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冈识略卷十补遗华亭董含著

南巡

康熙二十八年己巳正月初九日,皇上南巡狩,至于会稽,蠲江南赋二百二十馀万。所经之地,结彩悬灯,焚香燃烛,以望临幸。士女皆艳妆拥观,自上元至二月尽乃止。我郡彩棚,亦绵亘二十里,游人喧阗,鼓吹之声,彻夜不绝。予作《南巡歌》八首以纪之曰:“鸾舆端月便南巡,又听蠲租诏语新。卤簿不施仙仗近,安排香案拜皇仁。”“晴雪初消兔影翻,绕城箫鼓夜还喧。那知花市春将半,火树星桥胜上元。”“铁马朱旗耀日昏,锦帆南下疾如奔。苏台隋苑繁华地,争拥珠帘看至尊。”“绣幔如虹簇彩球,千门灯火待宸游。内官竞说吴阊好,遮莫江南第一州。”“凤舞龙飞五百年,六桥花柳最鲜妍。君恩不禁行人看,放鹤河头泊御船。”“越山晴旭照行宫,树色涛声辇路中。庙闪灵旗临禹殿,千秋疏凿一般功。”“长江一道路逶迤,夹岸青杨未吐丝。翠辇暂应留北固,渔人抛网打银鲥。”“祥云缥缈护金舆,探得灵符禹穴书。欲铲吾山填瓠子,汉家功业定谁如。”

设醮祈释

闰三月十一日,华亭教谕举人尚元调,奉檄修葺文庙,见学宫地为营丁侵踞,谋复之,遂按射圃故址,筑墙为界。有盛重润、杨有功者,久占基地,反以擅夺营房讼之杨将军捷。将军性戆,不知尊师之谊,大加谴责。二竖势益张,拥众至明伦堂,鼓噪辱骂。元调怀愤莫诉,遂自缢。台臣河东道御史阮尔询,特疏参之。奉旨:“这所参事情,着杨捷自行查明回奏。”久之,事得寝。后将军晨兴欲出,忽遇元调于寝门,张目嚼齿,厥状甚怒。大惊失色,急召黄冠,建醮七日,以祈释怨。闻者笑之。

负心报元调之死也,既因争黉宫之地,又以学宫之西,向有矍圃,变家产三百馀金,规为兴复计。有衙蠹张禹辰者,充元调记室,委以心膂。其人贪而无义,工未毕,窃金去。怨恨无所发泄,适遭营兵所辱,遂投缳。张闻惊怖,阖户不敢出。季夏之八日,漏下三鼓,忽闻叩门声甚厉,禹辰父披衣起,秉烛出视,烛忽灭,仿佛见一人,自外突入,急呼家人遍索,寂无所睹。少顷,禹辰卧室闻锒铛声,启视,已自系死矣。二人之殒,相去不过两月耳。吁,孰谓无天道哉!

端午夏至

五月初五日庚子,卯刻夏至。

西邻鹤

西邻有双鹤,主人韦氏,盖将种也,以凡禽遇之,畜于马厩,侣以鸡鹜。予偶过其傍,引吭哀鸣,若将有所诉者,因悲而为之赋曰:“西邻双白鹤,姿性本孤洁。止必依洲渚,飞必集岩穴。潜德师鸾凤,羽族羞并列。朝餐沆瀣兮夕憩云屏,身翔寥廓兮足踏青冥。和鸣振清角,逸翮骑仙灵。胡为堕尘寰,踯躅牛羊间。尔曷不游崚嶒之宫,巢蓬莱之松。卑栖易受侮,嘹唳难为容。刷汝抟风翎,夺汝凌霄踪。主人不我惜,安能万里常相从。”

松郡大荒

七月二十七至二十九,连日暴风,昼夜不息。风之所向无定,禾尽偃。农人大恐。至季秋三日,时久旱,忽天气郁蒸,不云而雷,苗皆枯,木棉豆花,俱于数日内脱落。于是四邻田有全荒者,有及半者,有每亩收止一二斗者。奸佃藉口岁凶,粒米不偿,甚至结党抗拒,官府不之禁。田主束手无策,相顾浩叹而已。乃巡抚洪之杰不以入告,方取到句容县青苗一束,绘“嘉禾图”上献。可发一笑也。里人卢元昌作诗志慨曰:“固穷甘俭食,垂老遇奇荒。百岁人希遘,三吴事可商。探丸竟白日,胠箧到黄堂。时府公被劫。我粟无升斗,开门亦不妨。”

酷吏

粤东举人张庚,来尹青邑,才器褊浅,遇事竟日不能决,下笔判字,往往多误,为胥吏辈所窃笑。性奇酷,不问曲直,大约以鞭扑从事。一人逋粮不完,杖之四十。一人全完,杖如前。其人不服,叱曰:“汝何完迟?故应同罚也。”其昏暴如此。不一年,参革去。

惨杀之报

北人张君羽明,前守我郡,有能名,忽构大狱,第五卷中载之详矣。未几黜官,居金陵。性豪侈,既被摈,神气沮丧,郁郁不得志。久之卧病,恍若有睹,日夜呼家人围绕。一日,尽遣出。有老仆怪之,穴墙潜窥。见梁上一鬼,厥状颇狰狞,额有两角,手操铁槌,跃而下,奋槌击其背。随有斩头沥血数十百人,蜂拥而入。家人辈持刀急出救,但见目闭手颤,遍体皆青肿,呼号半日而卒。夫天道神明,张君无端惨杀多命,岂能逃冥诛哉?虽报有迟速,不足怪也。

卢先生

卢先生元昌,晚自号半林居士,湛思经术,昼夜不辍,尤精注疏,所评月旦,倾动海内。素善饮酒,喜长啸,每当高会,浮白拊掌,千人辟易。苟非同志者,白眼睨视,不接一谈,时人往往畏而谤之。晚岁著述益富,虽病不废笔墨。窃怪天下妄庸之流,取科第如拾芥,而独于二三魁奇磊落之士,一若故靳之,俾颠仆偃蹇,终身沦没,不获展一日之志。岂天之忌才,果若此哉?或得者未必是,而失者未必非欤?抑丰于名者,必啬于遇欤?悲夫!

赠女

予上元后二日,忽遍体作痛。春尽夏初,延医诊之,或云痛风,或云湿痰,或谓此痿躄之症,筑舍纷纷,讫无定见,因绝药饵。至深秋,疾势渐减。然经年抱疴,憔悴支离,莫可名状。幼女才九龄,聪慧殊常儿,已能奉侍汤药,承欢膝下,稍慰闷怀。作诗赠之曰:“宛转怜娇女,晨昏绕膝多。折花簪小髻,扑蝶捧轻罗。笺襞偷描字,奁开学画蛾。他年同月上,长伴病维摩。”

蛟起

七月二十三、二十四日,越中馀姚、上虞、慈谿等县起蛟,山水骤发,高丈馀,田禾房屋,淹没者甚众。

虫灾

二十四至二十六,连日大风,既而溽暑郁蒸。禾心旋细虫,啮伤者十之七八。木棉为风簸摇,十不存一。我郡复大荒,较上年尤甚,而郡邑吏方申文,报十分全熟。至苏、浙接壤,虫不为害,何松民之独罹此厄乎!余作《匿荒行》以纪之云:“去年旱灾荒过半,粒食虽艰价差贱。今年虫灾不可说,啮断禾心枯欲遍。磨镰垂割苗已空,遮陌连畦白如霰。一石才砻一斗谷,稻茎狼籍根零乱。奸农恣食复窃藏,升斗肯呈田主面。仆夫到乡传宪檄,择日开仓急流电。发言未毕几被缚,结党持刀如拒战。县官勘灾下村落,初亦攒眉减欢晏。岂料移荒反报熟,剜髓敲筋凭判断。虎差索钱朝打门,使气咆哮声未善。伤哉此冤将安诉,百岁老翁几经见?吴阊李地接壤,独怪吾乡罹此变。卖儿换米偿未足,眼见流离死他县。低昂讵敢尤苍穹,积孽或遭天所谴。嗟予薄田止二顷,一粒何从供午膳?甑欹税迫妻孥愁,为此踟躇疏笔砚。谁将此情达至尊,满目疮痍期顾眷。贱子饥寒何足云,瘦来鹤背乘差便。”

