于政事,凡古文、诗赋、词章,及书画、艺术诸家,无不通晓,而尤邃于地理及兵家言,真经济才也。后补奉天锦县,县中俱习武,俱不读书。春嘘为立书院,涵濡教育,不二三年中式者数人。嘉庆十一年,仁宗巡幸关东,献赋者十六人,文教从此大兴。任锦县七八年,图治益精,士民感德,为立生祠。卒于官,年未五十耳。

吕叔讷名星垣,为毗陵七子之一,国初吕殿撰宫之后也。以明经官海州学正,得保举为直隶邯郸县知县。余戏寄一诗云:“自笑书生骨相寒,出门何处是邯郸。

早知富贵原如梦,谁肯将来作梦看。愁绪苦长须发短,功名容易别离难。君家老祖如还在,为我先求换骨丹。“叔讷著书甚富,尤长于词曲。嘉庆己卯万寿,尝填《康衢新乐府传奇》,为世所称。

履园丛话 · 第 3 / 14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