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蔡护设计诓了水小姐来家,叫全婆子去顺说佳人,指望依允成就亲事,不想月婵是个烈女,把个老婆子手抓口咬。刚刚拉开,这回子,月婵满口恶贼骂他。恶贼满心是气,又不肯使,只得忍气吞声口尊:“水小姐不用动气,且听一言相劝。”
【恶贼蔡护叫小姐,不必烦恼免伤惨。我见你上坟吟诗句,可喜你,才貌高强都占全。我才央媒求亲事,去讲婚姻到父亲。谁知你,令尊不应倒生气,恶语伤人太不堪。依仗秀才有顶戴,何人平地结仇冤。陷入贼情身受罪,自作自受理当然。还不知,性命将来保不保,冤惹祸招身孽缠。劝小姐,成就好事为你好,休要叫屈又喊冤。依顺亲事有好处,保管你,父女明日就团圆。你若是,不听良言我就恼,水浇皮鞭打个难。入我牢笼难脱逃,不怕你,腾云飞上九重天。蔡护说罢刁恶话,把一个,性烈佳人气炸肝。月婵恼怒咬银牙,恶贼太也眼睛瞎。强逼幼女身该死,作恶行凶真可杀。细听方才这些话,竟是你,设计图谋害我家。不如快些杀了我,省的费嘴又磨牙。小姐说着浑身战,水千金,杏眼双双泪如麻。】
蔡护见佳人,罗帕蒙头,衣着不整,杏眼含羞,蛾眉双锁,脸无脂粉,腰似干柴,看见这个光景,心中甚是不悦,又被佳人骂了一顿,左思右想说:“他这样形影,加上喊叫,实在不雅,必须换了妆扮。此时,要成亲也无趣味。不如将他留在家中,叫丫鬟仆妇百般哄怂,他得了好吃好穿,自然依从。再叫人给他一信,只说他父亲已经死了,丫头没了着落,不怕他不依从。”蔡护想罢,故意回嗔作喜,叫声:“水小姐,你也不必悲痛,既然到此,你且忍耐,待我明日救你父亲出来,你父女相见,那时还从啊不从?”水月婵心中暗转:“这个恶贼心里到底不舍,我且哄他一哄,等他救出天伦,我与爹爹见面时再与恶贼算帐,岂不妥当。”佳人想罢,故意站起,口尊:“蔡大爷果有意救出我父,奴家愿意侍奉。”蔡贼闻听十分欢喜,急忙叫了个小丫鬟到房中伺候。又说道:“水小姐才到咱家,你须用心扶侍,不要擅离左右,要用什么东西,屋里都有。吃穿银钱任凭小姐取用。我今且到外书房睡觉。明日我托人前去,救水太爷出监。等接出你亲家太爷来,才和小姐完婚。小心伺候。”说罢,出了洞房往前面而去,倒像个正人君子。这且不提。
且说使女秋香来找院公,离县衙不远看见水治。丫鬟问说:“老主人怎么样了?”院公说:“学里文书没到,咱二人快些回去。”走到门首,只见大门上锁,二人吃了一惊。去问街房都答应不知,二人十分惊恐。
【丫鬟院公见门锁,二人心内甚吃惊。秋香说,小姐方才在家内,我才出门找院公。不知锁门何方去,叫人心中总不明。莫非小姐寻了死,再不然,一定家中遭了凶。歹人知道其中事,硬进家中把恶行。水治说,且把锁头来砸下,看一看,里面光景就能明。】
院公拾了一块砖头,尽力将锁头砸下,二人推门进去,各处瞧看,那有姑娘踪影。
【院公丫鬟各处看,不见姑娘影和踪。秋香急的连声叫,水治无言发愣怔。就里情由猜不透,这事应当了不成。秋香说,不是我县前去找你,你还在,街上挪蹭乱咕臃。水治听罢无言讲,二人难解就里情。】
二人呆了半日,院公叫声:“秋香事到如今,也就不赖你我,须得分头去找。”二人也不顾门户不门户,寻了一把锁头,照旧把门锁上。院公说:“咱二人分头去找,晚上回来见面。”各自走开。
【院公秋香找小姐,单把秋香表一番,大街小巷去寻找,只好瞧看却难言。心急未曾吃午饭,一时饥饿甚非凡。女孩人家多羞臊,要买个,饽饽充饥又无钱。姑娘长来小姐短,叫的喉咙嗓子干。丧胆亡魂又害怕,捶胸跺脚泪涟涟。偏偏瞧着天色晚,一轮红日垂西山。无奈抽身回里跑,又如那,丧家之狗一样般。刚刚赶到城门口,城门两扇早关严。】
秋香跑的气喘吁吁,赶到城前,城门已经关上,只急的两泪交流,连声叫苦。
【两扇城门又关闭,丫鬟一见甚惊慌。跺脚连连声叫苦,双流珠泪好凄凉。今夜何处宿一晚,幼女如何在外乡。也不识,千金小姐无踪影。分明是,老天要杀我秋香。】
秋香想:“我跟随小姐上坟,听见院公说离坟不远正西,就是杏花村,村旁有我家姑娘的师父西来尼僧庙宇———水月庵。我何不到那里,一则借宿,二则找找姑娘,或者见面也未可定。”想罢,转身径往正西,两脚不停。幸是月亮天,照的明亮,担惊受怕,走了一个更次来到庙跟前。只见山门紧闭,连忙用手击户叫声:“西师傅,快些开门!”
