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舰只,不得往投战国,或应招前往办理缉捕转运各职司。—不得将舰只租卖于战国,或代为安装军火,或代为布置。
—不得代战国购办禁货,或在境内制造禁货,运销战国之外海军。所有禁货,如后列各项:一、炮弹、铅丸、火药及各项军械;二、硝黄及制造火药各种材料;三、可充战用之舰只及其材料;四、关涉讼事之公文。
—不得代战国载运将弁兵卒。
—不得以款项借给战国。
—舰只非避风患,不得擅入战国所封之口岸。
—舰只驶入战疆,不得抗拒战国兵舰之搜查。
—不得为战国探报军情。
—除战国各种舰只,在中国口岸购办行舰必需之物,应遵守另列各专条外,不得售粮食煤炭于战国。
—所有未尽事宜,随时查看情形,参酌公法,候饬遵行。
欲知宣布中立之后,外交上有何影响,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九回 大清国颁诏守中立 小朝廷忍耻订同盟
话说中立诏书颁布之后,不到几日,就接到驻日杨钦使电报。报称日外部来文,言满洲事情,贵国虽守局外,然务须严防遵界,勿以幸可免战,遂懈防守。庆王奏知太后,太后立下旨意:命马玉昆带兵十营驻山海关,郭殿辅带四营驻张家口。
复饬东南各省疆吏派劲旅北上,拱卫神京。东南疆吏,接到此旨,不敢怠慢。湖广督臣遣中协吴元恺率练军二十营人卫,两江督臣饬人分投湘皖招募新军。政府王大臣又派直隶旗兵五营,驻关外锦州,淮军三营驻新民厅,常备军六营驻山海关,武卫、自强二军驻北京、天津、通州。马玉昆的兵,叫他专守朝阳、热河一带。又叫驻日钦使照会日本外部道:日俄失和,朝廷以两国共为友邦,重以亲交,依局外中立之例处置。已通饬各省一体遵守,且严饬地方官保护商民教徒。
惟盛京及兴京,以陵寝宫殿所在,故当令该将军任敬谨守护之责。于东三省之城池官衙,人命财产,两国皆不得损伤。原有之中国军队,彼此各不相犯。于辽河以西,俄兵撤退之地,由北洋大臣派兵驻扎。各省及边境内外蒙古,遵照局外中立之例处办,两军队毫不得侵越。若闯入境界内时,中国当拦阻之,不得视为失和平者。但满洲之地,有外国驻扎军队未撤退之地方,恐中国之力,有所未逮,难实行局外中立之例。然东三省之疆土权利,不论两国胜败,仍归中国自主,不得占据。
未几,日本外部答道:
日本政府于贵国内希望和平,严防扰乱。除俄国所占领之地方外,总于贵国范围内,苟非俄国有特别之举动者,敞国决当认定贵国之中立。日本军队于战场固守交战法规,不许滥破财产。于盛京及兴京之陵寝宫殿,并各地方所在之贵国官衙,原非俄国所为者,可无损伤,贵国政府可以相信。又于战斗地城内有关于贵国之官民,在军事上当允之限,日本军队于其身体财产,必当十分保护。惟于该官民帮助我国之敌及与之厚遇时,日本政府须保留临机必要之权利。我国与俄国至旗鼓相见时,非出于征略之目的,为防护我正当之权利及利益耳。若战争之经过,牺牲中国,占领土地,决非日本政府之意。又至于贵领域中当兵马之冲,有所措置,一依军事上之必需,非敢损贵国之主权。祈贵国政府笃信之!
杨钦差即把日人回文,电告政府。政府知道满洲境地,难以全作局外中立,遂与奉天官吏商定战地界限规则九条,颁布中外。其文是:—日俄二国倘在奉省地面开仗,拟即旨定战地。两国开战及驻扎之军队,只能在战地限内,不得逾指定战地界限之外。
—西自盖平县所属之熊岳城,中间所历之黑峪、龙潭、洪家堡、老岭、一面山、沙里塞、双庙予以东,至安东县街止,由东至西,所历以上各地名,分为南北界限,限以南至海止,其中之金州、复州、熊岳三城,及安东县街为指定战地。抑或西至海岸起,东至鸭绿江岸止,南自海岸起,北行至五十里止,为指定战地。两国开战后,凡战地县内之村屯城镇,免遭兵祸。
—两国开衅,无论胜负,军队俱不得冲突窜入指定战地界限以外之地。如有侵及限外之地,杀伤人民,烧毁房屋,抢掠财物,以及一切损失,应由越限之国认赔。其战败之军队,及受伤人等,无论行抵何处,我既守局外,一概不能收留。
—此次指定战地限内之地,但供两国战时之用。如胜负已分,军事已竣,所有指定战地,两国兵队,均各随时退出,不得占据。
—两国宣战以后,所有指定战地限内,除日俄两国外,其余无论何国兵队,不得任意进入。并届时无论何国官民一切人等,如欲赴指定地方者,均应照章向华官请领护照,及沿途华官呈验,方准前往。其不应前往之人,仍由华官查禁。
人民财产,不免冲突。倘有损失,照公法应由战败之国认赔。如有无故杀伤人民,烧毁房屋,抢掠财物,何国所行之事,应由何国认赔。两国开战,我既守局外,所有界限以北之城市,应由我自行派兵防守,两国军队,不得冲突。其在界限以南,即指令战地限内,安东、复州、熊岳各村屯,向有之巡捕队,仍照旧驻扎,两国不得阻拦,并不得收我军械。如两国定期开战,以上各巡捕队,均行调回各该城内驻扎。至省城外地面兵少,亦当酌调一二营弹压,以免惊扰,俄人亦不得阻拦,收我军械。—两国征调军队,有必须由指定战地限外地方经过者,不得逗留久祝粮食柴草一切日用之物,须该国军队,自行备办携带,以符我守局外之例。
—我既守局外,两国开战以前,开战以后,均不得招募华民匪类,充当军队。
—如有匪徒窃,发在战地限外者,归华队剿捕;其在战地限内者,与何国兵队相近,即由何国剿捕。惟均不得越界以免别滋事端。
—两国如已订定开战,须将日期及在何处开战,预先知照华官,出示晓谕,俾人民知避。
战域限定之后,不意又兴起一件意外的交涉。上海黄浦江中泊有一艘俄国战舰名叫“满洲”的,原是战局未开以前来的。现在朝廷宣布了中立,限定了战域,日本人就来责问:“俄国兵舰,为甚泊在中立港里?”
上海道急忙电请南洋大臣发令,勒“满洲”船退去。南洋大臣因事关重大,电告外务部,请为作主。外务部照会俄使,俄使答道:“东三省马贼鸱张,破坏铁路,俄政府还没有问罪中国,中国受了日本的煽动,倒要叫无害于中立的‘满洲’船退去,实不可解。并且‘满洲’船泊在上海,只为保护俄国商民。”
外务部不能坚持主见,向日使道:‘满洲’船停泊时光,日俄还未开衅,所以中国未便用兵力迫他退去。”
日使坚不允道:“俄舰不退,日本也当派兵舰驻上海。日后如酿衅端,中国当任其责。”
外务部没奈何,复跟俄使婉商,请该舰卸去军械,俄使不肯答应。于是日本径派“秋津”兵舰驻沪,又续派“和泉”、“须磨”二舰到来,与俄舰同泊一港,很有不相容之势。上海士商,大为震骇。日使知照政府道:“俄舰如果不退,日本必然进师轰击。”
俄使不得已,才允卸去军械。为了这一艘兵舰,十余日里头,上海道,日领事,俄领事,俄舰统带,南洋大臣,外务部,俄公使,日公使,俄总督,日本外部,俄国外部,彼此电文,往来如织。
交涉办妥,沪道电禀外务部,外务部奏闻太后。太后道:“中国究竟是独立国,不过国势弱了点子!不意为这一条小小兵舰,竟就费了这许多唇舌。”
这日,直隶总督袁世凯觐见,太后问他,对于俄日战事,有何意见?袁公奏称:“两国虽已构兵,决不致牵涉中国。不过战事既定之后,满洲地方,不免要多事。”
太后道:“那我也知道,因为两军战在中国境内呢。最好的法子,只有严守中立。中日这一役,国力已竭,不能再以干戈相见。现在当严谕各官员,慎勿干与此事,以免外人有所借口。”
袁公奏称:“太后所见极是,臣等自当仰总上意,竭力维持。”
太后道:“你瞧战事结果,谁胜谁败?”
袁公道:“事很难决,或者日本能够胜呢。”
太后道:“日本果然胜了,我的忧心倒是可以稍释一二,就怕是不能够。俄国地广兵众,胜败两个字,还不易说呢。”
袁公道:“胜败利钝,诚难逆睹,太后的谕是。”
太后道:“中国如果不得已与别国开仗,恐怕没有立足之地了。
咱们武备废弛,都没有预备,既无海军,又没有训练的陆军。
老实讲一句,简直是没一点子自卫力。”
说着,不胜叹息。袁公安慰太后道:“照目下情形,中国似乎不必虑有战祸,因各国跟咱们都很要好。”
太后道:“中国总该自醒,力行各种新政,只是不知从何处人手呢?总要望中国在世界列强中得占一优胜位置。”
一时,袁公退去。太后复召见军机大臣,告以方才与袁公所谈的话。军机大臣都竭力赞助,并且对于国防等事,各抒意见,很发了一番议论。某亲王且主张变法不变服,太后甚韪其议,慷慨激昂,很议论了一回。退朝之后,也就丢过不提了。
这日,退朝回宫,德菱已把战事新闻译出了。太后问有什么新鲜消息?德菱道:“朝鲜的中立,被日本逼迫取消了。驻韩俄使与使署护军,都已回国。日韩两国又订了新约章六条。
”太后道:“有这等事?取来我瞧。”
德菱呈上译稿,太后接到手,只见上写着:大日本国特命全权公使林权助大韩国暂署外部大臣牵址熔各奉妥宜委任订定专条如下:第一条为日韩两国睦谊永敦,并俾东方平和之局弥臻巩固起见,韩国政府推诚相信于日本国政府。至于改善国政事宜,可听日本国政府赞襄施行。
第二条日本国政府顾念日韩两国邦交辑睦,应担保韩国宫廷得获升平又安。
第三条日本政府确实担保韩国自主及疆域完全。
第四条倘因被日韩以外之国侵扰,或因韩国民乱,以致有韩国宫廷不得相安,或韩国疆域难期完全之虞,则日本国政府视其情形若何,应立即措施扼要之法。遇有此项事宜,在韩国政府理宜极力予以辅助,俾便日本国政府措施一切,并在日本国政府随时酌看情形,可得占领军略上扼要之地,以期事在必成。第五条凡与本专条宗旨不相符合之约,非将来彼此允诺,两国政府不得与日韩以外之国有所商定。
第六条至与本专条相涉之细目,日本国全权大臣与韩国外部大臣随时酌看情形,会同妥商订定。
明治三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光武八年二月二十三日
太后瞧毕,向德菱道:“《马关条约》的第一条,不是要我国认朝鲜为完全无缺独立自主的国家么?这会子,怎么又不许他中立呢?”
德菱道:“日本要吞灭朝鲜,已经久了。甲午以前,跟中国争夺,甲午以后,跟俄国争夺。此番开仗,名是为东三省,其实仍旧为朝鲜呢。开战之前,日人火急完竣京釜铁路工程。十日工夫,日军已占领韩疆全部,如何还能够中立呢?”
太后道:“朝鲜的事,究竟是别国,咱们可以不必管他。
只是强邻如此行为,泰西各强国,竟然一句话也不说,中国也很寒心呢!”
德菱道:“中国总还不至于呢!”
太后道:“打仗当口,讲甚么理?我想这里离东三省太近,还是西安地方安逸一点子。”
不意才说了这么一句话,连英美德三国国都都已传遍。英美德三国公使通告中国政府道:“已经约令日俄,一体遵行,所有两国的军旅,概不得侵入中国边境。”
并请安慰两宫,不必因日俄开战,遽行动摇,以致大局有碍。德皇也电请两宫切勿西巡,各公使又请明宣上谕,示朝廷必不西幸。太后很是为难。恰好御史汪凤池上疏诤谏,其辞道:窃维俄日近日情形,已将决裂,战事即在目前。我虽例守局外,而事后无论谁胜谁负,中国必受其亏。臣愚以为两害照形取其轻,因应得宜,其害或可略减。若举动一不慎,则人心惶骇,非常之变必生。盖外患内乱,势恒相因,使根本之地一有动摇,则全局瓦解,不可收拾。是在我皇太后皇上持以镇定而已。何以言之?英之窥卫藏及沿江一带;法之窥滇越;德之窥山东。处心积虑,匪伊朝夕。其所以迟徊视望者,皆因互相牵制,不敢轻发难端。若今日俄日战衅已开,胜负稍分,必有出任调停,当不令其旷日持久。设因东方俶扰,震及京师,或以西巡之说,上渎圣聪,误听其言,必至群情涣散,土匪会匪,势将乘机煽乱。而列强亦必因之各逞所欲,则大局不堪设想矣!
臣愚以为我皇太后皇上庙谟宏远,必能明见及此。惟求明谕沿江沿海各将军督抚,慎固封圻,保护商埠教堂,以免节外生枝。
力持镇静,不为浮言所动。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臣为时局艰迫起见,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太后见了此折,遂命军机拟旨,大加申饬,以示朝廷绝无西巡之意:御史汪凤池奏密陈大计一折,据称此次日俄开战,设因东方俶扰,或以西巡之说,上渎圣聪,若误听其言,必至人心惶骇,群情涣散等语。现在日俄两国失阳,并非与中国开衅。京师内外,照常安堵,何至有巡幸之举?该御史辄以此等无据之辞,轻率奏陈,实属不明事理。汪凤池着传旨申饬。嗣后如有妄造谣言、淆惑众听者,着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五城御史一体严拿惩办,以靖人心。钦此。
这几日,太后在宫中,除了战事外,绝口不谈他事。每日上朝,除了召见军机之外,又特召各路统兵将帅,询问一切国防事情。不过各将帅平日服官在外,于朝觐仪注,不很明白。
见了太后,未免手足无措。宫眷们从屏风后窥见了,都要失笑。
至于奏对之语,更是没意识。有一日,太后问某提督,语及“海军的窳劣,实因咱们没有训练海军的士官所致。”
某提督回奏:“中国人民比了各国为众,讲到战船,咱们有内江炮船无数,还有招商局好多的商轮,大可用以临阵。”
太后听了,即喝某提督退下。随向左右道:“中国人民果然不少,但是大半都跟此人一般的见识,于国家有甚裨益呢!”
某提督喝退之后,朝臣尽都窃笑。太后道:“这有甚好笑?不过叫这种人居在海陆军要职上,深为可恼呢。”
此时年关伊迩,宫里头人上自宫眷,下至太监,日日忙乱,预备着度岁。太后亲自翻阅历书,选择吉日,叫太监各处扫尘。
把壁上所有各物,悉数取下,重事检点。一切器用物件,无不细加拂拭。太后的首饰,也都一一拭擦。又预备名单,凡皇族内眷及满臣妇女,得参与除夕礼者,都一一列名其上。太后又命替宫眷们特制新冬服,一概自白狐皮出锋。祀灶制糕,忙乱异常。太后又握笔醮墨,亲书斗方福寿各字。又叫能书的宫眷及翰林官员,帮著书写,预备新岁颁赏各大臣的。各省将军督抚大臣,专差贡献新年礼品,络绎而至。收到之后,须先呈于太后过目。合意的留着备用,不合意的,就叫交给管内库的太监收了。贡品中小件器具、古玩宝石、绸缎衣服,无物不具,无色不有。光是太后合意的,已经堆积了数室。内中要算直督贡的黄缎袍,用各色宝石珍珠缀成芍药花,用翡翠缀成花叶,光彩耀目。可惜分量过重,穿了不很舒服。粤督贡的珍珠四袋,每袋数千粒,体圆光足,也是希世之珍。欲知度岁而后,有何要政,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蒋式瑆上疏劾庆王 唐绍仪奉诏议藏约
话说除夕这一日,太后绝早起身,先到诸佛跟前拈过香,然后再祭先祖。祭祀完毕,太监入报客至,却是荣寿公主、醇王福晋、洵贝勒福晋、涛贝勒福晋、恭王福晋、庆王福晋、郡主等五十余人,都是入宫行除夕礼的。除夕礼的意思,是在新年之前向太后辞岁呢。诸贵女觐见了太后,各归私室,略事休息。午后两点钟,太后盛服临朝。诸贵女群集朝堂,各依了爵位,排班行礼。由皇后领袖,叩头称颂。太后温颜相答,各赐红缎平金荷包一个,荷包内各贮着金钱。这是满洲旧俗,预备新年之后,叫各人从事储藏,以供雨旸不时之用。
是晚,举行守岁典礼,音乐大作,嬉笑为欢,由夜达旦,没一个睡觉的。太后同将宫眷双陆为戏。到半夜时光,众太监携进一个大铜盆,满满一盆火炭。太后折取所备的冬青枝叶,掷在火里,众宫眷跟着丢掷,随又加掷松香,这也是博取吉祥的意思。彼时众宫眷除陪侍太后玩双陆外,分为两班,一班做元旦饼,一班剥莲子。因为元旦日,阖宫的人,都不吃饭,都餐着元旦饼呢。天将破晓,太后才回寝宫歇息,众宫眷也各回房装束。
此时各种水果,都已齐备。那是预早叫太监出去采办的,专为贡献太后庆祝新年之用。天色大明,宫眷们都携了水果,到太后寝宫恭献。那些水果,都寓有庆祝意思,如苹果是祝平安,橄榄是颁永年,莲子是贺福利之类。走入寝宫,见太后已醒,记人贡上水果。太后笑道:“生受你们,愿你们今年各个添福。”
又问你们晚上睡过没有。大家都回说没有睡。太后道:“大除夕原该不睡才是。我原也不要睡,不过略略休息。不意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竟然蒙陇睡去。”
说着,早起身下床,太监过来替她梳头。众宫眷俟她梳好了头,才向她行礼,庆祝新年。又到皇帝皇后那里行过礼,才随了太后听戏。
这日,太后非常高兴,听罢了戏,又叫众太监取进乐器,大敲年锣鼓。太后又亲自唱歌,宫眷太监,无不附和。只德宗一个儿面现戚容,毫无喜色。因此宫监等背后议论,说他长了一岁,愈益傻了,不知他伤心人别有怀抱呢。
初二这日,太后绝早至朝堂祀财神,众宫眷均陪侍行礼。
从元旦到元宵,宫里头除了玩牌掷骰之外,一无所事。不过正月初十,是皇后千秋,除了太后、皇帝,众人都向皇后祝寿。
元宵这一夜,宫中各处都悬上花灯。只见颐和园中,香烟缭绕,花影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繁华热闹,富贵风流。各宫的太监,又各争奇斗巧,制出各种绢灯,如狮子灯、龙灯、虎灯、麒麟灯、兔子灯、马灯、凤凰灯、锦鸡灯、仙鹤灯以及各式花灯之类,都穿着五彩衣,掮灯串舞,分行成字,凡数十变。有“太平万岁”、“万寿无疆”诸字,用黄绫册子书成字样,陈在御案之上,以供太后御览。后人有诗赞道:百宝华灯密炬红,太平万岁字当中。
换衣试作回身舞,可似幽州浑脱工。
花灯之后,又到迎春堂看烟火。烟火放出,是历史中的各种故事,各式风景,以及葡萄紫藤等花形。种种幻状,极为可观,并于此时燃放爆竹数万。太后很为高兴,诸宫眷无不和兴,一时欢声雷动。这放烟火,乾隆年间,原定于燕九日,在圆明园“山高水长”殿内举行的。所以后人有诗叹道:寂寞山高与水长,银花火树不成行。
迎春别启新堂宇,燕九年年乐未央。
元宵既过,太后一如平日,依旧临朝理事。不意有一个不知趣的御史,姓蒋,名式瑆,上了一个参折,参的是军机领袖庆亲王。所参款子很利害,什么招权纳贿,鬻爵卖官,该亲王存放汇丰银行私款,已有数百万之巨,请即派员查办等语。原来庆亲王奕劻,自做了军机领袖大臣之后,北京大小官员,没一个不奔走他的门路。官吏入邸求见的,总要先纳了门包,司阍的才肯替他通报。所以庆邸司阍的,倒也发了十多万的财。
并且王府里从老福晋起,没一个不是要钱的。
有一个京员以一万金庄票贿庆王爷,庆王许他调与优差。
该票已送入府中,经老福晋收下了。一日,庆王向京员索款,那京员回说已经送入府中。庆王怒道:“这差事,你也去找府里要?”
那京员唬极,长跪请罪。庆王道:“这款你全送她用,难道我就不用了?”
那京员大悟,再送了一万金,明儿公事就到手了。庆王为了这一桩事,很不直老福晋所为。一日,向老福晋道:“外面都说咱们府里要钱,要是这样胡闹,国家大事,如何能办?”
老福晋蹙然道:“瞧现在的局面,若不积下些钱,将来如何是好?”
庆王顿足道:“你好糊涂!将来大局如果不好,咱们不比平常百姓,难道有钱就会好了不成?”
老福晋愤然道:“我只知道有钱就好,不管什么大局好不好?我不糊涂,你才糊涂!我不胡闹,你才胡闹!”
庆王竟然奈何她不得。
这日,庆王正在内室,跟几位侧福晋麻雀消遣,忽报李总管到。庆王忙着出迎,见李总管已笑着进来。请过安,庆王道:“总管倒有暇到这里来坐坐!”
李总管道:“奴才一来是请请王爷福晋安。二来有一件事要回王爷。”
庆王忙问何事?李总管道:“今儿老佛爷瞧见一个折子,恼得了不得。奴才探得这一个折子,很关系着王爷。”
庆王道:“参了我不成?是谁呢?
”李总管道:“甚么款子,奴才也不很仔细。不过知道动折的那个御史,姓蒋,名叫式瑆。”
庆王沉吟道:“蒋式瑆,是谁呢?不记得了。”
李总管道:“这种卑官小职,王爷自然是不认得。”
庆王道:“奇怪很了!人都不认得,跟我有什么冤仇,竟然动折参我?”
李总管道:“这种没道理的书呆子,哪里配讲恩仇?他不过要借着王爷,轰出他自己的名儿呢!必是穷的要饿死,他想在家饿着也是死,冒犯了王爷,也不过是个死,才敢这么干的呢。”
庆王道:“我是最好客的,要是好好的跟我商量,周济他一百二百银子,倒也不算什么。越是这个样子,我越要跟他斗一斗气呢。”
李总管道:“依奴才主见,这种狗一般的人,王爷也不犯着为他呕气。”
谈了一回,李总管起身兴辞。庆王托他太后跟前,疏通疏通,又托他探听参折的底子。
次日,李总管又来,送到抄录的参折底子。庆王阅过,沉吟半晌,想了一个办法。当下就入宫见太后,自请查办。太后温言慰谕,随把蒋式瑆传旨申饬,并着回原衙门行走。清制,传旨申饬的事,京官由太监宣旨,外官由督抚代宣。太监得着此差,却是秀好的美差。被申饬的人,须预先纳贿,宣旨时光,才得免詈。不然,太监叫他跪聆宣令,随即破口辱詈,状至不堪。现在蒋式瑆是个穷翰林,奉了传旨申饬的谕,哪里有钱行贿?这日,奉派的王太监,又是李总管心腹人。李总管嘱咐道:“这蒋式瑆是庆王爷最恨不过的人,今儿传旨,别到他家去,到都察院衙门去,当了众人的面,狠狠羞辱他一场。”
王太监应诺,随到都察院,派人去传蒋御史。
众人与王太监应酬,王太监仰着脸,不大理人。一时蒋御史到,王太监摆出钦差架子,喝道:“有旨申饬蒋式瑆,蒋式瑆跪下听宣!”
蒋式瑆跪下,王太监顿足大骂道:“混帐忘八蛋,不知擡举,干出这种乱子来。你们姓蒋的原都不是好人,出到蒋式瑆这忘八更要坏。坏透的忘八,滚下去!”
蒋式瑆叩头起身,面无人色。王太监骂够了,扬长自去。蒋式瑆向众御史道:“士可杀,不可辱!我初不料国家有此恶例!”
众人见他如此,未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倒都替他惋惜。蒋式瑆遵着圣旨,自回原衙门去了。
此时俄日战争消息,愈益紧急,无论宫廷衙署,谈的无非是辽阳战事。一日,忽报日本东乡司令官,率领战舰数艘,水雷艇数艘,护着木质废舰五艘,是天津丸、武信丸、报国丸、武扬丸、仁川丸,满载了砖石,齐向旅顺进发,要塞断旅顺港口,把数十艘巍巍俄舰,闭置在港里呢。不意被守炮台俄将知道,连发巨炮,把废船悉数击沈。又报俄日两军,在鸭绿江地方大战,俄兵打了个大败仗,九连城、凤凰城都被日军占据了。
不多几时,又得着日军在奉天大孤山上陆占据金州的惊信。太后异常忧懑,每日率了宫眷,在佛前祈祷。德菱依旧逐日把西报中战电,译呈太后。
这日,恰见报上载有新闻一则,是康有为已由巴达维亚行抵新加坡的事。德菱只道这一段新闻,太后必然注意的,一并译出。不意太后见了,勃然大怒。德菱很是惶惧,太后道:“你不要怕,我又不是恼你!你方才译出的康有为,实是扰乱中国的罪魁祸首。皇帝没有遇见康逆时光,列祖列宗的遗训,遵守得非常谨慎。自从引进了康逆,遂发念要变法了,并且还要汲引耶稣教于中国。你想罢,耶稣教是没祖宗的。他眼珠子里,既没了祖宗,哪里再会有娘?彼时康逆曾调唆皇帝,叫把军队围困颐和园,把我幽在里头,他们好把各种新政放胆做去。亏得荣禄、袁世凯都很忠心,早早报信于我,才得破他的计划。
我那时气的什么儿是的,忙赶到禁城,询问皇帝。皇帝自知错了,求我再行垂帘。没奈何,劳碌到如今。我再懂不出那外国政府,为甚定要保护中国的国事犯,不许咱们惩治自己臣庶呢?”
德菱见太后烦恼,只得把别事来劝解。
此时日军愈战愈近,大石桥,营口,牛庄,析木城,海城等地方,都被日军占据。太后惕于外祸,竭力举办了几桩新政。
一桩是颁行商律的公司律,一桩是裁撤粤海、淮安两关监督,所遗政事,即着总督兼管。云南、湖北两巡抚,也被裁去。又命铁良往江苏等省查勘财政武备事宜。准直督袁公之奏,试办直隶公债票。准江监端方、御史周树模之奏,裁去漕运总督,改为江淮巡抚。设立得没有几个月,又裁撤了改为江北提督。
又特设八省膏捐总局,派柯逢时管理八省土膏统捐事宜。派商约大臣吕海寰与葡使白朗谷续定中葡商约二十款。又因光绪十六年,中英订立的藏印条约八款,十九年,通商、游牧、交涉三款,议订了九条,并续款三条,为了藏人争执,久末照行。
上年,英将荣赫鹏带兵入藏。本年六月里,杀到拉萨,达赖喇嘛逃了库伦去,英人与番众立约十款。朝廷为西藏是中国属地,力阻画押,特派唐绍仪从印度入藏查办。查办完毕,就与英国所派全权大臣,将条约酌量改订。
这年冬底,俄国旅顺守将因援绝粮尽,降了日本。奉天省城,也被日兵所占。波罗的海舰队,又在日本海里,被日本海军歼灭了个尽。俄国到此地步,也只好派员议和了。不意俄日两国在美国朴茨茅斯城议和之后,竟然勾起中国一个立宪大问题来。为了这个立宪大问题,扰的上下沸腾,江翻海倒,竟把大清朝列祖列宗沐雨栉风力征经营的锦绣江山,就此丧掉。有分教:假立宪引起真共和,革命军产出新中国。欲知端的,且待下回书中,再行讲演。
第一二一回 安重根暗杀伊藤公 李完用手定合邦约
话说日俄两国弃去新仇,重寻旧好,在美国朴茨茅斯地方,缔结媾和条约。那条约的第二条,写明俄国政府,承认日本国之在朝鲜有政治上军事上及经济上卓绝之利益,日本政府在朝鲜认为必要时执指导保护及监理之措,俄国不阻碍干涉之。这一条条约,分明是俄国承认朝鲜为日本属邦。世界各国,英国是日本同盟国,美国素来不喜多事;其余各国,见日本强盛,也都不肯结间冤家。与日本争夺朝鲜的,就只中俄两国。中国自甲午战败之后,自保不暇。俄国既然杀败,日本竟可安心乐意,享受朝鲜半岛,再不必担惊受怕了。
这一回开战之初,日本逼迫朝鲜订立了日韩国防同盟条约,朝鲜就宣言将从前所结的《俄韩条约》,悉行摧弃。韩俄的关系,就此断绝。日皇一面派侯爵伊藤博文为皇室专使,到韩京慰问韩皇。韩皇也派宗室李址熔到东京,为报聘大使。日人接待李址熔,很是有礼。此时朝鲜政治势力,已渐渐都归到日本人手里了。日本陆军少佐野津镇雄为朝鲜军部顾问,前驻韩公使加藤增雄为朝鲜宫内顾问兼农工商顾问,大藏省参事官目贺种太郎为朝鲜财政顾问,文学博士币原坦为朝鲜学政参与官,内务省参事丸山重俊为朝鲜警务顾问。各部政治,都由顾问官发纵指示,大臣伴食而已。
日人又派陆军大将长谷川好道为驻韩军司令官,兼管其警察权之一部,命各地领事受理韩民词讼,又将韩国通信机关全部收归日本管理,又订章韩国沿岸航行自由契约。韩人宋秉畯、李容九,又在韩京汉城,组织一进会,标举赞助日本为第一政纲。这宋秉畯曾以国事犯罪,遁迹于日本。及至日俄交战,因充作日军向导才回来的。此时宋李两人发起了一进会,风起水涌,不数月工夫,全国早都回应,会众倒有数十万。这都是日俄两国和约未订时的情形。
等到朴茨茅斯和约宣布之后,日本就派伊藤博文为遣韩大使,进谒韩皇,譬陈利害。隔不上几天,日使林权助与朝鲜外务大臣,就缔结成日韩新协约,明定韩国为日本保护国,把外交权先行收去。韩民得着此信,汹汹抗争,进会会员偏偏的首先赞助。日本遂颁统监府及理事厅制,任命伊藤为韩国统监,通告各国公使,以本年年内撤归。韩国派驻外国各使,亦于年内一律召还。
光绪三十二年正月,伊藤统监至汉城,入统监府视事。老英雄究竟利害,一到府中,就颁教严宫中府中之别,禁杂流出入宫禁,政界稍形肃清。一到次年,仿照日本官制,设立新内阁,对于统监而负责任,以李完用为总理大臣。
却说光绪三十三年七月里,朝鲜半岛中,又兴起一个绝大风潮来。这一年,荷兰海牙地方,突然出现三位韩皇代表:一位叫李相窝,一位叫李玮钟,一位叫李浚三位代表,在海牙地方,要求参列万国和平会议。隔不多日,又有用了美国人之名,发电报于各国大报馆,称说韩皇现在见幽于日本之警察,竟与囚徒相似,日夜以眼泪洗面。这一个电报发现之后,日人愤怒异常。韩人见了,无不惶骇失色。
韩皇钦派特使到统监邸,辩明密使的事情,与自己不相关涉。韩廷各大臣,更唬得面无人色,连日谒见统监,各自辩不与闻密使之事,并刺探统监如何处置此事。统监伊藤博文始终缄默,不发一言半语。各大臣又特开御前会议,询问韩皇有无派遣密使之事。韩皇不答。迁延旬日,不得解决。韩内阁于是决议乞韩皇让位以谢日本,韩皇大怒不听。日本特遣外务大臣林董为特使到汉城。次日,韩皇召见统监伊藤,誓日指天,申明并未派遣密使,说词很为哀切。伊藤不措一词,默要而已。
韩皇见势不佳,只得道:“朕躬立行让位如何?”
伊藤毅然道:“此非外臣所宜言,外臣不敢知也。”
伊藤退朝之后,韩大臣入宫会议。直议至夜分,韩皇才下诏禅位于皇太子。
次日为韩历光武十二年七月十八日,韩太子即皇帝位,改元隆熙,尊皇帝为太皇帝,立太皇帝幼子英亲王为皇太子。八月一日新皇下诏解散韩国军队。当太皇帝让位时光,韩臣惴惴,赞成恐后,独有宫内大臣朴泳孝不肯画诺。
这朴泳孝二十年前,曾以倡议改革得罪太皇帝,逃到日本去,朝鲜人目为日本党的。伊藤雅重其人,等到身任统监,立把他荐授显职,泳孝辞不肯就。让位前数日,这朴泳孝忽然诣阙乞召见,遂自请为宫内大臣。难作时光,宫内大臣朴泳孝严守富门,不肯放一人入来,护持玺绶不舍。太皇帝至此,才知道他是忠臣。太皇帝让位之后,韩京蠢蠢有暴动,日人说是泳孝所煽惑,把他收入牢狱。
八月十一日,统监伊藤博文归至日本,日人环拥呼万岁,宛如欢迎凯旋将军一班的仪节。伊藤觐见日皇,奏请日本皇太子遨游韩国,以交欢韩国皇室,镇抚韩国人民。旋又请增设副统监,保举曾弥荒助充当此职。到了十月里,曾弥封了副统监之职,伊藤统监就清闲了许多。十一月二十日,韩皇遂命皇太子到日本留学,特授伊藤太子太傅,旋晋为太师,叫他调护太子。从此之后,伊藤太师日与韩太子同出同进,宛如保姆一般。
这位伊藤统监,治理韩国的功绩,不过在驯扰韩皇,操纵韩吏,所以从表面上看来,倒也不觉着什么。那最大的事业,就是设立东洋拓殖会社,创立韩国中央银行。全韩生计机关,尽握在日本人手里。到了宣统元年,伊藤辞去统监之职,即升副统监曾弥代为统监。日皇降旨,特命伊藤为韩太子辅育长。
到那年十月,那伊藤以私人资格游历中国满洲。二十四日,抵哈尔宾驿。韩人安重根,乘间狙击,连发三枪,绝世英雄伊藤博文,就此气绝身亡。这安重根,是耶酥教徒,曾经游学美国,秉性忠纯,志行高洁。就逮之后,日人鞠问他,直认不讳。
问他为甚不逃?安重根笑道:“吾为光复军一将官,义不可逃!
”问他何欲?安重根道:“吾已经歼掉吾仇,吾事已毕,一死外无他求也!”