十六月产子

海虞有祝生者,妻严氏,怀妊十五月不产,延医诊之。曰:“中有蓄血,结而成痞。”或又曰:“此系蛊疾,非孕也。”投以药,俱不效。又逾月,产一男。然则十四月生者,未足为异也。

宿生讼师

上海庠生曹汇文,挈伴赴江宁应试。于仲秋之七日,骤感寒疾,遍体发热。至十二日,势甚剧,忽有皂衣人追至一处,仰视见文昌及汉寿亭侯列坐殿上,曹俯伏阶下,讯其宿生杀人事,押付地下主者。曹哀恳:读书半生,从无他愆,且此事茫然不知,况老母在堂,年已垂暮,乞终养就罪。不许。又乞暂释,归理家事。关公忽震怒,即有数隶持杖至,鞭背二十,叱曰:“汝罪颇重,冤对相待已久,可自往辨之。”遂驱之出门,见门外一人,自称麦二,云四十年前,曹曾为讼师,陷其一家性命,仇恨切齿,即以锒铛系颈,曳之同行。曹长跪祈缓,麦二曰:“昔汝词状中,肯宽我一命否耶?”因忽悟宿事,瞥然惊醒。神气沮丧,急索纸书家报,叮咛同寓友曰:“我此番光景甚恶,恐不及回家矣。烦致家人。”并嘱料理后事。于是扶病解维,口已不能言。舟至黄渡,距家才七十里,连呼腹痛而死。

奇寒

腊月初四日,薄暮雪。翌日,雪愈甚,牛马缩如蝟毛。旬有五日,寒威不解,滴水成坚冰,往来路绝。二十日,河始开。有夜航从浦东归,至鲁家汇,为冰凌撞破舟平,沉死者三十七人。廿八日,又大雪盈尺。居人手足皲瘃,阖户不敢出,冻死于道者,比比而是。据百岁老人云,有生以来所希觏也。

春雪

康熙三十年辛未元旦,积雪未消。初六日雪,人日又雪,穀日雪尤剧。九日,复大雪。十八日漏二下,忽暴风起,雨雪交作。予闭户塞窦,不禁凛栗,因记之曰:“腊雪连春雪,春寒胜腊寒。冻梅舒萼晚,渴鹭啄冰难。税急衣频典,年荒瓮久干。旧游零落尽,何处觅新欢。”

张将军

张大将军旺,性豪爽,长于将略。其为人谦虚下士,和气近人,与予辈握手论交,款款不倦。每得四方佳果异味,必分贻士大夫。不甚识字,而文书往来,皆卧而听之,以意判决,百不失一。亦一异人也。

雷击蜈蚣

孟夏二十四日,薄暮大雷雨。张堰大石地方,有柳树高数丈,劈为二,中有蜈蚣长八九尺,击死于地,已失其首,其色绀碧。或云顶有珠,为龙取去。或言屡出为害,故被击。按《南越志》载,蜈蚣长百步,头如车箱,剖之得肉一百二十斤。

龟鉴

胡文定公曰:“人家最不要事事足意,得常有些不足处便好。若事事足意,便有些不好事出来。”予观今日宦途通显诸公,或末路不终,或中道蹉跌,文定此言,可谓千古龟鉴。

龙阵

六月初一日,淮安府城午后陡起暴风,天地晦冥。有龙自乔家圈起,至新城下关晏公庙东去,拖倒房屋一千馀间,居民压死者无数。

佘山起蛟

二十四日,佘山塔后地中有声如雷,自辰至未,忽大雨倾注,平地水高三尺,有蛟两角,裂地而出。又猛将庙地方,银杏一株,大数围,龙过其上,连根拔去,根大如屋,有卵二斗许,形如鹅子,堆积其下,不知何物。

肉身变牛

七月初七日,娄邑秦望山之阳,有居民金禹亭者,性凶恶,喜讼,老而弥甚。是日忽谓其子曰:“我孽报将至。明晨便不食矣。今日佳辰,可速治盛馔以飨吾。”子闻之,骇不敢问,果多置酒肴,以燕其父。饮毕,各归寝。夜将半,大风绕室,良久,闻启户声。急吹火视之,则床已空矣,于是阖家起觅,乃见父在菜园中,额上生二肉角,长二寸许,眼横口哆,宛然一老牯也,但体无毛耳。两手已变牛蹄,后二足尚如故,与之食不食,惟伏地噉草,噉毕,犹能人立。远近观者踵相接,或呼其名,垂泪不止。吾闻作恶之人,有死后堕畜趣者,生前现报,古籍中间载一二,然未敢深信,不意真有其事也。第怪人世巨憨,不一而足,往往席丰享厚,乃一介小人,独受斯报,岂报之于地下者较甚人间欤?抑或借此惩一以警百欤?吁,可畏也已。或云,名史吾白,未知孰是。

海舟覆没

闰七月。粤东洋船至浙江,顺风扬帆,不数日便达,取利甚厚。时有海商,联四十馀舟,行至中途,暴风忽发,海天昏黑,怒涛如山,樯橹悉摧坏,长年力不能支,三十馀舟俱覆没,死者几二千人。夫泛海获利虽倍,然乘危冒险,以父母付畀之躯而填蛟龙不测之窟,利于何有乎?顾愚民犹往来如骛,而富家巨室,亦不免随众为之,我所不解也。

圣谕

今上皇帝豁达大度,王路荡平,而辇上君子,间有怀报复,致互相讦者。于是刁风四起,动以绅宦为辞,揭讼纷纭,冠履倒置,士大夫皆重足而立。上知之,遂传谕云:“从来致治之道,在正人心。人心偏私,则诈伪日生,习俗滋敝。朕崇尚德教,期与中外臣民共适于宽大和平,凡大小诸臣素经拔擢,咸思恩礼下逮,曲全始终。即或罹咎罢斥,仍令各安田里,乐业遂生。乃近见内外各官,间有彼此倾轧,党同伐异,私怨相寻,牵连报复。或代人纠参,阴为主使,业已解职,仍复推求不止,株连逮于子弟,颠覆及于身家。甚且市井奸民,亦得借端凌侮,灭纪伤化,不可胜言。朕总揽几务三十年,情态最悉。倘因仍陋习,益致蔓延,殊非朝廷俯体臣工、保全爱惜之意。夫谗媢嫉之害,历代皆有,而明季为甚。公家之事,置若罔闻,树党诳陷,祸延国祚,深切痛恨。自今以往,内外大小诸臣,尽蠲私愤,共矢公忠,岂独国事有裨,亦身名俱泰。倘执迷不悟,复蹈前非,朕将穷极根株,悉坐以交结朋党之罪。”大哉王言,自有此谕,而在朝在籍,庶得安枕而寝矣。

修海

松郡去海不百里,每秋夏之交,飓发海溢,沿海居民,屡遭漂没。旧所筑捍海塘,皆垒土为之,势不能与海争,而碱水冲入,田禾多淹死者。明季谷城方相国岳贡守吾郡,谓必易以石,庶可为久长计,毅然以身任之。浃岁建石塘二百八十九丈有奇。后续建石塘二百六十三丈有奇,官给赎锾,士民乐输,计费料价工食四万馀两。木深工坚,石齿牝合,霖潦无虞,至于今,享其成者已逾一甲子矣。近海潮冲激,石塘渐圮,碱流复侵内地。官府商所以御之者,于是私派康熙二十九年每亩六文,私派三十年每亩二文。有华亭尹某,设柜苛敛,虎差咆哮,坐逼银钱。既集,府县朋分,胥役土蠹,互相侵没,所费不过千馀金,而浮派者已十馀倍矣。予作《筑塘谣》曰:“朝筑塘,暮筑塘。我从塘上行,天水何茫茫。忆昔采石东海东,蜿蜒万丈浮长虹。谷城相君旧作邦,手撑半壁排鸿濛。只今已隔七十载,故垒摧颓迹犹在。如山雪浪恣奔腾,窃恐桑田变成海。县官坐公署,慨然议重修。按亩派金钱,急公谁敢尤。令严敛逾万,所费才及千。其馀势尚缓,剜肉情堪怜。官府歌呼胥隶贺,分得官钱作私课。摩牙吮血意未休,炎荒那管人饥饿。天吴象罔何鸱张,年年估价计亦良。簿书开销报功速,粉饰聊遮众人目。国事全凭肉食谋,主恩民力两难酬。君不见,微禽尚矢填波愿,邑女空怀添室忧。”