【秋香外面将门叩,放开喉咙叫几声。看庙狗儿汪汪咬,惊动庙内老尼僧。忙叫徒弟出来看,小尼答应不消停。出来忙把门开放,认得使女到庵中。】
小尼悟行认的是水宅使女,叫声:“秋香姐,你可好吗?快些进来见我师父。”说罢,关了山门,一齐来到禅房。老尼一见问说:“太爷和姑娘都好吗?坐下喝茶。”秋香问说:“西师父,我家小姐可曾到此?”老尼闻言,说是姑娘并未来我庙里,秋香姐今日黑灯瞎火,忽然前来,又问小姐,其中有什么缘故吗?”秋香叫声:“师父!”就把老秀才被人陷入贼情说了,又接着说:“我去找院公,及至找着水治来家,小姐已无踪影,故此和院公出来分头寻找。天色晚了,城门已闭,无奈才到庵内借宿。”把前后原由告诉了一遍。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十九
话说老尼姑闻听秋香之言,不由的大吃一惊。
【尼僧闻听秋香话,不由心内甚惊疑。说道是,去年你家来上供,合家俱都到这里。我又无事把城进,那知道,你家这样事出奇。若论徒弟水小姐,知书达礼会作诗。十七八岁多孝顺,可怜母死受孤凄。我听见,几处求亲都没许,你老主,一心要择好女婿。姑娘忽又无踪影,其中古怪甚跷蹊。尼僧言词才说罢,徒弟旁边把话提。】
徒弟悟真说道:“秋大姐,你肚中想必饿了,且拿些饭你吃吧。”登时摆了些素斋。吃罢,又与老尼坐着议论。西来叫声:“秋姐姐,你家姑娘既无踪影,明日进城回家,院公也寻不着,那时须得报官才好。”秋香说:“我家爷的官司未知怎样,不但难以叫老主人知道,就是县官未必肯准。实对老师说,明日找不到姑娘,只有一条道路,一命交于老天罢了。”说着说着,眼中流泪。老尼说:“善哉!善哉!你也不用妄行短见。我想你家姑娘并无一个亲故,他是未出闺门的小姐,一定是被歹人拐骗。”正然讲话,只见尼僧第五个徒弟走进房来。大家坐下,他这第五个徒弟名唤悟礼,就是御史云老爷的千金,名唤秀兰。云小姐走进房中,看见一个年幼的女子,是个使女打扮,就问老尼。老尼也不隐瞒,把原由对悟礼说了一遍。又说这水月禅也是我徒弟给他起了个法名,叫水月山。因他姓水,我这庙宇又叫水月庵,因为这个缘故所起。悟礼听罢,也就点头赞叹。
【正然说话交二鼓,大家收拾去安眠。留下秋香庵里睡,送他到,悟礼净室房里边。老尼小尼各去睡,惟有这,秋香陪伴云秀兰。两个俱是俗家女,无意相逢甚投缘。二人复又说话间,忽见那,戴发尼僧泪涟涟。】
且说秋香年方二八,生的人品俊巧,心性聪明,是水小姐从小贴身的使女,也识几个字儿。他起先只顾望老尼说话,这会子来到悟礼的房内,还未安寝,只见悟礼二目落泪。秋香问说:“五师父为何悲伤?”悟礼叫声:“秋姐才听你说的甚是凄惨,不由的惹起我的烦恼来了。”
【秋香闻听这句话,心中不解问根源。说道是,我家有人常到此,没见你,带发修行在此间。动问你,尊姓大名何方住,从几时,前来居住在尼庵。小师傅,尊容不像平人女,岁数不过二九年。既然伤心有缘故,自然是,遭逢委曲太烦难。咱俩都是俗家女,何不把,心事悄悄说一番。小姐见问又流泪,叫声秋姐你听言。说起我,来历苦恼真难过,我几乎,合你姑娘一样般。方才在,老师屋里看见你,为找小姐到此间,面目脸上必忠厚,不辞艰险旷野间。既然问我何原故,待我告诉你根源。咱们都是遭苦难,你总知道嘴要严。常言说,不如意事有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佳人说道这两句,他复又,默默无言两泪涟。】
秋香叫声:“五师傅且止悲哀,你我俱是在家之女,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我俱是遭难之人,告诉我有何妨呢?”云小姐近前悄悄把以往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奴的奶名叫云秀兰。秋姐千万嘴头要紧。”秋香闻听连忙站起说:“姑娘乃是千金小姐,奴婢不知,望其宽恕。”秀兰把手一伸说:“秋姐,不消此言。”连忙伸手拉来坐下。不一时,同榻而眠。到了次早清晨,秋香慌忙起来梳洗,也不等老尼见面,急忙别了秀兰,说:“奴婢前去找寻小姐,回家看看门户,改日再来给姑娘请安。”秀兰反觉难舍,秋香眼含痛泪出庵而去。
【不言秋香回家转,再说担惊老院公。他也出去找主女,不见姑娘影和踪。无奈回家来等候,又不见,秋香使女转回城。等了一夜到次早,他只是,肉跳心惊身不宁。又急又怕又抱怨,说道是,大祸滔天了不成。家内姑娘无下落,主人又在县衙中。不料我,主仆合家该当死,老天哪,不如先丧我残生。老头儿急双流泪,忽听门外有人行。】
水治正然着急,忽见门外有人行动,抬头观看原来是秋香。院公就问:“秋香你去了一夜,在那里来,姑娘可有下落?”秋香就把在水月庵借宿,找不着小姐的话说了一遍。又问:“水大爷,你是几时回家的?衙门官司怎么样了?”院公说:“我打听学里回文没到,咱家姑娘也无去向。”过了一会,院公想了一计,说:“我记得你跟着姑娘学会写字,你何不用纸写一个招子,我拿到街头,或者有人知道下落,或是谁家收留,得个音信也未可知。”丫鬟说:“水大爷,你的主意倒还妥当,就是如此。你且坐下,待我拿出笔砚立刻写来。”
【秋香时下不怠慢,铺下纸来把墨研。告禀急忙来书写,他那里,未曾举笔痛心酸,说道是,招子从来寻驴马,或者是,孩子失迷在那边。我家今日找小姐,合那光景一样般。秋香女,一边说着一边写,最可怜,墨已干时泪未干。不多一时写完了,院公说,还得从头念一番。】
秋香闻言,含着眼泪把招子举起念来。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
刚正忠厚水清心,屈打成招入监门。
使女秋香去看主,月婵定计哄贼人。
话说秋香含着眼泪,拿起招子,说道:“你老听真。本月十六日,家中自不小心迷失姑娘一口,年十八岁,头戴如意花钻一对,鬓边插着纸花一朵,身穿红绸棉袄,外罩青缎披风,腰系八幅罗裙,脚穿红鞋。收留者谢银三两,报信得谢银五钱。若是不信,招子为证。”
【小秋香,念罢招子递过去。水治接来拿手中,用根秫秸来夹起,要到街前走一程。迈步来到大街上,看着招子说几声。这里走来那里走,来往之人一齐瞧,都说是,这个老儿有点疯,招子原是找牲口,或者找寻小儿童。岂有个,十八岁盘头大闺女,竟会迷失无影踪。分明其中有原故,他竟还,拿着招子来念诵。也不怕人来耻笑,胡弄三光事一宗。众人纷纷来议论,院公只当耳旁风。拿着招子各自去,一时间,两腿如飞别处行。】
这且不提。且说邯郸县城内,二位教官见知县送到文书说:“秀才水如镜作了贼盗的窝主。”教官详了学院,写了个条:“革去秀才。”回文到县,知县见了文书,次早升堂,把水老者带上来,青衣皂吏一齐喊堂威,说:“水如镜快些跪下。”水老者才要问话,田知县在公案上也喝令跪下。水如镜说:“学生身在黉门,依照王法,不应下跪。”知县叫人把文书拿来给他看看。
【青衣答应将文递,如镜接来看一巡,果是文书革顶戴,老者观瞧无话云。口中说道天杀我,浑身打战面如金。空中神佛无有眼,平地风波害好人。水如镜,又不损人与利己,并无邪淫奸盗心。身无职分同百姓,少不得,要把王法律例遵。口中连连说冤枉,垂手低头跪在尘。】
田知县这个赃官,他受了贿赂,要昧着心肠夹打水如镜,说:“我把你这老狗才。我且问你,因何私通贼盗作窝主,快些从实招来,免的三推六问。”
【赃官座上往下问,叫声糊涂老狗才。窝藏贼盗在家内,不遵王法妄贪财。今日学里回文到,去了衣衿革秀才。但要支吾哄本县,两腿夹严不放开。县官言语才说罢,清心长叹把口开。口尊亲堂老父母,此事冤屈招不来。安分守己来过日,总不会,妄作胡为惹祸灾。两个贼人不认识,平空诬赖把心歪。望老爷,还要平公疼百姓,爱民如子坐八抬。】
清心言语才说罢,知县怒气满胸怀。一声断喝说:“唗!老狗才,满口胡言,常言说,不打不招。”分付两边给我拉将下去,重打三十。
【赃官分付拉下去,只听得,青衣呐喊不住声。抖锁提绳往上跑,揪住清心不放松。揪翻撂倒尘埃地,退去中衣就上刑。两个按着一个打,只打的,阵阵发昏血水红。三十大刚打罢,上面吆喝住了刑。】
三十板打完,青衣把水如镜抬上,跪在案前。县官叫声:“水如镜,如今打也不招,想必还要挺刑。你再不招,我就要动夹棍了”。
【赃官上面叫招认,如镜说,影相并无怎么应,即便将我用刀剁,我也是,负屈含冤不招承。老爷须当发慈悲,为民父母要想情。不可听信旁人话,也要留个好声名。县官闻言冲冲怒,刁民胡说理难容。头上乌纱望上挺,他把那,惊堂拍的响连声。喝叫两边抬夹棍,给我拉下老畜生。快些狠狠来夹起,不许丝毫予放松。任凭你,钢筋铁骨不怕死,定叫你把案情应。】
县官分付夹起来,两边衙役一齐喊堂威,望上飞跑,将水如镜拉下来,扒去鞋袜,两腿套上夹棍,一个揪着头发,两个拉住绳头,就要动手。
【夹棍套在踝子骨,两个青衣拉住绳。水生时下魂不在,连把青天叫几声。清心并未作窝主,也无有,隐藏窃盗与贼通。就便今日夹死我,老爷你,妄害良民是屈情。县官闻听全不理,他在那,座上开言分付一声。】
赃官在座上并不听如镜之言,分付给我夹起来。
【上面分付快夹起,青衣们,喊堂动手吓人魂。两个使劲齐用力,嘎吱吱,连声直响痛发昏。皂吏又把绳拴紧,清心两腿疼十分。青衣又把头揪起,对面就把凉水喷。照脸一口臭冷气,如镜苏醒把话云。】
刑法太狠如何禁受?老秀才顶梁骨上三魂出窍,七魄归泉,紧咬牙关,双合二目。水如镜慢慢苏醒过来,只觉浑身发木,下半节就如泥塑一般,竟不是自己的身子了。县官又问说:“水如镜招啊不招?再若不招就用杠子撬了。”两边衙役喊叫:“快招啊!”