时贤梁任公特撰《秋风断藤曲》以吊之,其辞曰:秋茄吹落关山月,释路青鳞照红雪。大国痛归先轸元,遗民泣溅成公血。遗民哀哀箕子孙,筚路袯襫开三韩。避世已忘秦甲子,右文还见汉衣冠。鲲鳍激波海若走,四方美人东马首。汉阳诸姬无二三,胸中云梦吞八九。其时海上三神山,剑仙畸客时往还。陈抟初醒千年梦,陶侃难偷一日闲。中有一仙擅狯变,术如赤松学曼倩。移得瑶池灵草来,种将东海桑田遍。楼台弹指已庄严,年少如卿固不廉。脱颖锥宁安旧囊,发硎刀拟试新铦。呜呼箕子帝左右,听庳不恤充如褒。天外愁云尽楚歌,帐中乐事犹醇酒。逼阳自幸僻在戎,虞公更怯晋吾宗。谓将牺玉待二境,岂有雀角穿重墉。频年一郑斗晋楚,两姑这间难为妇。宁闻鹬蚌利渔人,空余鱼肉荐刀俎。大鸡铩冠小鸡雄,追啄虫蚁如转蓬。事去已夷陈九县,名高还拥翼诸宗。北门沉沉扃严钥,卧榻宁容鼾声作。赵赀方留太子丹,许疆旋戍公孙获。皤皤国老定远侯,东方千骑来上头。腰悬相印作都统,手搏雕虎接飞猱。狙公赋茅恩高厚,督我如父煦如母。谁言兖树靡西柯,坐见齐封作东亩。我泽如春彼黍难,新亭风景使人疑。人民城郭犹今日,文武衣冠异昔时。笑啼不敢奈何帝,问客何能寡人祭。秦廷未返申子车,汉宫先拥上皇彗。十万城中旭日旗,最怜沉醉太平时,蔡人呼舞迎裴度,宛马侵驰狎贰师。不识时务谁家子,乃学范文祈速死。岁里穷追豫让桥,千金深袭夫人七。黄沙卷地风怒号,黑龙江外雪如刀。流血五步大事毕,狂笑一声山月高。前路马声声特特,天边望气皆成墨。阁门已失武元衡,博浪始惊仓海客。万人攒首看荆卿,从容对薄如平生。男儿死耳安足道,国耻未雪名何成?独漉漉水水深浊,似水年年恨相续。咄哉勿谓秦无人,行矣应知峰有毒。盖世功名老国殇,冥冥风雨送归樯。九重撤乐宾襄老,士女空闾哭武乡。千秋恩怨谁能讼,两贤各有泰山重。尘路思承晏子鞭,芳邻拟穴要篱家。一曲悲歌动鬼神,殷殷霜叶照黄昏。侧身西望泪如雨,空见危楼袖手人。
这安重根惟恐韩国危亡,不惜牺牲一身,以救国家之急,真可称为绝世英雄。不意更有一位英雄,惟恐韩国不亡,逞他悬河利口,竭力鼓吹,催送韩国国命。这一位英雄是谁?就是一进会首领宋秉畯宋老先生。
这宋秉畯,原是李完用内阁的阁员,身任农商务部大臣。
因为去年七月里,秉畯与完用,为了一件什么事,意见不合,两个儿龃龉起来。秉畯翩然辞职,遂到日本去作奸漫游。一进会会长李容九遂于此时进京,给种种秘密运动。安重根手刺伊藤后九日,李容九就率领会员三十万人连署,行一桩惊天动地的事情:到韩国政府及统监府两处,进呈日韩和邦请愿书,统监曾弥荒助拒不收受。此时韩国各郡,合邦论已经风起水涌。
宋秉畯逍遥日本,不知在干点子什么,李容九与众会员,则分头赶往各郡演说,称道合邦之利。声言合邦得成,我韩民自今遂为一等国民了。韩民信从的,日多一日。一进会的声势,就日盛一日。
看官,日本并韩之谋,远发自丰臣秀吉;近发自西乡隆盛。
君臣上下,四十年来,哪一时,哪一刻,不把此事萦回在心曲里?即自统监政治既建之后,也为了名实不相应之故,种种却顾,不得骋志而行。日人心里很是厌苦,很欲抉掉这一层藩篱。
几位维新元老如山县有朋、伊藤博文、井上馨等,为了此事,与时相桂太郎及其阁僚,不知密议了几多回,终被国际道德横相阴隔,没法子周旋。从前日本人向韩国人讲的话,向中国人讲的话,向俄人讲的话,向世界万国人讲的话,总是扶持朝鲜独立咧,保全他的领土咧,尊重他的主权……所以合并的事情,日人虽怀此志,简直羞出诸口。
现在天幸发起的恰是韩人,可以避去此层困难,宛似一姓代兴,法尧禅舜,必有先朝耆旧,手撰九锡文,劝晋表,为太平之点缀。照理日人自应欢天喜地,不知怎么彼时,日本的舆论,倒反寂然。全国报纸,不过节录一进会之请愿书,有时叙述他们游说各地的情形,为简单之记事而已,从不一置论其可否。全国各报,都是如此。就是各处集会演说,亦从不曾提及过合并事的。好像这一件事情,于日人毫不相关似的。一到五月中,统监曾弥荒助忽然上书告玻日皇乃命陆军大臣寺内正毅为统监,前递信大臣山县伊三郎为副统监。七月十五日,新统监寺内入汉城。日惟从事交际,优游若无事,韩廷大臣亦惟循例酬酰而绝大的合邦问题,已于尊俎之间,暗暗解决了。
八月十六日,韩国首相李完用借慰唁东京洪水之名,特谒统监府,与寺内统监会晤,合并协约的内容,遂于此时议决。
这位李完用相国,当闵妃遭难时光,亲奉韩皇人俄使馆,跟日本为难,是著名的亲俄党。等到日本置设统监府后,倒大为伊藤统监所赏识,身为韩相,前后四年。寺内统监到任后,举国碱知大变即在目前,完用的亲友,都劝他避位,不犯着身当兹冲。完用夷然道:“我结怨于民已久,现在要避去卖国恶名,如何能够?托庇日本,还可以苟全性命。”
寺内正毅在李完用签定之后,立刻电告日本政府。十月八日,日本政府开临时内阁会议。二十二日,开临时枢密院会议,决议于二十五日公布日韩合邦条约。韩政府忽以十月之二十八日,为韩皇即位满四年之期,请开纪念祝贺,然后发表,日人允准。到了这日,韩廷大宴群臣,热闹繁华,宛然升平景象。日本统监寺内也按照外臣仪注,随班拜舞。纪念祝典举行之次日,即发布日韩两国并合之条约。其文曰:日本国皇帝陛下及韩国皇帝陛下,欲顾两国间之特殊亲密的关系,增进相互之幸福,永久确保东洋之平和。为达此目的,确信不如举韩国并合于日本,爰两国间决议缔结并合条约。为此,日本国皇帝陛下,命统监子爵寺内正毅;韩国皇帝陛下,命总理大臣李完用,为全权委员,会同协定后,协定左之诸条:第一条韩国皇帝陛下,将关于韩国全部一切之统治权,完全永久让与日本国皇帝陛下。
第二条日本国皇帝陛下,受诺前条所揭之让与,且承诺将韩国全然并合于日本帝国。
第三条日本国皇帝陛下,约令韩国皇帝陛下,太皇帝陛下,皇太子殿下,并其后妃及其后裔,各各应于其地位,而事有相当之尊称威严及名誉,且供给以充分保持之岁费。
第四条日本国皇帝陛下,约对于前条以外之韩国皇族及其后裔,使各各享有相当之名誉及待遇,且供给以维持之必要之资金。
第五条日本国皇帝陛下,对于有勋功之韩人,认为宜特表彰者,授以荣爵,且给以恩金。
第六条日本国政府因前记并合之结果,全然担荷韩国之施政,凡韩人遵守该地所施行之法规者,其身体及财产,充分保护之,且图增进其福利。
第七条日本国政府对于韩人之诚意忠实,以尊重新制度而有相当之资格者,在事情所得许之限界内,可登庸之,设为在韩国内之帝国官吏。
第八条本条约经日本国皇帝陛下,及韩国皇帝陛下之裁可,自公布之日施行之。
明治四十三年八月廿二日统监予爵寺内正毅隆熙四年八月廿二日内阁总理大臣李完用从此三千年古国,世界上就不复有他的影踪了。时贤梁任公先生,有朝鲜哀词二十四首:时运有代谢,人天无限悲。
哀哀箕子祀,恻恻黍离诗。
授楚天方醉,存邢事尽疑。
苍茫看浩劫,绝域泪空垂。
自昔四夷守,惟闻我人扬。
玄菟开汉郡,圭冕廓明疆。
高庙初膺录,东藩首掎裳。
山川不改旧,怀古倍凄惶。
卅五年前事,抡攘启祸门
衅钟秦客贱,拥蓑汉公尊。
比户无安堵,西邻有责言。
谁令一星火,熠耀竟燎原。
王迹何年熄,人臣有外交。
楼兰方贰汉,郑伯不朝周。
歃血迎蕃使,攻心误庙谋。
岂闻典属国,空白责包茅。
上相能忧国,持筹亦苦辛。
护羌驰校尉,讯丑献陪臣。
势逼成争郑,谋疏失悬陈。
六州谁铸错,愁绝问苍旻。
个嫠滔上国,亦怒命元戎。
嘶马关山黑,翻鲸海水红。
伐谋怯蜂虿,养士付沙
痛绝肴函路,秦师不复东。
奇福无端至,天贻受命符。
夜郎能自大,帝号若为娱。
誓庙丝纶诰,交邻玉帛图。
千秋万岁寿,朝野正欢虞。
古有殷忧启,时危亦可乘。
岂无忧曲突,其奈锻甘陵。
瓜蔓抄何酷,蝗蝻录竟成。
非贤谁与立,流涕说亡征。
□龙腾陆起,燕雀处堂安。
恩泽倾丁傅,萧墙阋范栾。
烂羊名器贱,使鹤国防单。
刻骨诛求尽,民生亦苦艰。
梃击何公案,娥眉泣马嵬。
召戎有贵胄,靖难乏长才。
南内理荆棘,行人庇葛藟。
旄丘琐尾子,早晚好归来。
振海风将至,轩然乍起澜。
有鸱吓腐鼠,得虎卫穷山。
赢负成负注,笑啼兼二难。
息肩何日是,长夜正漫漫。
旅雁悲胡越,连鸡斗赵秦。
诸侯兵在壁,四海水扬尘。
地险崇赵尽,天骄受命新。
捧盘载书定,良会最酸辛。
干戈渐苏息,俎尊转频繁。
得主通东道,劳师管北门。
指囷邻谊事,守府主权尊。
微管吾安托,深深再造恩。
覆水谁能挽,王风已不雄。
军容烧越甲,疆理易齐封。
持节皇华落,讥关夜士空。
多艰何足道,东泾太匆匆。
闻说葵丘会,声容盛海涯。
由来兴废绝,应不汝疵瑕。
好事无皇戍,陈情负子家。
噬脐更安及,前事剩堪嗟。
已怜同缚虎,况复漏多鱼。
否德传于子,多凶疚在余。
列戟移兴庆,腾书慑石渠。
宫娥垂泪对,此别意何如。
甘载逋亡客,归来马角生。
急应求烛武,今始识真卿。
具位徒观变,勤王不好名。
空闻宋谢朏,挟玺卧前楹。
三韩众十兆,吾见两男儿。
殉卫肝应纳,椎秦气不衰。
山河枯泪眼,风雨闷灵旗。
精卫千年恨,沉沉更语谁。
末劫兴人妖,行尸愧鬼雄。
党争牛李剧,容悦赵胡工。
卖国原无价,书名更策功。
覆巢安得卵,嗟尔可怜虫。
地老天荒日,图穷匕见时。
猿虫消并尽,牛马应何辞。
涛咽仁川水,云埋太极旗。
只应旧时月,曾照汉宫仪。
乘传降王去,伤离应黯然。
行津花自发,故国月长圆。
幸免牵机药,遑论少府钱。
飞鸟啄大屋,留取后人怜。
昔有死社稷,今闻药祸殃。
赐酺百户酒,建极万年觞。
公合名安乐,人疑别肺肠。
由来国自伐,不信有天亡。
弱肉宜强食,谁尤只自嗟。
几人争逐鹿,是处避欠蛇。
殷鉴何当远,周行亦匪赊。
哀哀告我后,覆辙视前车。
稿饿还忧国,奇愁欲问天。
仓流观物人,孤愤托诗篇。
梦断潮空咽,神伤月悄然。
劳歌杂涕泪,今夕是何年?
欲知日韩合并之后,于中国有何影响,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二回 掷炸弹惊走五大臣 议立宪气倒老中堂
话说日本在朝鲜设置统监之日,正中国派遣尚其亨、李盛铎、载泽、戴鸿慈、端方前往各国考察政治之年。此时文明潮流,弥漫全球。中国政府各大臣知道,专制独裁,断不能容留今世,于是一面停止乡会试及各省岁科考试,一面考试出洋学生。张之洞督办粤汉铁路,铁良、徐世昌会办练兵事宜。又奏请派遣载泽、戴鸿慈、徐世昌、端方分赴东西洋各国,考求一切政治。
四位大臣没有动身,又派续绍英为出洋考察政治大臣。五位大臣才待出洋,在北京正阳门车站上,受了个大大的惊吓。
这日,五位大臣衣冠齐楚,受着亲友的欢送,堪堪行到马站,忽地轰然一声巨响,满车站烟硝气宛似妖云恶雾。五位大臣里早倒地了两个,是载泽、绍英,亏得受的都是微伤,将息两天就都好了,那刺客倒被炸得当场毙命。
事后调查,才知刺客是革命党人,姓吴,名樾,字孟侠,皖北相城人氏,在两江旅保小学充当教员。跟五大臣并无私仇,就为了民族主义,积极排满,密谋暗杀,连这一回已经是三次。
两次谋刺铁良、那桐,没有成功。此回目的正达,身已先殉,这都是后话。
当下车站上只听得有人怪喊:“了不得,炸弹!炸弹!”
那余外的三位大臣,九魂十八魄不知吓掉了多少!说不得,只好重改行期。后来徐世昌、绍英两个不愿出洋,清政府只得改派了尚其亨、李盛铎。五大臣放洋到欧州,周游列国,吸受了好些文明新鲜空气。回国之后,便联衔上了一个很恳切的奏请宣布立宪折,其辞道:窃臣等伏读谕旨,特派亲贵大臣分赴东西各国考求政治。
本年八月二十日,敛奉上谕,前有旨派载泽等分赴各国,考察政治。该大臣等各至一国,着各该驻使大臣会同博采,悉心考证,以资详密。钦此。使维我皇太后、皇上励精图治,奋发为雄。薄海臣民,固已庆鸿业之有基,冀幸福于无既;而海国士夫,亦以我将立宪,自今伊始,必将日强,争相走告。臣等耳闻目见,无不觉忭庆逾恒。
窃维宪法者,所以安宇内,御外侮,固邦基,而保人民者也。滥觞于英伦,踵行于法美,近百年间,环球诸君主国,无不次第举行。窃迹前事,大抵弱小之国,立宪恒先。瑞典处北海,逼强俄,刚先立。葡萄牙见迫于西则次之。比利时、荷兰,壤地偏小,介居两大国则次之。日本僻在东瀛,通市之初,外患内讧,国脉如缕,则次之。而俄罗斯跨欧亚之地,处贫嵎之势,兵力素强,得以安常习故,不与风向为转移。乃近以辽沈战事,水陆交困,国中有识之士,聚众请求,今亦立布宪法矣。
最强之国,所以立宪最后者,其受外来之震撼轻,故其动本国之感情缓。而强大如俄,犹激动于东方战败,计无复之,不得不出于立宪,以冀挽回国势。观于今日,国无强弱,无大小,先后一揆,全出宪法一途。天下大计,居可知矣。且夫立宪政体,利于君,利于民,而独不便于庶官者也。考各国宪法,皆有君位尊严无对,君统万世不易,君权神圣不可侵犯诸条。而凡安乐尊荣之典,君得独享其成;艰巨疑难之事,君不必独肩其责。民间之利,则租税得平均也,讼狱得控诉也,下情得上达也,身命财产得保护也,地方政事得参预补救也。此之数者皆公共之利权,而受治于法律范围之下。至臣工则自首揆以至乡官,或特筒,或公推,无不有一定之责成。听上下之监督,其贪墨疲冗败常溺职者,上得而罢斥之,下得而攻退之。东西诸国大军大政,更易内阁,解散国会,习为常事。而指视所集,从未及于国君,此宪法利君利民不便庶官之说也。而诸国臣工方以致君泽民,视为义务,未闻有以一已之私,阻挠至计者。
我国东邻强日,北界强俄,欧美诸邦,环伺逼处,岌岌然不可终日。言外交,则民气不可为后援;言内政,则官常不足资治理;言练兵,则少敌忾同仇之志;言理财,则有剜肉补疮之虞。
循是以往,再阅五年,日本之元气已复,俄国之宪政已成,法国之铁道已通,英国之藏情已熟,美国之属岛已治,德国之海力已充。棼然交集,有触即发!安危机关,岂待蓍蔡?臣等反复衡量,百忧交集!窃以为环球大势如彼,宪法可行如此,保邦致治,非此末由!惟是大律大法,必须预示指归。而后趋向有准,开风气之先,肃纲纪之始。有万不可缓,宜先举行者三事:一曰宣示宗旨。日本初行新政,祭天誓诰,内外肃然。宜略仿可意,将朝廷立宪大纲,列为条款,誊黄刊贴,使全国臣民奉公治事,一以宪法意义为宗,不得稍有违悖。二曰布地方自治之制。今州县辖境,大逾千里,小亦数百里,以异省之人,任牧民之职,庶务丛集,更调频仍,欲臻上理,戛乎其难。各国郡邑辖境,以户口计,其大者亦仅当小县之半。乡官恒数十人,必由郡邑会议公举,如周官乡大夫之制。庶官任其责,议会董其成有休戚相关之情,无扡格不入之苦,是以事无不单,民安其业。宜取各国地方自治制度,择其尤便者,酌订专书,着为令典,克日颁发各省都抚,分别照行,限期蒇事。三曰定集会、言请、出版之律。集会、言请、出版三者,诸国所许民间之自由,而民间亦以得自由为幸福。然集会受警察之稽察,报章听官吏之检视,实有种种防维之法。非若我国空悬禁令,转得法外之自由。与其漫无限制,益生厉阶,何如胜以章程,碱纳轨物?宜采取英德日本诸君主国现行条例,编为集会律,言论律,出版律,迅即颁行,以一趋向而定民志。以上三者,实宪政之津髓,而富强之纲纽。
臣等待罪海外,见闻较切,受恩深重,缄默难安,用敢不避斧诛,合词吁恳。伏愿我皇太后、皇上宸衷独断,特降纶音,期以五年改行立宪政体。一面饬下考察政治大臣,与英德日本诸君主国宪政名家,详询博访,斟酌至当,合拟稿本,进呈御览,并请特简通达时事公忠体国之亲贤大臣,开馆编辑大清帝国宪法,颁行天下;一面将臣等所陈三端,预为施行,以树基础。从此南针有定,歧路不迷。我圣清国祚垂于无穷,皇太后皇上鸿名施于万世!群黎益行忠爱,外人立息觊觎。宗社幸甚!
天下幸甚!臣等不胜屏营战栗之至!谨奏。
两宫览奏之后,立刻召见考政大臣垂询一切。这时候,李盛铎已赴驻比钦差新任。只有镇国公载泽,尚书戴鸿慈,布政司使尚其亨,总督端方四个人在京。当下泽公爷召见了两次,端大臣召见了三次,戴、尚两大臣,各召见了一次。四位大臣,皆痛陈中国不立宪之害,及立宪后之利。两宫不禁动容,面降纶音,说只要办妥,深宫初无成见。
这个消息,传布开来,顽固诸臣都唬了一大跳,于是想出种种法子来阻挠。有的设为疑似之词,有的故作异同之论。这个说立宪有妨君主大权,那个又说立宪利汉不利满。偏是两宫圣明,不为浮言所惑,谕令考政大臣,详晰指陈,冀备采择。
泽公爷于是又上一折,敷陈大计,其辞是:“窃奴才前次回京,曾具一折,吁恳改行立宪政体,以定人心而维国势。仰旨两次召见,垂询本末,并谕以朝廷原无成见,至诚择善,大知用中,奴才不胜欣感!旬日以来,夙夜筹虑,以为宪法之行,利于国,利于民,而最不利于官。若非公忠谋国之臣,化私心,破成见,则必有多为之说,以荧惑圣听者。盖宪法既立,在外各督抚,在内诸大臣,其权必不如往日之重,其利必不如往日之优。于是设为疑似之词,故作异同之论,以阻挠于无形。彼其心非有所爱于朝廷也,保一已私权而已,护一己之私利而已!顾其立言则必曰防损主权,不知君主立宪,大意在于尊崇国体,巩固君权,并无损之可言。
以日本宪法考之,证以伊藤侯爵之所指陈,穗积博士之所讲说,君主统治大权,凡十七条:一曰裁可法律、公布法律、执行法律由君主;一曰召集议会、开会、闭会、停会及解散议会由君主;一曰以紧急勒令代法律由君主;一曰发布命令由君主;一曰任官、免官由君主;一曰统帅海陆军由君主;一曰编制海陆军常备兵额由君主;一曰宣战、讲和、缔约由君主;一日宣告戒严由君主;一曰授与爵位、勋章及其他荣典由君主;一日大赦特赦、减刑及复权由君主;一曰战时及国家事变非常施行由君主;一曰贵族院组织由君主;一曰议会展期由君主;一曰议会临时召集由君主;一曰财政上必要紧急处分由君主;一曰宪法改正发议由君主。以此言之,凡国之内政、外交、军备、财政、赏罚黜陟、生杀予夺,以及操纵议会,君主皆有权以统治之。论其君权之完全严密,而无有丝毫下移,盖有过于中国者矣。
以今日之时势言之,立宪之利,有最重要者三端:一曰皇位永固。立宪之国,君主神圣不可侵犯,故于行政不负责任,由大臣代负之。即偶有行政失宜,或议会与之反对,或议院弹劾,不过政府各大臣辞职,别立一新政府而已。故相位旦夕可迁,君位万世不改。大利一;一曰外患渐轻。今日外人之侮我,虽由我国势之弱,亦由我政体之殊。故谓为专制,谓为半开化,而不以同等之国相待。一旦改行宪政,则鄙我者转而敬我,将变其侵略之政策,为平和之邦交。大利二;一曰内乱可弥。海滨洋界,会党纵横,甚者倡为革命之说。顾其所以煽惑人心者,则曰政体专务压制,官皆民贼,吏尽贪人,民为鱼肉,无以聊生,故从之者众。今改行宪政,则世界所称公平之正理,文明之极轨。彼虽欲民言而无词可籍,欲倡乱而人不肯从。无事缉捕搜拿,自然冰消瓦解。大利三。立宪之利如此,及时行之,何嫌何疑?而或有谓程度不足者,不知今日宣布立宪,不过明示宗旨,为立宪之预备。至于实行之期,原可宽立年限。日本于明治十四年宣布宪政,二十二年始开国会,已然之效,可仿而行也。且中国必待有完全之程度,而后颁布立宪明诏。窃恐于预备期内,其知识未完者,固待陶熔;其知识已启者,先生觖望,激成异端邪说,紊乱法纪。盖人民之进于高尚,共涨率不能同时一致。惟先宣布立宪明文,树之风声,庶心思可以定一,耳目无或他岐。既有以维临望治之人,心即所以养成受治之人格。是今日宜宣布立宪明诏,不可以程度不到为之阻挠也。
又或有为满汉之说者,以为宪政既行,于满人利益有损耳。
奴才至愚,以为今日之情形,与国初入关时有异,当时官缺分立满汉,各省置设驻防者,以中国时有反侧,故驾驭亦用微权。
今寰宇涵濡圣泽近三百年,从前粤捻回之乱,定戡之功,将帅兵卒皆汉人居多,更无界限之可言。近年以来,皇太后、皇上叠布纶音,谕满汉联姻,裁海关,裁织造,副都统并用汉人。
普天之下,歌颂同声。在圣德如地如天,安有私覆私载?方今列强逼迫,合中国全体之力,向不足以御之,岂有四海一家,自分畛域之理?至于计较满汉之差缺,竞争权力之多寡,则所见甚卑,不知大体者也!夫择贤而任,择能而使,古今中外,此理大同。使满人果贤,何患推选之不至,登进之无门?如其不肖,则亦宜在摒弃之列。且官无悻进,正可激励人才,使之向上,获益更多!此举为盛衰兴废所关。苦守一隅之见,为拘挛之语,不为国家建万年久长之祚,而为满人谋一身一家之私,则亦不权轻重不审大小之甚矣!在忠于谋国者,决不出此!奴才亦属宗支,休戚之事,与国共之。使茫无所见,万不敢于重大之事,鲁莽陈言!
诚以遍观各国,激刺在心,若不竭尽其愚,实属辜负天恩,无以对皇太后、皇上!伏乞圣明独断,决于几先,不为众论所移,不为浮言所动。实宗社无疆之休,天下生民之幸!事关大计,可否一由宸衷,乞无露奴才此奏!奴才不胜忧懑迫切!谨奏。
两宫览奏,大为感动。恰好端方端大臣也具奏陈请。端大臣可不比泽公爷,先后共上了三个折子。第一个折,是历陈各国宪法;第二个折,是痛言必须立宪;第三个折,是恳请详定官制。而枢臣中,如瞿鸿机,奏请参酌新旧二政,定制颁行。
荣庆奏请保存旧制,参以新意。徐世昌请采用地方自治制,以为立宪预备。两宫见枢臣与考政大臣,意见渐归一致,于是决计举行立宪。降旨命廷臣会议,并派醇亲王载沣、军机大臣政务处大臣大学士既直隶总督袁世凯等,公同阅看考政大臣回京奏陈各折件,请旨办理,七月初八这一日,各大臣开第一次宪政会议。因为泽公爷与戴、端两大臣的折文过长,传阅才毕,天已傍晚,不及开议而散。次日是七月初九,军机大臣退值之后,即与诸王大臣齐至外务部公所会议。庆亲王奕劻,论行辈是最老,论年纪是最高,论爵秩是最尊,当下首先发言道:“瞧泽公及戴、端两大臣的折子,历陈各国宪政之善,设宪法一立,全国之人,皆受治于法,没有什么差别,既同享权利,即各尽义务。并且说立宪国的君主。虽然权力略有限制,那威荣倒有增无减。这么看来,立宪这一桩事情,是的确有利无弊的了。近来全国新党的议论,中外各报的指陈,海外留学各生的盼望,都在这一桩事情上。我国自古以来,朝廷大政,碱以人民的趋向为趋向。现在举国趋向都在这一桩上,足见目下最该措施的事情,就只这一桩是要紧。倘必舍此他图,即是拂逆民意,即是舍安趋危,避福就祸。照我的意思,似该决定立宪,赶快宣布。下可以顺民心,上可以副圣意。”
这言未毕,只见汉大臣中,一声咳嗽,站起一位鬓眉皓白的老人来。那人向奕劻道:“老王爷受恩深重,怎么也说出这种话来?老王爷可不比那些年轻没阅历的人,奇怪极了!”
奕劻道:“此乃奉旨会议的事,老中堂既有高见,不妨说出来,我们大家领教领教!”
那人气极了,一时回答不出。众人都道:“孙中堂政躬要紧,休要气坏了!”
欲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三回 颁明诏圣君筹宪政 定官制贤相话沧桑
话说这位气坏的汉大臣,就是孙家鼎孙老中堂。当下孙家鼎道:“你们别道我外教,立宪这一件事情,我也略略研究过一番。那立宪国的法,与君主国全异。所以异的地方,不在形迹上,是在宗旨上。宗旨一变,一切用人行政之道,无不尽变。
譬如重心一移动,全体的质点,就都要改变方向了。此种大变动,行在国力强盛时光,尚不免有骚动之忧,现在国势衰弱到如此地步,照我看来,变得太急太骤,怕就渐骚然不靖之象,似该先革掉丛弊太甚诸事,等到政体清明,渐渐的变更,也不算晚。”
徐世昌立起道:“孙中堂,逐渐变更的法子,已经行了多年,一点子没有成效,就为国民的观念不变,他的精神也无从而变。只有大大的变革,才能够发起全国精神呢。”
孙家鼎道:“照老哥这么说,必是国民的程度,渐已能及,才能够这么办。只是现在时光,国民能实在知道立宪利益的,不过千百人中之一;至于能够知道立宪之所以然,又知道为之之道的,恐怕不过万人中一人罢了。上头虽然颁布宪法,百姓都懑然不知。就这么办去,不但无益,倒适为厉阶,仍宜谨慎点子的好。
”徐世昌还未回答,汉大臣中,早又站起一个人来。众人瞧时,乃是管学大臣张百熙张尚书。只见张尚书道:“孙中堂的话,说得何尝不是!但是国民程度,全在上头的人劝导。现在上头的人,没法子提高他的程度,倒说等候国民程度高了,才立宪法,这是永不能必的事。照我个人意见,以为与其等候他程度高了立宪,不如先预备立宪,再慢慢的施诱导,使国民得渐几于立宪国民程度好的多呢!”
满大臣中又站起一人,乃是荣尚书荣庆,发出反对的议论道:“我非不深知立宪政体之美,但是吾国政体宽大,渐流弛紊。为今之制,极该整饬纪纲,综核名实,立居中驭外之规,定上下相维之制。行过数年之后,官吏尽知奉法,人民碱称便利,然后徐议立宪也未晚。如果不察中外国势之异,徒徇立宪的好名儿,势必至执政者无权。那一班神奸巨蠹,倒得栖息其间,日引月长,为祸非校此事关及国家安危,还请诸位从长计较。”
瞿鸿机介面道:“惟其如是,所以都说预备立宪,不是说立即立宪,荣尚书可以放心。”
尚书铁良道:“我听得各国的立宪,都由国民要求了才成功。要求得利害的,甚至于暴动。日本虽然未至于暴动,那要求却也很利害的。国民能够要求,是已深知立宪之善,知为国家分担义务。现在未经国民要求,倒要先给他权柄,那班国民不懂事,反以分担义务为苦,便怎么呢?”
众人听了,都不作声。
直隶总督袁世凯袁公再也耐不住了,当下立起道:“天下事势,何常之有?从前欧洲人民,积受压力,又有爱国思想,所以出于暴动以求权利。我国则不然,朝廷既崇尚宽大,又没有外力相迫,人民处于不识不知之天,绝不知有当兵纳税的义务。所以各国的立宪,因民之有知识而使民有权;我国因差民以有权之故而知有当尽之义务。事理之顺逆不同,预备之法,亦不能同。总以使民知识渐开,不迷所向,为吾辈莫大之责任。
这是吾辈所当共勉的。”
铁良道:“照此说来,预备立宪之后,该设立内阁,厘定官制,明定许可权,整理种种机关。且须以全力开国民的知识,溥及普通教育,派人分至各地演说,使各处绅士商民知识略相平第才好呢!”
袁公道:“岂特如是而已?
数千年相沿的政体,一旦欲大变其面目,那各种问题,势必相连而及。譬如一座老屋,当没有议及修改时光,任它飘摇,倒也似乎尚可支援;等到议及修改,一经动工拆卸,那朽腐的梁柱,摧坏的粉壁,纷纷发现,以致多费工作。改政之道,也是如此。现在就以所知的事讲起来,如京城各省的措置,蒙古、西藏的统辖,钱币的划一,赋税的改政,漕运的停止,这种事情,都是极委曲,极繁重,都该于立宪以前,逐渐办妥,办起来真是日不暇给呢!”
铁良道:“我还有一个疑团,现在地方官所严惩的,共有四等人,是劣绅、劣衿、土豪、讼棍。凡百州县几尽被若辈盘踞,再没有人起而与争。现在如果预备立宪,势必首先讲求自治。那么这一班人且公然握地方的命脉,那不就糟了么?”
袁公道:“这又何足为患?只消多选循良之吏,发到各省去做地方官,专以扶植善类为事。使公直的得各伸其志;奸匿的无由施其技。如是始可为地方自治的基础。”
瞿鸿机道:“这么说仍当以讲求吏治为第一要义,旧法新法,原无二致的。”
醇亲王载沣道:“众位的高论,都是很有道理的。
我看立宪这一桩事,既然如此繁重,人民程度能及与否,又在难必之数,那就不能不多留时日,为预备地步了。时光已经不早,讲了这大半天,也该散了。明儿召见,咱们就把预备立宪的主见,回奏两宫,众位看是如何?”
于是诸王大臣,又商议了一会子,意见大相同略。次日,入朝面奏。到了七月十三日,朝廷就颁下预备可立的上谕,其辞道: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预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我朝自开国以来,列圣相承,谟烈昭垂,无不因时损益,着为审典。现在各国交通,政治法度,皆有彼此相因之势,而我国政令,日久相仍,日处阽危,忧患迫切。非广求知识,更订法制,上无以承祖宗缔造之心,下无以慰臣庶治平之望。是以前筒派大臣分赴各国,考察政治。现载泽等回国陈奏,皆以国势不振,实由于上下相暌,内外隔阂,官不知所以保民,民不知所以护国。而各国之所以富强者,实由于实行宪法,取决公论,君民一体,呼吸相通,博采众长,明定许可权,以及筹备财用,经划政务无不公之于黎庶。又兼各国相师,变通尽利,政通民和,有由来矣。时处今日,惟有及时详晰甄核,仿行宪政,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以立国家万年有道之基。但目前规制未备,民智未开,若操切从事,徒饰空文,何以对国民而昭大信?故廓清积弊,明定责成,必从官制入手。亟应先将官制分别议定,次第更张,并将各项法律详慎厘订。而又广兴教育,清理财政,整顿武备,普设巡警,使绅民明悉国政,以预备立宪基础。着内外臣工切实振兴,力求成效。俟数年后规模粗具,查看情形,参用各国成法,妥议立宪实行期限,再行宣布天下。视进步之迟速,定期限之远近。着各省将军督抚晓谕士庶人等,发愤为学,各明忠君爱国之义,合群进化之理,勿以私见害公益,勿以小忿败大谋。尊崇秩序,保守和平,以预备立宪国民之资格,有厚望焉。将此通谕知之。钦此!