元旦日食

康熙三十一年壬申元旦,日有食之。午后雨,黄气四塞。

蠲漕

上谕户部:“朕抚御区宇以来,额徵钱粮,屡次蠲豁。惟岁运粮米,时切轸念。今除河南省明岁免徵外,其湖广、江西、浙江、江苏、安徽、山东,着自三十一年始,以次蠲免一年,以纾民力。”上念切民生,一至于此,真旷代所希觏也。

野史氏曰:今上登极以来,蠲税之诏屡下,甚至额徵地丁、岁运粮米,有全蠲者。呜呼,我皇上之轸息民隐,何其至也!故能膏泽旁流,仁风远播。天变地震,不足为我虞;封豕长蛇,不足为我害。群黎望幸,薄海归心。《书》曰:“元后作民父母。”《易》曰:“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国家亿兆万年无疆之业,俱肇于此矣。

雄鸡生卵

二月廿九日,提标左营韦元鼎廨中,雄鸡连生二卵。

羊知感恩

四月,金华武康山中,有巨羊与虎斗,一日夜不分胜负。久之,羊力不能支,走避民舍,虎亦舍之去。地方以羊体大过牛,目所不经见,缚送县。县官念其力能抗虎,当有灵异,且颈间悬一铜牌,字模糊不可辨,想已逾千年,特命释之。羊至大门,恋恋不肯行,偃卧阶下,众逐之。次早,又至。又次日,复至。三日后乃长往,盖似感再生之恩,不忍遽去也。今之人往往有受恩反噬者,有愧此羊多矣。

圣教序

前明一边帅,以《圣教序》进之福清叶相君。相君坚却之。时吾郡有司务吕君者,从旁怂恿,以为墨林韵事,非同簋。福清因收之,即移赠司务,吕氏奉为世珍。俞氏以藏本索题,与昔所见无异,不审即是此本否也。

幼慧

越西薛生者,世业儒,生一子,四岁能识字,九龄通《易》、《诗》、《书》三经,间为小诗,托笔即成。其父母疑为鬼物所凭,不甚喜之。未几,殇于痘。昔项橐七龄,为孔子师。《法华经》八岁龙女,南方作佛,便成正觉。盖智慧所禀,初不限老少也。

三秦大荒

秦中自去秋大饥,至是夏,麦复不实,人相食,草根木皮俱尽,石米价腾至数两。西安、凤翔尤甚。上忧之,亟命辇金拯济,并开轸恤事例,省中大兵,发往各边就食。三秦地方广阔,民气劲疾,非袖手待毙者,不可不早为之所也。

鄂王灵应

八月,上海县向有岳忠武祠,不知何年所建。神于地方无专辖,祭飨寥落,栋宇倾圯。邑绅张君锡怿,素好事,屡过祠前,不甚加敬。忽一日,撤去神像,改塑痘神。亲友力谏止之,不听。同邑有滕生世祯,与张狎,夜半梦至一官署,如王侯邸第,旁有人指示之曰:“此岳王庙也。”中门严扃,滕立右角门,遥见张立左角门。见鬼判二,自内出,面一白一黔,相谓曰:“此二人俱获罪,限十日内令颈后各生一疽。”白面者辞气颇和,曰:“尚可解释否?”黔者勃然怒曰:“罪重不可宥也。”乃各押一人去。不数武,遇一白须老翁,语滕生:“汝所犯甚轻。”将手中所执拂拂其颈,曰:“去去!可无患矣。”生惕然而醒,彷徨悚惧。适与张君会饮,以梦告之。大恚曰:“梦寐中事,安足信?尔乃妄言谤吾!”连以大白浮之,且云:“不验,当受重罚!”生不敢复言而退。是夕,张君仿佛见绛袍玉带贵人坐堂上,从者甚众,呼张名而叱之曰:“汝何人斯?而敢擅毁吾像!罪当死。”随有一甲士持刀砍之。叩头乞哀,似梦非梦,惊寤,汗流浃背,披衣起,遍话之于家人,神色沮丧。日午,即觉颈后微痒。诘朝,似蜂螫者,急延医治之。曰:“此对口疽也,虽初起而毒气蔓延,势已不可遏矣。”久之,疮口渐大,肩背如负重石,痛楚叫号,莫可名状,诸医相顾束手。于是大发金钱,修葺庙宇,迎还神像。家人邀巫师,具盛筵,日夜匍匐叩祷,扰扰者数月。未几,咽喉溃烂,颈项不绝如线,逾年竟死焉。夫自古迄今,忠义如王者,能有几人?上自君相,下至贩夫贩妇,莫不敬而仰之。张君读书仕宦,乃恣行无忌,其受冥责,亦自取之也。偶阅《宋史》,有罗汝楫者,附秦桧,诬陷忠武,罢其枢筦。后其子愿如鄂州,不敢入王庙,然自念此地有治迹,姑往祀之。甫拜,遽卒于像前。其忠烈之气,凛凛可畏如此。

半截人

九月,华亭县西关升平巷民家产一子,上半截具人形,而头稍尖,尻有犬尾,两足如鸡距。

江上老梅

江上有韩氏园者,大数十亩,亭榭幽深,泉石窈窕,颇擅胜概。今虽渐就荒芜,而虬松苍桧,犹有存者。其最异者,则有老梅六七百株,夭矫离奇,横斜古怪,或根干盘曲,或孤枝挺秀,莫不撑空蔽日,下可坐二十馀人,望之奇形诡状,惊心骇目,真大江以南所希觏者。闻主人系武夫,不审子孙何以能守而勿失?想当有鬼神为之呵护也。余与松陵徐君,冒寒往访,坐卧其下,几不忍别,因题其壁云:“韩家池馆何空阔,石磴崚嶒树缪结。荔墙松径半摧颓,廿亩寒梅犹绕列。撑空蜿蜒几百株,阅岁荒唐傲霜雪。疏枝突兀山鬼骞,瘦干谽雷斧裂。侧出疑拖老蛟尾,凝脂似染妖螭血。高者森森耸孤秀,低处横行盘屈折。或偃或立那能状,皮脱苍鳞肌绣铁。遥想开时万玉妃,幽香迥与凡花别。我今重到坐其下,夭娇腾拏惊吐舌。天公巧植幻诡怪,一一姿标擅奇绝。藐姑仙人为守护,纵有精灵敢偷窃。奚须远探罗浮春,日日来看休暂辍。”

黄沙

二月十八日酉刻,天雨黄沙,濛濛如雾,窗户几席,以及密室之内,重茵复幕,无不堆积。逾两日始止。

日晕

六月初五日午刻,日晕,内作青色,外有赤黄晕二重,至申始灭。据《观象玩占》曰:“日有赤晕两重,主旱。”又曰:“赤晕再重,其地蝗旱多盗。黄晕再重,岁灾兵起。青晕再重,谷贵。”时久旱,东南风不息,民情皇皇,天变屡见。尝阅释典,曰阎浮提中,除大海水,中间大小国不可胜数,一国人同感恶缘,一切不祥境界,或见二日,或见两月,乃至晕适佩、慧孛星流、负耳虹霓,种种恶相,但见此国,彼国众生,不闻不见。岂上天悬象,果有见、有不见耶?抑我乡独感恶缘,故再三垂示耶?世尊之说,或不诬也。

鸡四足

华亭尹署,育一雏,四足,后二足联接尾间,不能立。有周生馆于其家,亲见之。

闱中自缢

八月,江南秋闱首场,有岁字六十一号生,系上江人,年方强仕,气貌雄伟。既入号房,与邻号生剧谈,久而不倦。丙夜,忽寂然。既而闻涕泣声,又闻跳掷声。亟起视之,则已解带自缢死矣。

鼍精

九月初二日昏刻,忽风雨暴至,有物从东南来。东关居民,阖户潜窥,睹黑气亘天,中一物蜿蜒,尾垂及地,两目大如箕,火光四射,一路拖倒殿宇庐舍,不计其数。榆柳大数围,俱从空掉下。有夜航方行,吸至高岸,老幼压溺死者甚众。或言乃妖鼍为怪,鼍驾风前行,有金甲神骑马执戈,率兵千馀,从后逐之,旌旗蔽空,向西北而去。