【知县又叫快招认,水老者,心中好似滚油煎。登时复又生了气,不由的,忿怒攻心冒火烟。望上开言就说话,叫了声,屈家良民田县官。你今身为一县主,反倒坏法把赃贪。串通了,强盗匪类行奸计。你本应,察拿奸恶把民安。你只顾,依仗权势行残暴,报应循环在眼前。不如早早杀了我,免得你,一片奸心总不干。越说越恼越发恨,只急的,怒目横眉骂县官。赃官长来县官短,咱俩今朝把命捐。县官闻听如镜骂,不由的,紧皱贼眉眼睁圆。】
田知县见水如镜出言不逊,指名大骂,坐上含嗔,无名火起。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一
话说田知县用手一指叫声:“水如镜,你胆大包天,竟敢骂本县。”水老者叫一声:“田子寿,我这条命交给你这赃官罢了,要夹要打任凭于你。”知县闻言越发火起,又要叫人用杠子撬打。只见书办王判官在旁口尊:“老爷,水如镜既然不招,暂且收监,窃盗案件不甚重大,改日再审,另定口供。老爷且请消消怒气,回后用饭罢了。”田知县听了书判之言,座上点头,分付:“水如镜既然不招,一时难以定案,暂且收监,改日严加拷问。”说罢,欠身退堂。青衣上前提锁,衙役松了夹棍。老秀才登时又是一阵发昏,醒转过来,用锁套上。进男牢交付禁卒带去。三班退出,打点闭门。这且不提。
且说院子水治年纪已老,早晚受了些劳苦,又受了些惊吓,茶饭不能应时,不免病卧在床。水家平空遭祸,父南女北,只剩下使女秋香看守门户,扶侍院公,两条肠子,一肠牵挂小姐;一条惦着老主人。
【院公水治身得病,只剩下,使女秋香守在家。想念小姐和老主,时刻惦念泪如麻。早晚间,还要扶侍老院子,捶腿捶腰送水茶。仁义美貌小使女,不离寸步只看家。按下水宅且不表,再表佳人在蔡家。】
水月婵住在蔡护家中,虽有丫鬟扶侍,早晚端饭端茶,殷勤伺候,吃穿用度却很便宜。蔡护又不来缠绕,虽然安静,到底心中害怕,又牵挂着父亲未知吉凶。一天到晚也不想梳洗,也不想吃用,就是本身衣裙穿戴,坐在房中两泪汪汪蛾眉紧皱。
【幸喜蔡护不缠扰,又无计施可脱身。蔡家奴仆来相哄,小姐不理半毫分。放着那,绫罗绸缎全不看,珍馐美味不沾唇。思念父亲想使女,秋波杏眼泪纷纷。几次要想寻自尽,怎奈他,房中时刻不离人。不言月婵遭大难,且把恶贼讲一巡。】
蔡护用稳军计稳住佳人,一连就有十几日。几次要往洞房和水小姐成亲,怎奈佳人总不梳洗,泪眼愁眉,面黄肌瘦,觉得十分无趣。又怕佳人问他父亲的下落,如何答应,又叫丫鬟使女前去百般哄怂他总不理。若要硬行,又怕女子寻死,左难右难十分闷倦。忽然走出门来,就遇见段三、高二一齐叫声:“大哥这些日子可曾恭喜没有?”蔡护见问,唉了一声,说道:“小姐进门半个多月,尽管百般哄怂,分毫不理,仍是照常哭泣。因他这般光景,竟把我的兴头打了。我曾许下救他父亲出监,他却应许成亲,又怕救他父亲出来,女子一时变卦。我前者想了一个主意,只说他父亲已经亡故,女子闻知也不过哭上几场,料他已无父母,身无依靠,不顺从我还飞到那里去。”
【蔡护说罢一席话,铁皮鼓,先就开言叫大哥。这个计策虽然好,还要思量细颠夺。你若家中去撒谎,怕他生疑事不合。我今替你出主意,你竟家里去坐着。等我到府去送信,小弟前去把话说。自有花言和巧语,说讲出来定不拙。只要那,水家姑娘亲听见,我的哥,定然成就女娇娥。高二说罢段三喜,还是老二点子多。】
蔡护说:“一人不及二人智,高兄弟比我想的真巧。事不宜迟,就是此事好。”段三扑嗤一笑说:“哥,这就是门后头放”“金,等不到黑了。不如混过一夜,明日到府,得个真信。”蔡护点头说道:“就依此计而行。”这且不提。
且说水老者跟着禁卒,进了监牢。禁子问说:“你老人家可是担花巷水相公吗?”水如镜说:“大哥,小老儿正是。你尊姓大名怎么认识我?”禁子闻听,让老者会坐在尘埃。自己也坐在一旁说:“老相公,听我说来。”
【禁子开言道,尊声老相公,若问其中故,听我说分明。我以前,水月庵中当老道,作活扶侍众尼僧。姓黄名字叫黄银,今年三十还有零。我记得,那年相公庵里去,西来喜爱千金女,认作徒弟起法名。吕氏奶奶可硬朗,还有个,家人水治老院公。有个丫鬟十一二,名唤秋香甚聪明。我因为,一口闲气离了庙,当个禁子在监中。水爷今日因何故,这样的,枷锁临身受苦刑。你老犯了什么罪,始末原由对我明。水老闻听禁子问,未曾说话泪直倾。】
水如镜叫声:“黄大哥,你认的我,我却不大留心。我老婆子旧年亡故,只因我平素不与人家来往,又不随时,不知得罪了谁,竟被两个不认识的贼盗,赖我使了二百两银子,作了窝主。县官革了我的秀才,把我打了三十板子,打的肉绽皮开,又夹了一夹棍,夹的我筋骨皆碎。”说着,说着,不觉放声大哭。又用手指着监外大骂:“狗知县贪赃枉法,诬害良民。”黄银连忙劝说:“老相公不要惹祸,官府倘若听见,我这屁股真真就要烂了。”
【禁子闻言忙劝解,叫声相公你听言。听我相劝且忍耐,不如设法保平安。第一大事保身体。现在他,一亩三分地里边。板子夹棍是玩意,百姓人人出怨言。有个恶奴名刁保,书办名称王判官。伙同贪赃又受贿,害人残生当等闲。我劝你老消消气,低头忍受保平安。禁子说罢一席话,把一个,心直先生气炸肝。】
这时如镜看见窃盗牛同、李玉田戴着铁锁,从对面房中走出来,不由的气往上撞,用手一指,开言大骂:
【老者一见无名动,两个凶贼骂几声。我与你,素不相识无仇恨,因何把我陷贼情。老者越骂越生气,手指牢边骂县公。水爷高声来大骂,只听得,禁子开言劝一声。】
牛同、李玉田两个毛贼明知受了贿买,原是凭空诬赖,不敢言语,只得低着头,各自躲开。禁子又劝了一回,水老者怒气微息,只是长吁短叹。禁子叫声:“水大爷,你老受此苦处,家中并不知道,府上老院公怎么也不来看看。”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二
话说禁子黄银端了一碗热汤,递给水老说:“老相公你有了年纪了,不要担着饥饿,这是我吃的一点不堪的面汤,你且喝口压压饥饿。”老者点头说:“难得黄大哥这片好心。”连忙接过喝了几口。禁子说:“老相公你且耐性坐坐,我烦个朋友到你府上送信。”老者说:“蒙你看顾,实在感激。只求急快,感恩不尽。”果然黄银烦人到水家送了个信。