这一道明诏颁布之后,全国人民有欢忭的,有恐惧的,也有发言讥刺的。欢忭的是庆幸从此后得为立宪国国民了;恐惧的是怕人民程度不及,将来反多事故;发言讥刺的,是逆料政府决不会有好事情干出来,立宪并无颁限,一纸空文,无非是骗人勾当。人民虽是这个样子,朝廷上却把此事瞧得异常郑重。
颁发诏书的次日,即派镇国公载泽,大学士世续、那桐、荣庆,贝子载振,尚书奎竣铁良、张百熙;戴鸿慈、葛宝华、徐世昌、陆润庠、寿耆,直隶总督袁世凯,公同编纂京朝官制。并着外省总督端方、张之洞、升允、铁良、周馥、岑春萱各派司道大员到京,随同参议。又派庆亲王奕劻,大学士瞿鸿机、孙家鼐,总司核定。
各位编制大臣奉到旨意,即于十六日,在颐和园里头,开第一次会议,议出了办法。于是就在恭王府朗润园里头,设立编制馆,以府尹孙宝琦、京卿杨士琦为提调,金邦平、张一摩、曹汝霖、汪荣宝为起草课委员,陆宗舆、邓邦述、熙彦为评议课委员,吴廷燮、郭曾炘、黄端祖为考定课委员,周树模、钱能训为审定课委员。此外京曹须议的,吏部衙门,有长顺、刘元弼;户部衙门,有李经野、程利川、林景贤、傅兰泰;财政处,有陈遹声;礼部衙门,有瑞绪、刘果、聂献琛;兵部衙门,有王维翰、庆蕃;练兵处,有哈汉章、良弼、王士珍、朱彭寿;刑部衙门,有曾鉴、胡彤恩;工部衙门,有郭庆华、潘慎修。
各疆臣所派,两江是荆光典,俞明震;两湖是陈夔麟、曾广熔;两广是于式枚,四川是刘学廉、徐樾,陕甘是熙麟。
编制各大臣于未曾动手编制之前,先会衔奏陈厘定官制宗旨,大略五条:第一,此次厘定官制,遵旨为立宪预备,应参仿君主立宪国官制厘定,先就行政司法各官,以次编改。此外凡与司法行政无甚关系各署,一律照旧。第二,此次立定官制,总使官无尸位,事有专司,以期各有责成,尽心职守。第三,现在议院遽难成立,先就行政、司法厘定,当采用君主立宪国制度,以合大权统于朝廷之谕旨。第四,钦差官、阁部院大臣、京卿以上各官,作为特简官,阁部院所属三四品人员,作为请简官;阁部院五至七品人员,作为奏补官;八九品人员,作为委用官。第五,厘定官制之后,原衙门人员,不无更动或至闲散,拟在京另设集贤资政各院,妥筹位置,分别量移,优予俸禄。
旨意下来,着即按照陆续筹集,详加编定。起草课各委员奉到此旨,顿时就忙起来,终日伏案埋头,精心编撰。不多几日,京朝官制草案,早都撰拟脱稿。由评议课委员评议过,再由考定课委员加以考核。审定课委员悉心审定,才敢呈由编制大臣,经各编制大臣一律署诺,然后送往总司核定处删改具奏。
总核官制大臣庆亲王奕劻,瞿中堂鸿机,孙中堂家鼐,三个儿接到草案,不敢怠慢,打足精神,逐案逐案的瞧阅。见所拟官制,大抵依据端方等原奏,斟酌而成。为首是内阁,设总理大臣一人,左右副大臣二人。各部尚书,均为内阁政务大臣、参知政事。下设提调一,副提调一,置五局,是制诰局,庸勋局,编制局,统计局,印铸局。那武官考试处,就附设在庸勋局里头。各部督设尚书、左右侍郎各一人。只外务部仍设管部大臣一人,下设承政厅、参议厅、及参事、郎中主事、七品小京官、录事等员。视各部事务之繁简,以定额缺之多寡,是为各部通则。凡陆海军部、吏部以外各部,都是这么办法。各部的名称次第,首为外务部;次为民政部,即以巡警部改设,并将步军统领衙门所掌事务,及户礼工三部所掌有关民政各事并人;次为财政部,以户部财政处改设;次为陆军部,以兵部练兵处及太仆寺裁并改设;次为海军部,暂归陆军部办理;次为法部,以刑部改设,并以户部现审处所掌事务并人;次为学部,仍从旧制;次为农工商部,以商部工部归并设立;次为交通部;次为理藩部,以理藩院改设;次为吏部。此外并改政务处为资政院,升礼部为典礼院,改大理寺为大理院,都察院仍如旧制。
又设集贤院、审计院、行政裁判院,及军咨府等,共计十一部七院一府。
三位总核大臣瞧过之后,互相筹议。孙家鼐道:“内阁本是闲曹,经这么一改,冷署变成繁缺了。”
瞿鸿机道:“世变沧桑,何常之有?我朝入关之始,官制虽缘明朝旧制,以六部管行政,丙阁司票拟,且升大学士为正一品,但是彼时总枢机参密,勿的大半是天潢亲贵,丰沛故人。政柄操在武夫手里,虽有阁臣,不过黼黻承乎罢了。海宁陈之遴,溧阳陈名夏,且为了弄权植党,死的死,窜的窜。号为硕甫名臣的杜文端、冯文毅诸公,都不过仰亲贵鼻息,伴食中书过一辈子是了,天下安危,与他一毫都不相涉。等到圣祖以冲龄嗣位,那时候满汉之间,稍稍相习。辅政四贵臣,又皆因专横恣肆,不克令终。
三藩之变,天下几危,内发晁错之谋,外奏郭李之续的,又都出于汉臣。为了这么,汉大臣渐获信作。圣祖又留意文学,高江村、李昆山辈,皆以儒臣翰苑,与闻机密。世宗嗣服,承累洽重熙之后,挟雷霆万钧之威,旋乾转坤,与天下更始,悉化轸域之见。满汉才杰,并蒙委任。把内阁政柄,移入军机处。
鄂文端、张文和两公,并直枢府。那时候,一人独运于上,非惟汉大臣无所短长,就是满洲亲贵,也孜孜救过不暇。植党弄权,更非敢所设想了。高宗御极,强张两相,并受顾命,翊赞枢廷。鄂以儒臣登宰辅,矢志公忠。当时承平日久,满洲世族,渐流矜夸,鄂相深为恨嫉,所以引用的多是汉族寒素之士,一时物望碱归。那不得志的满人,夸毗无实的汉人,便都趋向桐城门下,朝士遂分为鄂张两党。鄂相早卒,鄂党遂归失敚张相为人,小廉曲谨,内结主知,而时以微词马下,测人主喜怒,以后于文襄和致斋,都承他的衣钵。嘉庆道光两朝,台阁风气,以不办一事为持重,不听一言为老成,雍容揖攘,百事就此丛脞了。本朝初制亲藩,不得与闻政事,雍正时光怡贤亲王辅政,出自特典,又作别论。嘉庆亲政,成哲亲王领军机大臣,那是为仁宗方在谅闇,仿古时冢宰听政之制。且当大奸初夷,籍以镇定人心,所以甫及百日就出去的。自从文宗弃天下,穆宗方在冲幼,恭亲王遂以议政王人领枢廷,政局为之一变。直到于今,沿而未革。”
孙家鼐道:“不必说了,这不过都是用人行政,微有出入,官制究未曾大改。现在这么,是把从前制度,根本推翻了。”
奕劻道:“推翻也罢,不是推翻也罢,那都是没要紧的事。我看这草案拟的还不很妥当,大家商量商量,怎么改它一下子!”
瞿孙两人齐说王爷所见极是。奕劻道:“依我主见,好好的礼部,何必改称典礼院?那行政裁判院、集贤院,添设得更没有道理。就是财政部、交通部,名儿题得也不雅致,你们视是如何?”
瞿相道:“这部名果然太不雅。”
于是公同筹议了一会于,改财政部为度支部,交通部为邮传部,典礼院仍为礼部,删去行政裁判、集贤两院。次日会衔上奏,其辞道:窃臣等伏读七月十三日上谕,时处今日,惟有及时详晰甄核,仿行宪政,廓清积弊,明定责成必从官制入手,亟应先将官制,分别议定,次第更张等因。钦此。又伏读十四日上谕,咋已有旨宣示为急为立宪之预备,饬令先行厘定官制。事关重要,必当酌古准今,折衷至当,纤悉无遗。着派载泽等公同编纂,悉加厘定,深仰吾皇太后、皇上变宜民之至意,率士臣庶感颂同声,实中国转弱为强之关键。兹事体大,臣等仰禀圣谟,总司核定,断不敢草率从事,亦不敢敷衍塞责。月余以来,准厘定官制大臣载泽等陆续送到草案,臣等悉心详核,反复商确,间有末协,次第更定,京内务官,现已竣事。
窃维此次改定官制,既为预备立宪之基,自以所定官制与宪政相近为要义。为立宪国官制,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并峙,各有专属,相辅而行。其意、美法良,则谕旨所谓廓清积弊,明定责成,两言尽之矣。盖今日积弊之难清,实由于责成之不定,推究厥故,三端:一则许可权之不分。以行政官而兼有立法权则必有藉行政之名义,创为不平之法律,而末协舆情。以行政官而兼有司法权,则必有徇平时之爱憎,变更一定之法律,以意为出入。以司法官而有兼有立法权,则必有谋听断之便利,制为严峻之法律,以肆行武健,而法律浸失其本意。举人民之权利生命,遂妨害于无形。此许可权不分责成之不能定者一也;一则职任之不明。政以分职而理,谋以专任而成。今则一堂而有六官,是数人共一职也,其半为冗员可知。一人而历官各部,是一人更数职也,其必有专长可见。数人分一任,则筑室道谋,弊在玩时。一人兼数差,则日不暇给,弊在废事。是故贤者累于牵制,不肖者安于推诿。是职任不明责成之不能定者二也;一则名实之不副。名为吏部,但司签掣以事,并有铨衡之权。
名为户部,但司出纳之事,并无统计之权。名为礼部,但司典仪之事,并无礼教之权。名为兵部,但司录营兵籍武职升转之事,并无统御之权。是名实不副,责成之不能定者三也。故臣等厘定官制,谨遵谕旨,上稽本朝法度之精,旁参列邦规制之善为主义。而尤以清积弊,定责成,渐图宪政成立为指归。
首分权以定限。立法、行政、司法三者,除立法当属议院,今日尚难实行,拟暂设资政院以为预备外,行政之事,则专属之。内阁、各部大臣,内阁有总理大臣,各部尚书亦为内阁政务大臣,故分之为各部,合之皆为政府,而情无隔阂。入则参阁议,出则各治部务,而事可贯通。如是则中央集权之势成,政策统一之效着。司法之权,则专属之法部,以大理院任审判,而法部监督之,均与行政官相对峙,而不为所节制。此三权分立之梗概也。此外有资政院以持公论,有都察院以任纠弹,有审计院以查滥费,亦皆独立,不为内阁所节制,而转能监督阁臣,此分权定限之大要也。
次分职以专任。分职之法,凡用有各衙门,与行政无关系者,自可切于事情。首外务部,次吏部,次民政部,次度支部,次礼部,次学部,次陆军部,次法部,次农工商部,次邮传部,次理藩部。专任之法,内阁各大臣同负责任。除外务部载在公约,其余均不得兼充繁重差缺。各部尚书只设一人,侍郎只设二人,皆归一律。至新设之丞参,事权不明,尚多窒碍,故特设承政厅,使左右丞任一部总汇之事。设参议厅,使左右参议任一部谋议之事。其郎中、员外郎、主事以下,视事务之繁筒,定额缺之多寡。要使责有专归,官无滥设,此分职专任之大要也。次正名以核实,巡警为民政之一端,氮正名为民政部。度支部以财政处、税务处并入。兵部徒拥虚名,拟正名为陆军部,以练兵处太仆寺并入,而海军部暂隶焉。既设陆军部,则练兵处之军令司,宜正名为军咨府,以握全国军政之要枢。刑部为司法之行政衙门,徒名曰刑,义有未尽,拟正名为法部。商部本兼农工,拟正名为农工商部,理藩院拟正名为理藩部。太常、光禄、鸿胪三寺,同为执礼之官,拟并入礼部。工部所掌,半已分隶他部,拟改为邮传部,而以轮路邮电佐入。此正名核实之大要也。若是则责成既已明定,积弊庶可廓清。宪政规模,实肇于此。如以议院甫有萌芽,骤难成立,所以监行政者,尚未完全。或改今日军机大臣为办理政务大臣,各部尚书均为参预政务大臣,大学士仍留办内阁事务,虽名称略异,而规制则同。行政机关,屹然已定。宪政官制,确有始基矣。抑臣等更有请者,制法固求其尽善,徒法不能以自行,必能有办事之精神,而后有改良之功效。要在大小臣工,顾名思义,视国如家,无自私自利之心,有任劳任怨之实,各修职事,共济艰难。庶仰副两宫孜孜图治之怀,下慰薄海喁喁向风之望。是则臣等与有责成,尤不胜惶悚执幸者也。是否有当,伏候圣明裁择,乾断施行。谨将官制清单二十四件,缮呈御览,恭候训示。谨奏。
欲知官制草案奏上之后,是否批准,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四回 张尚书反对新宫制 南昌令身戕天主堂
话说庆亲王奕劻等,把核定新拟京朝官制呈上之后,不到几天,就奉到两道上谕。第一道是宜示官制,比较原案,已经大有变动。那最要紧的内阁,竟然作为罢谕。次第先后,也都大大移动。朝臣见了,无不诧为怪事。只见那道上谕的文是: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前经降旨宣示立宪之预备,饬令先行厘定官制,特派载泽等公同编纂,悉心妥订;并派庆亲王奕劻等总司核定,候旨遵行。
兹据该王大臣等将编纂原案详核定拟,一并缮单具奏。披览之余,权衡裁择,因特明白宣谕。仰惟列圣成宪昭垂,法良意美,设官分职,莫不因时制宜。今昔情形既有不同,自应变通,尽利其要旨,惟在专责成清积弊,求实事,去浮文,期于厘百工而熙庶绩。军机处为行政总汇,雍正年间,本由内阁分设,取其近接内廷,每日入值承旨办事,较为密速,相承至今,尚无流弊,自毋庸遍改,内阁军机处一切现制,着照旧行。其各部尚书,均着充参预政务大臣,辅班值日。听候召对。外务部、吏部均着照旧。巡警为民政之一端,着改为民政部。户部着改为度支部,以财政处并入。礼部着乙太常、光禄、鸿胪三寺并入。学部仍旧。兵部着改为陆军部,以练兵处、太仆寺并入,应行设立之海军部,及军咨府,未设以前,均暂归陆军部办理。
刑部着改为法部,责任司法。大理寺着改为大理院,专掌审判。
工部着并入商部。改为农工商部。轮船、铁路、电线、邮政,应设专司,著名为邮传部。理藩院着改为理藩部。除外务部堂官员缺照旧外,各部堂官,均设尚书一员,侍郎二员,不分满汉。都察院在指陈阙失,伸理冤滞,着改为都御史一员,副都御史二员。六科给事中,着改为给事中,与御史各员缺均暂如旧。其应行增设者,资政院为博采群言,审计院为核查经费,均着以次设立。其余宗人府、内阁、翰林院、钦天监、銮仪卫、内务府、太医院、各旗营侍卫处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仓场衙门均毋庸更改。原拟各部院等衙门职掌事宜,及员司各缺,仍着各该堂官自行核议,悉心妥筹,会同军机大臣奏明办理。此次斟酌损益,原为立宪始基,实行预备。如有未尽合宜之处,仍着体察情形,随时修改,循序渐进,以臻至善。总之,时局艰危,事机迫切,非定上下共守之法,不足以起衰颓;非通君民一体之情,不足以申疾苦。所有新简及原派大臣,责无旁贷,惟当顾名思义,协力同心,尽去偏私,直任劳怨。务使志无不通,政无不举。庶几他日颁行宪法,成效可期。倘仍视为具文,因循不振,则是上负朝廷,下负国民,不能为尔等宽也,将此通论知之!钦此。
那第二道上谕,是叫编纂官制大臣编订各直省官制,而于州县官一项,尤为特别注意。上谕的文是: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此次厘定官制,据该王大臣等将部院各衙门详核定拟,业经分别降旨施行。其各直省官制,着即陆续编订,仍妥核具奏。方今重困,皆因庶政未修,州县本亲民之官,乃往往隔阂。诸事废弛,闾阎利病,漠不关心。甚至官亲幕友,肆为侵欺。门丁书差,取于鱼肉。吏治安得不坏?民氛何由而伸?言念及此,深堪痛恨!兹当改定官制,州县各官,关系尤要。现在国民资格尚有未及,地方自治,一时难以递行。究应如何酌核办理?
先行预备,或增设佐治员缺,并审定办事许可权,严防流弊,务通下情。着会商务省督抚,一并妥为筹议。必求斟酌尽善,候旨遵行。朝廷设官分职,皆以为民。总期兴养立教,乐业安居。
庶几播民和而维邦本,用副怀保群黎,孜孜图治之至意!钦此。
内阁官制,忽地推翻,大小臣工,无不诧为怪事。那关心最切的,就要算着几位编纂大臣。当下张百熙往见泽公爷,谈及此事,异常愤懑。张百熙道:“新官制的精神,全在内阁。
内阁不设立,旁的官,恁你改他一百改,也没中用。公爷想吧,现在的军机,虽然名为政府,其实不过如将帅的营务处,督抚的文案,只有奉行之责,毫无决断之资。所以不肖的人当了,弄权殖货倒有余;贤人当了,扶危定倾倒不足。论他的成绩,还不如前明六部长官,倒能得自行其志。现在偏偏的这么,考察吧,编纂吧,改革吧,都不过干热闹儿的事,倒哄得人白快活了一会子。”
载泽道:“这件事,好生奇怪!前儿召见,上头没一字提及改动,还奖了我好多话。怎么临了儿就变了?谁使的的鬼计,倒要细细调查他一调查。”
原来自明诏编纂官制,京师政界,顿时大起恐惶。那班闲曹冷署,自知必在淘汰之列,倒也不过如此。独那冲繁要缺,几位肠肥脑满的干员,热中富贵,深恐一朝大权旁落,自己脚根就要站不住,于是使出灵敏手腕,竭力的运动。不知怎么,竟被他走着了高道士一条门路,由高道士转求四格格。四格格是皇太后宠爱的人,十句话倒有五七句听信。于是就在深宫里,造膝密陈,旁边又有李总管竭力帮忙。皇太后对于新政,原本不很喜欢,只因迫于时势,又碍不过各大臣的奏请,做一个立宪面子罢了。所以才有这参酌新旧的官制发表。载泽等又如何会知道呢?
当下调查了几天,哪里有个影踪?!只好暂时丢开手,且编纂外省官制。会议了几回,定出两个办法。因为外官不比京曹,事事与督抚有密切关系,于是先把大纲,电商务督抚。大致说是:亲民之职,古今中外,皆所最重。我朝承明制,管官官多,管民官少,州县以上,府道司院,层层钤制。而以州县一人,萃地方百务于其身,又无分曹为佐,遂至假手幕宾,寄权胥役,坏吏治酿祸乱,皆由于此。今拟仿汉唐县分数级之制,分地方为三等,甲等叫府,乙等曰州,丙等曰县。现设知府,解所属州县,专治附郭县事,仍称知府,从四品。其原设首县,即行裁撒。直隶州知州,直隶厅抚民同知,均不管属县,与散州知州统称知州,正五品。直隶厅抚民通判及知县,统称知县,从五品。每府州县各设六品至九品官,分掌财赋、巡警、教育、监狱、农工商及庶务,同集一署办公。别设地方审判厅置审判官,受理诉讼;并画府州县各分数区,每区设谳局一所,置审判官,受理细故诉讼。不服者,方准上控于地方审判厅。每府州县各设议事会,由民选举议员,公议本府州县应办之事,并设董事会,由人民选举会员,辅助地方官办理议事会所议决之事。俟府州县议事会及董事会成立后,再推广设城乡镇各议事会、董事会及城镇乡长等自治机关。以上均受地方之官监督,仍留各巡遭,监督各府州县。宜体察情形,并按地方广陕,属县多寡,酌量增减,并分置曹佐,由各省督抚酌量推行。至省城院司各官,现拟有两层办法。仿国朝各边将军衙署,分设户、礼、兵、刑、工各司,粮饷各处办法。合院司所掌于一省,名之曰行省衙门,督抚总理本衙门政务,略如各部尚书。藩臬二司,略如各部丞。其下参酌京部官制,合并藩臬以外司道局所,分设各司酌设官,略如参议者领之。以下分设各曹,置五品至九品官分掌之。每日督抚率同属官,定时入署,事关急速者,即可决议施行;疑难者,亦可悉心商确,一稿同画,不必彼此移送申详。各府州县公牍,直达于省,由省径行府州县。每省各设高等审判厅,置审判官受理上控案件。行政司法,各有专职。文牍筒一,机关灵通,于立宪国官制,最为相近。是为第一层办法;其次则以督抚经管外务,军政,兼监督一切行政、司法。以布政使专管民政,兼管农工商。以按察使专管司法上之行政,监督高等审判厅。另设财政司,专管财政,兼管交通事务。秩视运司,均酌设属官,佐理一切。此外学监粮关河司,仍旧制。以上司道,均按主管事务,禀承督抚办理,并监督各该局以专责成而清许可权。此为第二层办法。
此电去后,不到一个月,各督抚复电陆续到来,主张第一层办法的是滇督岑春煊,晋抚恩寿,奉天将军赵尔巽,湘抚岑春煊,疆抚联魁,赣抚吴重熹,黑龙江将军程德全,吉林将军达桂。主张第二层办法的是秦抚曹鸿勋,川督锡良,苏抚陈夔龙,调任黔抚庞鸿书。依违第一、第二二者之间的,是卸任黔抚林绍年,粤督周馥,署黔抚兴禄,鲁抚杨士骧,皖抚恩铭,浙抚张曾扬,汴抚张人骏,署闽督祟善,新授闽督丁振驿。全行反对的是陕督升允,鄂督张之洞。编纂大臣见鄂督张之洞也全行反对,又不禁诧异起来了。当下载泽道:“你们瞧瞧,张之洞也来反对咱们了,真是奇怪不过的事。别人反对我都不怪,香涛素负开通盛名,平日极力主张新政。现在编纂官制,是为预备立宪的基础,国家转弱为强,都在这一件事情上,关系何等重大,他倒偏又反对来了!”
葛宝华道:“南皮尚书脾气,素来是恃才傲物,或者为此番编纂的事,没有派及他,特地的负气,也说不定。”
陆润庠道:“香涛脾气本来古怪,况且他跟政府原有意见的,自然不赞成新制了。”
载泽问道:“香涛与政府有何意见?”
陆润庠道:“就为闰四月里南昌那桩教案。”
原来,江西南昌法国天主堂有一个教士,名叫王安之的,为了一桩什么教案,跟南昌县知县江召棠办交涉,会议了好多回,不得要领。本年正月二十九日,又邀江知县到天主堂议事。
王安之自恃是法国人,法强华弱,未免事事恫吓。偏这江知县,又是个强项令,一步都不肯让,意见大为不合。不知如何,两方面争论起来,江知县的咽喉,竟然受了大创,擡回县署,血流不止,医治罔效,就此创重身亡。南昌人民大动公愤,众口一辞,都说王教士手戕江知县,一齐动手,把一座庄严天主堂,毁成一片瓦砾。那位教士王安之,只一顿精拳头,早打了个稀烂。法领事得知此事,立刻电告驻京法使。法使立与外部交涉。
外部奏闻朝廷,天颜震怒,下旨先把江西巡抚胡廷干撤了任,特派梁敦彦偕同法使署人员,驰往江西查办。一面电询鄂督张之洞对于此案意见,并着他就近派员查办。彼时张尚书密电政府道:查江令因伤致命情节,据道府县亲见,该令手书数纸,均谓王安之通令自刎一刀,复有两人执手用刀剪连戳咽喉两下等情。现又向江令家属索出江令手书一纸,文云意是“逼我自刎,我怕痛不致死,他有三人,两拉手腕,一在颈上割有两下”。
皆大字。又小字云:“痛二次,方知加割两次,欲我死无对证”等语。前后语意均同。据中国忤作医生查验,皆供据“洗冤录”,确系被人杀死,并非自刎。据美医证书云:“整齐之横伤在咽喉,靠喉结之处。又一伤,伤口参差不齐,将喉结前面从中一直分开。”
又云:“整齐之横伤,是用利器所割,其余之伤,非用利器。”
又云:“第一伤用力轻,第二伤用力重”等语。此系用刀自刎以后,又被人用剪戳伤之确据。何则?剪利于刺,不利于割,故伤口参差不齐。自刎故力轻,人戳故力重也。一法官医福庚具画押凭单云:“伤口系在颈之中间,嗓核之上,开作扁形,约横宽三寸,系用利器所割无疑”。又云:“有第二伤口,系直式,与第一伤口作之纵横,亦系用利器所割,此口亦可客指”等语。此系刀伤之后,又受剪伤之确据也。
又云:“至于两伤是否同时,虽非同时,亦相距不多时耳。”
此为直伤,显系在教堂所受之确据也。两洋医皆谓系两伤,一横伤,一直伤,惟美医则谓直伤较重。既系横、直两伤,后伤又重,是江令实死于加功,不由于自刎,确有可凭矣。即前有自刎一伤,亦由王安之威逼所致。惟当时江令仆从茶房,均被教堂拦阻,不准许入内,究竟如何加功,如何威逼,外人皆不得知。此时欲寻证人,非将教堂司事刘宗尧,帮工艾老三,仆人胡思赐三人提案研讯不可。且江令受伤在刘宗尧房内,其手书内既云他有三人,两拉手碗,又屡提刘先生,是刘宗尧尤为案内要证。昨嘱赣抚电达浔道商之郎主教,速送三人到南昌讯问,并力认保护,断不刑讯。郎主教意不敢交,殊属不解。窃思伤凭医官,案凭见证,洋医既断为两伤,后伤较重,然则后伤是何人所为,前伤因何事起兴,不凭证人,何以定案?查法官医验伤凭单,系法参赞临行时始行交出,故当日刘、艾、胡三人到省,未能细问。今既据有法官医凭单,自应传案货证。
大约江西教民则皆曰自刎,平民则皆曰被杀,然询访在江西之英美各教士,多有归咎于王安之者,足见公道在人。法人欲保教堂名誉,故以全力争此一节。乃关交涉,故难澈究,然而国体所关,民心所系,彼从不认加功,我亦决不能断为自刎,即至万不得已之时,存疑较胜武断。至于威逼情节,更断断不能抹杀。’或谓江令伤本可不死,因焚毁教堂后,有某人逼之自死,尤属莠民诬罔之言。查江令才具素优,官声最好,其新昌教案,保全一县性命,弥祸定乱,其功不校此次被害,亦由于为民力争,虽重伤惨痛之际,其手书皆谆谆以救民保民为念。
故江令死后,江西士民同声悲痛,愤不可遏。新昌、上高两县百姓来省痛哭吊祭者,何止数万人?在法人恃强偏执,办理自不免棘手,惟无论如何议结,总不能归咎江令。虽不能责抵偿于外人,尚可存公论于中国,俾日后可为江令奏请优结恤典,以励爱民捐躯之良吏。庶足以存国体而服民心,且免教焰日张,日后更难保护。密电上陈,请代奏。
在张尚书以为这一件事,衅非我启,总不至十分吃亏。不意交涉终结,又花了一大注抚恤费赔偿银。那中法新定南昌教案善后合同,法教士一面,偏又半个错字都不耽。其文是:为立合同事,近因南昌滋事,杀毙法人,焚毁教堂学堂一案,大法国大清国政府,均愿将此案公平议结,以期两国交谊益软和好,已经商定各派委员会同办理。大法国钦差特派三等参赞官世袭子爵花翎头品顶戴端贵,大清国外务部奏派直隶津海关道花翎三品顶戴梁敦彦,前往南昌详细查明南昌县知县江召棠身故缘由。本年正月二十九日,南昌县知县江召棠到天主堂,与法教士王安之商议旧案,彼此意见不合,以至江令愤急自刎。乃因该令自刎之举,传有毁谤法教士之讹,以致出有二月初三日暴动之事,中国国家已将有罪之人惩办。兹将外务部与驻京法国钦差议定各条,开列于左,免致嗣后彼此或生异词。
第一条应给被害教习五人家属抚恤银四万两,另作一万两,作为后来新教习等川资经费之用,其款应以库平色兑交驻沪法国总领事收领。
第二条新昌等旧案及南昌新案所有被毁教堂、学堂、养济院等处,及教内之人房屋并一切物件,总共赔偿银二十万两整,交由教堂提款,偿补各教案内之人之损失,作为一律了结。
第三条第二条所载库平库色银二十万两,分为十次交付,每三个月为一期,二万两交由法国主教,在九江收领。
第四条所有被毁教堂各红契,应由地方官从速补给,营业执照,并在南昌县城内借予教堂房屋一所,以待教士盖有房屋,即行迁移。
第五条江西巡抚应行从速出示晓谕,其告示底稿,已经外务部与法国驻京钦差会订。
以上五条,分缮华文、法文各四份,其一存外务部,一存驻京法使公署,一存江西巡抚衙门,一存九江天主堂。
大法钦差驻劄中国全权大臣佩带荣光四等宝星巴押大清钦命外务部左侍郎联押大学士外务部会办大臣那押协办大学士外务部尚书大臣瞿押外务部右侍郎唐押西历一千九百零六年六月二十号大清光绪三十二年闰四月二十九日印张尚书见了这个合同,对于政府诸公,很不满意,驰书戚定,每以丧权辱国为言。所以这会子陆润庠引及此。当下载泽笑巨:“那是不相干的。还是葛老的话讲得有理,明明为编纂差使不曾派及他,有心跟我们生意见罢了。反对由他反对,编纂还是岗纂,我们尽于我们的事,脱了稿奏上去,且看上头旨意罢。”
葛、陆两人听了,也就无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五回 改藏约星使得优差 剿发匪女子明大义
话说中国自预备立宪之后,各项新政积极进行,大有一日千里之势。乃东西列强,偏于此时缔结协约,草蛇灰线,马迹蛛丝,偏又与吾国息息相通。如英日两国,缔结攻守同盟条约;那日法协约中,竟有“尊重在中国经营商业之机会均等主义”,又有“接近于两缔约国有主权、保护权、占领权之领域之大清帝国诸地方”;日俄协约中,有“两缔约国各允认中国之自主及其领土之完全与夫各国在中国商工事业之机会均等主义”;英俄协约中,有“两国对于西藏均明认中国之主权并互尊其领土之完全”。种种关涉我的条文,一时难以悉举。因此外交界上,顿时添起无数烦恼,生出无数枝节。那几桩外交事件中,要算《藏印条约》最为棘手。其余如改订修浚黄浦河道条款等,都不十分困难。就是《中日新约》,为了日俄重订和约,凡俄国在奉天南部权利,尽让于日本。日本派遣小村寿太郎到北京,开议满洲条约,奕劻、瞿鸿玑、袁世凯三位全权大臣,磋商了三五回,倒也易于就范。至于德人归我胶州海关,日本归我营口,更是容易办理。独有这《藏印条约》,自光绪三十年,派遣唐绍仪为议约全权大臣,磋商到今,首尾三年,依旧毫无眉目。
原来西藏矿藏丰富,地势险峻,素称为世界金库。却说西藏政俗,与内地大不相同。驻藏大臣衙门在前藏,署内办事处共有四个:一是大书房,一是满人房,一是汉人房,一是廓尔喀房。粮台共有五座:是前藏,后藏,拉利,靖西,绰木多。
这五座粮台缺,要算靖西这一缺为最优。四座大寺:是来因寺,锡拉寺,白凤寺,甘定寺,每寺僧徒,皆有七千余人。藏中七月麦熟,地瘠民贫,然万山皆是宝矿,僧徒坐食,不务生计,即如锡拉寺,距离使署,不过十里,寺后金沙成块,寺僧为了风水攸关,筑墙封住,不准开采。可怜藏人白有着金矿,啼饥号寒,却穷到个赤精!西藏的税关,真是稽而不征,大有三代风气。一座亚东关,是光绪甲午年三月二十六日设立的,距哲孟雄的大吉岭,八十五英里。距靖西粮台,十四中里。这一座关,不过稽查印藏进出口货,并不征抽货税。藏中亲民之官,尽属番官,例须官家子弟方能人选,所以百姓永远不得为官。
至于喇嘛,汉人也能人选,不过要削发为僧罢了。西藏的兵制,旧时驻守的汉兵,多半娶番女为室,或吸鸦片,都已老惫不堪负枪。本地番兵,有三千名,以郎卡子人为最强悍,惟兵之子孙只能当兵,弊与印度相同。西藏的风俗,凡平民,一家有了兄弟,往往即有两兄弟削发为喇嘛,据称一做了喇嘛,就可以不忧衣食,民人见了,必然加意尊敬,称他为孤叔。这孤叔是西藏的尊称,犹之内地的称老爷。不过既然做了喇嘛,就不得娶妻生子,但是喇嘛只忌酒色,不戒荤腥,又与内地僧徒略异。
藏人婚礼,迎娶新妇,用马不用轿,又盛行一妻多夫之制,女权极重。男子对于女子,有顺受而无抗违。譬如兄弟三人共娶一妻,那所生子女,须都归给长兄。子女长大,视亲生之父,与侄之视叔无异,犹之姨娘所生子女,只认适母为母亲,称生母依旧只称得姨娘。一妻多夫风俗,与一夫多妻之风俗,恰好是个反比例。那兄弟共一妻的,如大兄进房,房门前必系白巾一条作标记,次弟见了,即不入内。次弟进房,也是如此。那丧礼也与内地不同,人死之后,有水葬、火葬、天葬之别。
藏人极喜烧香,所以贩售香烛的生涯极盛。藏人深恶洋货,用洋货的甚少。从前出疆到印度等处的藏人,往往不准回藏,是怕他做奸细呢,近来风气也渐渐开通了。藏番最尊重中原人,自从英兵入藏后,也有轻视中朝之意了。藏钱银色最低,每元重一钱三分、一钱五分不等,钱质甚轻,西藏市肆,都剪开来分用的。藏斗名叫克,因为斗字的番音,系妇人之讳,藏俗重女,故称斗为克,有十八斤一克,有三十二斤一专西藏边境,有一个廓尔喀国,也是中朝属邦。廓人性极强悍,钢刀最精。廓王新从英国游学归来,颇有自强思想,拥有劲兵十余万,为西藏之外蔽。前年廓王曾咨请驻藏大臣,挑选博通中学之儒生三五人,到廓教授廓人,以开通边域风气。驻藏大臣置之不理。藏印的道路,由印京加尔各答下午五点钟火车,至九点钟,渡恒河,再上火车,翌晨六点钟,至西里古里。
由是上山路,换小火车,计从西里古里至大吉岭,五十一英里,盘旋而上,凡退车层累而升者二十余处。一路均有道里表,计至大吉岭埠,已高出地面七千四百零七尺。从这里往西藏,八十五英里,就是亚东关,路程极迟不过七天。如果不上大吉岭,径由西里古里往布坦入藏亦可,路程不相上下。不过由该处启程,只有马匹乘骑,行李须用牛输送,不如大吉岭地方,有人力车与马较为稳便呢。从亚关至靖西粮台十四里。从靖西粮台到江孜,六百零五里。从江孜到前藏,六百里。总计自大吉岭至前藏,共一千三百零四里。从前藏印分界,原在藏属哲孟雄国之卑谷里镇,该处在西里古里之南,相距只十九英里。八九十年前,被英人划入印界。接着英人与哲盂雄开衅,索大吉岭开埠,每年租价一万二千卢比,大吉岭于是始辟地兴种茶树。
光绪十六年,英兵慑服哲孟雄人,钦差大臣升泰奉命划界,而哲孟雄尽入于英。于是藏地遂改由分水流一带山顶为界。哲盂雄划入英国之后,大吉岭租金已经不给,只月给卢比五百于哲王,并把该王留在甘度地方做安乐公了。时贤康有为,挚女同璧女士,邀游哲国,曾晤哲王,曾作长歌寄慨。其词道:我游哲孟雄,其王迎道周。珊顶而裤褶,脚(革华)腰带钩。从官并冠袍,雉尾拥刀矛。森森汉宫仪,惊喜入我眸。延我入其宫,莽莽依荒丘。极望少人家,徒见峰峦稠。冈颠飐大旗,金顶抗崇搂。列室耀金章,梵文画幡旒。正殿设中坐,拜伏多群首。南子出握手,霞帔佩琳璆。凤冠珠垒垒,中华妆尚留。设儿饮我酒,从官跪献酬。赠我二吴经,酒筒与茶瓯。百器皆华物,侧恻我心愀。世谱存藏僧,受封实藩侯。环疆二千里,虎节镇山州。南与布丹国,拱卫要荒悠。惜我不能卫,强英遂录收。今为保护国,忽忽十四秋。给俸仅月千,贫困等拘囚。英主顷加冕,迫今朝贺愁。遣子聊自代,欲遁不自由。见我上国客,悱恻情尚遒。解带以赠王,聊用尉绸缪。颇闻布丹人,望救心百忧。岂知瑶池饮,王母醉云讴。煌煌典属业,日日蹙边陲。
这几年来,大吉岭商埠日益繁盛,藏人前往谋生的,不下二千人。英人经营入藏之路,日益完备,沿途均有兵站,预备旅行的人住宿。比于内地出关的巴塘、里塘,道路崎岖,驿递须经百日,而又盗贼炽昌,相去真是霄坏呢。癸卯甲辰之间,印度政府派英将荣赫鹏带领工兵二千,英兵三千,印兵八千,廓尔喀兵三千,联军入藏,直抵拉萨。达赖喇嘛唬得逃了库伦去。荣赫鹏追胁藏番,订约十条,认西藏为被保护国。此时我国驻藏大臣是有泰直。这位有泰大臣,真是个宝,平日内政外交,一切都不管,只知道任用仆役当统领,谋书吏并渔色番女等事情。似这么迅雷不及掩耳的非常大变,叫他如何料理得下?朝廷闻之大惊,立电有泰,叫他与英人严重交涉,力阻画押。继见有泰不中用,特派唐绍仪由印入藏查办,即命他为全权大臣,将条约酌量改订。
唐绍仪到了西藏,与英员开议,反复辩论,再四磋商,无奈英员辞意坚决,再也不甘退让。交涉首尾三年,依然毫无眉目。不意强人还遇强人手,俄罗斯人见英人如此举动,心下很是不甘,急起直追,也派侦探大队遍游藏中,勘矿的勘矿,测量的测量,重派马队数千,深入拉萨,伺隙而动,图掣英人之肘。朝廷更命张荫棠由印入藏查办事件,扰了个江翻海倒,英人始肯平和解决。于是唐绍仪与英使萨道义订立藏印正约,虽然失些利权,总算还不至十分吃亏。当下唐绍仪就把办理藏约事情,拜折奏闻朝廷。朝廷很为嘉许,下旨派唐绍仪为税务会办大臣,以酬其劳。
这日,又降一道恩旨,是赏给岑春煊太子少保衔,李经义、丁槐等,都给与奖叙。这与外交是不相干的。原来广西地方,游土各匪,四起勾合,南泗、镇色、柳庆、思溃太平、恩顺等属,无地不匪,岑春煊自光绪三十九年五月到广东,即带兵赴广西得柳督师,遴选文武,分头剿办,八月身还广东。这时光,镇太、泗色、思南各路,已经渐告平靖,先后擒斩匪首黄五肥等数十人。三十年五月,柳州兵变,柳庆土匪又同时蜂起。
春煊派遣龙济光、王芝祥、陆荣廷等分路攻剿,擒斩万余人,始告肃清。奏报到京,恰与藏约告成差不多时光,所以恩命同日降下。
从来说上行下效,捷于影响,内外大小臣工,见朝廷办理新政,十分认真,谁敢偷懒延宕!此时京畿各营,一律都振刷精神,改练洋操。这洋操可不比别的事,第一,各兵士须改穿陆军部新定制服,以壮观瞻。穿了新制服,脑后拖辫,很是不雅,因此,各统领都叫兵士把发辫藏在军帽里。发多辫大的,便叫他削去一半,改良做小辫。
彼时京营有一个目兵,奉了主帅之谕,将脑后长发,削去一半,以便藏辫帽中。这目兵就回家,跟他老婆商议。他老婆道:“这件事情,很容易办”一边说,一边早取剪刀在手,趁他不防,左手提起辫子,右手只尽力一绞,早齐根儿绞掉了。
目兵大怒道:“你这个样子,坑了我了,如何好见主帅?吃一顿军棍不算,怕还要革出营呢。”
他老婆笑道:“不要紧,恁主帅如此利害,再不会为了剪辫革掉你粮的。”
目兵道:“你是妇人家,镇日坐在炕上,外面的事情,哪里知道?前儿我跟两个营里朋友,在大栅栏厚德福酒馆喝酒,瞧见隔座这一席上,有一个四十余岁的老先生,跟着三五个少年,坐在一块儿大谈阔论。那班少年谈及外洋各报纸,笑咱们的发辫是豚尾,遇见了总提在手里玩笑,所以咱们都把发辫剪去。老先生这时光已有八分醉意,一时性起,大呼堂倌拿小刀来。我瞧在旁边,错疑他要自尽,倒唬了一跳。哪里知道他取到小刀,向脑后只一抹,把一条花白的发辫,齐根儿割掉,合座的人,全都拍掌呼万岁。”
他老婆听到这里,介面道:“该该!这是很文明的事。
”那目兵道:“还说文明呢,就吃这文明,害了他一辈子。”
他老婆道:“何至于此?”