冥犯

春申浦有渡,曰巨漕,官置渡船,以便行旅往来,其来已久。有农民十九人问渡,已解缆,后有二人续至。岸傍一小儿,牵其衣谓曰:“舟中想系犯罪之人,皆锁颈铐手,尔可勿往。”二人谓其戏言,且见在舟者半属相识,遂叱小儿去,奋身登舟。至中流,天气晴和,舟忽自覆,十九人俱死,惟二人获免。

杀夫

有一民家妇,与邻人奸,情好甚密。其夫久客,一夕归。醉之以酒,与奸夫持斧砍杀,复碎剁其骨肉,纳二大瓮中,将乘黑夜抛诸河。为捕人所觉,执送官。时奸夫已逸,命将此妇去衣服,立时杖死。惜刑未蔽厥辜耳。此又地方一异事也。

犬怪

左邻畜一牝犬,一乳四犬,中一犬三足,一犬头有两角。

三冈续识略小引

予年十八,喜弄铅椠,顾弱龄多病,父母怜之,禁勿入书馆。每遇奇文异说,夜半起,帐中挑灯,以方寸纸记之。积久,纵横败簏中,因次第汇为《识略》。私念此事无穷,此身有限,获成十卷,幸齿登六十八,老矣可以止矣,而宿习所缠,犹未能免。今附录数十则,拟为《续识》,终以来日苦短,目眩手颤,不暇多载。俯仰时序,流连景光,聊用自怡而已。甲戌暮春,赘客识。

三冈续识略卷上华亭董含著

遂园禊饮

甲戌上巳,玉峰徐尚书乾学、中允秉义、盛侍御符升,续修禊事于遂园。执简而招者共十五人,赴者十二人,其三人期而未至,予其一也。遂园为尚书别业,亭池弘广,竹木深秀,当天气清和,诸贤列坐其间,清醇在壶,嘉肴载御,管弦迭奏,舞袖双回。相与登山临水,剪烛赋诗,致足乐也。予以儿病,未获追随杖履,一观盛事,何遇之厄哉!先以二诗奉寄云:“诸公高会寄耆英,愧我新从谷口耕。佳节即忘元巳约,不才偏系故人情。林泉寂寞青云隔,岁月栖迟白发生。闻道登临能作赋,挥毫应许野夫赓。”“暂卷丝纶狎钓竿,春来游胜共追欢。尊前击钵催银管,树底行厨捧玉槃。冠盖东山双履健,莺花南国祫衣寒。幔亭遥羡神仙会,咫尺风尘到更难。”尚书拟登高节再订良晤,而首秋已歌薤露之什矣。惜哉!

产芝

予书斋之东,向植蜡梅一株,老干蟠屈,枝叶四映。忽于七月,根产一芝。初出土,仅如钱。不数日,大半尺许,其色正黄,亭亭独峙。此物不常有,郡人士来观者踵相接。顷之,一小婢偷采梅萼,蹴之而倒,折之供胆瓶,劲质如故也。按诸书所种载,是名金芝,乃瑞草也。和气感神则芝草生,予有何德,乃致斯异乎?尝见唐杜荀鹤庭生一芝,明年及第,号为“科名草”。予老矣,无能为矣,不知诸儿能效荀鹤之事否耶?口占二绝以纪之云:“灵芝宫殿锁仙山,尘世何缘觅九还。应是群真怜雪鬓,一株移赠到人间。”“玉树乌衣敢自夸,灵根三秀异凡葩。庭前已长科名草,莫遣文章让杜家。”

生孙

十二月二十九日,第一孙生,时予年已七十矣。三朝浣儿,为汤饼会,适晋陵顾太守岱在座,好谈星命,取生辰细推,叹赏曰:“此君家千里驹也,二十年后必为伟器!”恨我老不及见耳。予年近五十无子,颇有以伯道相讥者,今乃抱孙焉,何其幸乎!醉后口占自慰云:“七十生孙未是迟,新条伫见拂云时。魏公尚有传家笏,留取他年付阿芝。”是秋庭产芝,故小名芝郎。

海溢

丙子六月初一日,大风,暴雨如注。时方忧旱,顷刻沟渠皆溢,欢呼载道。二更馀,忽海啸,飓风复作,潮挟风威,势汹涌,冲入沿海一带地方,几数百里。宝山纵亘六里,横亘十八里,水高于城丈许。嘉定、崇明、吴松、川沙、柘林八九团等处,漂没海塘五千丈,灶户一万八千,淹死者共十馀万人。黑夜惊涛猝至,居人不复相顾,奔窜无路。至天明水退,而积尸如山,惨不忍言。按松郡志,万历十七年八月,海潮溢过捍海塘,漂没人畜,不计其数。又十九年七月,上海海溢,及百姓,漂没庐舍人畜无算,城门昼闭。盖百馀年无此变矣。

痘神

西夷变乱,贼锋颇锐,上下诏亲征,先命大将军统众十馀万为前驱,旌旗蔽空,车从塞路。其地去京师辽远,苦于无水,或担负,或掘土饮其汁,食糗噉肉,士卒气愈壮。上一夕假寐,忽睹一神,身据甲胄,鞠躬拜跪曰:“帝此行,必大捷,当鼓行而前矣。”俄见云旂露旆,横戈跃马者,充斥前后,不计其数。上问曰:“尔何神?”曰:“臣痘神也,特来护跸。”拥众去。上醒,甚喜,果大败逆兵,因思神佑,遂加敕封。于是凡痘神庙俱行改建,塑冕旒像,丹□一新。

风变

二十三日,天未明,大风忽发,暴雨倾注。近午势愈甚,半空中赤光烁灼,声若霹雳,砰簸荡,排墙倒屋,大木皆连根拔出,檐瓦飞空,状类鸟雀,居人走避无所。抵暮,水没过膝,天气昏黑,势如混沌,少长辟集大哭。至夜半,势稍缓。官署民房,雕楼杰阁,半被摧折,民压死者,比比而是。东关外数里,有大树,据郡志云,阅岁已千年,大数十围,每岁易一花,变怪莫测,土人筑大树庵以奉香火,至是亦被吹折。时东北风急,敝庐数椽,适当其冲,倒塌尤甚。耳中夜但闻崩裂之声,竟夕不卧。东方渐明,见四壁俱无,举家傍徨无措,真异变也。予薄田二顷,连遭荒歉,今木棉、豆花,尽行脱落,何其厄乎!风潮每岁有之,此变则几至陆沉,百岁老人,目所未睹。惊魂稍定,聊赋二诗以纪之曰:“天意真难料,宽租负主恩。蠲诏屡下,连遭岁荒。一廛何处受,四壁总无存。骤雨千江决,狂飚万马奔。妻孥莫惊涕,头在手还扪。”“千里同灾难,惊传压死多。苍髯坠隔径,庭前孤松,树来六十馀年,从空拔出。翁仲卧前坡。先少宰公墓上翁仲,倒卧数十步外。混沌疑重凿,怀襄恐未过。残骸何处避,拚共葬江波。”

张公清严

丁丑。张公鹏翮,庚戌进士,为浙江抚军。上以其有清望,擢江南督学,盖特简也。接郡任。时适当科试,奔竞者纷纷,公信心直行,矢公矢慎,终其任无一人私者,虽要路不敢以一札仰干。即有一二京师来函,亦逡巡踯躅,不暇投而去。后士子思之不置,皆以为能踵郡任云。

前任邵公,字嗣尧,清廉严正。岁试,选拔孤寒力学者居多。壬子谒见,宛如家人父子,谆谆劝谕,各赐《聊存草》、《易图》二本。至澄江,卒于公署。士民思之,各输金,准造刹。设像在大寺东首,至今瞻拜者欷歔流涕焉。

火药

浙江火药局军人碾石,焰发,烧死匠役数十名,延及文庙门庑,并毁火药八万八千六百馀斤。时防卫甚严,莫解其故。因忆先祖巡按顺天,蓟州军戴光,带家丁数人,同领火药,药凝结成块,以铁瓢挖之,用力过猛,搏击生火,盛药十三缸,同时震发,光等皆死。典守者不可不知。