【不言如镜身受罪,再说水宅得信因。院子水治病才好,秋香忧愁甚伤心。眼中不住流痛泪,说道是,太爷受苦人难禁。姑娘偏又无踪影,倒只怕,老主闻知必更嗔。小丫鬟,为难多时无其奈,叫一声,大爷留神听我云。】
秋香对水治说道:“老爷受罪坐在监中,你老又走不动,说不得,我去看看才是正理。”水治说:“秋大姐说的很是,你就走上一遭,一则探探主人定了何罪,二则送点盘费,太爷也好使用,那个地方非钱不行。”秋香答应,立刻打点首饰。
【好一个,年轻幼小秋香女。要往监中看主人。连忙打点首饰罢。说道是,大爷留心看守门。迈步如梭来的快,一时到了县衙门。守门的,开言问说那女人,你在此,探头缩脑找何人。】
女孩儿年轻初次进衙门,一则害怕,二则又不知找寻何人,才能领着进监。刚到了辕门以里,两边张望,只见一个把门的快手,一声断喝说:“你这女子在此作什么?你找何人?”秋香忙说:“我家主人现在监中,我想探望老主人,求大爷行个方便,带奴进去。我送酒钱给大爷吃酒罢。”说罢,从腰中取出二百钱来递过去。俗语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快手得钱说:“跟了我来。”
【快手说罢头里走,秋香后面紧随跟。进了衙门朝西拐,绕过后堂到监门。虎头门前来站住,看监伙计你听真。水家有人来探望,使女前来看主人。】
快手说罢,扬长而去。里边禁子听的明白,就知信传到了,连忙走出将门开放,二人彼此观瞧叫声:“秋大姐你好吗?可还认得我吗?”秋香说:“你可是在水月庵作活的黄大哥吗?”黄银答道:“正是,如今我在这里当禁子了,你来看老相公快些进来。”说毕,关上监门登时来在牢房,用手一指说:“那不是你家老相公,你进来吧。”秋香进了牢房,见到水如镜坐在尘埃,蓬头垢面,二目双合。丫鬟一阵心酸,赶上前来双手拉住跪在面前,叫了声:“我的老爷。”水如镜正然思家想女,身上棒疮疼痛。忽然听见有人叫老爷,悲声惨切,把老者吓了一跳,睁眼一看,瞧见了使女秋香。
【水老者,看见使女面前跪,悲切切,手拉衣衫叫主人。如镜一见刀剜胆,不由痛哭泪淋淋。口中连把秋香叫,你如何,会来监内看我身。小年纪,抛头露面街前走,难为你,担惊受怕进衙门。可怜你,看守门户伴小姐,今日里,又看年高老主人。真真的,幼女胆量赛男身。水治为何他不到,倒叫你,年轻女子进衙门。快些起来告诉我,秋香落泪立起身。】
秋香含悲带痛站将起来,老者就把已往的原由告诉丫鬟。又问水治为何不来,小姐在家可好吗?秋香见问小姐,心内吃惊,回音禀说:“小姐在家却也平安,就是心里挂念太爷。院公水治现染时症,不能进监请安,故此奴婢前来。”水老点头只当真情。秋香说着拿出一包银子说道:“禀爷,这是家里存的白银五两。太爷收在身边使用便了。”水老接过收起说:“秋香你回去吧,青年幼女不便留在此间,回家陪伴姑娘。他若涕哭,用言劝解。我若有命出监,我的儿,我把你与姑娘一样聘嫁,不辜负你小小幼女一点孝心。”老者说着放声大哭。秋香说:“我要去了,你老自己保重要紧。”说话之间,禁子走来了。丫鬟递了银子一两,叫声:“黄大哥你平素为人最好,从前水月庵中俱都相熟,今日在此当差,凡百事情求你照看老主人,奴家感激不尽。”说着,双膝跪倒,眼中流泪。
【秋香落泪双膝跪,叫声黄爷听我言。白银一两暂收下,些须敬意莫憎嫌。早晚照看我家主,昔日相熟水月庵。倘若老主出牢狱,你使我重生一样般。我就认你为义父,送终养老当儿男。乃是个,女子不能别孝敬,我却会,缝连补绽与你穿。好一个,聪明女子将人买,说的那,牢头禁子泪涟涟。叫声秋姐言太重,你只管,放心且自转回还。白银一两我不要,患难之中你用钱。秋香闻听开言讲,叫声黄爷听我言,你不收银我不起。老者时下也开言,叫声大哥收了罢,你不收银我无颜。禁子无奈来收起,小秋香,方才站起泪不干。又向主人说奴去,擦泪停悲出了监。不说那,丫鬟回家告水治,也不说,老者如镜在南监。书中单表何人等,说说那,断路鬼恶贼名段三。】
段三这一日手中十分空虚,想了一个发财的主意,来到蔡护家中,撒谎说是有个作外官的亲戚回来,须得借套新衣,还有几十两银子买些水酒礼物送进城去,打个秋风,过午回来,照数奉还。蔡护因他是个朋友,只当真事,借了一套衣服,二十两银子。段三千恩万谢。次日五鼓起身,悄悄竟奔京都而去。这也不提。这日早晨,铁皮鼓高二起来梳洗穿衣,想着给蔡护送信。原是头一日定的鬼计,一清早来在蔡护门首,故意用手敲门高声叫说:“蔡大哥在家吗?”家人开门来看说:“是高二爷来了吗?”急忙进去告诉。蔡护故意站在洞房门外高声说道:“大清早晨,高兄弟到此何事,快些请进来。”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三
话说高二故意的慌慌张张走将进来。
【蔡护故意窗外站,只见高二走进来。叫声大哥我来送信,这事须要听明白。令岳水爷监内死,得了暴病赴泉台。快些打点进城去,急急殡殓好抬埋。言罢故意说慢哉,又叫大哥备棺材。恶贼着急说怎好,急忙掀帘走进来。开言就把小姐叫,令尊可叹有奇灾。我打算,今日进城去打点,保他暂且出监来。身得疾病偏亡故,可怜你,父女永远两离开。我今既然作女婿,少不得,去买装裹与棺材。刨一个,深深坑儿去埋葬,尽一尽,翁婿情肠理应该。说罢故意不怠慢,装作似,低头迈步口中唉。作弊行奸哄小姐,他指望,佳人以此定和偕。月婵听说父亲死,不由的,房中痛哭泪盈腮。爹爹呀,平素为人多正气,却因何,无端大祸又飞灾。想你走的也不远,等一等,孩儿同你赴泉台。越哭越痛声不住,只哭的,秋波血泪染香腮。】
水月婵哭够多时,丫鬟在旁边解劝,无奈止泪停悲。只见蔡护走进房来叫声:“贤妻,请免悲伤,人死不能复生。我差人拿了五十两银子去料理令尊后事,只管放心。”小姐闻听低垂粉颈,总不言语。恶贼开言说:“小姐,令尊今已去世,料你此身更又孤苦,不如今晚成亲,明日也好同你进城,到家料理你家务。若不成亲,师出无名,怎么同行前去。”