那目兵道:“次日我在顺治门外上斜街,又遇见了这位老先生,见他垂头丧气,很是不高兴。打听旁人,才知他为了剪辫,把一个很优的优馆失掉了。原来这位先生,在某部郎家里设帐,昨夜酒后回宅,学生见他脑后蓬然,不禁失笑。老先生大怒,喝住了学生。不意部郎家人,早把先生剪辫这件事,当作新闻般讲开来。某部郎大不为然,即于次晨,具了衣冠赴塾,正色向先生道:‘我功名是从旧学得来的,不知新学为何物?老夫子既然喜讲新学,是与我意见不合,小儿也不敢再行请教了。’这位先生只得检点行李,垂头丧气而去。现在我这个样子,不是要我跟这位老先生一般么?
”他老婆笑道:“不要紧,我写一张字儿给你,呈给主帅瞧了,包在我身上,总不会革你这一名粮。”
这目兵素来佩服他老婆的能耐,只得答应了。次日到营,陈明缘故,呈上字纸,却是两首新诗。第一首是:堂堂丈夫,表表人物,心存国耻,何惜发贼?况此豚尾,藏垢纳污,研究卫生,须急剪除。
置身军界,更宜早图,振剀精神,讲求经武。妾虽女流,颇识时务,目睹时局,不可固执。
夫为国民,岂同碌碌?拔去凶邪,方称职守。切肤之患,安肯与久?若留孽种,贻羞外族。故假斧斤,为君一斩,堂哉皇哉!此举非忽。至理所在,其谁曰不?
第二首是:
落手惊将短鬓搔,三千发匪黯然销。愿为天下除烦恼,都付并州快剪刀。
主帅见了,一笑置之,果然并不见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六回 争路约制府运机谋 办卫生警员闹笑柄
话说这一年是光绪三十二年丙午,国务最为繁重,宣示预备立宪,改革官制,改订藏约,前回书中,都已叙明。更有一个绝大的铁路风潮,各处的绅商,为了此事,开会演说,不知费掉几多唇舌?各省的疆吏,为了此事,函电交驰,不知费掉几多心思!弄到结果,天可怜见,心思唇舌,总算没有白费,依然达到收回自办的办的,只不过又花了一大注冤钱。当下两湖总督张之洞,因收回粤汉铁路自办的事,办理完结,拜折奏陈,其辞道:窃臣于上年二月间,访闻承办粤汉铁路之美国合兴公司,并未知会中国,私将公司底股三分之二,售与比国公司,董事亦大半易置比人。查比与法通,法又与俄合。京汉铁路,已由比法两国合办,若粤汉铁路再入其手,则中国南北干路地权,全归比法等国掌握之中。与俄人所起东三省铁路,钩连一气,既扼我之吭背,复贯我之心腹。而借款本息太巨,年期过久,限满后断无赎回之望,其为中国大患。殆有不忍言者。臣探询既确,焦灼万分,立即电致湘省官绅,并致铁路总公司大臣盛宣怀,痛言利害,竭力争持,以合兴无端违背合同,亟应据理责言,废弃前约。自臣创此议后,湘鄂粤三省绅民渐次传播,始知有粤汉路约不善之说。议论推敲,群思补救。无如合兴公司既异常狡执,美国富商复遣合兴之党柏士,来华运动,自称系华丰公司,愿借给中国钜资,助我与合兴废约,而另立合同,将此路归其承办。其实华丰无异合兴,然而术诡言甘,于是被其煽惑者,忽倡以美接美之说。众议纷纭,大为所动。臣以合兴公司违约失信,覆辙在前,若仍听以美接美,是直以移花接木之计,愚弄中国,一切权利仍落他人之手。中国丝毫不能收回,与所以筹议废约之故,自相矛盾。遂电沪力阻其议,柏士因亲至京师,介其公使,向外务部要求。外务部函令来鄂就臣商办,其驻汉美领事,复多方为之游说。臣面告以此约必废,无可商议!柏士到沪后,复三次来函,揽办路款,均经臣严词驳拒,坚不允行。由是袒美者碱嗒然失望,而怨谤纷来,阻挠百出,筹议废约之事,益形棘手矣。
迨上年十一月初三日,臣承准军机大臣,字寄光绪三十年十月十一日,奉上谕御史黄昌年请挽回路政一折,“粤汉铁路,关系紧要,现在合兴公司正议废约,应即另筹接办,着张之洞悉心核议,妥筹办理,以挽利权。原折着抄给阅看,将此谕令知之,钦此”。臣自奉明旨,责有专归,乃益抱定宗旨,不敢为异说所摇。然为难之处,不一其端。臣初意以为盛宣怀为与合兴公司订约原议之人,系铃解铃,贯资一手,故开诚布公,往复电商,深冀其相助为理。不意筹商累月,盛宣怀屡因宿疾缠绵,困卧不能办事。正当吃紧之际,臣去电兼旬,杳不得复,偶有病间答复,而精神未能贯注,终不得此事要领。此时盛宣怀病势甚剧,屡濒危殆,无怪其然。而湘中官绅之派赴上海者,一则主张订借美款,几为柏士所愚;一则径自聘用律师,直令赴美,与合兴涉讼。均经臣飞电力阻追回。其事乃已,群议纷歧,轻举妄动,几误大局。此其为难者一也。臣以事机危迫,稍纵即逝,不得已始径电出使美国大臣梁诚密商办法。该大臣复称中国废约之说,喧腾报纸,美公司已预为之地,由彼富商摩根,将此国股票,重债收回一千二百分,以争事权仍在美国之手。即与合同不背,不能再言废约。美政府极力袒护,屡饬其驻京使臣柔克义,向外部干涉,声言美政府断不允废此约。
合兴总办惠惕尔,因出使大臣梁诚,持正力争,辨诘甚紧,遂拟撇开梁诚,自行来沪,设法把持此事。经臣闻知,切电上海总公司,转告惠惕尔彼即来华,无论改何办法,臣断不承认,嘱其飞电阻回。此其为难者二也。臣往复与驻美使臣梁诚电商,直言废约,或致有碍国家交涉。改为赎约,则仅商务往来,事出和平,彼政府自无从干涉。该大臣因就此意与合兴公司反复磋商,彼延前美国兵部大臣路提,前美国按察司英格澜为主谋。
梁诚乃延聘前美国外部大臣福士达,铁路专门律师良信等,与之抗议。路提以美国国体,东方商务,种种关碍为词,语意坚决。福士达等再三辨诘,始认原定合同之疏漏,合兴办事之含混,允听中国政府修改合同,收回权柄,由美国政府担保,永不转替,而赎约则坚不允许。经出使大臣梁诚,痛切开导,力陈三省之舆情,中朝之意旨,微臣之定见,大局之利害,路提等甫允开议售让办法。而合兴索价浮冒,初开七百万金圆,继又索公司酬劳二十五万金圆,借票余利四十余万金圆,利息在外。经与驳减,彼即以股东未曾议定,经月迁延,不允遽决。
比主复遣其亲信至纽约,极力阻止,事几中变。此其为难者三也。迨复议定赎路全价六百七十五万金圆,另给利息,甫将革约彼此签字,而比政府竟电美外部强行干涉,比主复面晤摩根,唆使悔议,并介美总统之友美国上议绅比治迟转告美总统,力翻此案。美总统适接其驻华使臣柔克义电,误会我政府无意废约,且疑臣与出使美国大臣梁诚,非均政府授权经理之人,遂欲挑剔废约两字,借端以废草约,危机顿迫,几几功败垂成。
臣于七月十三日电奏内,已详晰陈明。此其为难者四也。幸荷圣明昭鉴,俯准施行。外务部亦悉力主持,一再照会美使,声明臣与梁诚,实有办理此事之权。美总统尚知慎重邦交,转而允许,其事乃定。而湘鄂粤三省绅民,骤欲筹此六七百万金圆,约华银千余万两,断断无此力量。假使款不应手,非但立误事机,抑且贻羞中外。此其为难者五也。臣自奉旨筹议粤汉路事,即屡次分电湘粤官绅,公议切实筹款之法。嗣准两广督臣岑春煊十二月十一日来电云,此事必须备有赎路的款,方能争论。
而粤绅涣散,倡议者无钱,有钱者不管。绅力断不足恃,官力则艰窘已极,更无担任如此大宗之力。且果使废约,立须钜款应付,即有别项筹款之策,亦缓不济急。愚以为宜由鄂湘粤合借洋款若干万,分年匀摊,认还此款,借成约废,即以赎路。
不废,立时付还,虚糜利息,亦尚有限等语。而湘绅商电亦无立筹钜款之策。臣体察湘鄂粤三省情形,既属相同,不得已始定借款之议。一面电商湖南抚臣,转询湘省各绅。湖南抚臣复电云,与诸绅熟商,均应遵办。遍加询访,惟英领事所开利息较轻,借款交付实磅,不须折扣,惟于粤省别有要索利益之事。
臣婉辞推谢,致借款之议,久悬不定。迨本年八月初二日,猝然接到出使美国大臣梁诚电,合兴股东已将草约批准,第一期款美金二百九万八百零六圆,应于西历九月七号即八月初九日在纽约交兑,计期已近,务请合三省全力迅即筹足。于西九月七号以前电汇到美,免致变局等语。臣电致梁诚,恳其展期十日,以便赶筹。复电云,第一期款商缓十日,福上达谓前遵尊电,将赎款备齐,悔约索价各节,警告摩根,正约六号签押与否,视此期交款为从违,若再生变,万无挽回,务祈如期电汇等语。盖合兴之意,料知中国贫窘,断不能于旬日间猝筹数百万钜款,故其总股东于草约定后,已将三个月,多方推宕,延不批准,此事成否未定,以致筹不能筹,借不敢借,直至届期前七日,始电告中国,批准立索交款,若款不能集,则此约全翻,转将讥我无款自误。此谋至狡至毒,蔑以加矣!其时英领事先期赴庐山避暑,臣逆料急而相求,要求必甚,且议订合同,亦须兼旬以外,而应付合兴之款,若愆期一日,全局俱翻。当此之时,既不能乞援于外洋,复不能求助于他省,以关系中国南疆全局之大,举特旨饬办之要政。议论两年,全球皆知,若徒以无款之故,竟致不能收回,自弃草约,不惟利权永弃,而且令各国讥笑中国办事者,皆空言无实之人,以后一切邦交,种种窒碍。此七日之中,臣忧煎万状,绕室傍徨,此事结局如何,竟不敢预料。此其为难者六也。幸湖北官钱局,信义素着,尚为各国银行所信,臣召集司道恳切筹商,均以大局利害所关,同心担任。立即一面饬官钱局设法担保,先同汇丰银行,息借银三百万两,官钱局凑集银二十三万两,竟如期电汇已到美国,实非臣意料所及。当即将赎路正合同,电由军机大臣代奏,请旨画押钦奉俞允。一面电招英领事回汉,商订借约。英领事见臣处第一期付款,已能暂行自借应付,而赎路事关系大局,亦愿助成盛举,于是前所要求者,不再提及,合同条款,悉照光绪二十六年八月,湖北因保护长江,筹备饷需,向汇丰银行息借五十万两成案办理,业经将合同咨明外务部在案。此项借款,于铁路权利,固丝毫未尝有所假借也。借款既定,应付合兴第二期款,遂于中历九月十二日,全数交清。合兴即于是日,分电沪粤两处公司洋人,将在沪存储之图表册籍,在粤已修之铁路,及机车房栈一切备用材料,悉数点交中国委员接收。经臣派员分别接收清楚。查此次合兴所订售路合同,载明中国政府,可将合兴公司在中国所有产业,巳成铁路材料,测电图表,开矿特权,以及在中国所有权利,无论明指暗包,一概全行收管等语。玩开矿特权,及明指暗包之言,可知从前所失权利之大,实无穷尽,今幸得全数赎回,从此永断葛藤,消弥巨患,此皆仰赖朝廷之威德,及枢部诸臣同心匡助,三省绅民协力图维,出使大臣梁诚才识兼优,忠实为国,规画辩论,妙协机宜,故此事克底于成。现已议定修路之款,由三省官绅合力筹集,决不再借洋款,惟款由本省绅民集股,只能各筹各款,各修各路,大纲必归划一,而办法不能尽同,与他处铁路之借款兴办者,迥不相侔。绅民办事,全赖地方官相助为理,似须责成本省督抚,督饬司道及地方官既绅士商民,因地制宜,设法筹办。庶情形不致隔膜,工程亦免延搁。谨奏。
皇太后览奏之后,笑向德宗道:“闹了这许多时光,总算办妥了,张之洞倒也有点子能耐。现在苏杭甬铁路草约,已经撤废;日本人在奉天造的新奉铁路,也经袁世凯赎转;粤绅办的新宁铁路,也已动工。这会子这一条干路,又争回了自办。
从此后铁路上再没有洋人势力了,不知要免去多少是非口舌呢。”
德宗照例应了两个“是”字。皇太后又随后翻起两个折子,一瞧时,都是奏复奉旨交议御史赵启霖统筹禁烟事宜的。
设立总局一折,分别议准的事:一个是度支部奏复奉旨交议御史赵启霖禁烟期于实行一折,统筹禁烟事宜及土药税仍旧办理的事。太后瞧过,并不发言,提起朱笔,批了两句“照所请,钦此”的话,随向德宗道:“这么办好么?”
德宗照例答了句“甚好”。原来两宫振精刷神,办理新政,已于八月中,降旨严禁鸦片,定限十年以内,将洋药土药之害,一律革除净尽,所以才有这么的折奏。当下民政、度支两部,奉到朱批,各自分头办去。
且说这民政部管理着内务,事务最为纷繁,又因部署新立,各项人员都系生手,既无旧例可援,仅有新章堪守,办理各政,就不免时闹笑柄。即如卫生巡警的成绩,已足令人喷饭。
一日,北京西城粉子胡同某姓宅里,死了一个妇人。这妇人死的缘故,为是难产。卫生巡警见有死人,照例原该干涉,为的是怕有时疫等症有碍众共卫生之事。当下卫生巡警见粉子胡同有了死人,忙来询问缘故。该宅主人照实回明。巡警饬他收殓,这都是官样文章的事。不意这巡警出去之后,忽又回来询问,这死的是妇人还是姑娘?该宅主人啐道:“是你们家的姑娘!”
是一桩笑柄。还有崇文门外高家营丁姓,死了一个人,报知南营参将衙门,领有收殓执照。忽有巡警到来,问他为甚不报本区警局?丁姓回言,已经报知参署,领有执照。巡警又道:“这一回就这么,以后如果再死人,须到本区来报告。”
丁姓怒骂道:“以后即死掉你一家人。”
这又是一桩笑柄。又一日,警厅忽发奇想,取缔担粪夫子,饬五城内粪厂,悉移向五城之外,并且抽收粪捐。粪夫为了城外道远,已不乐从,又听得抽捐之信,于是相率罢工。五城内大小住宅,粪无所出,积秽不堪,警厅没法奈何。某相府为了此事,特地遣丁片请厅官除粪,厮闹不休,经多人解劝始免。这一年,东三省盛传鼠疫,各省都设法预防。京师系首善之区,防备得格外认真。顺天府即在民政部里领得防治鼠疫费三万两,设立局所,选派医员,约耗三千余两;购办药水,置备器具,约耗千余两。不意比户查稽,病死的人,很是不多,拟把所存余款,用到各州县。
据检疫员报告,仅三河境内一二家有疫,其余各处,均无传染。
局长检点药物,十存八九,蹙额道:“这么大的地方,怎么竟没有病人,奇怪不奇怪?”
新政初行,种种笑话,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暂且按下。
却说中国疆域之大,人材之众,频遭外侮,厄苛屡政,官吏酣歌恒舞,人民梦死醉生。偏有一个绝大怪物,震雷一声,天地开张,睡狮奋吼,百兽震恐,从这夜气沉沉当儿放出一线光明,把睡熟的人全都惊醒。你道是什么?就是革命党,就是革命党主张的民族主义。这一个主义,从个人起点,渐渐浸透到社会,渐渐蔓延到全国,到这会子声势之大,气慨之雄,简直是不可比拟!各省优秀分子,云合雾集,在日本东京地方,组织一个革命同盟会,凡兴中会、华兴会、三合会等各革命团体体,联合同盟,一致进行。
这日,革命同盟会开成立大会,五湖四海英雄,三江八闽豪杰,无不齐集。先由会长孙文报告各革命团体合并手续,次由副会长黄兴演说合并缘由。这孙文,号逸仙,广东香山人氏。
初入兴中会,潜谋革命。乙未十月,谋在广州地方起事,作事不密,被官军侦知,急遁海外。会员陆皓东等都送掉性命,死在官军手里。孙文逃至英京伦敦,被驻英公使袭照瑗捕住,经英政府出场干涉,才得释放。黄兴,字克强,湖南长沙人氏。
庚子年与陈天华、宋教仁等创设华兴会,定期十月中,在长沙举事。不意九月十五日,机关已经破露,于是不得不逃到日本来。
当下孙、黄两豪杰报告才毕,就见会员中一个少年英雄,跳上演坛来。众会员瞧见这个少年英雄,顿时掌声如雷,都说:“伯先又有伟论发挥了。”
原来这少年姓赵,名声,字伯先,江苏丹徒人氏。南洋陆师学堂第一次毕业生,曾做江南陆军三十三标统带。一日,带了兵士,遨游山水,猝诣故明孝陵,问众军士道:“你们知道这一座皇陵中,是哪一朝皇帝?”
那军人中有曾受过教育的,略能道出一二。赵声就起立演说,详述明末清初历史,满人如何淫暴,杀掠如何惨酷,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军人全都感动,无不泣下沾襟。这一件事情,被制台知道了,要把赵声大大治罪。怎奈查无实据,只得把他撤差完结。部下军士感他平日恩义,都有依依不舍之态,临行话别,无不红晕于眼。赵声撤掉差使,举动很是自由,邀游南北,物色英杰,为革命实行之预备。在北京时光,与吴樾异常投机,离京之后,吴樾遗书赵声,有“某为其易,君为其难”之句。
赵声赠诗吴樾,吴复书称“每一诵之,则心为之一酸,泪为之一出。”
其诗是:淮南自古多英杰,山水而今尚有灵。
相见尘襟一萧洒,晚风吹雨太行青。
双擎白眼看天下,偶遇知音一放歌。
杯酒发挥豪气露,笑声如带哭声多。
一腔热血千行泪,慷慨淋漓为我言。
大好头颅拼一掷,太空追扰国民魂。
临时握手莫咨嗟,小别千年一刹那。
再见却知何处是,茫茫血海怒翻花。
又有《登越王台》一首,其辞是:
七雄兼并真无谓,刘项纷争只自残。
独向天南开版籍,能将文化服夷蛮。
公真攫铄威名古,我尚飘零姓氏惭。
今日登搂凭北望,中原云雾正漫漫。
又有《乙酉初度寄友》一首,其辞是:
百年已过四分一,事业茫茫未可知。
差幸头颅犹我戴,聊持肝胆与君期。
欲存天职宁辞苦,梦想人权亦太痴。
再以十年事天下,得归当卧大江湄。
当下赵声朗声演说,无非是勉励同志,消除意气,积极进行的话,听者掌声如雷。赵声说罢,接着又跳上一个少年来,只听众人都道:“狮眼儿林大将军上台了。”
果见那少年虎头狮眼,气宇不凡。原来此公姓林名文,字广尘,一名时填,福建福州闽县人氏。他的祖爷爷,就是当代赫赫有名的云南抚台林鸿年林大中丞。林文虽是世家子弟,却丝毫没有纨裤习气,生得聪明颖悟,气度偏又恢廓,性情偏又恬淡,生平以武侯、渊明自况,尝制一水晶小章,文曰:“进为诸葛退渊明”。接物待人,却偏又豪迈爽侠,丰仪清雅,躯干修伟,两目精光射人,人皆称他为“林大将军”;又因他书法遒劲,党中人戏称他:“林将军狮子眼扁担子”,他因自号为“狮眼儿”。自幼失恃,赖姊氏鞠育长成,年二十一,奉姊命东渡留学。初入成城学校,后进日本大学法科,悉心穷研国际公法及国法学,至于私法,即摈不屑学,道:“此种刀笔吏事情,不是吾辈所当急的。”
治阳明学、禅学,很有心得。他的老姊,嫁与沈葆桢为媳,万里奇书,常嘱他励志勉学。林文到东之后,见国事日非,深愤政府无状,遂决计舍身救国,投入革命党。党魁孙文很是器重他,林文在党里头,跟党员汪兆铭号精卫的,胡衍鸿号汉民的,倪炳章号映典的,黄兴号克强的,赵声号伯先的,最为要好。尝向诸友道:“我若不幸,未及报国而死,负吾良姊了。”
奔走国事余暇,喜为诗歌,其诗有散见于香港《中国日报》者,如:落叶闻归雁,江声起暮鸦。
秋风千万户,不见汉人家。
仆本伤心者,登临夕照斜。
何堪更回首,坠作自由花。
故国河山远,秋风鼓角残。
登临悲岁促,涕泪向人难。
路尽大应近,江空月自寒。
不辞随落叶,分散去漫漫。
□,干戈久未安。
豺狼充道路,刀俎尽衣冠。
大地秦关□,秋风易水寒。
雪花歌一曲,听罢泪漫漫。
“秦始河山百二重,而今无地觅尧封。
郑洪义举斜阳冷,葛岳奇才碧水空。
人事何曾哀乐尽,野花依旧寂寥红。
鱼龙残夜谁能啸,只此伤心万古同。
□,□。
李杜文章嗟莫及,蔺廉肝胆喜相磨。
西方有梦归犹急,北斗无声泪更多。
太息江东豪杰尽,糟糠无复铸夷齐。
年逾弱冠,不言婚娶,或问他为甚久不言娶,林文正色道:“瓜分之祸,旦夕立至,尊严祖国,行见丘墟,亲爱同胞,将即于奴,岂志士授室时耶?”
当日林文跳上演坛,向众人道:“革命的事情,尚实行不尚空谈。自吾党组织到今,日日以革命鼓吹,日日以革命号召,究竟真实干过了几回?在明白的人呢,果然知道我们持重,不肯轻举妄动;不明白的人,只道我们挂着虚牌子哄人,就难免要说我们坏话。这件事跟革命进行的前途,很有关碍。现在难得各党合并,革命的势力,顿时雄壮了许多,不如趁这当儿,切切实实干一回儿,一可以争回已失的名誉,二可以唤醒内地同胞的立宪痴梦。诸君以为如何?
”
话声才绝,早见众中又跳起一个少年来。众人都喊道:“遁初起立,又有惊人议论发表了。”
原来起立的那位少年,姓宋,名教仁,字遁初,一号桃源渔父,湖南桃源人氏。天资俊伟,志愿不凡。十二岁丧父,家境很是清贫。刻苦好学,年未弱冠,文名已经大著。癸卯年,在武昌文普通学堂肄业,即抱改革大志。这时光,只有二十二岁呢。甲辰年八月里,回到湖南,与黄克强、刘揆一等,组织华兴会,推举黄克强为总理,共分五路,教仁自己主持常德一路。又与同志胡经武在湖北地方,设立机关,名叫科学补习所,以与湘中遥应,大集同志,定议十月十日起义。不意才到九月十五日,机关已经破露,教仁从常德走长沙,知道武昌学校已将己名除掉,于是逃到上海,乘邮船到日本,入东京宏文学校,又入早稻田大学。乙已年,创办《二十世纪之支那》杂志,鼓吹革命。孙文从欧洲到日本,会合各省革命同志,组织同盟会,宋教仁也很出力呢。欲知宋教仁此时起立,有何惊人议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七回 振贝子私娶杨翠喜 赵启霖疏劾庆亲王
话说宋教仁步上演坛,各会员异常注目,只见他从容不迫的道:“今儿这个伟举,党会同盟,万人一致,今后于革命进行上,不必说自然增起无上便利。但是这么一个大团体,没有个机关报,终是个缺点。兄弟的意思,拟把《二十世纪之支那》,归给同盟会,作为机关报,未知众位以为如何?”
众人齐声赞成。当下众豪杰又商议了一会子,议决克期举事,分头进行,有赴安南的,有赴香港的,有赴长江一带的。
宋教仁见同志都在南方运动,北方尚未着手,于是投袂奋起,同了党员白逾桓、吴昆并日人末永节起程赴东三省,以便设立辽东支部,运动马贼,占据奉天,以与南方回应。不意才到半途,就得着江西萍乡会党失败的消息。原来赴长江一带的革命党,到了湖南浏阳县,就竖旗起事。萍乡矿工,事前早受了运动,这会子便如铜山东倾,洛钟西应,都起来相应。无奈军火缺乏,人手稀少,恁你气壮如山,只不过如电光石火,现了一现,依旧被官军扑灭了。白白使长江一带的党人,被官军拿捕了去,丧命的丧命,监禁的监禁。如江督端方派探在扬州地方,拿获党人杨恢、李发根、廖子良,并搜出炸弹八枚,制造炸药药料多件。又获到孙毓筠、权道涵、段沄三个。审讯完结,杨恢送掉了性命,权道涵、段沄永远监禁,孙毓筠等三人,各受了监禁五年判决。江西官场,获到陈祥友等二十五名,都送了性命。湖北有曹玉英等七人,湖南有禹之谟等九人,都先后遭难。
这个恶消息,传入宋教仁耳中,教仁并不在意,向同行的人道:“管他,咱们尽干咱们的。”
行到辽东,筹定计划,便在碱厂地方,秘密招兵,忽地机关破露,白逾桓被官军捉了去。
宋教仁没奈何,只得且自回东,图谋再会。
且说江西官场剿平了萍乡会党,立即飞章入告。皇太后深为诧异,向军机大臣道:“古怪极了!朝廷已经降旨预备立宪,这一起乱党还要革命?做什么?”
奕劻道:“从前国中只有新旧两党,现在新党里又分出立宪派、革命派两派了。那起没王法的乱党,全是革命派人。”
皇太后道:“立宪派都是何等样人?有没有欢喜革命的?”
奕劻道:“立宪派大半是读书明理之士,不过见解太偏点子。喜欢革命?怕还不至于呢!”
皇太后道:“原来读书于国家,有这么的关系,我就知道对付革命的法子了。”
奕劻应了一声“是”,也不敢细问。
不意退值之后,朝廷忽降下一道旨意,大旨说是孔子至圣,德配天地,万世师表,允宜升为大祀,以昭隆重。中外臣工见了此旨,无不疑心,以为正值预备立宪,新政进行,忙得不得开交时光,忽有这闹中取静、忙里偷闲的间着,朝廷举措,真是出人意外。他又哪里知道上头为此,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时光迅速,转瞬又是新春。交了新春,朝廷更现出一番特别的新气象。整理庶政,改盛京将军为东三省总督,兼管三省将军事务。奉天、吉林、黑龙江,各设巡抚,以徐世昌为东三省总督,并授为钦差大臣,唐绍仪为奉天巡抚,朱家宝署吉林巡抚,段芝贵黑龙江巡抚。这一道旨意不打紧,不意又引起一桩极有趣昧的公案来。
据说庆亲王奕劻的儿子贝子衔镇国将军载振,奉旨到东三省查办事件。公毕回京,路过天津,道员段芝贵夤缘迎合,购了一个绝色美人杨翠喜,献给载振。这杨翠喜是天津著名歌妓,原是直隶北通州人氏。十二岁时光,她老子娘带了她到天津,恰遇着义和拳之乱,于是避难到庐台。兵乱世界,无可谋生,她老子娘穷得要饿死,就把她卖给了土棍陈某。等到联军攻破天津,义和拳四散,商民渐渐走集,陈某挈翠喜至津,住在城中白家胡同,与邻人杨茂尊,一时话得投机,就将翠喜转售于杨某。彼时津沽间声伎,颇称一时之盛。有一个叫陈国璧的,买了两个女孩子,一个叫翠凤,一个叫翠红,在上天仙戏园演戏,赚的包银很不少。杨茂尊异常眼热,就叫翠喜跟着陈家两个女孩子学戏,专演花旦。究竟心灵智巧,不多几时,《拾玉镯》、《珍珠衫》、《卖胭脂》等几出著名戏,早唱得声容毕肖。十四岁,在侯家后协盛茶园登台,未几受大观之聘,声价顿时一振。
津门豪客,多替她揄扬,说是女伶魁首。十八岁,到天侧园演唱,月得包银八百元,声名愈益高了,为的是她唱得一口好梆子,生的偏又千娇百媚。
段芝贵在贝子爷跟前送了这么一个大人情,又从天津商会王作霖处,筹措十万金,为庆亲王寿礼,仗着这点子人情勋绩,就得不次超升,升署为黑龙江巡抚。偏有个好事的什么河南道监察御史赵启霖,据实纠参,折内话头很是利害,有“疆臣夤绿视贵,物议沸腾”等语。两宫览折异常震怒,下旨御史赵启霖奏参载振各节,有无其事,均应彻查。着派醇亲王载沣、大学士孙家鼐确切查明,务期水落石出,据实复奏。一面降旨,段芝贵着撤去布政使衔,毋庸署理黑龙江巡抚。这段芝贵也算他倒运,已经到手的巡抚,平白地被人参掉。过不多几天,两钦差复奏上来,把这件事洗刷得干干净净,于是参人的赵御史,可就糟了!