髯长拂地

从来髯最长者,或称过腹,或垂至膝,至矣。吾乡有沈生沧雨者,眇一目,髯长丈许,自胸以下,连绾三大结,而拂地者尚尺馀,总而计之,殆逾一身有半矣,真世所罕见。其人小有才,然厥状狰狞,淫污无耻。是冬,为按君杖,折股而死。相法:美髯者主兵死。亦一验也。

紫竹庵发冢

相传松郡北郭,向系郊外埋骨之地。张士诚据吴日,嫌地仄,筑入城,至今坟墓垒垒相望。敝庐东数武,有紫竹庵,乃尼僧所居。屋后古冢,岁久露砖,上覆以石,庵中老尼,性贪悍,疑有伏藏,闭门发冢。掘数日,始启,见内立一碑,乃宋季某尚书之墓也。珍玩充斥,便房贮玉带一围,尼悉盗取,抛骨后河。棺坚固如新,并□为器,随复以砖封之。比邻有觉者,报知县官。尼挟赀而遁,竟未得尚书姓名。予作诗吊之曰:“白杨雨,苍苔烟。何人冢,古道边。石烂斑,带碧色。碑上铭,不能识。昨见墓门闭,今见墓门开。玉衣灰飞扬,日暮牛羊来。寂寂春风吹野马,离宫复道何为者。沙邱台畔新鬼啼,铜雀西陵无片瓦。君不见,漳水上,骊山下。

四书五经欠字

老儒张元威,博学饱经史,以砚田为业。据云,《论语》无“此”字,《四书五经》无“真”字。

三字名字

古以三字为名者,战国时有董之繁青,见《升庵外集》。三字为字者,《史记》有程伯休父,又张天锡字公纯嘏,刘敞字中原父。此外不多见。

好货为缙绅一蔽

《五杂俎》曰:“缙绅好货,亦是一蔽。近有一绅,巧取善藏,坐卧起居,言动食息,无往非阿堵也。一日病革,强起阅库藏,白镪满前,抚摩不忍释,呼其子属曰:我死,幸内十火锭于棺中!子性吝,对以金入木不刊,且启发议之端,不若以楮代之。其人凝泪叹息,不能言而逝。”噫,亦可怜矣!

赠歌童【如皋人,名灵郎。】

阳羡陈其年维崧,馆于冒氏,与一歌童狎。童将合卺,赋《贺新郎》一阕赠之曰:“小酌酴醾酿,喜今朝钗光簟影,灯前漾。隔著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俏把,檀奴偷相。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弓鞋量。送尔去,揭鸳帐。六年孤馆相依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样。只我罗衾浑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见者绝倒。

产异

柘林有金姓者,妻产一子,四手四足,目生额间,两耳俱在额上。

寿数一定

己丑进士成君亮,予座主青坛相国之冢嗣,文穆公之文孙也。弱冠时,梦文穆语之曰:“汝无虑通籍,而享龄不永,年三十,某月某日当卒。可谨识之。”后果中甲科。期将迫,先遣二妾,并令夫人别嫁。不可,强之始去。于是散家财,力行善事。一夕,又梦文穆,曰:“汝美行日积,上帝怜汝,赐一子,更延十年,至四十某月某日当卒,今幸无事矣。”届期果无恙。相国乃召还夫人,曰:“前者恐挂汝意,筑别馆处之。彼贞妇也,安肯醮乎?”奈未有嗣,复谋纳宠。夫人为买二妾,择日舆至家。定情之夕,秉烛细视,即前所遗之妾也。二妾不忍去,夫人携之同居。一家相对,宛如再生。都人士说为异事,竞为诗歌以记之。后举一子。至四十,果以某月某日,猝患心痛而卒。

狱中诗

是狱也,我郡单君恂、常州蒋君曜,及僧豁堂俱下狱,后惟三人获免。恂有才名,被系时有诗寄所知云:“春晚园林笋筑肥,阖闾城外噤双扉。鹇掠絮喃喃语,蝴蝶粘花款款飞。点易秣陵三月暮,栽尝燕市十年稀。故人居近罗含宅,庭压松醪待客归。”

妖僧

陕西同州澄城县有妖僧雪野,聚众倡乱,捕送官。将到,随身有黑云一片,覆罩县庭,火用利目,冰雹乱下,观者皆走避。县尹命取黑狗一、斑牛一,杂以秽物,将血遍涂之,墨云随散。遂伏法。

相思鸟

相思鸟产越山中,飞必成双。弋人罗得其一,则其二自至。宋莱阳持归见贻,一处笼中,一置笼外,百计驱之,终不去,属余作歌曰:“吴兴城东山缭绕,中有灵禽羽衣小。翠衿儇捷落岩前,红嘴玲珑翔树杪。人言此鸟名相思,虞人弋得雄与雌。削成柘弹休轻打,放人金笼好护持。携归试挂帘钉下,一去一留长不舍。高逐仍依翡翠屏,低飞只傍鸳鸯瓦。相思原自别离生,孤鸾寡鹄空悲鸣。经年饮啄不暂弃,对此偏增伉俪情。人情那得常相守,夕趋路傍朝聚首。纷纷眼底变爱憎,谁肯将新更怜旧。叮咛莫学买臣妻,好向韩凭墓上啼。照影不惭鱼比目,回头休妒燕双栖。”宋为之击节。

晚达

巩昌杨君纯臣,与王修撰豫嘉之相同举于乡。至顺治辛丑,又与修撰同捷南宫,年七十五。

破婚削籍

海盐举人郑旦复,端简公孙也。将赴礼闱,乏路资。适邑中一富人,以女许贫士,已委命矣,复改,许其以百金贿。郑乞邑令批照,即日成婚。旦复梦其祖责之曰:“汝作事大谬,本应登第,今拆人婚姻,上帝削汝禄籍,不惟不能上进,且客死矣。”问:“何从知之?”曰:“贫士祖宗,为此事日来相争,我理屈而退,故知之。”郑惊寤,急访女,欲还初聘者,而已无及。随呼贫士,以前银给之,使别娶,深自愧悔。及计偕,被斥,呕血数升。买舟言旋,不数程,一痛而卒。

梦天榜

大名黄之鼎,与交河王琯同赴公车。一夕,谓之鼎曰:“夜梦天榜,会元姓黄,其名模糊,不暇详视,可预为子贺矣!”及榜发,之鼎仅登榜魁,而元乃崇明黄君仍绪。

不云而雷

十八日午刻,姑苏城外不云而雷,击碎金相国之俊第四公子居上鸱首,细如栗米。

火鸡

荷兰国噶吧王油,具本进贡方物。中有琥珀,重五斤八两。又有火鸡二,能食火,投炽炭于地,如啄粟麦。按《十洲记》,有火鼠、火雀。《西域记》:富浪有火鸟,食火炭。《原化记》曰:蜗牛,兽也。如火而食火。又暹罗国贡六足龟二。

宝珠

六月,泖滨民龚叟夜登厕,见沙际有白光,高丈馀,达曙始灭。明夜,复然。因识其处,于丛荻中获一蚌,巨如箕,负归剖之,得一珠,大如龙眼,光彩莹澈,夜置匣中,有白气腾上数尺。总戎梁公,以百金易之。

九峰主人

吾乡峰泖之胜,传播遐迩。自陈徵君没后,烟霞寂寞,四方游屐,无过而问者。予同年诸进士嗣郢,好奇士也,筑室九峰间,自号九峰主人。创建园亭池馆,蜿蜒十馀里,延致方外,俾职掌其中,鼎彝书画,灿然半陈。每逢佳节,则飞笺召客,胜流云集。尤爱岑阒,布衣芒,啸歌自得,其视富贵人,真不翅腐鼠也。又性好道,茹斋戒杀,力为善事。迩来士大夫大抵口谈名教,实与行违,若诸君者,岂易得哉。后自知死期,临终书遗嘱数纸,端坐而逝,远近异之。