【恶贼又来哄小姐,只想成亲与交欢。撒谎撂屁心不善,弄成圈套造虚言。分付快些收拾酒,我与小姐饮一盅。一则是,先替奶奶解解恼。二来是,完结百岁美良缘。恶贼越说心越喜,只乐的,抓耳挠腮长笑颜。蔡护只想偕连理,水小姐,芳心暗里吓一蹿。】
蔡护分付丫鬟仆妇:“快把簪环首饰衣裙等物取来,伺候你奶奶梳洗。”说罢,出房催着家人收拾,就要送进洞房。丫鬟使女闻听主人分付,急忙取衣服首饰物件。两个小丫鬟端洗脸水,支镜子,梳篦子,这才一齐上前口尊:“奶奶,请你老梳洗穿戴。”
【丫鬟们,齐说奶奶请梳洗,脂粉钗环准备全。我家爷,等着你老同饮酒,今夜里,还要作对并头莲。佳人闻听这句话,心下着忙吓一蹿。暗想这晚脱不过,恶贼这次不容宽。少时饮酒定然醉,未免的,仗酒横行把奴缠。老天哪,奴身今日逢绝地,想必是,神佛有意杀月婵。】
佳人前思后想没有脱身之计,又见丫鬟仆妇口尊:“奶奶请梳洗穿戴,完了好吃酒饭。”小姐越发害怕,暗说:“不好,今日定然难躲。”忽然想出一个主意:这个狠贼他既将奴留在此间半月有余,逼奴成亲作他妻子,我父又亡故,我不依从他,明日断不带奴进城见我天伦的尸灵。罢,罢!宁可丧了这条性命,我父女活时不能相见,死后相逢也是枉然。与其作个孝女,不如消除心头之恨。想罢,叫声:“丫鬟,你们不必都在房中,只用两个小些的扶侍我就是了。”众人一齐答应。就有那仆妇说道:“姐姐,他可依了,想是害羞,不用咱们也罢。把夏莲、春梅留下服侍她,你可出去请爷进房,一件大事岂不完了。”
【众人闻听齐说好,留下一对小丫鬟。二人都有十三岁,服侍小姐在房前。蔡护正往上房走,仆妇告诉事根源。恶贼听说十分喜,分付快把酒菜端。家人一齐忙答应,洞房以内设杯盘。又说道,不用下那长寿面,子孙饽饽慢慢端。劝着你,奶奶多多吃几个,好等着,来春给我养儿男。生下一个夸门子,叫你大爷好喜欢。恶贼说着高声笑,真家似,鬼哭狼嚎一样般。】
蔡护是个豁嘴子,忽然大笑,把一张嘴咧在三处。再说月婵小姐看仆妇俱都散了,留下两个丫鬟不过十二三岁,房中伺候佳人,也就梳洗了一会,也不戴那钗环首饰,不擦脂粉,不穿带颜色衣服,呆呆的坐在房内。恶贼在窗外就问:“你奶奶梳洗完了没有?”两个丫鬟说:“回爷,奶奶已经梳洗完了。”恶贼分付厨下预备酒席上来。家人答应一声,不多时擦抹桌案,将酒席摆列停当。仆妇上前把酒一齐斟上。
【仆妇把酒来斟上,蔡护含笑走近前。口呼贤妻饮一盏,今日结下好姻缘。咱二人,如鱼似水成恩爱,真个是,郎才女貌两相欢。家道富足人难比,吃穿尽有广银钱。牛马成群无其数,细缎绫罗随意穿。高房大屋来居住,美味佳肴任意餐。你今与我成夫妇,生来造化非等闲。说着拿杯来让酒,可与贤妻同饮干。】
小姐暗暗切齿,无奈何口尊:“相公,奴家从来不会饮酒。”恶贼见佳人还口答话,喜了个心痒难挠,说道:“美人既不饮酒,何不用些菜饭,晚上还有子孙饽饽,贤妻还要多吃几个,好养个夸门子儿。”
【恶贼拿杯腮带笑,悦色和容满面春。坐在对面浑身软,热地蚰蜒卷几分。拿起筷子来夹菜,贤妻用个热点心。天长日久把日子过,不啖茶饭损精神。不必害羞吃些罢,顺意开怀我放心。】
蔡护说着说着,夹起一块肉来,望小姐嘴上一递,佳人把身一歪,躲将过去。恶贼笑了一笑,接着一连又是七八杯。月婵见贼徒酒有八分,心中暗暗打算。
【好色贼徒又贪酒,醉眼乜斜叫佳人。趁着青春还不乐,转眼间,鬓发如雪白似银。那时节,回想青年时已过,错过光阴无处寻。恶贼说着又饮酒,一轮红日往西沉。】
天色已晚,掌上银灯。恶贼大醉,分付说:“你奶奶没有吃饭,快撤了残席,端子孙饽饽,别饿坏我的美人。”仆妇一齐答应,登时端了小菜,摆上子孙饽饽,又把床铺好。恶贼说:“各自散去,房中有我照管奶奶咧。”丫鬟仆妇俱已明白,一齐咧嘴而笑,各自散去,屋里只剩下蔡护和小姐。
【恶贼打发人都散,连忙关上洞房门。挪过银灯面带笑,乜斜醉眼看钗裙。口中连把美人叫,热腾腾饽饽味又新。里边包着一兜肉,吃上几个点点心。恶贼徒,子孙饽饽拿在手,嬉皮赖脸靠进身。手扶着,小姐素肩如面软,一阵阵,香气扑人可以闻。佳人含羞垂粉颈,他的那,芳心乱跳两眉频。腹中暗把贼徒骂,银牙咬碎恨十分。无奈低头不言语,赛牛头,意马难拴似火焚。】
蔡护端着那盘子孙饽饽,走到佳人面前,拿了一双筷子递给小姐,叫声:“奶奶趁热儿吃几个罢。”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四
性烈佳人水月婵,刺死蔡护恶贼奸。
不亏观音临凡世,烈女早已命归泉。
话说佳人见蔡护紧着纠缠,心中思想:贼徒已经醉了,须得如此这般才能脱身。烈女主意已定,他就慢启朱唇,口尊:“相公既然要奴为妻,须要先说明白,奴家就依。”恶贼乜斜着两眼叫声:“美人,你既依我,就要吃我身上的肉,也是愿意的。”佳人说:“有三件。”蔡护说:“那三件?”烈女说头一件:
【仆妇丫鬟都不用,叫他们,各干营生离洞房。第二件,奴想父亲死的苦,我还要,作篇祭祀好文章,明日灵前去烧化。第三件,念奴还是闺门女,请郎君,灭烛宽衣先上床。恶贼听罢哈哈笑,这都容易碍何妨。】
蔡贼说:“贤妻你这三件,俱都合理,我都应允。”佳人说:“既然如此,相公请先安歇。奴家作篇祭文,随后相陪就是了。”恶贼带笑说:“是,遵命。”就去摘帽脱衣,先上床去睡了。口内又说:“美人,你就快作祭文,我在床上等你。”
【恶贼上床先睡下,口内连连叫美人。快些作文别怠慢,等你共枕好同寝。早早成就恩和爱,别要使我太焦心。佳人切齿忙答应,故意延迟写祭文。】
列公,水小姐作祭文原是支吾,他早已拿定主意,性命付于流水。不多一时,恶贼已经睡熟。佳人暗想:“若要悬梁自尽,我父亲死在监中,无人报仇雪白,白养我一场。今日至此,都是这狠贼。”想到其间,不觉蛾眉一竖。把心一横,说道:“也罢,趁他大醉,何不将他刺死再去逃走。一则给人除害;二则算给我父亲报仇。”