这日,奉到上谕:
前据御史赵启霖奏参新设疆臣“夤缘视贵”一折,当经派令醇亲王载沣、大学士孙家鼐,确查具奏。兹据奏称:“派员前往天津,详细访查。现据查明,杨翠喜实为王益孙即王锡英买作使女,现在家内服役。王作霖既王贤宾,充商务局总办,与段芝贵并无往来,实无措款十万金之事。调查帐簿,亦无此款。均各取具亲供甘结”等语。该御史于亲贵重臣名节所关,并不详加访查,辄以毫无根据之词,率行入奏,任意污蔑,实属咎有应得。赵启霖着即行革职,以示惩做,朝廷赏罚黜陟,一秉大公。现当时事多艰,方冀博采群言,以通壅蔽。凡有言责诸臣,于用人行政之得失,国计民生之利病,皆当恳切直陈。
但不得摭拾浮词,淆乱观听,致启结党倾轧之渐。嗣后如有挟私参劾,肆意诬罔者,一经查出,定予从重惩办!钦此。
赵启霖落职之后,全台顿时大哗。振贝子内不自安,也具疏辞职,略称:臣系出天潢,夙叨门荫,诵诗不达,乃专对而使四方,恩宠有加,遂破格而跻九列。倏因时事艰难之会,本无资劳才望可言,卒因更事之无多,遂至人言之交集。虽水落石出,圣明无不烛之私而地厚天高。蹐局有难安之隐,所虑因循恋栈,贻衰亲后顾之忧,岂惟庸懦无能,负两圣知人之哲,不可为子,不可为人。再四思维,惟有仰恳天恩,开去一切差缺,愿从此闭门思过,得长享光天化日之优客。倘他时晚盖前愆,或尚有坠露轻尘之报称。
文词斐然,说得很是婉曲微妙。
德宗降旨道:
朕钦奉皇太后懿旨,载振奏历陈下悃,恳请开去各项差缺一折。载振自在内廷当差以来,素称谨慎,朝廷以其才识稳练,特简商部尚书,并补御前大臣。兹据奏陈,请开差缺,情辞恳挚,出于至诚。并据亲王奕劻面奏,再三吁恳,具见谦恭抑畏之忱,不得不勉如所请。载振着开去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农工商部尚书等缺及一切差使,以示曲体。现在时事多艰,载振年富力强,正当力图报效,仍应随时留心政治,以资躯策,有厚望焉。钦此。
参人的,被参的,不论谁是谁非,尽都革职开缺,朝廷办理此案,已经至公无私。不意御史台那班都老爷,偏是不识窍,御史赵炳麟,都御史陆宝忠,先后陈奏,宽容台谏好似有意跟朝廷闹意见似的。
这日,上头又明降谕旨道:
朕钦奉皇太后懿旨,昨据陆宝忠奏,言官参劾失当,心实无他一折;本日御史赵炳麟奏请宽容台折一谏。御史赵启霖,诬蔑亲贵重臣,既经查明失实,自当予以惩儆。台谏以言为职,有关心政治,直言敢谏者,朝廷亦深嘉许。惟赏罚之权,操之自上,岂能因臣下一语,即予加恩,至所虑阻塞言路?前降御旨,业已明白宣示,凡有官责诸臣,务各殚诚献替,尽言无隐,以副朝廷孜孜求治之至意。钦此。
照谕旨看来,载振这一桩公案是冤枉的。其实年轻人喜欢女色,也是人情之常,何况他系出天潢,身居要职,终日在这富贵繁华队里,又怎么能够志虑澄清呢!当下载振开去了差缺,无精打彩,回到邸中,想找兄弟载旉谈谈。太监回称“二爷又往黄三家去了。”
载振道:“谁是黄三?我不认识。”
那太监回头瞧了一瞧,似乎防人听见似的,然后低声回道:“奴才起初也不很仔细,后来因二爷连着三五日不回家,怕老爷问着,可怎么回复呢?私问跟二爷的小太监,才知有一个洋行买办黄三,是浙江人,跟二爷很是要好,引诱二爷逛窑子。现在索性把个窑姐儿娶了来,寄在黄三家里。二爷天天便都在那里。”
载振道:“怪道呢,好多天不见他!原来瞒了我在那里乐呀。
黄三家在哪里,谅你总知道。”
那太监道:“听说在苏州胡同,奴才却没有去过。”
载振道:“好好这孩子这么干,被老子知道,又要找一顿骂了。”
原来载振的兄弟载旉,也是个风流人物,举止豪华,却比乃兄胜起数倍。偏有个商界交际能手黄三,不知用什么手段,结上了二爷,万般凑趣,万般讨好。一日,载旉在黄三家喝酒,停杯慨叹道:“自从万人迷嫁后,这北京城里,再没有好姐儿了。”
黄三道:“依我看来,万人迷也平常得很。”
载旉道:“你的眼界,未免太高了!直到如今,俗谚还称‘六部三司官,大荣小那端老四;九城五名妓,双凤二姐万人迷。’荣铨、那桐、端方倒也不必去说他,那大金凤,小金凤,都是窑姐儿中很有声名的。大姐二姐都姓魏,应酬工夫,是再没有说的了。
南城百顺班的万人迷,最为了得。听说这万人迷原是某副都统的丫头,为了私通仆人,被主人撵出。那时万人迷向那仆人道:‘坐食定然饿死,你我当各谋生计。听说百顺班的掌班,人很良善,我就要依他去了。’她就卖身到百顺,得价四百金。把百金给了那仆人,以三百金装饰了房间。数日间万人迷之名就大噪。有一个内务部郎中姓海的,为了万人迷,倾家荡产,弄得精穷,到了除夕,被债主逼不过,没奈何,逃到百顺班躲债。
万人迷询知其故,就出金替他料理债务,并购田产,姓海的感她恩义,就把她娶了家去。这件事京城里哪一个不知道?你倒又说他平常了。”
黄三道:“二爷求的是美人,并不是要她的钱。万人迷从前我也见过,模样儿很是乎平。”
载旉道:“模样儿俊的眼前有么?”
黄三道:“怎么没有?二爷要见,我就可以同你去。”
载旉道:“别又是鬼话!”
黄三道:“谁敢谎二爷?包在我身上,给二爷一个妙人儿。”
载旉道:“叫什么名字,说出来先给我听听。”
黄三道:“不必问得,横竖见了自会知道。”
说到这里,随喊了一声:“来”,一个当使的掀帘进来,黄三也不待载旉开口,吩咐道:“给二爷套车,把我的车也预备了。”
当差应着出去,一时二人坐上车,展轮启行,不多一回就到了。
黄三打前引道,踏进门就笑着道:“我可替你们引进一位贵人来了!”
随见二名侍婢,簇拥着一个二十来岁南边打扮的美人儿,自内姗姗而出。载旉见了,眼前顿时觉着一亮。黄三指着美人,向载旉道:“二爷,她叫苏宝宝,二爷瞧是如何?
”载旉喜的只是笑。苏宝宝笑盈盈的道:“请房里头坐罢!”
于是三人都进了房。黄二向苏宝宝道:“这是庆亲王爷的三王子,当代贵人,你只称他二爷就是了。”
随回头道:“倘然我保荐的还不错,就恳求二爷,赏我一席酒!”
原来这苏宝宝,又名情天楼,江苏上海浦东人氏,姊妹三人,宝宝是排行第二。幼时黄毛蓬首,骏稚蠢笨,很是不济。
乃姊名叫嫒媛,在上海鼎丰里县牌作妓,恣睢放浪,跳荡不羁,极喜妍戏子马夫,因此市井恶习,沾染极深。每赴客召,昂头大步,目无余人。嫖客与窑中姊妹,都称她做“老英雄”。宝宝依姊为活,瞧见姊氏风头如此之健,心中异常艳羡,于是举止动作,无不类比姊氏,私语婢媪:“他日倘能与阿姊共张艳帜,使人家都说弱妹也不弱,就遂了我的愿了。”
到了十四五岁,出跳得竟与姊氏一般美丽,并且生有媚骨,极善修饰。当她一曲清歌柔声作态时光,人家都说为嫒嫒所不及。嫒嫒有一个恩相好任少爷,是任道台的公子,生得十分漂亮。宝宝情窦初开,未免心存爱慕,眉稍眼角,就不觉时时流露。任公子原是偷香老手,两个儿都有了心,不知如何,竟被他得着了机会,各遂了心愿。谁料这件秘密事,竟被乃姊侦知了,顿时大发雷霆,把宝宝痛殴了一顿,并与任公子绝交。宝宝受了挫折之后,发愤为雄,向她妈道:“孩儿已经长大,情愿自立门户,阿姊会干的事,孩儿也会干。依人赖家,究竟不是终局的事。”
她妈见她这么有志气,也深嘉许,就替她卜日悬牌,出应(角分)政。才只一个多月,“苏宝宝”三个字,就轰遍沪江花界了。
话虽如此,但是她的宗旨,却是向不犹人的,专喜美貌精壮男子,臃肿蹒跚的达官臣商,恁你挥金如土,从不肯轻交一语。她尝向人道:“咱们做生意,须有擒贼先擒王的气概,如果时运未到,还不如自择面首,乐意逞心一会子。”
做窑姐儿抱定了这么的宗旨,生意如何会发达?加之行为放荡,喜妍伶人,先昵春桂、某伶,次及新剧场某伶,尤悦花旦周蕙芳。一日,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被周伶毒打了一顿,不能再做生意,住在鸿兴里私宅养伤。宝宝寂处无聊,就妍识了一个匠人的儿子机器炮。这机器炮偏是悭吝,一钱如命,不到三日就绝交。
宝宝愈益诧寂,经她妈百方譬喻,再出来操淫业,改名叫“情天楼”,生意依旧不振,债台百级,屏挡无术。
这个当儿,恰好老妓梁溪李寓从北京回来。李寓索契宝宝,遂怂恿宝宝的妈,说此儿终必贵显,不如叫她北京去。在南边一辈子,白埋没了她这副才貌。于是措金一千二百,替她偿还了夙愿,携之北上。天赐良缘,今儿认识了载旉,彼此心投意合,即夕定情。次日,载旉就令黄三于原价一千二百金外,另加千金,即叫李寓携之登车,载往苏州胡同黄三宅内暂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八回 瞿鸿玑多言遭严谴 谭鑫培奉旨吸乌烟
话说载旉娶了苏宝宝过门,不庸说得,自然是燕尔新婚,缠绵恩爱。偏是报馆多事,消息也真灵,才只三五天,北京各报馆,竟一家家都把此事揭载出来,满城风雨,哄动一时。奕劻大怒,立刻把载旉喊来严责,并叫撵出去,不准再入我的门儿。载旉力辨是外边谣言,儿子再没干过这种事,老爷尽可查访。左右也替他尽力掩饰,弈劻道:“此刻我不管,倘有什么参案发现,我再与你计较!”
载旉大惧,于是把苏宝宝匿在西河沿客栈里,报纸上又揭载了。改匿到城北某宅去,又揭载了。
这办报的人真是鬼,恁你如何秘密,他立刻就会知道。载旉走投无路,恐蹈乃兄振大爷覆辙,连累老爷,只得忍痛割爱,暂避风潮,商之好友刘十。这刘十是乐亭著名富户,与载旉为嫖友,十分密切。当下代为划策,允将苏宝宝暂寄刘宅居祝刘就命他的侄儿某迎苏宝宝于城北某宅,乘京奉快车赴乐亭,载旉亲送她登车。宝宝盈盈含泪,载旉也泣下沾襟,异常哀感。
看是这么恩爱,年轻公子,究竟有何常性?见红爱红,见绿爱绿,不多几时,载旉又娶了个名妓洪宝宝。乃兄载振也为(口匿)南妓谢珊珊,被御史张元奇所参。时人有诗叹道:翠钿宝镜订三生,贝阙珠宫大有情。
色不误人人自误,真成难弟与难兄。
竹林清韵久沈廖,又过衡门赋广骚。
转绿回黄成底事,误人毕竟是钱刀。
红巾旧事说洪杨,惨戮中原亦可伤。
一样误人家国事,血腥新化口脂香。
娇痴儿女豪华客,佳话千秋大可传。
吹皱一池春水绿,误人多少好因缘。
庆亲王父子,数被参劾,而蒂固根深,终难动他分毫。后来御史江春霖,又因直隶总督陈夔龙,为奕劻之干女婿,安徽巡抚朱家宝之子朱纶为载振之干儿,上疏参劾。朝旨以牵涉琐事,罗织多人,肆意诬蔑,有妨大局,着全国原衙门行走、御史陈田、赵炳麟、胡思敬等奏请收回成命。究竟有何效力?时人又有诗道:公然满汉一家人,干女干儿色色新。
也当朱陈通嫁聚,本来云贵是乡亲。
莺声呖呖呼爷日,豚子依依念母辰。
一种风情谁识得,问君何苦问前恩。
一堂两世作干爷,喜气重重出一家。
照例自然称格格,请安应不唤爸爸。
歧王宅里开新样,江令归来有旧衙。
儿自弄璋翁弄瓦,寄生草对寄生花。
又有人把“儿自弄璋翁弄瓦”,对了一句“兄曾偎翠弟偎红”,成为绝对,传诵一时呢。此系后话。
却说军机大臣中,两宫眷注最隆的,共只两人:一个是庆亲王奕劻,一个是大学士瞿鸿玑,恩宠优渥,常常独承召对。
瞿相国是湖南人,偏偏这参劾庆王的御史赵启霖,也是湖南人,这回的事情,奕劻心中,就不免疑及瞿相所授意,跟瞿相就有了个心,瞿相却仍懵然不觉。也是合当有事,这日,奕劻因身子不大好,请了个病假,瞿鸿玑一人入对。议政既毕,皇太后忽蹙然道:“奕劻又病了么?他有什么病?不过为钱财忙碌罢了!七十岁的人,有数百万银子家资,也可以罢手了,还这么营营不已,做什么呢?”
瞿鸿玑应了几个“是”,退值回家。
家人闲谈,无意间就把太后的话,告诉了他夫人。恰好中书汪康年,人前来闲谈,瞿夫人就把庆王眷遇已衰,上头这么这么的话告诉了汪夫人。汪夫人回家,告知汪康年。汪康年又告知曾广铨。这曾广铨也是湖南人,是中兴名臣曾国藩之后,现官某部部丞,充着伦敦《太晤土报》访事。本年二月里,邮传部尚书张百熙因病出缺,调四川总督岑春煊为邮传部尚书。
岑春煊一到部,即劾罢侍郎朱宝奎。曾广铨运动瞿鸿玑,谋为邮传部侍郎。瞿鸿玑已经应允,奕劻力持不可。又求为府尹,也被奕劻所阻。原来朱宝奎是奕劻的心腹,连岑春煊都为了此事,被调了两广去,曾广铨因此很恨奕劻。
当下得了此信,立刻做了一段新闻,邮寄伦敦报馆。事有凑巧,这时光,恰有某国新使入觐皇太后。太后召各国公使夫人入宫赐宴,酒至半酣,英使夫人忽问太后说:“贵国才报庆亲王将要退出军机,确么?”
太后愕然道:“哪里有此事?这句话你又从何处得听来呢?”
英使夫人道:“因瞧《太晤士报》,才知道的。”
太后急问报上怎么说?英使夫人道:“不过说太后嫌他衰老,并太会贪财。”
太后笑道:“这是报馆的讹传。我何尝说过这种话?”
宴罢之后,太后暗忖此言怎么外国报馆都会知道?后来想起数日前曾与瞿鸿玑说过,必是瞿鸿玑泄漏出去的,不然,外国报馆怎么会知道呢!想到这里,不禁大怒,遂立召奕劻幼女四格格入宫,向之道:“你老子衰年好货,深负我恩!我念他年老,未忍加谴。现在竟被瞿鸿玑告诉外国人,载在报纸为各国所腾笑,国体何在?你家去向你老子说,叫他嗣后须格外小心!”
四格格遵旨告诫奕劻。奕劻听了,把瞿鸿玑更恨得牙痒痒地,必要设法撵他出军机。
这个意思,被载振知道了,私语他的幕僚,慕僚传说出来,却又引起一个非常人物。此老姓洪,名述祖,字荫芝,江苏阳湖人氏,是洪北江先生的曾孙。少即弛坼不羁,好为大言,自诩有纵横才略,习英文极精。中法之役,述祖在台湾刘铭传幕中治军书,处分兵事,襄助外交,深为刘铭传倚任。中法和约告成,台防解严,铭传就派他到法将那里,商议赎回兵轮事情。
因为战事当儿,闽中派遣援台输送饷械的两艘兵轮,为法军所虏,所以派他去议赎。他得此差,就乘势发财,多所侵蚀。
刘铭传闻知大怒,急用令箭召回,把他绑赴军前正法,经同寅诸人跪求,才得改为监禁。脱狱之后,即在上海为担文律师翻译,既而复捐知县,到湖北候补。岑春煊任湖北江汉关道,委洪述祖为汉口清丈局坐办,又为了勾通洋人,盗印地契,酿出重大交涉。鄂督张之洞恨极,拟把他立行正法,经赵凤昌发电求救,说述祖是洪北江后裔,张之洞听了,遂把他驱逐出境,从宽免究。述祖两次逃生,遂到京里来想法子,恰值李经方奉命出使英国,洪述祖百计夤缘,得派充了个随员。李经方临走,到瞿鸿玑那里辞行,鸿玑询及参随人员姓名,经方就把名单呈上,瞿鸿玑礁到洪述祖名字,皱眉道:“荒谬绝伦如此公,如何好同他外洋去?万一生事,不但腾笑外人,还要贻老哥一辈子的累!”
李经方没法,回来就辞掉洪述祖。述祖询问中道弃捐之故,经方初时不答,后来吃他问不过,只得道:“不是我不肯用你,瞿中堂不答应,我也没法儿呢。”
述祖于是衔瞿刺骨,日伺其短。现在得着了这个机会,快活得什么相似,连夜就去见侍讲学士恽毓鼎。
这位恽学士也与瞿鸿玑不怎么的,立刻草奏,参劾瞿鸿玑四款大罪:一是授意言官,二是结纳外援,三是交通报馆,四是引用私人。参折既上,皇太后异常震怒,命军机拟旨斥革,立即驱逐出京。奕劻极力赞同,铁良独持不可,道:“瞿鸿玑身任枢密,官至参知,今以一小臣之言,遽加严谴大臣,岂不人人自危!请派员密查,果有证据,革掉他也未晚。”
皇太后见说得有理,也就答应了。遂派孙家鼐、铁良秘密查办。
铁良密语孙家鼐道:“瞿某一人不足惜,吾公当为国体计算!”
孙钦使答应了,等到查复奏上,化大为小,改轻了许多。
原奏第一款,本是指赵启霖参劾庆王的事,却改为上年赵曾奏请以明儒王船山入祀文庙,为瞿所授意。第二款外援,原是指英国,却改为与外省各督抚私书往来,指为结纳。第三款报馆,原是指《太晤土》,却改为汪康年的《中外日报》。第四款引用私人,本是指曾广铨,却改为余肇康。皇太后也不欲穷究其事,下旨命瞿鸿玑开缺回籍,了这一段公案。
却说中国此时,虽说预备立宪,其实各项政务,别说一般国民不得预闻,就是君临全国的德宗皇帝,佐理庶政的军机大臣,哪里有丝毫权柄?一切杀伐决断,都由皇太后一个儿专主。
这位女中“尧舜”,精神饱满,才气过人,不要说别的,单就食量而讲,已经可骇的很。一日,德宗进来请安,太后正在食汤圆,问你吃过了没有?德宗不敢说已食,跪对道“尚未。”
太后即赐他吃了几个,问饱了没有?不敢说已饱,又对到“尚未”,乃更赐食。如是数次,腹胀不能尽食,乃把汤圆私藏在衣袖里。等到回宫,满袖汤圆,已经淋漓尽致了。要换小衫,偏偏私服都被太后搜了去,此时无衫可换,只好忍耐着。后经太监设法把外间的小衫取进,才得更换。
贝子溥伦有一回见太后,也遇太后进食,所受之窘,一如德宗。回到家里,满腹气塞,大病到四十余日。更有一事,足证太后精神之好。城内某牙医家,一日,忽来一人,说有人患了牙疾,需要延治。说罢未久,外面店堂里即有见一个穿青绸袍子的人,独自坐着,面色惨黑,痛苦之状,目不忍见,口齿上血液溢霖,津津不已。牙医替他如法镶配,胸中以为是个宫中太监,并不问他是谁,治毕而出。次日,导引之人又来,说昨儿镶的牙齿极好,已经没有痛苦了,叫我谢你老人家一个荷包,四两银子。牙医受了,再三称谢。又次日,忽然有一人仓皇来访,说:“你前儿曾经入宫镶过牙么?导引的是我哥哥,今已因此获祸,被老佛爷扑杀了,尸骨掷露,无钱买棺,奈何?
”说罢大哭,才知牙痛的就是当今天子,乃系被太后所打脱,太后恼此监私引医生替天子除痛,所以特地扑杀他。
德宗在朝,不得与臣工交话,近支王公,也无敢私自晋谒。
帝乃久喑思语,密置一小箱在南书房中,私与胞弟醇亲王通信。
小箱的钥匙,德宗与醇王各佩一个,外人不得启开,书信中大抵言外边琐屑之事,无非供笔谈解闷而已。不意也为太后所知,怒而禁止,从此连笔谈的自由也剥夺了。
你想太后饶这么事烦,还不肯轻易放过一步半步,精神之好,不问可知。政余之暇,偏还要搓麻雀,偏还要听戏。时常召集诸王福晋、格格入宫斗雀。庆王府两位格格,承恩尤多。
每遇雀牌临发时,必有宫婢侍在太后背后,悄悄作势,暗示侍赌的人,遇到太后手中有中发白诸对时,侍赌的人必赶速打出以足成之。太后成了牌,必出席庆贺,输了钱也必叩头求太后赏收,等到累负博进,无可得赏,就可以跪求司道美缺,得十倍之利了。
太后喜欢听戏,南府班子,又大半不堪入耳,所以每次演剧,总是外召的多。宫例,每选内侍,择俊敏的先进太后,次及皇帝,次及杂务,拣最下的才叫他学戏,名叫南府。自外供府的,名叫外学。供奉诸监年米食一百四十余石,给月俸数金而已。逢着朔望,须入宫当差。遇到忌日,则以次推下。每演一次,统赏约共三千余金。南府诸优,艺皆驽劣,惟侍奉诸监,倒有佳的。即如李莲英之小生,诸外学都称他师傅的。宫中旧例,正月初一初二初三三日,召外面伶人入宫进演。现在为太后喜欢听戏,就不拘旧例,随时进召了。
进召的都是京师著名角儿,如小叫天王瑶卿、杨小楼等。
这几位供奉中,却要算叫天儿,尤为名震一时,风靡万众。京城有谚语,叫做“有额皆书垿,无腔不是谭”,上句指都中煤铺米庄饭馆等处等额,皆有王垿二字,下句说都中王公走卒,皆喜学谭鑫培声调。原来小叫天,一名叫天儿,姓谭,名鑫培,湖北人氏,以善用汉调变易京调得名。他的演剧,规模声容,卓越一时。髫年入梨园,起初以武生著名,后唱须生,私淑程长庚,更参以余三胜,于是登峰造极,执戏界之牛耳。谭鑫培的声调,能以韵胜,苍凉恳挚,奇正相生,令人如读汉魏六朝文字,出乎自然。古峭棱厉,可为千古绝唱,洵非余子所能几及。戏单一贴,九城震动,都人尊之为“谭贝勒”,每遇万寿节,钦召入宫演戏,赏赐无算。太后甚赏谭所唱《连营寨》,另制白衣白甲白徽,为关张持服。谭鑫培为昭烈帝誓师,及训话关兴、张苞,声泪俱下,太后异常击节,恩旨谭鑫培着赏食三品俸。时人有诗叹道:梨园子弟貌如仙,一曲琵琶万锦缠。
新领度支三品俸,江南羞杀李龟年。
这日,是端阳佳节,皇太后高兴,召集懿亲大臣,赐宴颐和园,命人召谭鑫培等一班名角入宫演刽一时杨小楼等别个戏子都到,只有谭鑫培未到。太后性急,叫人去催,依然抗旨。
太后怒道:“叫天儿不过是个戏子罢了!架子这么的大,连我的旨意都敢违抗起来,那还了得!着内务府赶速出牌去传,问他脖子上长有几个脑袋儿?问明了赶速回我的话!”
太监才待去传旨,只见一位亲王大臣跪倒求恩,口称:“老祖宗息怒,谅谭鑫培断不敢如此放肆,其中才有别情,恳恩即由臣亲自去传他!”
说毕,碰头不已。太后瞧时,这求恩的就是新授民政部尚书肃亲王善耆。
原来善耆也是嗜戏成癖,曾从谭鑫培学戏,尝与花且杨小朵合演《翠屏山》,善耆扮石秀,小朵扮潘巧云,演到巧云峻词斥逐石秀之时,石秀抗辩不屈,巧云厉声呵道:“你今天就是王爷,也得给我滚出!”
听戏的人皆相顾失色,杨伶谈笑自若,扮石秀的善耆,更是乐不可支。谭鑫培尝语人道:“我死后得我传者,惟肃王爷一人而已。”
所以现在见太后要办谭伶,就替他跪下哀求。皇太后道:“不庸这么费事,戏子原是隶属内务府内,叫内务府按法惩治就结了。”
善耆再四哀求,太后方才允准。
善耆立刻驱车到谭鑫培家里,谭鑫培出来迎接。善耆道:“你真大胆,老佛爷恼得什么相似,亏我求了下来,快同我一起走!”
谭鑫培道:“王爷,你是极圣明的,什么事瞒的过你!
谅我一个戏子,哪里敢抗旨?只因我犯有一个毛病,不敢进宫是真的。”
善耆道:“奇了!好好的又有什么病呢?就是有病也不妨据实陈明,佛爷是极慈悲,极肯体恤下情的。”
谭鑫培道:“现在明诏禁烟,王爷们都在戒烟,我是有瘾的人,不吸足乌烟,再不能够唱戏。我要应召,势必至携带烟具入宫,那是我犯禁的事,如何使得!有这么一层为难,戏子所以未敢遵旨。王爷,你听我讲的错了没有?”
肃王道:“你的话也是实情,我替你据实奏明,请旨定夺是了!”
当下善耆回奏太后,太后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不过为了吸烟的事,那又碍什么,叫他尽管入宫抽吸就是了,只要他戏唱的好,我还派两个太监替他装烟呢!”
善耆告知谭伶,谭伶大喜过望。从此后烟禁虽严,谭鑫培奉旨吸烟,再没有人敢来查禁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九回 徐锡麟暗杀恩巡抚 陆征祥抗议海牙城
话说潭鑫培携烟带具入宫,吸足了鸦片,登台演剧,精神百倍。听戏的众宫眷,众王公,无不暗暗称妙,皇太后更是叹赏不已,吩咐内监放赏。正这纷华靡丽当儿,忽见一个太监匆匆送入一封安徽布政司使电奏的警报来。太后阅未终篇,早惊得面如土色,赶忙停止戏剧,召集军机会议。
原来是安徽巡抚恩铭,在操场阅操,突被道员徐锡麟,用手枪击毙。徐锡麟同他的羽党陈伯平等,均被官兵当场拿获。
审过一堂,徐锡麟供称:“浙江绍兴人,与同志创设光复会,图谋革命,此番举事,实欲推翻清国,重造新邦,跟恩铭并无私怨”等语。藩臬两司,会衔电奏,请示办法。当下军机大臣奕劻、载沣、孙家鼐、鹿传霖、铁良,闻知此事,都各骇然。
皇太后道:“司道大员里都混有革命党,以后事情,如何好办?
”孙家鼐道:“可见新学人才靠不住,以后朝廷对于这一辈人,留意一点子是了。”
皇太后道:“以后事情,到了以后再说。
眼前如何办理?”
奕劻道:“依奴才看来,徐锡麟既是绍兴人,那绍兴原籍,想来总还有余党,斩草不除根,逢春将复发,赶快给一个电浙抚,叫他派员会同绍兴府知府贵福,很很搜一搜,免得留有后患。该逆徐锡麟,却叫皖吏尽法惩治,不必拘泥新刑法。”
皇太后道:“此种凶徒,原讲不得文明体制,但是眼前正值修订法律当儿,未便明降谕旨。不然,又要惹言官们饶舌了。”
奕劻道:“这个奴才知道。”
随拟了两道密旨,拍发去讫。不多几天,皖浙两省,均有复到京。皖省报的是徐锡麟已开膛摘心,尽法惩治,余党也已正法监禁,分别治罪。浙省报的是,革命女首秋瑾,系徐羽党,经知府贵福,拿获正法,该女首临刑,索笔赋诗,吟有“秋雨秋风愁煞人”之句等语。奕劻喜道:“从今后,汉人可也不敢再言革命,满人可以高枕无忧了!”
太后闻知,也很喜欢。不意就为这皖浙两案,株连惨酷,几乎把位列头等的堂堂中国,抑居到三等国去。
原来这一年,牙兰国都城海荷,开第二次保和大会,赴会者四十五国,是中国,日本国,德国,美国,奥国,法国,英国,俄国,意国,西班牙国,牙兰国,土耳其国,阿根廷国,比利时国,巴西国,智利国,丹麦国,希腊国,墨西哥国,挪威国,葡萄牙国,罗马尼亚国,瑞典国,瑞士国,布加利亚国,波斯国,塞尔维亚国,暹罗国,玻利非亚国,哥伦比亚国,古巴国,涂米尼刚国,厄瓜多拉国,危地马拉国,海地国,卢克森堡国,门的内哥国,巴拿马国,巴拉圭国,萨白多尔国,秘鲁国,乌拉圭国,委内瑞拉国,尼加拉瓜国,还有一国未详。
这四十五国务派代表到海牙与议,光绪三十三年五月初四日即在海牙地方举行开会典礼,四十五国代表,没一个不到,济济跄跄,异常兴盛。次日,第二次开会,议的是设委员会四个,每一个委员会,得由各国代表一二员,列席与议,逆计毕会时光,已在九月中旬。第三次开会,由各代表议决,以七年为期,当于一千九百十四年举行,各国如有提议事件,须先于二年前发表议题,集员探讨,以便会议时易使于解决。中国所派代表,是前任驻荷使臣陆征祥为正代表,现任驻荷使臣钱恂,特聘美国前外部大臣福士达为副代表,陆军部奏派丁士源为武代表,合了陆征祥所调的陈君篆,共是四位。
这日会众公举俄代表纳立道夫为正会长,荷兰、塞尔维亚、希腊、波斯、智利代表各一人为副会长。荷兰外部大臣为名誉会长。因为会议都用法国文字,所以于总书记外,公举副书记四人,是法随员两个,比随员两个,续增二人,一个是德随员,一个是中国陈君篆。当下中国代表陆征祥宣言:“凡遇提议事件,虽经议准,揆诸情势,如果碍难遵从,得有权不置可否;应议事件,有要旨为众所未见的,得有权陈议,或请更正。那未能即决的问题,有自行节制之权。惟为多数赞成的,自当表同情也。”
各国代表听了,都没有异议。
这日,会场中呈出三个异彩,一个是韩国派遣亲王等三人为代表,至会上书,力陈日本侵削主权,吁求公断,并诘问此次通请各国,为甚独遗韩国?欲谒正会长俄代表。俄代表不肯见,称说须得荷政府的介绍,才能够相见。韩代表又言一千九百零五年的《日韩条约》,未经韩皇及内阁签押,不能作准。
旋又拟往纽约,求美总统帮忙。胡闹了一会子,没人理他,也就罢了。一是俄国翘奇省人民,公举代表,至会上书,备陈俄国的虐政,称说自从一千七百三十年,归俄保护,俄遂占有其地一千八百年,全收翘民公私产业,限制翘民置产,不得过一百迈当,翘民惟为译员,不得与闻政治,高年硕望的,辄无辜发配到西伯利亚去,冻死的无算。俄人用兵力压制显背前约,恳请责以遵照约章,复我独立自主。措辞虽然哀切,那待亡之国与亡国之民,均已丧失国家资格,会中自然没暇管他闲帐了。
一是古巴政府派无政府党领袖义大利人菲哈和为代表,这非哈和曾经做过驻古意使参赞,后来为了出版事情,监禁过罗马半年,现在为古巴国代表,奉命赴会。会中大哗,以无政府主义为政府所不容,议不接待,于是菲哈和乘兴而来,不能不败兴而去。从此日日开会,日日会议,互相提出,互相辨驳,舌剑唇枪,直是好看煞人。议决各重大事件,如设立国际平和裁判所问题,经数强国代表提议,凡有三十兆人民以上之国,得举裁判员一人。不足三十兆人民之国,得联合数国举合一人,旋又从美代表之议,裁判员定额十五员,用英俄德法奥意美日本公举,中国与西班牙,各举一人。议员每国四人,常川莅会,余如限制军备问题,宣战问题,设立高等捕获品检查所问题,设立占领裁判所问题,交战国海陆军队事项,中立国之权利义务,红十字会及病院船事项,海上私有财产事项等各种问题,有立时议决的,也有存而不论的,情状不一。
中国代表陆征祥,见与本国没甚关系之事,一恁他们争论,并不插言致辨。要是关及了中国利害,挺身抗议,辨论不屈。
即如各代表提议的平和裁判所,各国均派四人,常川驻会,以便与闻会事。预会的有到四十五国,员额却只定得十七人,以十二年为一任期,或一国独任一期,或数国共任一期,英美德法俄奥意日本八国,都列在头等,都各独任一期,其余皆是共任,十年四年二年一年不等。众代表都说中国法律最敝,有开膛摘心之惨,抑居三等,任期仅许四年。陆征祥挺身抗议,说中国向列头等,可将前此摊费股数为证,否则万难遵从,该仍照旧办理。理直气壮,会众也倒颇韪其言。陆征祥旋电政府,请及早预备应派人员,庶不致以胜任无人,借才异国;修正法律,亦宜限期实行,以免各国借口。
北京政府接到此电,立刻牒告各国驻使,转请各国政府公认,按照头等国办理。旋准法代表复称,中国既照头等国摊费,自应照头等国接待,所派公断员,亦应以十二年为期。政府立即电复陆征祥,嘱向会中声明。会众偏又节外生枝,说中国兵舰朽坏,难保平和。复由陆代表电请政府,速加整顿。会众又讥中国武代表丁士源越分妄为,诸多不合,请陆代表严为诰诫饬遵军纪。一一谨尊台命,才得没事。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英美代表又提议增订公断条款,末一条,有“凡关于领事裁判权的事项,概须举出,得请裁判”等语。陆代表据理力争说:“此事载诸四十五国公约,永以公道平等为宗旨,倘不删除,我必全款反对。”
会长俄代表没奈何,只得将陆代表所陈,付众公决。决议完结,赞成的是德、美、俄、奥、意等三十六国,反对的是英法二国,不置可否的,葡班瑞典瑞士日本等国。幸得多数赞成,遂将该款删除,造成铁案。当陆代表直摘其隐时,英代表力为解释,说该款系专指土耳其、摩洛哥而言,中国万勿误会。陆代表不为所动,美代表见中英两代表相持不下,旋允收回。英代表还不肯答应。陆代表仍坚持,不肯稍让,称该条款大背本会宗旨,会长俄代表才提出个请众公决的解和法儿。自五月初四开会,至九月十三闭会,中国代表抗议,要算这一次最利害呢。
闭会之后,即由驻荷钦使钱恂电请政府,派陆征祥,及美员福士达,为保和会国际平和裁判所公断员,随即上疏,奏报保和会各国议旨,并吁请考订法律,预备下次预会情形。其辞道:窃臣奉命兼充保和会议员,该会于五月初五日开始,臣即会同专使臣陆征祥赴会预议。顷于九月十三日,会务告竣。所有会务订约情形,由臣陆征样专折奏报。臣维和会关乎全球国际,谨就数月来在会闻见所得,与夫愚虑所及者,为我皇太后皇上缕晰陈之。
查此会西文名为第二次和会,盖别于光绪二十五年第一次和会而言。初会议创自俄,故俄为会主。今届议创自美,而俄不甘让,仍为会主。各国虽不免退后有言,而交谊攸关,亦勉为承认。初次赴会者二十六国,今增至四十五国,可谓盛矣。
臣亲接各国所派议员,大率以国际法律学为首选,而海陆军学辅之。聆其所陈说辩论,立意本非等寻常,发言尤不肯轻让,无非各自顾本国情势,以趋利而避害。然国派不同,国力又异,故恒有提议经日,或甲是而乙非,或乙赞而丙否,词锋横厉,满座动容,徒以各有主权,不受牵制,卒至所议中辍,空悬虚愿者有之。此和衷商议之难言,而意见齐一之尤非易事也。初次和会,本以限制军备为名,今届英国亦首以为言,迨议及此端,率皆相顾失笑,盖各国方竞强之不已,又谁肯自戢其雄心?