穿井

洛中人家穿井,忽黑雾蓊郁,见有物蜿蜒,似蛟而蛇尾,似蛇而顶有两肉角,长三尺许,腾空而去,竟不知何物。

天狱

元人《真腊风土记》云:真腊地广七千里,其国富庶,商贾往来,谓之“富贵真腊。”土人为盗,不肯招承,迹涉疑似者,取铁铛熬油极热,令置手其内,如果盗物,顷刻縻烂,否则皮肉如故。又两家争讼,或挟诬设诈,王宫对岸有小石塔十二座,令各坐一塔,互相堤防,三四日内,理屈者必大病,理直者无恙。百不爽一,故号“天狱”。今中国百姓造孽者多,官府明断者少,刑章冤滥,是非混淆,安得移此风于中土,一剖曲直哉。

三冈续识略卷下华亭董含著

拾簪

东关外有季叟者,家甚贫,喜为善事。岁暮无聊,遍从亲朋丐贷,得白金二两四钱,拟为卒岁之资。归途忽遇一故人,为营债所迫,将赴水自沉。叟力为解劝,而探囊以赠。归语其故,妻孥交谪,叟暂出避之。薄暮,行至紫霞宫,见道旁有光灿然,拾视乃一遗簪也。金甚赤,货之,适值二两四钱,与前数无异。盖此叟一念之善,为天所佑,似以此偿之。然则为善亦何损哉。

遇九逢灾

今人逢九,云是年必有灾,俗传已久,愚夫愚妇信之。予窃笑此说,不知原本于《灵枢》曰:凡人最患年忌,由九而推之,年忌相加,则感之而病作。故人方七岁,是阳之少也,再加九岁为十六,再加九岁为二十五,再加九岁乃三十四,再加九岁乃四十三,再加九岁乃五十二,再加九岁乃六十一。九为老阳,阳极必变,此皆人生之大忌,勿为奸淫之事,犹可自勉云。但以七岁为始,非若今之人,竟以九积算耳。

卫公清修

曲沃太师卫公文锡,清修雅操,冠绝百僚,好贤下士,延访不倦。予会榜,公为主司,殿对后偕同年数辈往访,见其寓馆湫隘卑湿,仅可容膝。少顷公出,衣佩如儒生,谈及鄙卷,极口奖借。同坐者共六七人,公不顾也。后病归,朝论必欲起公,复晋元辅,终始一节。及致政,泽州说岩陈公有诗送之曰:“复起明光蹑旧踪,连章请急未从容。重来父老看司马,此去乾坤有卧龙。梦绕细旃闻夜雨,春回长乐远疏钟。知公未稳江湖兴,民隐还须达九重。”

淫报

宿松令朱维高,江南人。内帘取中一卷,明晨拟首荐。夜梦寿亭关公,谓曰:“某人不可中。”因手书一“淫”字。叩其详,曰:“奸继母女,已干天谴矣。”次日忘之,以卷呈主司。初加称赏,忽以笔抹“险阻”二字。朱坚请曰:“中卷有此字者甚多,似不应弃。”即令洗去,及洗而墨迹透数层矣。竟被摈。

濮孝廉

濮孝廉鏊,李人。为诸生,甚有声,密友李生,一夕梦鏊父来访,揖生曰:“吾子久宜荐,因父母殁四十馀年,风雨暴露,殊恨恨。诉之冥司,黜去其名。今科,不肖子又应列三十一名矣。”生曰:“贤嗣之不葬亲,以贫故也。翁当默助,奈何反致恨乎?”其父颔之。生以梦语鏊,鏊诣柩前设誓。是秋果捷,名次无异。既屡促之,鏊不应。至是惝恍见父。偶往武林,夜半,舟无故自覆。岸上人赴救,见一老叟,曳船使沉。因槌破船底,引出之。仆从十馀皆无恙,而鏊死矣。孝廉生平无大过,止以不葬亲,遂获斯谴。吁,可畏哉!

药名闺情诗

长夏无事,友人有以药名索和者,戏拈三诗,附记于此:“故纸南窗曙色通,葳蕤烟树影濛濛。未甘流落同瓜蒂,拚寄生涯逐断蓬。翠竹沥浪堪当茗,紫兰煎浴要防风。鬓蝉退后心情减,消尽腰肢半夏中。”“飘零红紫草痕芜,五味嫌尝病未苏。比翼鸟分难独活,石莲根断怕全枯。空房胆小频呼子,客馆书成早寄奴。拟织锦缣传远志,回文藁本至今无。”“碧纱人静掩香闺,会面从来又独栖。蜀地路遥情结梗,前湖风急影凄迷。针头熊胆连心苦,机上流黄背母啼。锦字未成空白纸,回乡音仗雁书题。末首为药名别音。”

端午夏至

旧谚:“夏至难逢端午日,百年难遇岁朝春。”言节气相值之难,非以为瑞也。至日端午,岁庚戌,予始一遇。至元旦立春,按崇祯元年朔立春,适际改元,咸以为天人一新,千载罕遇,真太平之兆。未几,寇盗纵横,祸乱四起。古语之不足信如此。

洞庭蜃气

洞庭五月,君山侧蜃气见,楼阁旌旗,人物牛马,无一不备。食顷乃散。蜃气惟海有之,谓之海市,今见湖中,此不可解。

白鸦

江南六合县获白鸦一对,贡于京师。

吴翰林

毗陵吴翰林本立,为孝廉时,贫甚,馆于吴大参家。为一狐所迷,每晚必至,体为之惫,自恨将来必无功名之望。是科,将赴春闱。狐曰:“今晚一会,缘已尽,不敢复至矣。”挥泪而去。是年吴登第。江南无狐,或系他魅。

屠牛报

泰和县王公选,以屠牛为业。凡盗牛者牵至其家,酬以薄价,岁以为常,所杀无算。后为人出首,县尹颛孙君重惩枷示。忽谓众云:“前夜将半,梦一妇人,披发向我诉曰:‘怀胎在身,乞缓一死。’及觉,有人叩门,牵一牛至。我说:‘夜梦妇人,想就是你了!’这孽畜双膝跪下,两眼垂泪,被我一刀砍剖,腹中果有一犊。今日行刑,必此牛之报也。”言讫瞑目,呼腹痛,叫号如牛,半日而死。

捕鱼报

松陵傍湖居民,聚而居者数千家,大率以渔为业。庭中掘深池,捕鱼畜之,取利最厚。闻水初至时,深池中忽见水怪腾跳,或如兽形,或作魍魉状,大鱼皆跃出,小鱼继之,如雪片飞空,霜刃乱掷。波浪随之而兴,此方罹祸尤惨。说者以为好杀之报云。

濮阳王墓

娄县小蒸西五六里,相传为汉濮阳王墓。墓傍隙地半亩,土人黑夜每见上有光怪,故弃而不治。九月初,有老叟欲除积秽,始举锄,见青气自下腾上,去土三尺,获古钱万馀。其制不一,以铁条贯之,文曰“五铢”,曰“半两”,曰“泉货”。尝考秦钱文曰“半两”,汉行“五铢”,王莽作钱布名曰“宝货”,想即濮阳所藏,计二千馀年矣。

戏赠聋者

族兄众孚,少年喜结纳,雅多兴趣。今老矣,且重听矣,索拙句为赠:“终朝兀坐懒逢迎,有酒还须社日倾。席上麈挥惟见笑,窗前叶落不闻声。虚传磁石能通窍,漫采菖蒲为益精。入仕尚堪充著作,世间仍有杜台卿。”

淫奔

毗陵庄氏,巨室女也,适同邑季生,性不慧。逾年,生一子。入都援纳,女与家奴三人奸。一婢甚美,亦有风情,每夜张灯联榻,达曙不息。恐有觉者,于是挂帆而遁。后避迹至松郡。三奴皆长大伟岸,二人侍寝,则一人与婢狎。邻人疑之,未发。月馀,其家移牒,捕送有司。庭鞫之日,观者四集,衵服行缠,俱为轻薄子脱去。女美而荡,其夫在家,与仆辈通,不能禁也。既系名族,抑且抱子,乃弃之而逃。岂淫情所钟,割爱越礼,一至此耶?后诸奸皆伏法。