【烈女内心发了狠,一时怒气锁眉梢。连忙就把衣裙系,重新用帕把头包。一边收拾一边怕,暗暗担惊又发毛。又恐怕,仆妇丫鬟把门紧。又怕那,蔡护贼人没睡着。回头又把恶贼看,只见他,酒气扑人醉滔滔。佳人一时四下看,手拿银灯各处瞧。寻找多时无利刃,不由心似滚油浇。再若延迟恶贼醒,奴身今晚不能逃。只急的,打战筛糠体乱摇。只急的,口中暗把青天叫。只急的,杏眼双双泪珠飘。佳人正然发急躁,忽见那,床上贼人身乱摇。】
小姐正然找不着利刃,忽见恶贼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口内又叫:“美人快上床来,好交鸾凤。”把个佳人吓的胆裂魂飞,只当恶贼酒醒。听了听复又打呼,这才放下心怀,又去留神细看。恰好事又凑巧,只见衣架上面挂着一把三棱宝剑,连忙上前使劲从鞘内拉将出来,却是一把锋快的利刃。佳人满心欢喜,把衣袖挽了一挽,手拿宝剑轻移莲步,走至床前。只见蔡护仰面朝上睡熟,佳人顿时杀星附体。
【节烈佳人拿宝剑,挽上袖子掖衣裳。轻轻把被来掀起,蔡护凶徒在梦乡。烈女这时不怠慢,立刻动手举钢锋。对准了咽喉望里刺,一声响亮事难当。赛牛头,混朦之中难扎挣,活该命尽不能防。哎哟一声罢了我,嗓子已经冒红光。小姐骑在贼身上,使尽平生力一场。只刺的,鲜血直流四下淌。只刺的,手脚乱动混张狂。只见那,金寝绣被朱砂染,斩了一对绣鸳鸯。佳人恐怕他不死,浑身使劲剑摇晃,等了半晌不见动,凶徒闭目见阎王。烈女方才住了手,力软精疲坐在床。心中不住扑登跳,手脚难抬遍体凉。歇了半盏茶时候,看见明月上纱窗。忙把那,血染衣服来脱下。换一件新衣走出房,明月当空瞧真切,这佳人,悄悄吹灭那银灯。】
佳人将灯吹灭,恐怕屋里有亮。这是一个巧见识。又把门关严,这才迈步往前走。心中乱跳,复又寻思,不知大门在那边。幸亏月色明亮,又往前走,忽然瞧看大门紧闭。来到跟前,看了看,虽然拴闭,却无锁头。用力将门拴抽下来,将门开了半扇,挨身出去,抬头一望,果是村庄旷野。
【佳人走出大门外,看了看,果是旷野小村庄。心中不住突突跳,不觉秋波泪两行。说道是,奴家自幼在家内,从来不知到门旁。今日里,担惊冒险伤人命,报仇雪恨理应当。怎奈我,脚小又难行远路,旷野荒郊路渺茫。东西南北不能认,何处逃脱去躲藏。佳人想罢无其奈,迈动金莲脚步忙。】
小姐想:“也罢,事已至此,少不得逃出这个村子,再拿主意。”糊里糊涂走出村来,只觉两腿疼痛有些费力,又恐有人随后赶来,无奈忍着疼痛,两三气奔走了十数多里,力软身乏,实在不能走了,坐在尘埃。正是夏末秋初,忽然一阵风,吹得寒冷难当。佳人想起往事,一阵伤心,杏眼中纷纷落泪。
【佳人伤悲坐尘埃,想后思前泪两行。奴今杀了恶蔡护,人命关天怎么当。要想躲灾去逃难,不认的,南北东西那一方。欲待找路把城进,半夜三更路渺茫。况且难把家回转,连累水治与秋香。我只有,一人有罪一人受,断不肯,遗笑邯郸论短长。荒郊旷野无人走,我是个,青年幼女一姑娘。就便走尽天涯路,知疼知热在那乡。佳人想到着急处,不如一命见阎王。一则好见天伦父,节义留传万古扬。金风透体衣裙冷,腹内无食饿怎当。只忧老父生扯散,却叫贼人把我诓。今夜荒郊将身死,立志全节作外丧。吉人自有天保护,惊动菩萨降下方。】
水月婵要寻自尽,早已惊动观世音。菩萨正在云端经过,看见一股冤气冲空。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五
话说观音大士见一股冤气冲空,早知其意,说道:“善哉,善哉!墨女星有难,不免搭救一番。”说罢,掩住金光,摇身一变,变了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头戴一顶草帽,身穿一件布袄,脚蹬麻鞋,推着一辆小车随后走来。把佳人吓了一跳,看了看是个推车的老者,只得将身闪在一边。忽见老头儿也停住脚步,开言问说:“这位姑娘是从那里来的?天气才交五鼓,你听听村里鸡儿才叫头遍,你一个孤身幼女如何便宜。你若是和我同路,何不告诉于我,你就坐了我的车上,大家好走。若不同路,竟请自便罢了。”
【佳人闻听老者话,心中喜惧两相连。怕的是,老者叫他上车子,惟恐其中有祸端。倘若是,刨根问底盘问我,编造假话难上难。喜的是,老者叫他车上坐,比着那,迈步行程不费难。佳人腹中来辗转,自尽心肠撂一边。】
老者又说:“这位姑娘不必多心,趁着天还没亮,若是同路,快上车好走。”烈女随口答应说:“老人家,奴要上京去的。”老头儿听说:“正好,我也要进京,快上车来坐下,大家好走。”佳人闻听,说:“虽然蒙你携带,奴家腰中分文全无,如何坐得车呢?”
【老者微微笑,有语叫姑娘,快来车上坐,无钱又何妨。我看你,年轻幼女荒郊外,徒步登程怎么当。万一路上有差错,遇见歹人怎提防。方才问你京中去,我也是,投奔亲戚到帝邦。有钱无钱何妨碍,心中不必乱猜想。佳人闻听忙点头,老人家好个热心肠。萍水相逢多仁义,感念你,良善恩情断不忘。说着就把车来上。老头儿,两手推车脚步忙。说是走来十分快,亚赛腾云驾雾忙。】
佳人坐在车上,老者推起如飞似箭。怎见得,有诗为证:
月婵小姐真命苦,节烈存心刺蔡护。
逃灾避难走他方,旷野荒郊多奇处。
吉人难里会呈祥,自有解救离乡土。
坐车佳人二九年,推车老者八十五。
吱扭吱扭快如飞,只见老头扭屁股。
那晓一盏热茶工,已经过了彰德府。
神仙妙用,凡人那里知道,没到天明,走了几百里路。这时月婵因几天未进饮食,饥肠辘辘,叫声:“老人家奴的腹中饥饿,寻个镇甸,将我头上银簪变卖一支,买些茶饭吃才好。”老头说:“小姑娘这里没有卖的,你饥饿了,我车上那小口袋里装着现成的馒头,随便且吃几个,等天明再寻个去处喝些茶水。”小姐答应,果从口袋里拿出来,竟是稀软的白面馒头,一时间就吃了三四个。
【水小姐,车上馒头来吃罢,忽然腹内暗沉吟。只顾车上一路走。不知那,老者是谁那里人。须要将他问一问,就是同行也放心。佳人想罢忙启齿,老人家留神听奴云。】
水月婵叫声:“老人家,我还不曾通问高姓大名,家住何处,今年高寿多少,家中还有何人?”