且所议种种问题,皆关于海陆战事,推其意不过定以法律,姑示准绳,使知战时残酷行为为近世文明所不取,故弱者不可侵犯,弱者责令赔偿,以冀稍有范围,俾事后据以评断。然且恃强者胜,不强则理虽直而其势恒处于穷。至不幸而果遇兵戎,仓卒之间,必谓事事遵守条约,即各议员设身自处,恐亦徒有此理想而已。说者谓初次和会毕,而有英特之役,有日俄之投;今届和会方始,而有日韩之事,有法摩之事。虽谓天下未尝一日无兵争可也。此减少军备之难期,而消弭战祸之不可信也。
英美素持和平主义者也,今修改国际裁判约,英有关于治外法权不得请判之条,美有支配裁判员任期区别国等之议。至于万国捕获审判所一约,附列派员任期表,又指明英德法美意奥日俄为八大国,其余皆目为小国可知矣。夫国无大小,强弱焉耳。
强弱之别,视其国之政教法律海陆军务大端之完缺如何,在会中列表比较,固无可遁饰。故无论何国,一预公会,即不啻自表其国之列于何等。而彼数大国者,又不免恃其权力之大,借法律以制人而自便。有时欲有所发议,则互相鼓说以动人,有时欲有排议,则隐为牵制以立异。故南美之数小国如巴西、如阿根廷之议员,素以法学著称者,常对众宣读意见书,洋洋数千言,与各大国辨论。至谓此会名为保和,实类挑战,虽言之过激,然据公法以立言,卒亦无以难之。以此见强弱等差之难泯,而外交竞争之日益加剧也。
臣外顾全局,内顾本国,倘非从以上所谓政教法律海陆各大端提挈纲领,力求实际,则下次和会,彼列强又不知现何种对我之法。夫分言之则曰政教,曰海陆括言之则法律实无所不包,所谓纲领是也。法律不仅在文字,在乎人民之学术,尤在乎朝廷之精神。臣闻各国政府距今会一年前,自俄政府通文颁出后,已早选员在各本国研究各种法律,以专备临时应付。故凡在会发议决议,具有灼见真知,而操纵无不如志。今会中拟于西历一千九百十四年,当为光绪四十年,举行第三次和会,而先于一千九百十二年,即我光绪三十八年,发表议题,集员探讨,以便会议时易于解决,各国均已允从。臣深幸有此数年天然期限,为我国参订法律,研究国际之难得机会。拟请由部臣,一面将此次会议已成交之条约,及未成文之议论,速行刊布,广征内外臣工新学后进之意见。何者有利可行,何者有害宜避,使达于部,而部臣综核而研究,以之期洞悉窍要。一面预备深通中国旧学之法律家,会同深通列国情势之外交家,辅以兼通中外文字之新学家,组成一研究会,专事内订国律,以间执彼口;外采彼律,以期协公理。修律之实行,在是;预会之预备,亦在是;人材之培植,亦在是。务于光绪三十七年以前,俾国法、国际法均确有眉目,然后于光绪三十八年第三次和会,议题发表时,与各国抗衡印证。如是则光绪四十年之会,乃不至虚预。倘届时我国法律果臻完备,人才果足应用,如日本今日在会之事事侪于强大,岂非我国家莫大之幸福!惟此数年之岁月易逝,而参订研究之关系极大,应如何预备开始,使内外合力考订之处,伏候圣明饬下外务都、内阁会议、政务处暨考察宪政大臣、各出使大臣等,详晰妥议,奏复施行!臣身列和会,见外情之迫切,为先事之绸缪,戆直陈词,不胜悚息屏营之至!谨奏。
欲知此疏上奏之后,朝廷是否感动,且听下回再讲。
第一三○回 镇南关小动干戈 二辰丸大启交涉
话说钱钦使奏折到京,太后瞧了,心中也很感动,立召军机各大臣,商议了一回,如何能够损上益下,如何能够转弱为强。无奈各大臣唯唯诺诺,没一个慷慨陈辞的,恁“女尧舜”如何利害,一个儿终是孤立无助,空议了几回,只好暂且搁过。
一日,广西传来警电,报称“革命党起事,党魁孙文黄兴等率同悍党,由越南进攻镇南关,我军猝不及备,右辅山炮台三座,致被革党夺去,现在调集将士痛加剿办”等语。太后道:“革命党屡扑屡起,真是朝廷心之腹害!起初不过几个没天地的青年,摇笔弄舌,在报纸上胡言乱语。到上海发现万福华刺王子春的案子,我就知道该逆党的势力不校后来京师重地,发现吴樾炸击五大臣事情。官场里头,发现徐锡麟枪击恩抚事情,更是不可轻视。赶忙预备立宪,筹办新政,指望挽救一二,谁料效力全无。萍乡的革命,堪堪荡平,这会子镇南关又起事了。满朝大臣,没一个可靠的人。他们只知道享荣华富贵过太平日子,把国家大事,朝廷要政,都推卸在我一个儿身上。可怜我使本了心,依然无济于事。”
说到伤心处,不禁滴下泪来。
随命内监传军机大臣议事。
一时军机大臣奕劻、鹿传霖、载沣等都到。太后就把广西抚臣的电奏,给众人瞧阅。鹿、载两军机因奕劻是军机领袖,未便先对。只见奕劻道:“革命党虽然凶悍,右辅山炮台三座,同时失守,该省军备疏暇,不问可知。该巡抚似难辞咎,照奴才意思,似宜责成该抚,赶快克复!”
太后道:“那是当然的事,不必再说。我想革命党这么猖撅,断不能责备桂抚一人,就能了事。大家想想还有什么好法子,可以消弭这场大祸?我看革命党的声势,很是不能轻视呢!”
载沣道:“诚如圣谕。
革命党声势真不小,奴才探得各处党会,异流同趋,现在都已归合为一了,不比从前,先是几个青年学子,一昧孩子气,没甚势力。”
太后惊问:“你说的会党,是不是匪党呢?”
载沣道:“怎么不是!广东的三点会、三合会,山东的大刀会、小刀会,东三省的红胡子,湖南四川的哥老会,长江一带的青红两帮,都归结了一起。”
太后大惊道:“这还了得!青红帮的利害,我是知道的!”
原来这青红两帮,都是著名匪徒团结成功的绝大大团体。
青帮中大半是兵勇、差役、流氓一类人;红帮中大半是强盗、盐枭、光蛋一类人。彼中人称为青红不分家,所以每欲人红帮的,必须先入青帮,就是作奸犯科,红帮也比青帮利害。
当乾隆年间,苗蛮作乱,高宗帝屡次遣将出师,屡次被挫,无法扑灭。于是张挂黄榜,招贤平蛮。忽有一个僧人名叫罗祖的,揭榜应招。到了边地上,并不选将挑兵,只建了一座高台,礼忏拜佛,挟着不生不灭大慈大悲的意旨,居然劝退苗蛮。高宗闻之大喜,意欲将罗祖召进京师,加赐法号。罗祖不愿受封,仍旧留居边地修养。
彼时有姓翁的、姓钱的、姓潘的三个人敬慕罗祖大名,结伴前往求道。见了罗祖,道达诚意,罗祖不应,三人掬诚固求。
罗祖被缠不过,折苇为航,渡江逃避。三人赶忙乘船追赶,直到如今,那地方就唤做了芦苇江。当下翁、钱、潘三人直追到杭州武陵门外哑巴桥左近,忽见一山挡路,那座山却有一个山洞,罗祖直奔山洞,竟然蛇行而人。三人心想跟随入洞,怎奈洞口奇狭,不能容身。回到洞顶,俯察四周,怕的就是这个洞是穿山洞,罗祖从这里进去,从那边出来。瞧了一遍,见并无第二个山洞,知道罗祖仍在洞中,三人都放了心,于是长跪洞外,掬诚恳求。
经历三日三夜,粒米不食,滴水不饮,忽见洞中出来一个童子,向三人道:“你们都为求道而来,现在奉罗祖法谕,我们须跪至红雪齐腰,芦穿膝盖,方能与罗祖有师徒之分。”
三人听罢大骇,暗忖世界上断没有天飞红雪庐穿膝盖之事,明知道是罗祖决绝的表示,于是膝行而前,哀恳童子,入告祖师,俯鉴我们热忱,推恩准予收录。童子点头而入,又经历了数昼夜,消息沉沉,依然杳无希望。时正腊月上旬,严寒侵入肌骨,这三个人并不曾多带得衣服,跪在阴森萧瑟的山洞口,偏偏的六出花飞,天降大雪,不觉都冻僵得了。
等到将近五更,积雪已逾一尺,亏得一到天明,晴光大放,雪止风和,三人得着了暖气,悠悠醒转,忽见身旁的积雪,红白相间,颜色非常鲜艳,不禁大喜过望道:“感谢皇天,红雪齐腰的法谕,已经验了!罗祖就要收我们了。”
且住,雪色红艳,难道果是三人至诚格天么?原来三人为了寒极无衣,不得已,摘取田间稻草,裹在身上挡寒,稻中之谷,恰巧坠在发际,雪后树头飞鸟没处觅食,遥见三人发际遗有谷粒,争下喙食,皮破血流,白雪顿时变成红色。三人一来为冻得僵了,二来为一心注在罗祖身上,所以毫未觉着。当下大喜过望,忽觉两腿麻木,站起身来瞧时,见地面上突出的芦根,已经钻入膝盖,膝盖上也流出血来,染得地下的雪愈益红了。三人都不禁感极而泣,相语道:“芦穿膝盖的话又应了!”
道言未绝,山洞中走出一人,正是罗祖。罗祖道:“孺子真可教,来随我入洞学道。”
说也奇怪,跟着罗祖,这山下竟然并不狭校三人到了洞中,日从罗祖学习修养,一住数月。
一日,罗祖忽语三人道:“今日,皇家又在悬挂黄榜,征求天下奇人侠士了,为的却是运粮事情。就为出路不太平,运粮船只,屡遭寇劫,运粮官员,屡典王章,所以钦悬黄榜,招致贤能,你们三人,可赶快下山,揭榜应招。倘然路途遇险,我自前来相助。前程远大,万勿迟疑!”
三人拜聆之下,颇觉依恋不舍,罗祖拂袖驱逐,始各下山进京。直到现在,那山脚下还有座潘安庙,内塑罗祖神像,青帮弟兄过路的,必尽入庙礼拜,此系后话。
当下翁、钱、潘三人行到京师,才知已隔人世三十余年!
问旁人时,果然悬有黄榜,于是如法揭榜,钦准三人各招徒弟一千三百二十六人,合带运粮船一千九百九十只零半,于是三人就立起一个总帮来,名叫江淮四帮。又把总帮分为三房,是翁大房,钱二房,潘三房,支分派别,各有师承,不相混杂。
说也奇怪,当时这翁、钱、潘三人出任运粮之后,果然盗风尽息,粮户不惊。朝廷异常嘉要,立召三人入京,赐以官爵,许之立谱,广招徒弟,报效皇家。从此,三人就公立一堂,题名叫做“潘安堂”,各自招收徒弟,徒弟收徒子,徒子收徒孙,声势日大。于是又公议立一个总名,就是“青帮”两字。青帮中人称罗祖为直祖,称翁、钱、潘三人为三位主爷,主爷大约就是祖师的意义。
当下翁、钱、潘三人设立了潘安堂之后,就开堂放布,招收徒弟,并立有十大帮规,二十四个字辈,范围徒众。那十大帮规是:一、不欺师灭祖;二、不搅乱帮规;三、不藐视前人;四、不江湖乱道;五、不扒灰放笼;六、不引水带线;七、不奸盗邪淫;八、须有福同享;九、须有难同当;十、须仁义礼智信。二十四个字辈是:“圆明心理大通悟觉普门开放万象依归罗祖真传佛法玄妙”,一字一代,宛然是人家家谱上的字辈。
更有一桩惊人处,就是帮中人偶有违犯帮规的,不讲情面,立斩不贷。潘安堂设立之后,翁、钱二人,也各次第立堂。姓翁的立的就叫翁佑堂,姓钱的立的就叫钱保堂。又组织六部:一是引见部,二是传道部,三是掌布部,四是用印部,五是司礼部,六是监察部。部设一师,分任办事。帮中又特编秘密口号,为帮中人相遇问答之用。这秘密口号,名叫“春点”。春点中,如入帮叫“进门槛”,帮外叫“空子”、“叫洋盘”。称师傅为“老头子”,徒弟为“徒肯”,又叫“一生”。同门兄弟叫“同参弟兄”,名折梢为“斤头”,出首为“引水”,充作线人为“带线”等类,种种名号,不一而足。
凡遇有入帮的,那最初手续,就是由引见师带领“空子”求见“老头子”,接见之后,先将姓名籍贯住址职业履历等,询问明白。然后由传道师把帮中规例,详细讲给他听,并询问是否真心入帮“空子”回说是真心,再由引见师与他约定开堂日期。因为每开一回堂,费用不资,所以必须俟有十余人或数十人,才开一次呢。
到了开堂那天,仍由引见师带领众人人堂,各出拜师金为“老头子”寿,然后焚起全堂香烛,中供翁、钱、潘三位主爷牌位,由引见师带领行三跪九叩礼。礼毕,设誓谨守营规。誓毕,再至“老头子”前行礼,各徒弟然后再行互见礼。”
老头子”开言道:“众多徒弟,今日既入本帮,以后须严守规戒,至于同参弟兄,亦须以义相投,不得自相妒嫉,外面如有‘斤头’等类,须得先行通知于我,待我酌量而行,不准冒昧从事!
”告诫既毕,乃令掌布师分发票布,布上书明姓氏年岁履历字辈等项,复令掌印师用了印,分授各徒,作为永久入帮之凭证。
那收徒典礼中,更有第一回收的徒,名叫开山门徒弟;末一回收的徒,名叫关山门徒弟。这两等徒弟师傅都另眼看待,师傅有事,可以代师行使职权,这便是青帮大略情形。
太后没有进宫时候,太后的老子,用一个跟班,是进过门槛的。一夜,酒后狂言,泄漏了帮规,并露出了一个春点折子,犯了帮规第四条江湖乱道之罪,次日就失踪了。后来查知是被帮中人惨毙的,所以这会子太后听到青红帮,就大惊失色。
当下鹿传霖奏道:“依愚臣看来,会匪帮匪,大半是无知识的人,不很可惧,怕的就是各省绅商士庶,并学校的学生,附和革命,那才是国家大害呢!即如今回镇南关之事,如果没有上流人在里头发纵指示,这班党徒,如何就会有那么利害?
”奕劻道:“近来民气果然太嚣张了!明仗着朝廷宽厚,不十分计较他,遇到内外政事辄敢借口立宪,相率干预,一唱百和,肆意簧鼓,甚至纠集煽惑,构酿巨患。鹿传霖的话,倒也不可不防。”
太后道:“那都是立宪的不好。想来海外各立宪国,都是这个样子的了?”
说到这里,便举目瞧了载沣一眼,唬得载沣连忙回奏道:“欧洲各君主立宪国,率皆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至于施行庶政,裁决舆论,仍自朝廷主张。那民间集会结社,与一切言论著作,莫不有法律为之范围,各国也从没有以破坏纲纪干犯名义为立宪的。”
太后道:“照你说来,现在的乱民,谬说蜂起,淆乱黑白,下淩上替,纲纪荡然,就在欧洲,也断难姑容的了?”
载沣应了一个“是”。奕劻道:“奴才还有一件事要回老祖宗,现在学风很是败坏,士习很是浇漓,各处学生,动思踰越范围,干预外事,有侮辱官师的,有抗违教令的,有悖弃圣教、擅改课程的。也有变易衣冠武断乡曲的。甚至本省大吏,拒而不纳,国家要政,任意要求,动辄捏写学堂全体空名,电达枢部,不考事理,肆口诋谌。此种举动,也与革命不无密切相关。”
太后道:“这么罢,赶快发一道电旨给桂抚,责成他将右辅山炮台克复,孙文、黄兴等几个著名匪徒,休放走了。一面拟旨严禁学生干预政治,并各地开会演说等事。拟了稿呈我瞧过再发!”
军机大臣遵旨办理去讫,太后又与奕劻商议了几桩大事。
当下颁旨广东省复设水陆两提督缺,又因江浙两省党会充斥,枭匪滋扰,命提督姜桂题统兵驰赴浙江,办理剿抚枭匪事宜。派江苏布政使瑞澄办苏松太杭嘉湖缉捕清乡事宜。提足精神,办事各政。隔不上几时,广西革命党果然雾解冰消,右辅山炮台,全都克复了。
不意才过新年,广东地方,又酿起一件绝大的交涉案子,却是日本轮船名叫二辰丸的,满载了军火,计有枪枝九十四箱,子弹四十箱,私运进广东洋面,意图接济民党,重兴革命。偏偏机事不密,被官府侦着了,立派军舰出口,把二辰丸缉获扣祝日本人因粤海军人员擅自卸去二辰丸上的日本国旗,借这大题目,跟中国大大不答应。中国虽然理直气壮,朝野一心,究竟积弱之邦如何好与强国对抗?强国的后盾是兵力,弱国光不过是辨论,恁你妙舌生莲,瞧见了巍巍铁舰,森森钢炮,不由你不忍气吞声,忍错完结。这一件二辰丸案子,交涉终局,依旧是“赔款服礼”四个字。
二辰丸交涉才终,云南省河口、南溪等处革命党又起事了,为首的依旧是黄兴。从越南海防地方进兵,直捣河口。一面分兵攻蛮耗、开化、蒙自等处,夺占炮台,声势十分利害。究竟乌合之众,不敌节制之师,官军一出马,三五仗就把革军打散,所失地方,尽都收复。奏报到京,皇太后私念革命党屡仆屡起,都因满汉沽恩太不均匀之故,于是降旨加恩咸丰同治以来功臣子孙。一面颁布咨议局章程,着各省督抚迅速举办,实力奉行,自奉到章程之日起,限一年内一律办齐。一到八月里,更把宪法大纲,及议院法、选举法要领,并议院未开以前逐年应行筹备事宜,刊刻誊黄颁给京内外各衙门,悬挂堂上,责成依限举办。似此切实整顿,总可消弭巨患。欲知果否太平,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一回 变出非常亲王监国 入承大统两帝兼祧
话说这一年是光绪三十四年,戊申,北京城里,举行一桩非常大典礼,富贵繁华,花的钱真是如泥如水。原来上年英兵入藏,达赖喇劈避至库伦,等到唐绍仪入藏,跟英人改订过藏印条约,达赖还至西宁,便就上表中朝,恳请入朝。这会子经两宫批准,许他来北京觐见。一面命地方官盛备供帐,优为接待。光是这供帐一项,已经花掉了百余万国帑。达赖将次到京,就命亲王大臣驰往迎劳。到京之后赐居在雍和富,加封他为“诚顺赞化西天大善自在佛”,恩遇异常优渥。京师居民争欲瞻仰达赖慈容,纷至遝来,几乎万人空巷。
看官,大多人聚集之处,最易兴起谣言;而遇到非常举动,谣言尤易发生。最奇怪不过,是谣言发生之后,偏偏应有奇验,好似起谣的人倒有先见之明似的。这个道理,照心理学家讲来,就叫暗示之作用。
当下达赖到京之后,京里头就兴起一个谣言,先由茶坊酒肆,继至巷议街谈,万口同声,都说两大势不并立,每通达赖或是班禅进京,不是喇嘛圆寂,就是至尊驾崩。历举康、雍、干三朝故事为证。如康熙朝班禅入朝,在京出痘身亡;雍正朝,达赖来京,恰遇世宗宴驾;嘉庆朝班禅入觐,又值上皇驾崩等事。口讲指画,猖言无忌。并说今回达赖在京,佛驾与圣驾,不知谁是福大?真也奇怪,此种谣言传有半月光景,宫中忽然传出圣躬不豫的消息。自有了这个消息后,谣言更是利害。有人说七月二十一日,眼见一个大星从西北飞来,掠过屋檐,其声如雷,尾长数十丈,光烁烁照庭宇,至东南而陨。于是都市喧传坠的就是紫微星,预兆很是不祥。
此时宫中传出太后懿旨,征召京外名医,入宫给皇帝诊治,形状很是忙乱。偏是应征各医士,从宫中请脉出来,偏又说皇上六脉平和,毫无痛状。又说请脉时光,皇上把双手仰置御案,默无一言。案间另有一纸,书写的都是病状。如果叩问他病情,就要发怒;倘然指为虚损,怒的尤为利害。
十月初十这一日,是太后万寿令节,德宗率同百僚往贺太后万寿。清晨,侍班官先集于薰风门外,眼见德宗自南海步行而来,跨进德昌门,扶着太监肩头,把两足起落作势,好似舒活筋骨,为拜跪地步似的。忽见一个太监,出传懿旨,皇帝卧病在床,万寿节着免率百官行礼。众文武立即遵旨辍班,瞧德宗时,早已掩面大恸了,扶了太监回宫去了。原来太后此时也正病泻呢,太后身体很坚实,初时也不以为意,泻得日子久了,精神异常委顿。
这日,不知是谁,在太后耳边,说上几句德宗的坏话,说万岁爷得着老佛爷病的消息,脸上很有喜色。太后怒道:“他望我死!我偏不肯先他死!”
此话传出后,都中更兴起一个太后如遭不幸皇帝不独生的谣言来。
十月十六日,尚书溥良自东陵复命,直隶提学使傅增湘陛辞。太后为着德宗有病,未便入宫召见,遂驾临瀛台,陪德宗就在瀛台召溥良傅增湘入见,只话得三两语,就挥令退去。溥、傅二人退朝出外,即告诉人家道:“太后精神很疲倦,皇上颜色也很黯澹。”
都人因此知道帝后的病,都很不轻。过了两天,是十八日,忽传太后传旨着庆亲王奕劻往普陀峪吉地察视寿宫去了。这普陀峪是太后自己预备的陵地。不意十九这一日,各禁门忽然增置兵卫,稽查出入,伺察非常,十分严密。有许多阉人从东华门出来净发,昌言圣驾已崩。都人愈益恐惧,说皇上如果大行,太后定然保不祝不意静候一日,宫中寂无举动。
二十日,庆亲王奕劻忽地匆匆返京。一到京城,不及回邸,就入宫叩见太后。太后立命草诏,立醇亲王长子博仪为大阿哥,承继穆宗皇帝,并着醇亲王载沣监国,摄行政事。奕劻奏请于诏书中加入“兼祧大行皇帝”一语,太后听了,默不作声,脸上颇有怒容。奕劻跪地力请,碰头不已,太后才点头应允,于是始传出醇王监国之谕。
二十一日,皇后始至藏台寝宫省德宗,一进门就哭倒在地。
原来见德宗直挺挺睡在龙床上,不知何时气绝矣!大哭而出,奔告太后。太后病已垂危,听了此信,长叹而已。随把吉祥轿载了帝尸,畀出西苑门,入西华门,擡向干清宫去。这吉祥轿,形似御辇而长,专备载大行的,差不多就是古时的辒辌车。
当下皇后被发,众太监执香哭随,跟着吉祥轿,悲悲戚戚,才抵干清宫,忽有一个太监形色仓皇的奔进来,口称:“老佛爷不好了!”
皇后得着此信,顾不得帝尸,率同诸阉,踉跄奔回西苑瞧太后去了。一时总管李莲英到来,瞧见帝尸委在殿中,语小太监道:“老佛爷就要出事了,不如先殓了罢!”
于是草草殓了,纳在梓宫里。彼时礼臣持了殓祭仪注入东华门,守门的不放他进来。等到回到部里,具好文书,再到干清门时,殓事已经完毕多时了。按照旧例,皇帝即位数年,即营寿兆,德宗帝御宇三十四年,竟没一个人敢议及的。这会子鼎湖既升,才有旨命贝于博伦卜地。西陵附近旧有绝龙峪,太后曾经指给醇贤亲王为寝园,后来不知如何作为罢论。现在仓卒之间,吉壤一时难择,因陋就简,就把绝龙峪改名“九龙峪”。有人说“九龙”之名很是不祥,因为自世祖至德宗,恰恰是九世,疑于终数,于是改名金龙峪,上尊号叫崇陵。这是后话。
当下德宗大行之后,大阿哥博仪入承大统,为嗣皇帝,醇亲王载沣为监国摄政王,摄行大政,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兼祧母后为皇太后。这位皇太后,也是叶赫那拉氏,是慈禧太后的内侄女。慈禧太后因为自己是西宫出身,美中终觉不足,所以必要把侄女配给德宗为后。德宗迫于太后慈命,不敢不允,但是夫妻之间,恩情终觉平常。
德宗的宠妃珍妃,庚子年出狩时,又被太后坠井处死。回銮之后,困处瀛台,心常郁郁,夫妻间更不免时占脱幅。一日两口子不知为了何故争论起来,德宗一时大怒,亲把皇后的发簪掷碎。此簪是乾隆朝遗物,乃是无价之珍,皇后遭此大辱,气愤不过,走到太后跟前诉苦。太后也无多语,但叫她移居在自己别室里。从此皇后与皇帝分宫各处,几同离异,镇日无事,不过以翰墨自遣而已。皇后的父亲,是承恩公桂祥。桂样父子,未尝学问。皇后久侍慈禧太后,喜学草书,尊为皇太后之后,曾以草法书擗窠匾联,自署斋名为“延春阁”。时人有诗道:岂有诸兄笔砚供,翻从草圣学鸾龙。
延春阁上澄心纸,钗股分明染墨浓。
大内御花园之东,有一个士阜,为了舆地家说过不宜建筑,一竟废弃着。慈禧后逝世后,太后命兴修水殿。四围浚池,引玉泉山水环绕之。殿上窗棂承尘金铺,无不嵌以玻璃。太后自题扁额叫“灵沼轩”,俗呼为“水晶宫”。时人有诗道:御花园近石廓西,灵沼轩头榜字题。
引得玉泉三百解,光明世界现琉璃。
这都是后话。
当下太后人宫,到太皇太后病榻之前,见太皇太后不过是一时晕去。少刻醒来,两眼瞧着众人,意思之间,是要见新皇帝。太后命人抱进嗣皇帝,就榻前叩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见了新皇帝,脸上颇现欣慰之色。这夜,太皇太后也就大行了。
时人有诗道:
玉座珠帘五十春,临朝三度抱冲人。
扶床一见雏孙拜;定省仪鸾仅隔晨。
当下国家叠出大丧,人心异常忧惧,即由监国摄政王做主,择定十一月辛卯日,举行嗣皇帝即位典礼,即在明年为宣统元年。
到了这日,满汉文武百官,齐集殿陛,各按着班次,遵照仪注,叩见新皇帝。正这济济跄跄当儿,忽然御殿中发出一股悲哀声音,把众文武都唬了一大跳。留神听时,这悲哀声音,正从宝座上新皇帝金口中发出来的。举目偷窥,只见新皇帝号陶大哭,涕泪满面,把头上戴的小小皇冠,都掀向肩上去了。
原来新皇帝才只四岁,还没有断乳,平时不离保傅之手,现在骤然间叫他高居宝座,践柞为皇,那班花白胡髭的亲贵大臣,又都向他趋跄扬拜,怎么不唬的大哭?老子摄政王虽然扶抱着,却因不敢正当宝座,偏在一边,抱的很不舒服。哭了之后,又没人哄骗,所以哭的愈益悲哀。这原是极平常事情,不意散朝之后,都人又起了一个谣言,说新皇帝登极哭泣,大是不祥之兆。都人好谣,暂且不表。
却说新皇帝登极而后,第一件新政,就是恭上大行皇帝尊谥,皇太后徽号。大行皇帝的尊谥是“同天崇运大中至正经文纬武仁孝睿暗端俭宽勤景皇帝”,庙号叫“德宗”,陵叫“崇陵”;皇太后徽号是叫“隆裕皇太后”。一面颁行监国摄政王礼节,定谕旨由军机大臣署名之制;设立变通旗制处,派溥伦、载泽等专司其事;另编禁卫军,由摄政王亲自统辖;命载涛、毓朗、铁良充专司训练禁卫军大臣,专事训练;因庆亲王奕劻功高德茂,加恩以亲王世袭罔替。
当帝、后大行,举国皇皇当儿,安徽省又起了一桩革命大案。驻在安庆的马炮营队官名叫熊成基的,乘着秋操起事。亏得城中得信早,严为戒备,革军不能入城。又被兵舰上开炮夹攻,熊成基只得率众向西北桐城、枞阳一带退了去。官兵乘胜追袭,革军逐渐溃散。这一回革命,又成了昙花一现。熊成基后来在哈尔宾地方被捕,死于吉林。
当下隆裕皇太后受了徽号之后,力自谦抑,虽然太皇太后遗诏中有“军国大事,摄政王当秉承后意办理”之语,太后却除了调护新皇帝之外,他事一概不管。即有时摄政王举办之事,太后心不谓然,也不过密召入宫申斥几句罢了。不意太后虽然如此谦让,太后宫中的太监小德张,却已纳贿揽权,气焰薰灼,大有步武皮硝李之势也。可知小人实是难养呢。
大内有佛殿数座,久已旷废,慈禧太后当国时也没有提议修理,小德张乃怂恿隆裕太后拨款兴修,报销至二百多万。内务府大臣奎乐章,知道报销的太不实在,上章自请处分。太后为此事经手的是小德张,默然不问。小德张又请款修理英华殿,预备太后礼佛。这英华殿在寿安宫之北,还是前明所建,殿中有菩提树七株,采撷菩提子为念珠,宫中自皇太后以下,都来拈香。时人有诗道:英华殿群旧时基,七树菩提贯若桑。
岁岁园官来进奉,黄绦百八缀牟尼。
后来隆裕太后服阕,照例须换青轿改坐黄轿,制轿费至七十多万,也是小德张经手的。此外如大行太皇太后奉安时之纸扎人马、殿陛銮驾等物,报销到一百多万银子。中元竟恭造的大法船一只,长有十八丈有奇,宽至二丈,船上楼殿亭榭,陈设悉备,侍从篙工数十人,高与人等,都是穿真衣的。其余殿陛阴森,神佛巍坐,旁立鬼判,状极狰狞。中坚十丈高桅,悬一黄缎巨帆,上写着“普渡中元”四个大字,更有无数红灯,围绕船外,在东华门沙滩地方焚化,这一项报销也有数十万,都是小德张一个儿经手。
总管李莲英,自太皇太后大行后,隔不上几时,也就病死了。宫中发见了一大注藏金,据说就是李总管遗下的。小德张要据为已有,太监李义春不肯答应,两个儿先是争论,继至扭殴,结下了大仇。群阉都代李义春危险;果然隔不上一月,就有景运门值班大臣,查见太监李义春潜入中和殿,窃取隔扇上铜什件之事,奏交大理院审办。经刑科四庭讯明,查太监混入西华门内,至中和殿行窃铜什件等物,律无治罪专条,拟依偷窃大内乘舆服物者,绞立决例,减一等,拟流三千里,交顺天府尹定地,发往配所,收入习艺所,工作十年,限满释放。奉旨依议。即此一端,就可以知小德张的势焰了。
民国成立后,清室移居颐和园,大内所存珍宝,由妃嫔阉监辈瓜分。小德张分得慈禧后珠履一双,此履四围均以极大珍珠镶镂,系武进盛宫保所进献,从前购办时,并宫门费耗去七十万银子。小德张持出来求售,索价五十万元,有某英人还价二十万兀,小德张以所差太多,还不肯脱手。不过此时树倒猢狲散,小德张也颇谨饬改过了。这都是后话。
当下小德张仗着太后声势,招权纳贿,畅所欲为,朝中大臣也颇有与他联络通声气的,小德张乘间在太后跟前,也颇持朝臣短长,太后面子上总是不置可否。有时暗暗嘉纳,却就要召摄政王进宫问话了。一日,小德张入侍太后,闲谈中间,又说及了朝臣,小德张道:“现在军机大臣里,只有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很是靠不祝前儿崔半仙在他家里算命,推到袁世凯年庚,说是贵不可言,大有九五之望。袁世凯非但不斥骂崔瞎子,倒反赏了他二十两银子。即此一端,他的不臣之心就可见了。
王爷大人忠厚,这件事太后倒不能不斟酌一二。”
太后道:“没有的话。袁世凯是老祖宗识拔的人,老祖宗何等圣明!要果真是叛逆,哪里逃的过老祖宗两个眼珠子?再者王爷虽然年轻,欠阅历,却还有庆亲王等一班老臣呢!”
小德张道:“他果能如是最好。只是老佛爷从前,也吃那厮蒙蒙蔽了。戊戌年颐和园告变的事;倘不是那厮主张,先万岁爷也决不会吃这许多年的苦。庚子拳匪之乱,也决不会起了。明是那厮蓄意挑拨,老佛爷母子有了恶感,好备自己于中取利。现当主少国疑当儿,袁世凯在朝,恐非宫廷之福。太后想罢,一个人至亲骨肉莫如弟兄,外人不知的事,自己弟兄总无有不知的。现在奴才抄着袁世凯兄弟给他的一封信,太后一瞧就知道了。”
说毕呈上。
太后接来瞧时,只见上面写的是:
四兄大人尊鉴:兄弟不同德,自古有之,历历可考者,大舜,周公,柳下惠,司马牛是也。圣贤尚有兄弟之变,况平人乎?诵《棠棣》之诗,即必陨泪,弟宁无兄弟之感哉!对姟冯参骸值荇]于墙,外御其侮,况有良朋,蒸也无戎。’此乃常人、常事、常情。若夫关于君父大义,兄弟亦相济,难也。
盖德同即相济,德异即相背。大舜,圣人也;周公,亦圣人也。
舜之容象,周公之诛管蔡,舜与象,骨肉私亲无必诛之理。管蔡乃国家公罪,周公以大义灭亲.不妨也。吾家数代忠良,累世清廉,至兄而大失德。二十年来,兄所为之事,均背先母之约,朝中弹劾兄者,四百余折,痛言兄之过恶。兄抚心自问,上何以对国家?下何以对先祖?母亲在世日,谆谆告戒吾兄,而兄置若罔闻,将置慈训于何地乎?兄能忠君孝亲,则吾兄也;不能忠君孝亲,非吾兄也。弟避兄归里,于兹二十年。前十年尚或通信,后十年片纸皆绝。今关乎国家之政,先祖之祀,不能不以大义相责!兄显达后,一人烹鼎,数人啜汁。然弟独处僻壤,始终未敢问津。兄总督也,弟匹夫也,兄固不加爱于弟,弟亦不敢妄邀吾兄之爱。弟挑灯织履,次晨市之助爨,虽然清苦,犹荣于显达。为人指责曰:某人之爱弟也!某人之爪牙也!