醉虎

福山戍卒,遇一醉虎,缚献于大将军辕门。剖肉分送郡绅,云小儿食之可以稀痘。

胡僧见梦

吴伟业,年垂耳顺,体康强。一夕,梦胡僧突入,似熟识者,揖先生曰:“公可束装,我将与公同行。”惊寤,以为不祥。不三日,病卒。

龙伤禾

六月二十日,有赤龙自嘉定飞至上洋,抵蔡家口出海。冰电随作,大如桃李。所过百馀里,田禾悉坏。

省元神告

费之逵,于六月初梦人曰:“今科省元乃太末李开,尔后科解元也。然昨见上帝填榜,已易置今科矣。”瞥然而觉,意将信未信,已而果然。李以他误,名在副榜末。愚谓两君必各有所以致此,故两易之。然则功名得失,原可信之我心,毋徒索诸冥冥中也。

杯中鬼

熊光裕者,楚人,顺治乙未进士,由县令擢杭严道。性贪愎,一人法不当死,受怨家金,屈杀之。后裁缺归,将抵家,见前所杀之人,鞠躬岸侧,声言迎接。同坐者俱不见,光裕心甚恶之。后庭花盛开,与妻妾列坐其下。一宠姬捧金巵送酒,饮未及半,其人忽从杯中跃出,长数寸,披发浴血,怒目四顾,堕地而没。光裕惊仆,立死。

乌衣佳话

长洲有一翁,子怠于奉养,大书堂壁曰:“人生七十强支持,帘卷西风烛半枝。传语儿孙好看待,眼前光景不多时。”子大惧,恳请洗去,供奉有加。古人云“树欲静而风不息”,今人解此者鲜矣。

孝廉评诗

顾宸,晋陵人,有声公车间。其所评制举义,盛行于时。至风雅一道,或未深究。尝痛贬王弇州先生曰:“诗人荒谬,至元美极矣。”于是弹毁翕集。予笑解之曰:“弇州操文章之柄,奔走海内,且《四部稿》中,岂遂无佳作?君宜细心阅之。”顾大怒拍案,连呼“不通”而起。又曾作不通诗赠当事,县尹一百二十韵、郡守二百四十韵、总戎三百六十韵。以官之大小,为韵之多寡,识者笑之。

人首鱼

海滨渔人获一鱼,人首鱼尾,重三十斤。嘉靖时,上海北宫前有大鱼,人首鱼尾,乘潮而入,潮退不能去。渔人畏,不敢入。一商贱价买之,煎油数百斤,其骨长三四丈,至今尚存。

科场冤报

盐官查贡生雍,有族叔死,无子而家富。雍利其产业,逼婶冯氏再醮。冯誓守节,坚迫之,投缳死。后雍赴试,首场已毕五草,婶忽突至前,且哭且詈,以手掩其卷。随觉头旋目眩,不终场而出。乙卯秋,复与浙闱。才构思,婶至,哭詈如前。推之仆地,亟出驰归,因发病。婶屡来索命,未几死。雍子数岁,临绝时见婶戟手骂曰:“当并其种去之。”后亦暴亡。尝闻场屋中有神兵竞护,诸魅莫敢近,惟感恩、报怨两种精魂,得直入无禁。意者其然欤?

猛兽杀虎

慈谿县山中出一猛兽,群虎聚而斗之。猛兽连杀三虎,馀散走。古称兹白酋耳,黄腰渠搜,俱能杀虎豹,此岂其类耶?

大雪

腊月二十八日,黑虹见。是冬严寒,大雪屡降,堆积至三四尺。登高四望,如玉树银田。或云,此丰岁之兆也。时一人往五里桥,为雪所压,村人见雪中有物动摇,亟趋视,则已僵矣。

煞神

郡邑传递柬帖者曰农民,其役最贱。北关外徐姓,以此致富。其子援监,又纳运判,纱舆绣补,扬扬自得,挥金交结当事,俨然荐绅矣。然形状侏儒,小器易溢,骄矜之气,盎于颜面,对之欲呕。予族人有市房一所,运判以二千金买之,鸠工改葺,金碧烂然。临徙,公服,四人舆,缓步登堂,徘徊四顾,谓仆辈曰:“贵人之居,不可不如是也。”复累石为山,石忽动摇有声,一石从空飞堕,几为所伤。运判惊仆,呕血数升,旦夕纱中。见门外一巨鸡,高四五尺,绛冠铁距,上骑一道士,长及屋梁,鼓翼昂首,从外而入。运判大呼,家人急往救之。自言所睹,若为物击,宛转欲绝,未几死。或曰:此即所谓煞神也。其父初亦乘舆,遇邻里不复拱揖,至是遭众唾骂,垂首而避之。古语云:“升不受斗,不败则覆。”夫人之分量,各有厚薄,以小人乘君子之器,而又以不善处之,欲不亡,得乎?

财有定数

余世父善心计,性爱窖藏,积镪数十万。一日,持五千金,偕次子侃至丙舍,瘗密室中。入土六七尺,上覆巨砖,人无知者。侃后迫他用,乘父在郡城,私地丈馀,无所见。于是遍掘室中,仅馀东北角数尺,以相去稍远,窃疑父先期取去,兴尽而止。父闻亟往,复疑子窃,试于东北掘之,不三尺,窖藏宛然,比前地□二丈许矣。侃卒以贫死。又姊丈张孝廉士绅,家人汲水,见井中有元宝二,屡沉屡浮,举家悉见。百计钩致,不可得,乃竭泉求之,仅获碎银四十三两,元宝不复出。夫以父之所有,子尚不可以幸取;井中之银几何,而多寡大小,毫不可假人,奈何妄觊他人之物,并图及分外哉?二事予亲见之。

伶人被刺

枫泾镇上巳赛神最盛,架高台,演秦桧杀岳忠武父子,曲尽其态。一人从众中跃出,登台,挟利刃直前刺秦桧,流血满地。执缚送官,讯杀人之故。其人曰:“民与梨园,从无半面,实因一时愤激,愿与桧同死,初不暇计真与假也。”有司怜其义愤,竟以误杀薄其罪。

记梦

余自少懒散,不善治生。放弃以来,家贫累重,不无忧生之嗟。窃念兢兢自好,而境遇抑郁,天之报施,疑不可信。一夕,雨窗独酌,漏三下始就枕。梦一青衣人排闼直入,手持片纸,呼予名曰:“王召,宜速行,予尔衣冠。”随之去,约千馀里,至一域,中有天殿,丹楹刻桷,金碧辉映。偻而入,见一王者南面坐,赤面紫髯,佩服如天帝状,傍列侍卫数百人。予跪谒屏息,忽闻殿上属声呵曰:“尔碌碌庸儒,穷通得失,各有定分,何得妄生怨尤?且尔欲富乎?欲登仕版乎?抑将野处以适志乎?”予伏不敢对,有人从旁趋之。予回头曰:“世乱才拙,不愿为官,欲得富耳。”王微哂,左右顾。左一人,绣衣束带,如世之所谓贵人,趋而前曰:“若欲富,已领王命。但随我往足矣。”于是扶之出。俄顷抵家。其人形貌侏儒,神气昏浊,执手慰藉良厚,坐定,讯余平日所为何事?仿佛以近所读书一册呈之。接置座侧,若不识一字者。良久,见褭蹄麟趾,从地涌出,烂然盈庭。予询曰:“此从何来?”曰:“若患贫,故王命以此畀尔,尔宜悉心经营,纤啬为贤,义狭为贼,猗顿鸟草,可翘足待也。”语毕起别,仆从拥之去。予亟持金入,呼童具锸,思穴地藏其半,又思以半之半权子母,半置一产为子孙计。既富思贵,又欲乘时入赀,以取功名。自旦至暮,千筹万算,饮食都废。入夜,虑有不虞,手自键户,令家人更番击柝,终夕踟蹰,目不交睫。倦而假寐,眼方合,闻有声剖然,以为盗也,矍然惊起,则晓钟鸣矣,一灯倚壁,竹床纸帐,依然如故。觉而细思,向者贫而忽富,今者富而忽贫,向者何劳,今者何逸?然则神之默示,其爱我者至矣。乃徐起盥嗽。于时榴花盛开,苍翠绕屋,松风冷然,与稚子读书声相应。适内子挹黄梅水瀹茗,遣小玉送至,披襟而饮之,因忆梦中之事,自悔复自笑。因援毫以识。时丁巳五夏夏至后一日。