【老者闻听问,叫声小姑娘。我姓观来名大士,并无妻女和儿郎。早过了,花甲开处难讲寿,不过是,随便吃穿走四方。就是一件心肠热,专意爱,济困扶危救善良。我这来,因为心内多烦脑,要见个,新鲜世面开眼光。姑娘你在何方住,姓字名谁住那方。想必你,有了灾难离故土,姑娘须要诉端详。佳人听见老者问,无言对答暗思量。烈女勉强来答应,开言叫声老人家,奴家就在县里住,今年年纪正十八。姓水名叫婵月孝,只因我,爹爹今年娶后妈。不疼前妻亲生女,百般打骂欺负咱。无之奈何才逃走,夤夜悄悄离开家。原曾想,寻个自尽将身丧,你老行善把恩加。叫我上车同行路,重生父母不大差。佳人说罢前后话,老头儿,推车不住笑哈哈。点头复又把佛念,念了声,救苦观世音菩萨。二人复又往前走,老者步下走如风。佳人车上不知道,那知神佛暗加工。别说相距一千里,就是万里顷刻中。刚走的,天才发晓东方亮,一抬头,看见京都锦绣城。】
二人到了彰仪门,两边铺面才开。老头儿把车推到一个茶馆门前,走进铺中要了一碗清茶,拿到车上,给佳人喝了几口。不多一时,街上人多起来,十分热闹。那些作买作卖,轿马车辆,经商旅客,实在繁华。老头儿推车继续往前行走,眼前一座庙宇,庙门上额写的是“#建报国禅寺”六个大字。老头儿说:“姑娘,在这庙门前歇息歇息,大家好作定夺。”二人来到庙门,坐在台阶之上。老头儿这才口称姑娘:
【老者有语来讲话,叫声姑娘听我言。此时已到京都内,还要同行到那边。我虽年老是男子,你是女子在青年。此处却又无亲眷,那里安身弄吃穿。又无亲来又无故,咱们称呼彼此难。须要商量一个主意,各干营生到两全。】
佳人闻听老者之言,心内暗转:“奴家刺死蔡护,原要逃在外边寻个自尽,恐怕落人之手。忽遇见老者,来在京城,我有个主意。”佳人说:“老人家,咱二人不如认作父女,才好称呼。”老者说:“这却使得。还有一事也要商量明白。此时父女相称,到也容易,但无下脚处,怎么生活。”
【佳人闻听心暗想,老者说话甚通情。我二人,同居也非长久策。各想道路好谋生。一时难想好主意,不由的,一时急躁泪盈盈。】
佳人想不出道路,只急的短叹长吁。老者开言叫声:“姑娘,我倒有一个主意。京都乃是大邦之地,什么显官大官巨万的财主没有,不如投个人家,讲不得为奴作婢。一则隐姓埋名;二则得个安身之处,强似跟着我一个推车之人。况且我又年老,风中之烛,瓦上之霜。倘有病灾,你更不得方便。依我所行,断然不错。”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六
话说佳人闻听老头儿之言,说道:“计策倒好,就只一件,是初到此间又无熟人,知道谁家买我。”烈女说着,不由的秋波内珠泪涌,簌簌直滚。
【佳人说到伤心处,痛泪双双往下流。离家才把京来进,此处人生面不熟。又没个,引进之人去打听,前行何处把身投。小姐说着多伤感,凄凉凉,紧皱蛾眉面带愁。】
小姐十分为难。老者说:“姑娘,我如今有个主意,你叫我爹爹,我叫你女孩。因为母亲去世,父亲年老不能养赡,故此寻个主儿卖身。一则可以吃饭穿衣;二则卖几两银子给爹爹作个棺材本,有人要买,也未可知。”佳人点头说:“就是如此。”老者说:“你上车坐下,待我寻个草标儿。”老者寻了个草标插在小姐背后,故意望着佳人叫声:“我儿。”烈女无奈也叫声:“爹、爹。”
【苦命佳人要寻主,粉项低垂插草标。眼泪汪汪暗伤切,心内想家万分焦。水小姐,车上含悲心内痛。老头儿,推着车子四下瞧。顺城门内大街上,西单牌楼往北瞧。甘石桥,热闹去处把车住。老头儿,故意为难把话招。小老儿今日卖亲女,只为家寒甚难熬。我孩儿,母亲已死实难顾,行好爷们德行高。我小女,卖身只要银五两,立张卖契就开交。老者说的多凄惨,众人围着问根苗。不说那,多人赞叹齐言讲,来了个,醉鬼牙徒唤小毛。】
且说宛平县的人牙子小毛,喝的一溜歪斜,来到跟前,见众人围着一辆小车你言我语,他也走来观看,问了问才知这件勾当。他说道:“老头儿,你女孩十几岁了。”老者说:“十八岁了。”又问:“你姓什么?”回言:“小老儿姓观。”“你这女儿叫什么名字?”老者说:“名唤观姐。”小毛闻听把眼一翻,说:“怎么他也姓观?”众人都认的小毛,知道他平素爱喝一盅,一齐大笑叫声:“狐仙爷的顶马醉猫,大清早晨就醉了。他老子姓观,女子自然也姓观,不要混搅。你是牙行给这女子寻个主儿。他只要五两身价。你认的人家多,何不行个好,他自然谢你个脚步钱。”小毛乜斜两眼说:“这个容易,五两身价,若说成了谢我四两六钱银子罢咧。”众人大笑说:“别闹了,统共五两银子,给你四两六钱,岂不是都归你了。”小毛说:“那就给他个四两六钱,送我四钱。”众人说:“这还不离,你不必耽误工夫,若有人家何不替他料理料理?”小毛点头说:“是,现在御史云宅里要买个使女,也罢,你爷儿俩跟了我来。”
【小毛说罢头里走,一溜歪邪脚不停。老头儿,推着车子紧跟定,围绕闲人散个净。一直径往正北走,四牌楼,刚刚过去在正东。才进胡同离不远,只见那,云宅不远咫尺中。且不言,小毛带人来找主,再把夫人明一明。】
云老爷的夫人陈氏诰命,这日坐在房中,忽然想起女儿,不由的一阵伤心眼中落泪。
【陈诰命,这日房中来闲坐。想起亲生女秀兰。不由眼中双流泪,不辞而去因何故,想坏娘亲苦不堪。娇儿呀,来了罢么来了罢,早早快把故乡还。诰命哭的如酒醉,只见那,仆妇丫鬟劝一团。】
一个丫鬟走将进来说:“禀太太,人牙子小毛儿领了一个年轻的女子来,说咱家要买个丫鬟,带来给太太观看。”诰命说:“既然如此,领他进来我看一看。”
【丫鬟答应走出去,领进卖身女钗裙。云宅主仆齐观看,见佳人,举动风流又斯文。浑身装扮多缟素,乌云上,只有银簪一两根。又见他,蛾眉杏眼芙蓉面,一点樱桃染朱唇。姿容俊美多典雅,体态风流骨骼沉。站在一旁不言语,凝眸沉思有精神。丫鬟仆妇齐赞叹,说道是,这个女子貌超群。好像咱家大小姐,模样仿佛女千金。不说使女齐言讲,再说诰命更留神。】
陈氏诰命见女子走进房中站在一旁,低垂粉颈泪眼愁眉,细看姿色,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越看越俏,且与秀兰小姐模样相仿,复又想起亲女,眼中落泪。问说:“女子,你今年十几岁,何处人氏,为何卖身,要多少身价?”水小姐见两边使女丫鬟垂手站立,一个个穿戴鲜明。又见床上坐着一个夫人,装扮素静,人品端方,年纪有五旬开外,就知是云老爷的夫人。小姐见问,往前走了几步,口尊:“诰命。”他就照着推车的老者商量之言说了一遍。陈诰命闻听点头说道:“原来是父亲出名卖女。既是如此,我就留你使用便了。”果然云夫人给了五两银子。老者立了一张文书。老头儿谢了小毛四钱银子,各自散去。自此以后,云老爷夫妇却也欢喜,因他和秀兰相似,将小姐另眼看待。这且不表。