弟实不取焉!弟视大义如山岳,等富贵于浮云!惟谨守父母之遗训,甘学孟节,老于林下。已亥春,弟曾亲上供护理河南巡抚景月汀中丞,析转禀荣相曰:‘朝中无人能制兄者,恐将来尾大难掉,莫若解其兵权,调京供职。正所以保存功臣之后,其官昭昭,如在目前!今日而后,愿苍天有功,先祖有灵,兄能痛改前非,忠贞报国,则先祖幸甚!阖族幸甚!临笺泪挥,书不尽言。
欲知隆裕太后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二回 患足疾项城归隐 依宪法皇帝亲戎
话说隆裕太后瞧毕之后,毫不在意,把小德张抄的信搁过一边,半语不发。忽一个太监入奏摄政王进来请安,现在宫门候旨。太后道:“宣他来。”
太监应着出去。一时宣入,行过礼,摄政王回道:“祟陵工程,自应恭照惠陵规制,已派载洵等驰赴西陵金龙峪地方相度形势,察看规模。景皇帝梓宫奉移山陵,先拟暂安在西陵粱格庄行宫。暂安日期,已由钦天监选定,是宣统元年三月十二日。照理皇上自该亲往恭送,但是皇上尚在冲龄,衔哀远出,似非所宜,这件事还请太后旨意。”
太后道:“暂安梁格庄,究不比永远奉安!那时我去了就是。
皇帝太小,不必同行。崇陵动土吉期可曾选定?”
摄政王先应了一个“是”,然后回道:“动土吉期,已着钦天监于二月十五日以前选择了。”
太后道:“景皇帝神牌升袝典礼,是不是候山陵永安奉安后,再事举行?”
摄政王道:“臣已计算过,梓宫暂安梁格庄,距永远奉安之期,为时尚远。倘必俟永安山陵后,才行升榭,岁月稽迟,实不足以昭诚敬,现在拟一个通融办法,先将神牌袝升于奉先殿里,俟将来永远奉安礼成之后,再行升袝太庙,景皇帝神库牌,已命奉先殿神库择吉恭制了。
”太后道:“这么办很好。你此回把陵差委了载洵,载洵年纪太轻,须要嘱咐他诸事小心,工程须慎重验看,经费须核实报销,知道么?”
摄政王应了两个“是”。太后道:“我问你一句话,袁世凯近来作事如何?有人说他心怀叵测,你也有所闻见么?”
摄政王道:“袁世凯胆大妄为,心术很不正大。”
太后道:“心术不正的人,须早早防他一步!”
摄政王应了两个“是”。见太后没甚吩咐了,才退出宫来。并不回邸,径赴军机处,见各大军机均已退值,仅有几个章京,还在那里伺候。
摄政王随命贴身太监,把慈禧太后留中的各奏折取来阅看。
一时取到,翻阅了几个,没甚要领,忽见一个是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奏请联美的密折,不禁聚精会神,一行一行瞧去。只见上面说的是“今专使抵美之日,星轺莅止,东邻气象,顿然改观,北美合众国之邦交,益加亲密。美国大总统复招我专使,告以拟派遣大使使驻中华,确认我为完全自由之国,尊重我完全自主之权。美国先提倡此议,各国当无不遵守之,此实假我以图强之机也。凡稍识时务者,莫不庆外交之发达,喜前途之有望,在我断无拒绝之理。且美国当庚子之乱,对于各国,宣布保我主权,而不得利我土地。及日俄战争,又通告各国尊重我主权,限定战斗区域。前月,日美互换照会,仍多方援助,美之为我谋者,亦可谓力顾大局矣。兹复拟派遵大使,宣示各国,认我为大国,尊我有完全自主之权。我若拒而不受,或受而不答,是自以为非大国也,是自认为无完全自主之权也。
五洲士庶,其谓我何?如遣派大使,有宜先考究者四端:一曰许可权。各国近世之通例,大使许可权与公使无异,所颁敕书,均请旨遵行,商承外务部办理。即特派专办一事之全权大使,亦须请旨批准,从无专擅之例;一曰礼节。大使呈递国书,应经一等官用列车迎之,中国已以黄绊轿待公使矣,大使虽得招宴国君,然许赴与否,仍由国君自定。国君须派员答拜大使,此等礼节,无伤国体;一曰使才。中国历任使节,多非专门,近来陆续遴选人才,渐趋一轨,大使责任较重,选择尤不可不精,必须心地纯正,优于中外学问。又阅历较富,职望较崇,明白中外大势,谙熟本国之政治习尚者,方为合格;一曰经费。各出使经费,近年尚有贮蓄,将来实行加税,收入增多,如先遣驻美大使,每年不过增费四五万金,将来陆续派遣日英法德俄五国,常年经费,仅须用三十万金内外,现存经费,大约可敷。
至大使馆建造费,当另筹之”等语。
原来庚子拳乱赔款,北美合众国持“亲善”主义,决议减收退还。驻美钦使伍廷芳报告美外部询问该款退还后如何使用,如何接收,应否分期递减?于是袁世凯奏请特简唐绍仪为专使,致谢美国。唐绍仪到了美国,公事貌毕之后,往谒新选大总统塔夫脱。塔氏道:“此回专使来美致谢,具见盛情,且另有一番美意,我美全国人民为之感动,所可喜者,中美邦交,当由此益加亲密。且现任大总统对待中国的政策,与余同一宗旨,所望中国力求治理,数十年后,成为全球最强之国,美国自当尽力协助。倘有谋不利于中国的,余当设法阻止,以助中国之发达。余以明年三月接任,政策注重外交,中国所派的公使,较各国尤为重要。余意拟彼此改派大使,未审贵国意见如何?”
唐绍仪立即电告外务部。袁世凯于是密建联美之策,乘间独对,痛陈外交情状。慈禧太后甚韪其议。这件事军机各大臣,除庆亲王外都不曾知道,摄政王本也略有所风闻,所以奉到太后面谕,立刻就调阅密折,果见此种国家大事,竟不与枢密商酌,其大胆妄为、目无同列可见!当下摄政王手执朱笔,正欲拟旨,忽太监递上一个奏折来,揭开瞧时,却是袁世凯因现患足疾,请假十日的事。摄政王笑道:“巧极了!”
遂用朱笔书了一道旨意,道: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夙蒙先朝擢用。朕登极之后,复与殊赏,正以其才可用,使效驰驱,不意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袁世凯着即开缺,回籍养疔,以示朝廷体恤之意。钦此。
这一道旨意发出之后,便降旨命那相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命梁敦彦署理外务部尚书。似此疾雷劲雨,恁你一世之雄,也难先期防备!袁世凯究竟高人一等,接到此旨,毫无恚怒状态,入朝谢了恩,立刻携眷南行,回到河南故里,辟别墅于彰德府北门外洹上村,莳花种竹,垒石浚池,题额叫“养寿园”。
尝同二三知己,酌酒赋诗,逍遥其间。世凯自题别号叫“容庵”,其诗是:曾来此地作劳人,满目林泉气象新,墙外太行横碧障,门前洹水喜为邻。
风烟万里苍茫绕,波浪千层激荡频,
寄语长安诸旧侣,素衣早洗帝京尘。
背郭园成别有天,盘飧尊酒共群贤,
移山绕岸遮苔径,汲水盈池放钓船。
满院莳花媚风日,十年树木拂云烟,
劝君莫负春光好,带醉楼头抱月眠。
连天雨雪玉兰开,琼树瑶林掩翠苔,
数点飞鸿迷处所,一行猎马疾归来。
袁安踪迹流风缈,裴度心期忍事灰,
二月春寒花信晚,且随野鹤去寻梅。
人生难得到仙洲,咫尺桃源任我求,
白首论交想鲍叔,赤松未遇愧留侯。
远天风雨三春老,大地江河几派流,
日暮浮云莫君问,愿闻强饭侣初不。
昨夜听春雨,披蓑踏翠苔。
人来花已谢,借问为谁开?
楼小能客膝,檐高老树齐。
开轩平北斗,番觉太行低。
世凯又尝同乃兄世廉,弄小舟,听莺观鱼。世廉披蓑垂纶,世凯持篙立船尾,故为淡泊自甘不求闻达的态度,其实沈机观变,没一刻忘情政海呢。暂时按下。
却说军机处自退出了袁公,便少了个揽权喜事之人,气象顿时变为沉寂。因为领袖大臣奕劻,上了年纪,不喜多事。世续素性好静不好动。张之洞少了袁公个好伴傥,便不能够奋发有为。鹿传霖素来是看风使帆惯了的,大众既多沉静,自己也未便多言。那桐是新进晚辈,更不敢越分妄为。所以这年年底,政府中竟无新奇事迹可纪。
次年就是宣统元年己酉岁,才开得新年,就有御史谢远涵奏参邮传部尚书陈譬“虚廉国币徇私纳贿”等款,内有“陈譬于订借洋款,秘密分润,开设粮行,公行贿赂”等语。监国摄政王立派大学士孙家鼐、那桐秉公查办。孙、那两相,不敢怠慢,便就不动声色,按款密查。不多几日,早已查明复奏,大旨说是“陈譬于订借洋款,秘密分润,开设粮行,公行贿赂各节,虽属喷有烦言,究未指有确据。惟开支用款,颇多糜费,前后所调各员,不免冒滥”等一派都是出脱的话。监国大怒,立降上谕道:方今时事艰难,该尚书责任綦重,自应整躬率属,于用人理财力求实际。现据查明各节,实属有负委任,邮传部尚书陈譬着交部严加议处。邮传部员外郎金恭寿,候补小京官王守爵,卑鄙委琐,迹近营私,均着均行革职。民政部员外郎丁惟忠以曾经被参,奉旨撤差人员,未至数年,复卧今职,较前尤招物议,着即行革职,永不叙用。余着照所议办理,该部知道。钦此。
过不到两日,吏部议复上来,请将陈譬即行革职。监国准奏,旋命徐世昌补授邮传部尚书。
此时监国摄政王励精图治,每日朝晨五时即进养心殿,批阅章奏,无论是否紧要,总要从头至尾,瞧完卷才歇。八时,召见枢臣,并京外臣工,还苦日不暇给。谕令内监奏事处,每日将本日所进章奏,送至公所,以便随时详细批阅。又因前在军机任内,素知各省与军机处往来电报,皆关机密要政,特谕每日调取军机处全份电报,详细浏览。倘在未臻妥善之处,次日,军机入值时,必再三垂询,指示办法。
这日,召见军机,商议了好些要政,先与军机大臣谈论用人的事,监国道:“现在时事艰难,需才佐治,在朝廷原不惜重禄劝士,破格用人。奈京外各衙门,近来于缕办要政,奏调人员,请加经费,都未能综核名实。有以微员而膺不次之擢,也有以一人而兼多处之差,究竟所荐的未必皆奇特之士,所用的实不免奔竞之人。近年新设衙门,新建省分,往往多坐此弊,冒滥虚么,真是恶习!你们想想可有甚好法子,可以除掉此弊?
”奕劻道:“此种恶习,一时断难革除尽净!挽救之法,只有着各部院堂官,各省督抚,嗣后需用人员,不论是奏调,是咨调,均先由吏部切实考核,官阶履历,件件相符,再准发往。
那兼差支薪的事,也责由该管长官,切实裁汰。各衙门官员薪费,并着核实厘定,不准漫无限止。如果实心办去,未始不可挽救一二。”
监国点头嘉许,随命拟旨实行。张之洞奏道:“修订法律,大臣奏呈的刊案草案,当经宪政编查馆分咨内外各衙门讨论参考。现在学部及直隶、两广、安徽各督抚,先后奏请将中国旧律与新律详慎互校,再行妥订。也经奉旨令修律大臣会同法部详慎斟酌;修改删并,奏明办理。但是上年所颁立宪筹备事宜,新刊律限于本年核定,来年颁布,事关宪政,似不容稍事缓图,恳旨催促修律大臣会同法部迅遵前旨,克日修妥进呈。”
监国道:“此事我已再四思维,中国素重纲常,故于干犯名义之条,立法特为严重。现在寰海大通,国际每多交涉,原不宜墨守故常,但只可采彼所长,益我所短。若将数千年圣帝明王兢兢保守的伦常大义,悉数弃掉,那就与修律本旨离的太远了!”
张之洞应了两个“是”。随拟上谕稿进呈,监国览过,也就钤章发出,众军机大臣都各签了名。
看官,颁布上谕,须由摄政王钤章,军机大臣签名,这是监国以来的新例。监国又命拟旨宣示朝廷一定实行预备立宪,军大臣退值之后,监国传谕召见筹办海军王大臣。一时召人,却是善耆、载泽、铁良、萨镇冰四个,各接仪注见过礼,先询问了几句筹备情形,由萨镇冰一个儿回奏,监国颇为嘉许。随面谕道:“重兴海军,重在宽筹的款,经费既定,其余各事,均可依次设置。其中以常年经费,尤为要着。汝于海军上阅历素深,且于南北洋一切情形,尤为熟习,究竟各省水师与现议海军,如何通并,也应预定,俾将来成立起海军始基来,得免疏虞。务当与肃亲王等悉心筹画,据实奏闻,别负朝廷的倚任!
”
筹办海军大臣退后,即召见各部尚书,面谕农工商部尚书道:“各省现设的农务局及农官等,必与农民时相接洽,才能研究地质土宜,以及种植培养灌溉各法,逐渐改良,于农业前途,始得实收效果。那么农务人员,务以朴实为主,绝不容有官场习气,要有了官场习气,小民畏避他都不暇,如何还能够求农事进步呢?嗣后各省农官,如有犯以上情弊的,即当严加惩处!”
又谕外务部尚书道:“近来办理外交人员,每以易丛民怨为虑,但果能不损主权,何来訾议?倘一味将就了事,就是百姓不说什么,遗祸也很不小!”
召对完毕,天已近午,监国方才命驾回郏贤王当国,万象维新,朝野臣民,无不额手称庆。偏偏有一个不识时务的强项总督,谔言惊世,飞电痛陈立宪利弊,并以一官相拼。此臣是谁?原来却是陕甘总督升允。监国大怒,立命军机拟旨道:前以预备立宪,系奉先朝明谕,朕御极后复行,申谕内外大小臣工,共体此意,翊赞新猷,毋得摭拾浮言,淆乱聪明。
乃陕甘总督井允,前奏请来京面陈事宜,当经电谕尽可由折电奏陈,原以新政繁巨,不厌详求,内外大臣如有所见,不妨随时条陈,以资采择。兹提该督奏陈立宪利弊,并即恳请开缺,迹近负气,殊属非是。本应予以严惩,姑念该员外任封圻,尚无大过,着照所请即行开缺。钦此。
时宣统元年五月初六日也。到了五月廿八日,又特定皇帝自为海陆军大元帅之制,特降朱谕道:前经宪政编查馆奏定宪法大纲,内载“统率陆海军之权,操之自上”等语,已奉先朝旨颁行,朕今钦遵遗训,兹特明白宣示,即依宪法大纲内所载,朕为大清帝国统率陆海军大元帅,并敬符我太祖太宗肇其鸿业亲总六师之制,以振我军人尚武图强之心。并着先行专设军咨处,赞佐朕躬,通筹全国陆海各军事宜,即着贝勒毓朗管理军咨处事务。惟朕现在冲龄典学之时,尚未亲裁大政,所有朕躬亲任大清帝国统率陆海军大元帅之一切权任事宜,于未亲政以前,暂由监国摄政王代理,以合宪法。
至一切应如何定拟筹办事宜,即着军咨处随时妥酌奏请施行。
将此通谕臣民知之。钦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三回 汪兆铭行刺被捕 孙洪伊请愿未成
话说这一年新旧政务,忙乱异常。孝钦后,德宗帝梓宫两次奉安,神牌两次升拊。此外新政中如筹备海陆军,派遣载洵、萨镇冰巡视沿江沿海各省武备,旋至欧洲各国考察海军;颁行资政院章程,各省咨议局开议,降谕诘诫议员及各督抚,江苏创办南洋劝业会,特派张人骏为会长;颁行清理财政处各项章程,定出丁忧人员,无论满汉,一律离任守制的新章;申谕禁烟办法;钦准地方自治;又命载振往日本,戴鸿慈往俄国,答谢派遣专使来送梓宫的盛意。
在外交上,新订的条款,就是与日本交涉的五大案。日本在东三省地方,因安奉铁路改筑的事情,自由行动,交涉几至决裂,经外务部费尽心机,才并吉长借款契约等五大案,一齐议结。又有两起查办案子:一起是查办督办津浦铁路大臣吕海寰,为失察局员李德顺营私舞弊,开去差使;一起是查办直隶总督端方,为恭送孝钦后梓宫当儿,令人在隆裕皇太后行宫外摄影,恣意任性,不知大体,下部议革职。那大员里头,却又凋谢了张之洞、孙家鼐两位,都各赠官赐谥,备极荣哀。
一年易过,又是新春。这一年是宣统二年岁次庚戍,不意正月里就出了两件大乱子,监国异常忧闷。一件是广东新军与巡警交斗,革命党乘机起事事情。先是军二标与警兵口解起衅,继因统带官不准放假,一标营兵首先斗闹,统带官刘雨沛唬得躲避了开去。营兵见统带逃走,胆子更大,哄闹得更为利害。
革命党倪映典就乘机煽惑各员,希图起事,当众昌言,不如下一个根本解决的爽快办法,推翻满清,一劳永逸。防军得了信,立时挟枪驰至,开枪轰击。战斗多时,新军大受夷伤,被格毙二十八名,捕获正法十一名。先后捕去党人四十余名,官军方面,也伤掉一标一营队官胡思深,二营队官宋殿魁,二标二营队宫李铮来,并军士多名。这一次革命,又遭失敚一件是川兵入藏,达赖喇嘛遁入了印度去。当下监国与众军机大臣商议了一会子,命拟旨把广东新军各官分别斥革惩办;一面降旨革去西藏达赖喇嘛名号。其辞道:西藏达赖喇嘛阿旺罗布藏吐布丹甲错济寨汪曲却勒朗结,夙荷先朝恩遇,至优极渥!该达赖具有天良,应如何虔修经典,恪守前规,以期传衍黄教。乃自执掌商上事务以来,骄奢淫佚,暴戾恣睢,为前此所未有!甚且跋扈妄为,擅违朝命,虐用藏众,轻起衅端。光绪三十六年六月间,乘乱潜逃,经驻藏大臣以该达赖声名狼藉,据实纠参,奉旨暂行革去名号,迨达赖行抵库伦,折回西宁,朝廷念其远道驰驱,冀其自新悛改,饬由地方官随时存问照料。前年来京展觐,赐加封号,锡赉骈藩,并于起程回藏时,派员护送。该达赖虽沿途逗留,需索骚扰,无不量予优容,曲示体恤,宽既往而策将来,用意至为深厚!
此次川兵入藏,专为弹压地方,保护开埠,藏人本无庸疑虑。
讵该达赖回藏后布散流言,借端抗阻,诬诋大臣,停止供给,叠经剀切开导,置若罔闻。前据联豫等电奏,川兵甫抵拉萨,该达赖未经报明,即于正月初三日夜内潜出,不知何往,当经谕令该大臣设法追回,妥为安置,迄今尚无下落。掌理教务,何可叠次擅离?且查该达赖反复狡诈,自外生成,实属上负国恩,下辜众望,不足为各呼图克图之领袖!阿旺罗布藏吐布丹甲错济寨汪曲却勒朗结,着即革去达赖喇嘛名号,以示惩处!
嗣后无论逃往何处,及是否回藏,均视与齐民无异。并着驻藏大臣迅即访寻灵异幼子人,缮写名笺,照案入于金瓶掣定,作为前代达赖喇嘛之真正呼毕勒罕,奏请施恩,俾克传经延世,以重教务。朝廷彰喜瘅恶,一秉大公,凡尔藏中僧俗皆吾赤子,自此次降谕之后,其合遵守法度,共保治安,毋负朕绥靖边疆维持黄教之至意!钦此。
这两件事情,方才办妥,山西湖南两省的警报又至。山西是交城、文水两县人民为了禁烟的事暴动;湖南是长沙饥民为了米贵的事暴动,焚毁巡抚衙门及教堂、学堂。山西为的是黑饭;湖南为的是白饭,都不过是口腹细故。监国览过电奏,分别降旨办讫,两处官吏都受了很大的处分。
在监国办理庶政,总算忧勤惕厉,对得过国家,对得过人民。不意,国民中偏还有人跟他大大不答应,定要把他置诸于死地。此人姓汪,名兆铭,字精卫,是革命党中著名人物。谋建共和,志存暗杀,携带炸弹来京,想把摄政王炸为墨粉,借这一炸之威,警醒国人立宪迷梦。机事不密,被官吏拿捕了去。
这汪精卫真也利害,到了法庭,侃侃直供,一字不讳。究竟预备立宪时代,似这么政治重犯,只判了个永远监禁之罪。
人民救国,志愿偏是不同;方法也偏是不同。有用暗杀革命等激烈手段的;也有用伏阙上书等稳健手段的。不能说用激烈手段是救国,用稳健手段便不是救国,此话从何说起?原来直隶各省咨议局议员孙洪伊等,上年冬季,已经联名上书,请愿速开国会。彼时监国谕以俟将来九年预备业已完全,国民教育普及,然后毅然降旨,定期召集议院。孙洪伊因请愿未成,未肯就此罢手,驰书各省,再事进行。到了此刻,联合了各省旗籍各代表,为第二次的请愿。其辞道:窃上年冬间,某等伏阙上书,吁请速开国会。蒙温旨慰请敦勉,跪读之下,感激涕零!某等同具天良,苟时势尚可支援,救国尚有他策,亦安忍渎于陈君父之前,致重贻宵旰之累?惟是细绎朝旨,于宪政期于必立,国会期在必开。其所以审慎图维者,实因筹备之未完全,国民程度之未划一,且谓资政院可为国会之基础,故仍期以九年。然某等之所以谓国会不可不即开者,亦正因筹备之不完全,国民程度之不齐一,资政院之性质,尚未明了耳。今谨将其理由,为我皇上缕陈之。
一曰欲宪政筹备之完全,不可不即开国会也。夫有国会然后可以举行宪政,无国会则所谓筹备皆空言。此官骤闻之,似近于激,然证以近两年来之政治,实不为诬。内而各部,外而各省,其筹备宪政,大率真诚之意少,敷衍之意多。观其报告,灿若春华;按其实际,渺如风影。两年之情形如此,推之九年可知!所以然者,因无国会以立于其旁,则人民与官僚声气隔阂,其始也;则行政官不能借重全国人之研究,以决定其施政方针,其继也;则因无国会以编订法律法规,一切政治无所遵守,其终也。因无国会以为法律上之纠问,则行政官所负之责任,究属有名而无实,有始而无终。夫朝廷之所以三令五申,皆促筹备宪政者,岂非出于治国安民之至诚?若如今日官僚之奉行不力,则国家因筹备宪政,而较之前日财力更困,元气更伤!是吾国日日言筹备,而宪政之利未收,害已先着也。且考各国宪政之成立,惟英国由于自然之发达;其余各国,大率模仿英国,并无所谓筹备之时期,而不闻各国以此致败者。良由立宪制度,首重机关完备。去其一而取其一,则运用不灵,反以取祸。惟模仿其全体,则有百利而无一害。人之几经参酌而后得者,而吾国可以顷刻吸收之。稍涉游移,即危国本!夫吾国今日为宪政萌芽时代,即今国会组织,未尽适宜,亦应属有之情实。而国会一日不成立,即筹备一日不完全,此必然之势。
然则吾国惟其欲筹备宪政,亦当速开国会也。
一曰欲国民程度之划一,不可不即开国会也。夫国会者,所以演进国民之程度。若不开国会,即人民程度,永无增进之日。今以欧美人民之程度,衡吾国民,诚见其不及。若以吾民之程度,参与吾之国会,何遽见其低?夫一国务有特别之历史政治风化,即各有其肆应之能力。既不能强彼以就此,更何容抑己以扬人?且国会制度者,非尽人而参与国政之谓也。世界无行普通,选举之国家,必有限制之资格。吾国资政院、咨议局之选举,即系此种限制制度也。于千万人民中,择其少数有程度者,畀以选举权;又于千百人民中,择其少数有程度者,畀以被选权。国家既限制之于前,而犹谓其程度不足,是矛盾其法令也。况国会将来被选之议员,其大半必系曾有官职有资望者,并非纯系齐民。不过因其为人民所选出,而混称之,曰人民而已。例如现在各省咨议局之议员,以在籍之职员为最多。
其在本籍为士绅为人民;在他省即为官吏。前既受朝廷之录用,后更邀乡议之推崇,其程度岂反逊于泛泛之官吏乎?其次则以其有新智者为多,此种人才,朝廷近来亦常破格录用,各部院各新政衙署,无不纷纷调用,委以重权,岂一旦置之国会中,即虑其程度之不足耶?故以议员概视为人民,因人民程度不及,而并谓议员程度不足者,吾侪小人,不乐闻也!至各全体议员中,虽不无少数之滥竽,然宪政者多数取决之政治也。少数人程度不足,于事何伤?即如全国官吏又岂能人人称职乎?
夫专制国之人才,专投身于官吏;立宪国之人才,则分布于朝野。欧美各国,无不如此。若以专制国衡鉴人才之法,施之于立宪国,则所失多矣!且求智识程度之划一者,为多数国民言之,其收效在于二十年后之教育;求智识程度之较高者,为少数国民言之,其发端在于现在之政治。谓中国亟宜择民间之优秀者,许其参政。其多数之国民,一面普及之以教育,一陶熔之以政治,庶几并行而不悖。若待人民程度之划一,而始开国会,是无其时!然则吾国今日,惟其欲培养国民之程度,亦当速开国会也。
一曰资政院不能代国会之用也。夫资政院,为上下两院之基础,近于各国一院之制。然细察其性质,又与国会迥殊。君主不负责任为立宪齐拥戴元首之良法,而资政院与大臣有争执时,则恭候圣裁。道仍以君主当责任之冲,而大臣逸出于责任以外,行政官不兼议员,亦立宪国之良法。而资政院议员,则有各部院司员,是仍为行政立法混合之机关。况总裁副总裁,较之议员品秩特崇,尤与行政部院之常属无殊。夫国家颁一法令,立一机关,先视其组织之若何,许可权之若何,而后效力,因之而生差异。今资政院之组织与许可权皆不相融洽,既不利于人民,复不利于官吏!窃恐开院后,将酿成朝野两派之冲突,行政官吏无所适从,冰霜所兆,识者忧之!故朝廷既欲实行立宪,必自罢资政院而开国会始。按以上所陈各节,实与去年冬间所颁之谕旨,精神隐合,想在圣明洞鉴之中!抑某等更有请者,方今国中舆论混淆,多有不悉朝廷股殷图治之苦衷,而怀觖望。或争路争矿,或拒借外款,或攻击官僚,亦恒有走于狂热昧于事实之弊。甚或主持舆论者,亦以偏激挑拨之惯技,邀誉于社会。而社会靡然从风,而涵濡于浇滴之舆论中,而不能自拔。众喙争鸣,公理湮晦,不独朝廷荧其听视,即士大夫亦几几不敢与闻国事。危象至此,亦由于无国会以统一舆论、训练舆论之故也。盖专制国无人民参与政治之机关,故舆论散布于社会。立宪国有之,故舆论汇归于国会。舆论散布于社会,故无统一无训练,其是非淆乱宜也。舆论汇归于国会,则主持舆论者,事事受法律之节制,有一定之轨线。是以定国家之大计,供政府之采纳。至如国会以外之人民,因有国会耸立于国中,有百千议员参与国政,有确定之责任内阁,彼自不能横倡浮议,鼓动风波。观各国当未立宪之时,舆论披猖。既立宪之后,民安,职守,即可知此会中之妙用。夫天下有道,庶人不议者,因盛世无可议之由。若国会既开,庶人亦可不议,因有议员代表庶人议政也。吾国近来当道见国中民气稍激,深恐开国会之后,人民据有机关,更难遏抑。此种谬见,恰与世界治理相反。夫英法两国,前日人民要求立宪之时,革命大起,岁无宁日。日本人民当明治初年,亦屡次几成革命。今日英法日本之人民,其皆各守法令,各尽职务。何也?国体己定,民心已安,乱机无由生耳。倘吾国能步趋各国之成规,急以国会范围民心,则国家安荣,翘起可待!万一再因循不决,则民情日郁,恐日后虽欲定立宪二字,收拾民心,已无及矣!某等观近今来各省兵变民变之事,至十数起。天下骚然,遇事发难,虽一时暂归于扑灭,终有铤而走险之时!朝廷若无雷霆之举动,以昭苏薄海之生机,恐人心一去不复回,国运已倾而莫挽!大势滔滔,何堪设想?近来人民窃窃私议,课吾国历代倾覆之危机,与世界各国灭亡之原因,吾国今日,皆已备具,恐国事从此已矣!某等骤聆之,痛恨此种不祥之言。而一转念间,神魂又未免为所搅乱,觉前途一切之惨豫,时悬悬于梦寐中。故今日不得不妄陈圣听,伏愿我皇上念祖宗付托之重,体先帝求治之怀,祛屏浮言,从速颁布国会之诏,以国家之安危,与四万万人共之!则某等冒犯忌讳,身膏斧钺,亦所甘心!国家幸甚!
宗祖幸甚!
监国览过之后,也颇动容,因事情重大,随批交会议政务处会议。
五月十八这一日,各大臣齐集会议政务处,先由军机大臣那桐开言道:“今儿是议请愿国会的事情,须将折子请诸公一阅。众人都应了一遍“是”。候了许久,却并不见有折子取出,一时庆王奕劻驾到,众人迎着。奕劻一进门,就道:“我来迟了一步,你们会议得怎么样了?”
那桐道:“本该请诸公阅折子,因王爷没有到,未曾交出。”
奕劻即命将折子交阅。传阅未半,奕劻道:“我家里有事,要先走一步。此事该如何办理,且俟众位议过了,再复奏吧!”
众人都应了一遍“是”。奕劻才待动身,忽见一人越众而出道:“王爷且慢,章京还有话告禀!”
奕劻住了脚瞧时,见这发言的乃是新派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的吴侍郎吴郁生,随道:“侍郎有何见教?”
吴郁生道:“立宪之举,原是朝廷旷荡洪恩,国会该早开,该迟开,上头自有权衡,岂容臣民妄渎?所以章京已把谕旨稿底拟就,呈请王爷示下”说着,就靴统里摸出张字儿来,奕劻也不用手来接,笑道:“大见很不错,请交给肃王爷等斟酌就是。恕我家里有事,不及领教了!”
说毕,头也不回,向外去了。吴郁生一个没意思,两颊上顿时觉得热辣辣地,只得把稿底交给肃亲王善耆。众人见吴郁生这么没眼色,不禁都暗暗好笑。当下善耆接来瞧时,见上写着:据都察院奏代递咨议局议员孙洪伊等,并直省旗籍各代表等,呈请速开国会一折,披览均悉。速开议院一事,上年十二月间,据直隶各省咨议局议员等联名呈请,已经明白宣谕,俟九年预备完全,国民程度普及,必毅然降旨,定期召集。朝廷慎重图维之意,无非愿我臣民勿骛虚名而隳实效。本年复经宪政编查馆奏派妥员分起前赴各省,按照筹备清单,认真考核,并饬各省将筹备事宜应需之示,详加预算。本日复面询各衙门行政大臣,询谋佥同,皆奏称按期次第筹备一切尚未完全等语。
朕仰承先朝付托之重,俯念臣民呼吁之殷,夙夜孜孜,深愿宪政早一日成立,即早纾一日忧劳,亦何所靳于议院耶?惟思国家至重,宪政至繁,缓急先后之间,为治乱安危所系。论议院之地位,在宪法中只为参预立法之一机关耳。其与议院相辅相成之事,何一不关重要,非尽汉院所能参预?而谓议院一开,即足竟全功而臻邦治,古今中外,亦无此理。况以我国幅员之广,近今财政之艰,屡值地方偏灾兼虞,匪徒滋事,皆于宪政前途,不无阻碍。而朝廷按期责效,并未尝稍任松懈。宵旰急切图治之心,当为薄海臣民所共谅!本年九月即届资政院开院之期,业已降旨选定议员,先期集会。如能上下一心,共图治理,不惟立议院之基础,兼以养议院之精神!朕赞述前谟,定以仍俟九年筹备完全,再行降旨定期召集议院。尔等忠爱之心,朕所深悉,惟兹事体大,宜有秩序,宣谕甚明,毋得再行凄请!
兹特通行谕令知之。钦此。
欲知善耆瞧过之后,有何话道,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四回 摄政王爷借外债 革命党人争救国
话道善耆瞧过之后,不发一语,便把稿底交给各大臣传阅。
各大臣异口同声,都称好极。善耆却开言道:“蔚若,你过来,我跟你商量!”
吴郁生见善耆呼他表字,忙应了一声,抢步过来,静候吩咐。善耆指着“询谋佥同”一句道:“此句好宜删去!今儿的事,并未曾询谋,似乎不能共分此谤,尊意以为然否?”
吴郁生连声“是是”,接着道:“章京卤莽,一时想不到,亏得王爷提醒了我!”
随要笔来把“询谋佥同”四个字抹去了,改为“亦皆奏称按期次第筹备,一切尚未完全”等语。
又呈给善耆,善耆不说什么。众大臣又谈了一会子天,方才散去。
却说善耆自会议政务处坐车回家,回到家里,见门口歇着好些轿马,门上奴才上来回道:“有客拜王爷,候了许久了。
”善耆道:“谁?有名贴没有?”