前生孽报

洞庭陈生,家贫,挈妻及弟徙洙泾。不数年,累千金。忽染疾,伏枕数日,蹶起谓妻及弟曰:“我三人前生俱为僧,共奸一妇而杀其夫,手刺之者即我也,今冤将偿,拘讯期迫,我先行,汝二人亦不免矣。”言毕,自拔其发,并髭髯俱尽,复取刀割舌,又以两指将眼珠剔出。少顷气绝。今不知其弟及妻若何?当续访之。

廉吏为神

山左梁浩然,由贡知严州府,廉介有守,退衙,课仆艺蔬以自给,百姓德之。擢宁绍道,初莅任,见一白须老人,手持禀帖,跪谒岸左。喝司阍何不传报?众悉无睹。三日后,方视事,忽闻空中鼓乐声,仿佛见驺从骈集,云迎新官赴任。即日无病而卒。父老有梦者,知即为彼土之神云。

九华忏罪

张给谏惟赤加徵贻害,前载已详。今五月二十二日初过午,其家老仆,忽闻虚处驰骤声甚厉。惊视,见数鬼卒以锒铛惟赤头,手执铁槌撞其背。号哭呼仆曰:“我罪重,受刑最酷,可速报大相公当面语之!”仆曰:“主人他出,奈何?”言未绝,鬼卒拽之登屋,回顾曰:“前午复来,可语汝主,待我少顷。”主人归,仆泣告。大怒,责其谤主,命与杖。仆诉曰:“明若不来,受杖未晚,愿系颈以待。”乃释之。翌午,声响如前,檐瓦震动,则鬼卒复驱张至矣。亟入趋报,出果见父,伏地大哭。张抚之曰:“起起!可速款公差,并多焚楮帛,庶免目前之苦。”于是立办盛馔三席,二燕鬼卒,其一以享父。食将毕,复切嘱曰:“我罪孽深重,不可幸脱,速向九华山某洞请某僧为我忏罪。然冥王怒甚,恐亦难解也。”言罢泪如雨,从空掷杯于地,鬼卒复推之去。惟子及老仆见之,他人俱无睹。

牛鬼

南闱乡试初场,晃一巨牛,无首,历阶升堂,众共追觅,不知所之。

三冈续识略补遗华亭董含著

梦仙纳心

长儿威宝,能文,有至性。春暮,以哭弟伏枕,潦倒药囊者数月。及秋弥甚,百病丛生,诸医皆束手相视,自分不可复治矣。忽于仲冬之十二日,夜将半,梦至一处,仿佛似宫观,遇一老叟,素袍青巾,白须飘扬,倚槛独立。意中以为此必仙真也,亟前拜之,并诉痛苦之状,恳祈救援。叟谓曰:“汝心已偏矣,念汝年少,兼多善念。”袖中出一白石子示之曰:“此即汝之心也。”令解衣,以指剖胸,将石子纳入。良久曰:“心已无恙,奈五脏六腑俱受病何?”于是复以手探入腹中,抚摩再四。痛剧,口作呻吟声。值宿者闻之,呼之醒。具述所梦,犹惝恍在目。自後渐有起色,因屏去药饵。至春,诸疾以次而愈。嗟乎,威宝特一孱弱书生耳,不知何幸而仙灵默为之佑,岂宿生有善缘乎?平生虔事文昌,回思道貌,疑是帝君垂救云。

秦中地陷

康熙三十四年乙亥六月初四日,陕西宁夏等处,山崩地陷,上、中、下三卫官民田庐,压毁陷没者无数。是日变起仓猝,黑雾障空,天气惨淡,军民奔窜塞路,死者不可胜计。我郡有吴生德兮者,向游四方,齿逾古稀矣,一武弁宦秦,遣使相订,恋其厚币,策蹇行。亦陷入地底,竟与之同祸。先是,卜日将发,宗党以其年老,且无子,互谏阻之。吴不为止,试叩日者。日者曰:“此行大不利,当闭门却避,不然,吾见其往而不返也。”至是其言果验。

句容水发

七月二十一日,江宁句容县暴雨不止,山水忽发,平地水深四尺,郭外势更汹涌,城堞不没者仅存三板。变起仓猝,漂没者千馀人。时督学张公方试士,诸生苦僦居价昂,寓城外者,淹死亦数十人。

风变

二十三日,天未明,大风忽发,暴雨倾注。逮午,势愈甚,半空中赤光灼烁,声若霹雳,砰砰簸荡,排墙倒壁,大木皆连根拔出。檐瓦飞空,状类鸟雀,居人走避无所。抵暮,水没过膝,天气昏黑,势若混沌,少长群聚大哭,皆自分必死矣。至夜半,势稍缓,官署民房,雕楼杰阁,半被吹塌。四乡民压死者比比而是。东关外有大树,据郡志云,阅岁已千年,大数十围,每岁易一花,变怪莫测,土人筑大树庵以奉香火,至是亦被吹折。时东北风急,敝庐数椽,适当其冲,倒塌尤甚。耳中但闻崩裂之声,竟夕不卧。东方渐明,见四壁俱无,举家徬徨无措,真异变也。予薄田二顷,连岁荒歉,今木棉、豆花,尽行脱落,何其厄乎!风潮每岁有,此变则几至陆沉,百龄老人,目所未睹。惊魂稍定,聊占二诗以记曰:“天意真难料,宽租负主恩。蠲诏屡下,连遭岁荒。一廛何处受,敝居相传三世,今悉摧坏。四壁总无存。四壁仅有存者。骤雨千江决。顷刻衢巷皆没。狂飙万马奔。拔树倒屋,风势可畏。妻孥莫惊涕,头在手还扪。昔有人惊极,以手扪首曰:吾头不知尚在否。”“千里同灾难,惊传压死多。苍髯堕隔径,庭前孤松,种来六十载,今从空拔去。翁仲卧前坡。先少宰公墓上翁仲,倒卧数十步外。混沌疑初凿,怀襄恐未过。残骸何处避,拼共葬江波。”

张公清严

康熙三十六年丁丑,张公鹏翮,庚戌进士,为浙江抚军,官已高矣。上以有清望,擢江南督学,盖特简也。时适当科试,奔竞者纷纷。公信心直行,矢公矢慎,终其任无一人私者,虽要路不敢以一札仰干。即有一二京函,亦逡巡踯躅,不敢投而去。去后士子思之不止,每谈及,辄为欷嘘流涕云。

地动

十一月十五日,京师地动。十七日,又动,其声如雷。

绣球

腊月中旬,予庭前绣球一株,忽作花数朵,开时姿极烂熳,因与客沽酒赏之。

附录

杜说霖藏本跋语

华亭董榕城先生著《三冈识略》十卷,余友杜说霖明经购得之,已佚其半。此书不知何人所钞订,前后无图记,无跋语,每页俱有衬纸,每句俱用朱点,想亦一嗜古之士也。今秋,余从杜君借阅,漫识数语于此。同治壬申秋七月下浣桐溪吴树年识于鹃湖旅舍。(钤“吉茹”朱文方印)

予与杜君,已交八载,知君藏书何至(止)万卷。予好书癖日,尝乞借于君,而君宽宏大度,无不俯允。其新购及秘藏异种,经史之外,即稗史小传,均属正人心术,至于邪淫等目,从无一册。设有来售者,即古板世稀,先生亦极力购之,皆付祖龙。是书虽属吉光片羽,未窥全豹,览其言语简朴,不徒华饰,真有关世道人心者,非可一例而论,以稗史观之,宜君置于斋囗,囗同拱璧,若非知己,决不轻许假之。偶见吴君片跋,小子不揣愚昧,聊书数行,殆(贻)笑大方,以博后来阅者高明一粲。时在同治壬申中秋日,东海顽民胡福乾志。(钤“少斋”朱文圆、“少斋翰墨”朱文方印)

榕城先生著此书,本名《三纲(冈)识略》,后为吴囗坛先生载入《说铃》,略有删节,易名《莼乡赘笔》,盖后来所易,亦先生所自序云。全书具在,不至有遗佚之憾。惟录是书者,积功匪易,而仅存其半,负伊一片苦心矣,宁非恨事。同治甲戌武原戴陈畴识于鹃湖旧舍。

三冈识略 · 第 20 / 20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