且说恶贼蔡护被水小姐刺死,佳人脱逃,到了次日早饭时候不见房中动静,又不开门,几个仆妇丫鬟走来一齐说道:“大爷与奶奶成亲,此时还睡觉不成。”内中一个有年纪的说道:“小丫鬟夏莲你进去看看。”夏莲走到门前将门一推,里边并没插着,侧身进去望里一看,把小丫鬟吓的跌了个跟头,爬起怪叫说:“不好了!你们快进来看看,大爷被人杀死,满床上都是血了。”
【蔡家家人听说罢,轰去七魄走三魂。疾溜古咚往里跑,一齐进了洞房门。探头探脑往里看,满床腥血躺一人。蔡护身死双合眼,喉头刺中脸似金。还有把,带血宝剑扔在地,房中不见女钗裙。料他不能远处去,脚小焉能脱了身。大爷死的还不久,急忙去,捉拿凶手莫消停。又叫地方将官报,铁皮鼓前来问原因。】
一邻有事,四邻不安,一个村里谁不知道谁家。蔡护被人刺死家中乱嚷乱闹,高二闻信走来问了缘故,急忙叫地方前去报官。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七
话说蔡家奴仆把房门关好,不敢擅动,只等着官府相验,才敢装裹。众人各处寻找水小姐,并无影象。这且不提。
且说知县听见人禀报:“城外聚贤村蔡员外与水月婵完婚,半夜里水月婵刺死蔡护,惧罪脱逃。”知县闻听,又与书办王判官商议,三日之内吃了蔡家一笔赃银二百两。高二过付交给恶奴刁保,只说水月婵原是明媒正娶。田知县验了尸伤,蔡家收拾入殓,开丧披孝,择日出殡。不敢埋贼囚在村外,只等拿住凶手才能原案。
赃官堂上表签,差了两个捕役张昆、赵三,到了水宅用手击户。叫了半日出来一个老者,年纪有七旬上下,吁吁带喘。开了大门,水治定睛细看是两个差人,说:“二位上差到此有何公干?”张昆说:“我们奉县尊所差,到此着拿凶手蔡水氏。”水治说:“我家老主人不在家,现在监中,我家那有凶手,想是二位找错了门了。”赵三说:“你这里不姓水,难道姓火不成,不用望我们装样了,我们一定要人。”水治说:“上差小老儿这件事实不明白,还求二位把原由对我说明。”赵三说:“告诉你,你家姑娘把蔡护刺死了,大概情节如此。”水治说:“我家姑娘半月以前渺无踪影,各处访问不知下落。”张昆说:“咱的官差要紧,那有工夫听这些闲话。你既是他的家人,就得问你。”说罢,怀中取锁,就要望脖子上套。赵三说:“伙计锁他作什么,他一个有早晨没晚上的老头子,拿了去也不中用,不如另去捉拿凶手还是正理。”张昆这才揣起锁来说:“看你年老留个相遇,且装壶酒我们喝了好走。”
【院子水治年纪老,人情事事尽明白,就知差人要想财。无奈之何把口开,我家内,没有正主难款待。我是个,家奴那里有资财。既然二位要喝酒,少不得,当个钱来送上差。说罢走进房里去,不多时,拿着衣服走出来。】
老头子拿了一件衣服,就烦差人拿去当了四百铜钱,交还票子,二人连个生受不道。院子水治听见这个信息,才知小姐的下落,定是被人哄到蔡家被奸行刺。如今又不知逃往何方。只见丫鬟秋香回到家中,院公就把原由告诉一遍。秋香说:“够了够了,方才我若在家,差人定然拿我前去。”院公说:“此时还不妥当,只怕县里还有人来询问,如今你且躲开只等事情平定,你再回家罢了。”秋香说:“有个主意在此,我有个舅母现在开封府城里居住,是个寡妇,我若到那里躲避躲避,那时见景生情,再作道理。”
【书中简短不多讲,小秋香,打点行装别院公。急忙出门登途路,潜身要到府开封。舅母家中来住下,暗里打听主人公。书中按下闲言语,再把公差另表明。】
按下秋香隐藏开封府。再说两个差人,离了水家,捉拿凶手,并无头绪,少不得出城走走。刚出了城,遇见高二,让进酒铺,喝了两壶。高二说:“你二位想必要拿凶手?”“正是。”高二说:“水家可曾去过吗?”差人说:“已经去过并无影象。”高二说:“我听说离城正西上水月庵里有水家的香火,你二位何不到那里找上一找。”两个差人点头,又喝了会子,才出铺。高二会了酒钱大家分手。
【两个差人出酒铺,依着那,匪类凶徒高二言。说说笑笑往前走,要到那,水月庵中找一番。道路不远来的快,古庙禅林在眼前。】
二人来到山门,张昆说:“咱们且别叫门,惊动里边,万一凶手闻知躲藏。须要想个主意才好。”转念中,又说:“有了,这庙后的墙壁倒塌,跳过墙去有何不可。”赵三说:“使得,使得。”
【两个公差商议定,连忙走到庵后边。跳过豁口往前走,举目留神听又观。活该无事生出事,院中站立女钗裙。张昆一见犯思想,水家女子在此间。庙里的,尼姑都是光脑袋,这一个,定是凶手躲尼庵。相罢轻轻来说话,他那里,悄悄有语叫老三。二人商议不怠慢,慌忙展步到跟前。大声吆喝拿凶手,几时潜逃在此庵。害死人命真胆大,岂不知,王法无私律例严。不用多说快些走,老爷拿你问根源。二人说罢不怠慢,从怀内,掏出无情锁一般。立把佳人来锁上,登时间,吓的佳人魂上天。庙内的,老少尼僧出来看,大家齐来问根源。两差人,如狼似虎来站定,不容问话眼睁圆。说道是,休要多说快退后,窝藏凶手反装憨。母秃驴,枉自念经把佛念,要知道,犯法怎得善容宽。说着说着望外走,登时拉去女红颜。】
两个差人不容分辩冤枉,冤哉!把一个苦命离家的小姐拿往衙门。佳人总要站住,说明原故,衙役并不容他。列位明公,这就是戴发修行的秀兰云小姐,差人当是水小姐在此躲藏,故此锁拿前来。到了衙门,正遇赃官坐堂,二人上前跪倒禀明,田知县分付带上堂来。
【县官分付带凶手,皂吏青衣喊一声。立刻带上云小姐,赃官举目看分明。只见他,素袄罗裙多雅致,风流体态又轻盈。又见他,蛾眉愁锁娇无语,杏眼秋波两泪倾。战兢兢,心中害怕双膝跪。田县官,坐下开言喊一声。】
大凡做官的人要审事之时,先看犯人的形容善恶,再考查言语谈问,务须心平气和,才能辨是非屈直。田知县原是个愚卤之人,又贪赃受贿,遇见这种官府未曾坐堂,恨不得把大堂喊的震塌了,这才问事。闲言少叙,田知县自己在堂上,先就喊了一声,也不问青红皂白往下开言,叫声:“水月婵你因何嫁了蔡护,不肯依从成亲,反倒杀死亲夫,是何原故?藏在水月庵中,只望脱过怎得能够。今被拿获,给我从实说来。倘若不招,定要动刑拷问。”未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