门上道:“有有。”
说着呈上,却是四张新式洋纸小名片,接来一瞧,原来就是这几位请愿国会的各省代表。皱眉道:“我就为这件事,在会议政务处,已经累的很乏,他们偏倒又找上我来了!也罢,且见见再讲。
”随问在哪儿?门上道:“在东偏厅。”
善耆听了,衣裳也不换,径向东偏厅来。一个太监先进去关照王爷到,四位代表听了,连忙肃容起立,恪恭伺候。此时善耆已经跨进门槛,四代表赶忙抢步行礼,善耆还礼相见。见毕之后,各自归坐。四代表正要逞他莲花妙舌,忽见善耆除下大帽,向案上一掷,提起嗓子,高唱起“先帝爷白帝城来”,四代表相顾诧愕。善耆笑道:“诸位不要这么,咱们都是好朋友,你们也不说是代表,我也不说是王爷,横竖咱们乐一晌儿就得了。”
说毕又唱起来,四代表没法可想,只得坐了一回,告辞自去。
到了二十一日,召见奏复,众大臣同声奏称筹备尚未完全,监国命军机拟稿,吴郁生早有夙稿,立刻呈上,监国瞧阅一过,随取朱笔,在“为治乱安危所系”底下,添上十个字,是“壮往则有侮,虑深则获全”。这一道旨意一颁布,各省人民大大的失望。有续派代表进京,作第三次请愿的;有电请代表留京坚请的。各监督及资政院也奏请钦颁宪法,组织内阁,速开国会。监国知道人心倾向立宪,热度已达极点,于是降旨命缩改于宣统五年实行开设议院,并将官制先行厘订,预即组织内阁,编订宪法。旋派溥伦、载泽充纂拟宪大臣,一面命各省代表即日散归。偏偏东三省代表还不肯退,日至各军机王大臣家,痛哭请愿,忍饥忍饿,百折不回。奕劻等几位老军机,竟被他们扰得没奈何,只得请旨命民政部步军统领衙门将东三省要求速开国会代表,送回原籍。并令各督抚开导弹压,如有违抗,查拿严办。这都是后话。
这一年朝廷新政,除缩改立宪预备年限外,不过是颁行现行刑律;颁行币制则例,以库平银七钱二分为圆是主币,圆角分厘,各以十进,永为定例。又令内外文武满汉诸臣,奏事件,一律称臣;裁去奉天巡抚缺、各省交涉使;改四川盐茶道为盐运使,并设奉天盐运使;改筹办海军处为海军部,以载洵为海军大臣,谭学卫为副大臣;裁撤陆军部尚书侍朗等缺,改组陆军大臣、副大臣各一员,以荫昌为陆军大臣、寿勋为副大臣;裁撤近畿督练公所,命近畿陆军,均归陆军部直接管辖等几桩大政。此外如英皇加冕,派遣载振为专使,前往伦敦祝贺;谕饬各督抚慎选牧令;谕饬各部院堂官各省督抚,严治贪官污吏;并饬贵戚及内外大臣,敦品励行,整躬率属等。或有为而言,或有感而发,都不过是寻常政务。
最奇怪不过,是开缺江西提学使、浙路总理,汤寿潜原是商办公司公举的总理,却因他发电军机处,痛诋邮传部侍郎盛宣怀,降旨革职,并不准干预路事。商铺用人,却要朝廷横来管帐!还有一件,是资政院奏劾军机大臣,命毋庸议,将团体会议的事,与御史单衔上奏之事,等量齐观。至于山东莱阳、海阳县人民为了抵抗苛税暴动;四川定乡兵变,窜陷云南中甸;云南大姚县人民暴动,县城失守等几桩乱事,官军一到,立刻剿平,更可置诸不论不议之列。话虽如此,这一年总算平安过去。
一过腊月,可就是宣统三年了。新年元旦,监国摄政王照例到隆裕太后宫中叩贺新禧。贺毕出宫,御殿躬受满汉文武诸臣朝贺,趋跄扬拜,诚敬矞皇,一派升平景象。看官,大清朝自从世祖章皇帝入关到今,历朝皇帝,坐在这载殿上,躬受群臣元旦朝贺,已经二百六十八次。这日,循例朝贺,也别无新奇事迹可记。
上半个月,各衙都还封印,停办公事,所以奏章稀少,监国很是清闲。一到下半月,可就不能自在了,第一桩棘手事情,就是办理英兵占踞片马的事。此事的起源,是为中英滇缅界务,久未解决。上年秋间,英国突然派兵进驻片马,云贵总督及去南绅民,屡请力争。监国遂谕外务部,命驻英使臣刘玉麟,赶快与英政府交涉。又申谕各省停止刑讯。二三两个月,朝廷奋发有为,办理了几桩可惊政治。四川省的德格、春科、高日三个土司,均令改土归流,特设边北道、登发府等官;并改巴塘、打箭炉为巴安、康定二府,特设一个康安道;裁撒驻藏帮办大臣,改设左右参赞。这还是小事。
二月尽头,邮传部尚书盛宣怀,奏借日本正金银行款日钱一千万元,订立合同。三月中旬,度支部尚书载泽,又奏借英法美德四国银行款一千万镑,增加人民负担。按照资政院院章,虽该交院会议,但事关国家财政,朝廷自有权衡,天王圣明,政府万能,渺小议员,也何敢妄行请议!所以彼时虽有一二没眼色的大臣,密请交院议奏,监国一笑置之,毫不在意。
不意三月初十这一天,广东忽然来一电报,奏称广州将军孚琦,因至城外瞧飞艇,被革命党温生财刺毙。举朝震骇,知这革命党在广东地方,势力很是不校连夜召集军机会议了一会子,立电粤督张鸣岐,叫他严为防备。
原来革命党自丙午年在日本东京组织同盟会之后,声势骤增,各省各埠以及南洋各岛,海外各邦,凡是华人足迹所至之地,无不立有同盟会支部。黄兴两次大举,一回是钦州,一回是河口,都因预备末周,遭了失敚宣统二年正月广州之役又败,党人谭人凤、李肇甫、居正、张懋龙、宋教仁等大会于日本东京同盟会本部,商议整顿事宜。宋教仁对于革命大举方略,主张革命地点,该居中不该偏僻;革命时期,该缩短不该延长;战争地域,该狭小不该扩大。深究国中形势,洞悉用兵精微。
一话说得众党员同声赞可,欢呼如雷。于是谭人凤身赴香港,要会见黄兴、赵声,告诉他宋教仁的计划。
原来赵声自那年江南撤差之后,遨游南北,物色人材,无非为实行革命之预备。偏遇粤省大吏慕名来聘,赵声将计就计,遂又做了粤省新军标统。就任未久,即有钦廉之乱,大吏飞调赵声带兵前往迎敌。赵声遵令到了那里,见通只十余个革命党员。其余声势汹涌的,大半是土人,为了抗捐的事,戕官毁署,骤看去似乎十分利害。赵声知道事情是不成的,不欲伤害党人,趋前抚慰道:“诸君事未可为,土人之气易馁,怕不很可靠呢!
”党人闻言感动,顿时散去。土党失所依恃,也各分道窜去。
自谓建此大功,必得上官信任,不意奏凯回来,就得友人报信,说有人告发你私通革党,上头很起疑,怕就要来查办了。赵声一得此信,连夜乘轮到香港,跳出了虎穴龙潭。大吏见他弃职潜逃,私通革党之事更确,于是悬红五万金,密派侦探严缉到底何尝缉着?
当下谭人凤到了香港,会见黄兴、赵声,说出宋教仁的计划。黄兴跌足道:“可惜来迟了一步,此间已经准备再举攻省城,如何好临时变呢?”
谭人凤道:“本来想是从长计较,既经决定了,那就不必说了,现在办得怎么样了?”
黄兴道:“各地同志,我已发信去知照,一俟到齐,即定期大举。”
谭人凤道:“那么居、宋两君,也该赶快去知照他。现在居正已回武昌,宋教仁也到了上海《民立报》去。”
黄兴才待回答,倘见一人大笑而入道:“好了,石屏到了,又多一个帮手了。”
谭人凤回头,见进来的正是老同志林文林广尘,同志相见,握手询问,喜溢眉宇。谭人凤道:“广尘德望,为三林第一,福建同志,无不听他的指挥。此番大事,闽省同志,只要叫他写信去。”
林文笑道:“不势石屏费心,我早已发了好多封信了。”
彼此询问了一回别后情形,赵声道:“故人相见,不可不痛饮一醉,白坐着很沉闷。”
于是四人同步出外,才走得三五步,就听背后有人道:“那不是石屏么?几时到的?”
四人住步回头,见这招呼的是个独臂少年,原来此人姓喻,名培伦,字云纪,四川资州人氏。系出世家,聪颖绝代,十余龄即通群经大略,学为声律对偶之文,辄有惊人奇句,老师宿儒,无不喷喷称道。他偏厌恶科举,欲把帖括弃掉。年十七,来日本留学,入中学普通科,三年毕业优等,复入千叶专门医药学校,得补着官费。此时留学界嵚奇大落之士,云合雾集,争先签名人同盟会,喻培伦隶暗杀部。所以肄业医药,专习研究炸弹。
彼时革命党中,著名制造炸弹专家,要算着黄复嘉。复嘉的炸弹,从梁慕光学来。慕光也是一时人杰,惠州失败后,逃来横滨。他的炸弹学,自德意志人那里学来的。喻培伦因制造不慎,药品爆发,负创昏绝数日,在医院中卧了一月开来,方才痊愈,但是一条臂膊,就此残废了。旋因东京市厘幅辏,日警窥伺綦密,练习很是不便。同了复嘉潜居荒山中,精心研究,有时以摄影邮示同志,虽纤簿片楮,闪烁飞腾,现出星电喷射之象,令人目眩神惑,神乎技矣。上年汪兆铭、黄复嘉北上京师,拟刺监国摄政王,喻培伦竟力制造,满拟继续进行,缺了药料,于是偕某女士到日本购药。等到摒挡就绪,行抵天津,兆铭、复嘉都已被捉将官里了。缇骑四出,严缉同党。喻培伦与某女士才登日轮,追捕的已经踵至。船长告诉他这两个是安分留学生,才得没事。到了东京,偏偏东京各新闻,都有汪、黄同党逸东的记载,驻日公使疑而大索。查着喻培伦废课綦久,很有嫌疑。遂一面扣费除名,一面请日警缉捕。培伦知道东京站脚不住,于是就走了香港来。
当下谭人凤与喻培伦彼此招呼,叙谈别后情形。赵声道:“咱们馆子里去谈罢!”
于是一行五人,进了一家大餐馆,西崽引着,走过第三号餐室,听得里面一阵笑声,却是熟人声音。
赵声道:“谁在这里?我进去瞧一瞧!”
说着,推门而入,随见他回出来招手道:“石屏,进来进来,我跟你介绍两个朋友。
”
谭人凤等跟着进去,见里面共是三个人,两个都有四十上下年纪,一个却只二十多岁,那动静举止,瞧去都似工界人物。
就听赵声介绍道:“这位就是谭石屏先生。”
三人听了,就抱拳致敬,表示诚恳。赵声又向谭人凤道:“此位是黄鹤鸣君。
”“那位是韦云卿君。”
又指少年道:“这一位是杜凤书君。
都是同志中的实行家。”
谭人凤抢步上前,执住黄、韦二人的手,发出极恳挚的语言道:“吾党有三君,真是中国前途莫大之幸福!”
三人一闻此语,直感得满眶热泪,几乎奔突而出。
原来这黄鹤鸣,名叫养皋,广东南海大涡村人氏。父兄早故,家中只存个老母。自幼失于教育,性情放纵不羁,在羊城联泰机器厂学习机器工艺,毕业后终日赋闲,在城中作拷家过活。辛丑年,星洲机器厂聘他作车匠,他在星洲地方,又学得神打之术,聚徒教授,所入甚丰。除养亲之外,只知纵情花酒,国家种族,世界大势等事情,他脑里头简直影踪都没有。后来交着了益友杜凤书,经凤书苦口开导,告诉他中外强弱之理由,满汉民族之消长,革命为救国第一善法等种种大义。他听了如黄梁陡醒,顿悟前非,于是尽将神打器具毁去,涤瑕荡垢,竟如蚀后的日月,光明灿烂,前后判若两人了。签名入革之后,更得同志启迪,知识愈增,诚也愈挚。每逢党中筹办要事,他必竟力捐输,不稍吝惜。这年,他在星洲接着黄兴的信,跃然起舞道:“吾责可尽,吾志可偿了!”
是夕与杜钰兴字凤书的,密室谈心,竟谈了一夜。即于次日束装先返,抵港之后,与同志相得甚欢,办事精慎勤劬,不知劳瘁。党人无不叹服。
那韦云卿是广西永淳县人,年已三十八岁,生平寡言笑,喜怒不形于色,貌仅中人。非久与相处,不知他怀报国之志也。
天性尚武,好驰马试剑,投军广西提督苏元春帐下,初列先锋队,继擢哨弁,殊为苏所器重。苏提台因罪戍新疆,云卿携妻子返里,得闻民族主义之说,顷刻感悟,勃然起道:“今儿才知前此是误入歧途,妄杀同种,真乃罪无可逭,不可不赶快立功自赎。”
于是束装抵河内,觅知己介绍,投身革命党。钦州之役,党军破防城,攻灵山,云卿出力最多。镇南关、河口等役,云卿均冲锋陷阵,勇武绝伦。党军解散之后,留寓在河内。
偏值法人搜索党人,异常紧急,云卿避地海防,竟被拘入狱。
递解到新加坡,又被保皇党构陷入狱,被禁七十日。出狱后,即抵暹罗,寓在阅书报社内。上年夏季里,偕旅暹同志为云南之后,中途遇阻,折回暹京曼谷,仍寓在阅书报社。此番接着港中来信,知道即日大举,遂与同志买舟来港。
那少年姓杜,名钰兴,字凤书,广东南海甘焦乡人氏,年才二十二岁,天性阔达,毫无町畦,幼颇嗜学,厄于经济,只得至香港深水埔船澳学习机器工艺。十九岁,南渡石叨,藉工艺自活。时于稠人聚谈中,得悉中国外交失败情状,愤气填胸,辄不禁握拳透爪,衔血喷沫,欲舍身排外。既而渐读新书,与各种民族主义报纸,恍悟中国所以致弱之由。而民族主义真理,也贯彻明了。于是锐志推倒清政府,光复故物。一面签名革党,一面驰书岳家,直白宗旨,求将聘妻善处,函中即有“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之语。杜钰兴寓在兴洲维艺寄庐,瞧见同业多半吸食鸦片,知识又很幼稚,于是极力开导,苦口婆心,不厌不倦,首倡不设烟具以祛积弊,广储书报以增见闻。众人感其热诚,无不乐从。钰兴在荷瓦士机器厂工作时,见该厂规则,有工人凡欲辞工,必先于两星期前报告,否则难取佣值,很是束缚自由,立与黄养皋磋商,要求厂主革除,几经挫折,疲神耗费,卒达目的。星洲亚细亚火油公司新发明一种汗火水罐汽机,荷瓦士厂包办他的工程,厂主就全委给与杜钰兴,所入虽丰,心志何尝少变!此番接到香港来信,因黄养皋深谙羊城地势,派他先回国,布置一切。未几接着养皋信,言时机已熟,克期大举。钰兴喜得眉飞色舞道:“这是我平生之愿,汉族男儿所当为的事情!”
立即向厂主辞工,束装回香港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五回 广尘留柬招靖庵 意洞回闽纠同志
话说黄兴、赵声、林文、谭人凤、喻培伦、黄养皋、韦云卿、杜钰兴八位豪杰,在大餐馆中,披肝露胆,畅谈一切,真乃人生极痛快之事。从此之后,各地同志,每日多有到来。
次日到的,又有两位非常之士。一位福建闽县人,姓林,名觉民,字意洞,自号天外生,年仅二十五岁。生有至性,事亲尽孝,姿秉极慧,读书一览成诵,美丰仪,意致潇洒,襟度旷达,终日未尝有戚容。均与童稚嬉戏,又善诙谐,苟遇知己,雅谑间作,常致一座倾倒。十五岁入闽高等学堂,感于时事,倡言革命救国。年十九成婚,伉丽甚笃。逾年举一子,明慧韵秀,酷肖乃父。觉民尝向人道:“吾妻性癖、好尚与我绝同,天真烂漫,真是奇女子!”
特着《原爱论》,阐发男女爱情之真理,刊载于某杂志,读者击节称赏。二十岁,以优等卒业。
次年赴东留学,入庆应大学文科,专攻哲学,好读俄文豪托尔斯泰书,兼娴英德两国语文,治周秦诸子学尤精。时光绪三十三年也。值国事日急,友朋聚首,相向涕零。觉民独慷慨言道:“国危如此,男儿死耳,奈何效新亭对泣?吾辈自命壮士,当仗剑而起,解决根本问题!累卵之危,庶何挽救?嗟乎!血性男子,宁忍坐视第二次亡国之惨状?”
众人听了,都很起敬。
觉民在闽,与陈与柔燊齐名,人家都称他做林陈,在日本与林文、林尹民同就一庐,情若兄弟,并知名当世,号为“三林”。
人家称林文为大林,觉民为中林,尹民为小林,那是论年序齿,并不关乎品学。
此番林文接得黄兴、赵声来书,知道将图大举,于是众议以广尘赴港主粤事,意洞回闽谋回应,留方声洞于东京,代林文为会长。方声洞大大不肯答应,向众人道:“诸君不许我同死么?我纵不才,习医数载,自信颇不落人后。此回起义,军医必不可缺。那么追随诸君之后,也有微长可龋且我的志愿,也要在枪林弹雨中,为国授命。现在有了死所,奈何不使我去?
况事败诸君尽死,我能够独生么?留我何益?”
这发话的人,也是党中著名人物,姓方,名声洞,字子明,年才二十六岁,福建侯官人氏。自幼警敏,事父极孝。生得姿貌魁秀,双眸炯炯,饶有胆略,果毅多力,在党中以材勇称。性坚定,尚奇节,重然诺,见义必为,临机辄断,音声清朗,当众辩难,倾动一座。友朋有过,必严辞面责。遇人危难疾病,必殷殷护视。立身简素,鄙远浮华,自奉极薄,行必徒步,居无求安,饰罕纨绮,餐常粗粝。诸友多豪放,见他这么行为,都当面非笑他。
声洞道:“君等瞧我果然是守钱虏么?特念劳能习苦,俭可养廉,吾辈志吞满虏,来日艰难,正未有艾。这会子不自勖励,他日何能与士卒忍饥劳涉险阻呢?”
众始叹服。十七岁东渡,入成城学校肄业。彼时成城为中国陆军学生之普通学养成所,声洞进成城,喜不自胜,自信他年必能为国家树立。恰值强俄驻师满洲,边境骚然,神州鼎沸。东京留学生愤懑已极,遂有义勇队之组织,旋改名军国民教育会。入会决死的,多至五百余人。声洞争先签名,勤自磨练,愿碎身作战场雄鬼。后经解散,声洞悲愤欲绝,热血如沸,逢人便痛论国事,说不是一刀两断,颠覆满政府,以建共和,吾人终无安枕之日!识者韪之。
寻遇母丧,星夜驰归,伏地号哭,哀动路人。遂滞闽,而雄心不死。度革命事业,惟军界发难,最易收效,于是寤寐不忘学武,欲入福州武备学堂,以事不果。乃出家藏新旧各种书籍,创立“阅书报社”。十九岁再度东入成城学校,不意沧桑变速,成城已改为普通中学了,大为失望,乃变计入千叶医学校,坚苦力学,成绩绝佳。二十三岁暑假时归国结婚,夫人极贤淑,假满乃挚眷返东,同居千叶,并习医。翌年举一子。声洞虽勤于学,未尝一日忘国事。此番得着港信,见众人推己代为会长,违了素志,所以慷慨陈辞,绝对不肯承认。当下众人道:“不是这么说,方君学德为人所瞻仰,雅望夙着,此举若败,感动的人必多,留君在此,所以为种子呢。现在不留一大才的为种子,万一不幸,全军覆没。他日卷土重来,各省豪杰,云集义旗之下,岂可使我福建无一席地呢?今日留君,为君堪当重任。
”遂挥涕而别。
林文因林尹民还在闽度岁未到,于是留柬招之。大林小林,同舟抵港。黄兴异常欢喜,口称“无论何事,运筹帷幄,不可无意洞”,遂罢福州回应之议。林文道:“闽中同志极多,可派意洞回去召募。”
赵声大赞此说。林觉民义不容辞,立刻挟资乘船赴闽。到了福州,不及回家,先去投拜好友冯超骧。这冯超骧,字郁庄,初名敬,年二十九岁,先世原是福建郡人氏,徙居侯官,世以武功著称。超骧状貌魁武,躯干雄伟,腰带盈围,目光如电,力能御奔马,意略纵横,神采俊迈,真是将门将种。福州旗民素来横暴,有经过旗地的,辄遭侮辱,人虽切齿,终以势力不敌,不敢与较。超骧时年虽幼,听到此事,忿火填胸,挥拳而起,誓为报复。一日,见有强悍旗民数人出城,超骧部勒群儿,趁其不备,一鼓上前,擒住了曳至大泽中,攒殴几毙。由是奇节侠名,声闻遐迩。超骧读书绝慧,善属文,长篇巨制,操笔立就,书法奇崛如其人。十余岁入邑庠,父老深器重之。会值庚子之乱,国势岌岌,超骧慨然道:“昂藏七尺驱,生此国破家亡之日。要当赴战场,执锐杀敌。倘能立马昆仑,扬国威武,固是幸事!不幸玉碎,也是男儿分内之事!
何能伊唔作书痴寒酸态,坐待外人奴我?”
自是绝意科举,弱冠赴金陵,入南洋水师学堂习海军。彼时风气初开,学生都以高谈革命为识时务,实则于学理时势,茫然不知。惟为新潮流所戟刺,一似不谈革命,即不算文明似的。超骧大愤,痛责数众人道:“革命乃是诛残伐罪救民水火的大事,公等果有此志,很该蓄之于心,待时而动,奈何视同儿戏,把此事只当作口头禅呢?”
这时光,赵声在陆师学堂肄业,闻到冯超骧之名,亟来拜访,一见语合,二人逐结为至友。超骧寻以病旋闽,未及卒业,家况极贫,夫妇同栖破屋中,拥败絮,食糠豆,甚且终日不举火,乃竟不以为忧!尝向人道:“丈夫耻才不如人,贫何足念?宋武帝、明太祖岂不是赤手徒步的英雄么?”
后偕陈更新字铸三的,趋闽口长门,入要塞炮术学堂,每试辄裒然高列。与铸三互相切磋,砥行砺学,夙夜精勤,声誉益着。去岁同卒业,入都经部试,铸三列第一,超骧列第四,皆得协军校,超骧于是就职于闽口炮台。
当下林觉民径投冯宅,超骧出见,执手询问,亲热异常。
才待坐下密谈,家人出报:“老太爷不好了!”
超骧顾不得有客,性急慌忙地奔了进去,好半天不见动静。觉民正在不解,见超骧自内奔出,满头急的都是汗珠儿,向自己道:“意洞,你此番是不是同子明一起来的?”
觉民道:“子明没有回来。
”超骧急道:“他偏没有来,要怎么样?我们老人家,病势很利害!子明医道是极高明的,偏又不在眼前!意洞,你瞧我这件事怎么办?”
林觉民失惊道:“真不巧了!”
超骧道:“可真是不巧呢,家君体气素弱,此番病势又凶险。”
觉民知道他是误会,随道:“郁庄,我有要事,停会子跟你再谈。现在先跟你打听一个人,你知道铸三在家里没有?”
超骧道:“陈铸三广西去了,还是正月动身的呢。”
觉民道:“刘元栋呢?”
超骧道:“闻元栋正在组织民团呢。我因老人家病了,多日没有出外。”
觉民道:“我且到外面去走走再来。”
说着,举步出外,心下忖道:“偏有这么巧事,郁庄老子病重,眼见得郁庄是不能出门的了。铸三偏又不在家,咳!似铸三这么才干,此回的事,如何罢得他?”
原来这陈更新,字铸三,也是侯官人氏。性极颖慧,读书敏悟如素习,丰姿英秀,齿白如贝,修眉入画,目有精光。身轻矫尤负殊力,善击剑,精马术,发枪百不失一。意气纵横,雄略过人,尝自比吴桓王。有人向他道:“君仪表如此,成固追踪伯符,败亦不失与史坚如称为双绝!”
更新大笑。十一岁,入省垣某高等小学肄业,与愈心、少若共笔砚,雅相契重,久之遂成刎颈交。愈心诸人,都是闽中杰出之士,聪明早已卓绝侪辈,不意更新年齿虽然最稚,学课倒又驾而上之,试必第一,因此人都举之为神童。稍长,读明季清初历史,涕泗交集,顿萌光复之志。及读卢梭《民约论》并各处新学说,遂悟平等自由之主义。此时不惟深仇异类,且鄙厌一切贵族,然以仪节自持,未尝放纵,但密与至友愈心、少若,歃血指心,泣而相誓罢了。十六岁以全班第一卒业,随即渡东,入九段体育会,昼习马术步操,夜习数学及英日两国语文。日夜精勤,不数月操日语已很娴熟。既而以学资不继,不得已旋闽。在城南某小学堂,当了一年教员。深知非计,再趋长门,入炮术学堂。更新自幼定婚,女既及笄,岳家敦促殊亟。十九岁,乃请假迎娶,琴瑟甚笃。逾年得举一子。二十一岁,以最优等第一卒业,入都赴试,得协军校。旋闽之后,应某体育会聘,教授数月,心终郁郁。于是弃而他愿,到广西访友去了。所以现在林觉民怀想不置。
当下觉民出了冯宅,信步行去,才穿过两条街,忽听有人招呼,举头瞧时,正是同志刘元栋。原来这刘元栋,是闽中革命实行家,《马关条约》订后,闽中大起谣言,说政府已把福建换还辽东。元栋语同党道:“可以起事了!”
有人告诉他时机未至,他就自誓道:“试一遭再看,如果不成,刀锯斧镬我一个儿领受是了!”
为官吏所觉,偕了党人,仓卒逃遁。没有带得钱,途中断了粮,饿得要死,他就典衣市饼,分饷同人。
同人见他忍着饥寒,很是不忍,竟力阻止他。元栋笑道:“诸君可以有为,权起轻重得失来,还是冻死我合算!我辈都是图大事的人,何必拘此!”
后来同志悯其质美未学,资助他入福州普通学校。未几,因事出学,投身社会,专谋公益事。到了今年,因外祸益亟,他更奔走呼号,专心组织民团之事。当下觉民喜道:“我正要到你家里,恰好遇见了。”
元栋道:“此间不是讲话之所,到肩宇家去谈罢,肩宇家离此不远呢。”
觉民道:“肩宇已投入新军炮营,如何又在家里呢?”
元栋道:“肩宇定期在营,与兵卒亲爱如手足,操练之外,兼服挑水等役,也毫不叫苦。不意上月下旬,从梯架跌下,竟跌的大伤,现在在家里医治呢。”
觉民道:“我们快瞧憔他去!”
元栋指道:“就在那里。”
二人急步迅行,一瞬眼就到了。推门入内,觉民高喊:“肩宇,肩宇。”
就见一条大汉,络着右手出来,一见觉民,乐的他急忙抢步,弯左手将觉民抱住道:“我的爷,你怎么此刻才到?”
觉民见他这个样子,笑道:“你是鲁男子呢,如何也疯狂到如此地步?”
原来此公姓刘,名六湖,字肩宇,意气豪迈,自幼以明祖汉高自诩。入闽县高等小学,渐知时局,立志铁血解决时局。
于是投考陆军武备学堂、保定陆军学堂,皆不得入。贫困无聊,只得一面课蒙自给,一面兼入官立法政学堂。恰遇讲武堂第三期招生,于是弃法政,入讲武。讲武开不多时:就为经费支绌停办,没奈何,只得重学法政。听得保定招考禁卫军,忙忙赶去,又以外省人见摈。这时候,闽省新军炮营,也恰恰募兵,六湖急忙赶回,总算得偿了志愿。当他北上时光,有人戒他京沪花柳的事情,他笑道:“我是鲁男子,怕什么?”
所以觉民这回戏呼他做“鲁男子”呢。当下元栋、六湖齐问觉民来意。
觉民就把东京同志都到了香港,不日大举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二刘喜得只是跳跃,都道:“今回定可出同胞于水火,咱们的志愿得偿了!”
觉民道:“偏有不巧的事,郁庄老子病了,父子情关天性,我也不能过于强他。”
元栋道:“郁庄老子素明大义,我知道他决不阻止郁庄的。”
觉民道:“话虽如此,但是人谁无父?人家老子病着,我们终难强劝人家的。”
二刘听了,也无别法。六湖道:“意洞此来,总还有几天耽搁,事不宜迟,我要与元栋先走一步了,元栋同意么?”
元栋道:“谁不同意?只是你手伤还没有大愈呢。”
六湖道:“我听到此事,快活极了,哪里还觉着手伤?”
觉民十分钦佩,随将盘川给了二刘。临别道:“我且回郁庄家瞧瞧情形,如果他不能走,我一二日也要走了。”
当下觉民又去瞧了两个同志,回到冯宅,天已黄昏时候。
见超骧依然愁眉锁眼,觉民道:“尊翁病势怎么样?”
超骧道:“不大好呢!”
两人挑灯密谈,超骧忽然有感,忍痛道:“我意已决,革命是公事,父病是私事,我爱父之心,何尝不百倍常人?但是这会子,极该舍私从公,宁受负父大罪,我不能失此千载一时机,做一辈子亡国奴呢!”
觉民道:“移孝作忠,古人行的极多。老伯明达,我知道他决不阻止我兄。”
超骧道:“容我入与父别,明日即与兄同行。”
说着,入内去了。觉民一个儿坐着,独自筹划,闽中同志,留东的几人,在港的几人,此番同行的几人;到了那边,作何布置,是否够于分派……正在计算,忽见一人满面流涕,淹泣而出。觉民惊视,正是冯超骧。只见他道:“我父圣明,我真不肖!我禀告赴港的事,父亲向我道:‘努力为国,忽以吾为念!你在家也替不得我痛苦,你妻又贤孝,有人服侍我,你放心去是了。’意洞,我想父病不能侍奉,我还可以为子么?出与妻别,吾妻又道:‘君请放心去,万一不幸,三月而后,苟无音耗我当投环相从于地下!
’我回她:“这事断断不可,家中上有老病之父,下有幼弟,我死罪已不可道,卿当为我侍父育弟!’意洞,你想有妻如此,不能俯育,我还可以为夫么?”
觉民听了,也很凄侧,只得把话来宽慰。
次日,超骧与家人,涕泪而别。行抵码头,二刘等早已俱在。握手相见,一时下落轮船才待启碇,忽一个邻人来报郁庄老子去世,是八点钟气绝的,他夫人寄言,叫他不必回家。超骧听了,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众人瞧时,也早晕了过去。欲知冯超骧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六回 温生才孤行误事 黄克强冒险蹈危
话说冯超骧得着父亲去世凶耗,哭晕在地,经林觉民等救苏,呕血不止道:“父死我必不生。此去即幸而得捷,事成之后,吾当自刎以谢吾父!”
此时舟已启行,机声轧轧,众同志都来劝解。林觉民道:“此举倘遭大败,死的人既多,必能感动同胞。今日同胞,非不知革命为救国惟一手段,特畏首畏尾,不能割断家庭情爱罢了!现在我即以我论,家中也有着龙钟老父,庶母幼弟,少妇稚儿,乃竟勇往直前,一瞑不视,究竟我心肺也在摧割,肝肠也在寸断!就使木石,也当为我坠泪,何况人呢!推想诸君家族情况,莫不略同,所以说吾辈死义而后,同胞还不醒,我是决不信的!使吾同胞一旦尽奋而起,克复神州,重兴祖国,那么吾辈虽死之日,犹生之年,还有什么遗憾?
”超骧见他说得有理,也就停止悲泣,举动如恒了。
在路无语。这日,船抵香港,见诸同事多系旧友,相见甚欢。次日,又到两位志士,一位是福建侯官人,姓陈,名可钧,字希吾,一字少若,年二十四岁,生得白皙风流,目如秋水,性格和平,气度闲雅。同辈恨官吏刺骨,尝切齿相谓:“他日必使此辈无子遗。”
他独排众议道:“此辈虽穷凶极恶,究竟也是同胞呢。特家庭失教于前,利禄迷之于后,遂致披猖不可收拾。该择其尤恶的诛掉,余当令其自新,返其本性,洗心革面而趋于善!”
众人因他赋性仁厚,常戏呼他为“佛”。但是他外柔内刚,志意甚壮,尝拊几叹道:“丈夫生世,不可与草木同腐,要当为国家雪大耻,横尸战场呢!”
生平言不妄发,每当稠人广坐,众论激昂,他独唯唯,不置可否。退谓所亲道:“我察此辈,不过逢场作戏,阳为愤慨之状,欺人罢了,不是出于自然的。他日一握政权,阻挠吾党行事的,就是此辈。跟他们倡和,必误大局!”
少入侯官高等小学,与愈心、铸三同学,后随从父官秦。光绪三十年,东渡入宏文学院普通科,未旬日即有留学生取缔规则事,匆匆束装旋里。翌年事平,复东渡人原校。卒业后,赴试第一高等学校,初已获取,及检体格,忽黜落。乃人正则英语学校,研究泰西文学。嗣后每年皆赴试第一高等,前后计四次,及第过三次,都以体弱被黜。有人劝他改试他校,他答道:“志向已定,未可遽易。朝志此而夕志彼,随机浮沉,吾是不屑的!”
原来他矢志欲入帝国大学工科,须经第一高等的阶段,所以屡蹶屡起。去年谋赴德留学,已有端绪,重又不果。可钧于愈心为族叔,少又同学,所以交谊最厚,愈心于国事每有忧喜,必来告知可钧。汪兆铭入都行刺未成,可钧大愤,即在室内密贮炸弹手枪,预备继续进行。举措谨慎,同党的人都没有知道。此番接到港中来信,即去知照族侄陈愈心。
这陈愈心,名与燊,闽县人氏,却与可钧同庚,一般都是二十四岁,是海军提督萨镇冰的外甥。生得大口隆准,目光炯炯,相貌很是奇伟。幼失怙恃,伶仃孤苦,却偏又聪明伶俐,读书过目成诵,下笔千言立就。负气节,重然诺,目空一世,惟推崇林广尘、陈更新及可钧三个,肯听从约束。很极慕汪精卫,欲继其志。十五六岁时,闽人曾以某国事,开各界全体大会,研商办法。莅会的大半是巨绅硕儒,极一时之盛。与燊由万众丛中挺身而出,称代表学界意见,特来献策。一座皆惊,嗤之以鼻。与燊毫不在意,摄衣升坛,痛论时局,辞气慷慨,涕泪交下。听讲的人,虽冥顽老朽,莫不激扬,由是渐渐知名。
二十一岁,渡东,入早稻田大学法科。他母舅萨提督很重其人,按月资给二十五金。他在东京,戒酒远色,终日闭户读书,研究法理。每有所得,辄欣然忘食,甚至举动谈笑,悉含有法律气味,因此人都戏呼之为法律家。去岁得着汪兆铭在北京被擒之信,大为感动,于是磨盾草檄,日夜进行,凡乡人同志中所有组织规模,及一切法令,都由他一手定出。与燊更有一长,就是演说。每当众论纷纭会场扰攘之时,只要他奋然而起,大声疾呼,说出极简明的几句话,问题立刻解决。所以与桑与铸三、少若,都是并世齐名的。
当下可钧会晤了与燊,表明来意。与燊道:“此信我也接到。我想今回的事,咱们须破釜沉舟的做去,先把各人所有器物,悉数变卖,充作路费;毁书焚稿,绝掉退顾之心。老叔赞成么?”
可钧道:“很好。”
爷儿两个正在讲话,忽一人突入道:“你们这么要好,真不愧是一家人!”
与燊回头,见是方声洞,随道:“子明,你回去不回去?”
声洞道:“怎么不回去!”
与燊道:“我们想明儿走。”
声洞道:“迟一天可以不可以?”
与燊道:“你要后儿走么?”
声洞道:“我还要到各机关去辞职呢,明儿断乎不及。”
兴荣道:“我们候你一日是了。”
原来方声洞此时身兼四职,除党中会长之外,又为同乡会议事部长,又为学校总代表,又为某某会代表。当下声洞先到使署学校告了假,又向某某会、同乡会辞职,然后致书同盟会东京本部,辞去会长一职,略称:警电纷至,中国亡在旦夕!
所希望者,吾党此举耳!不幸而败,精锐全歼,吾党必不能久振,而中国且随以亡矣!则是此举非关于吾党盛衰,直系中国存亡也!
到了这日,可钧、与燊、声洞还同了几个同志,齐伙儿出发。临行,声洞笑顾与燊道:“从前开会追悼吴樾、徐锡麟诸烈士时,君祭文中有句道:“壮志未酬,公等衔哀于泉下;国仇必报,吾辈继起于方来。所谓来者,成为现在矣,岂不快哉!
”舟抵香港,同志相见,见福建人独多,声洞喜道:“此可恢复吾闽明季时代的名誉了。”
可钧道:“咱们闽人,久蒙怯懦两字的坏名声,自有革命风潮以来,没一个死义的,我等深滋愧恧。现在发愤起誓,以数十闽人膏血染遍神州,以谢各省同胞,且为吾全闽先导。”
林文大喜道:“子明的话,正合我意。
吾辈书生,将略原非所长,当左挟炸弹,右执短枪为前躯,使会党持刀执剑为后劲。事即不成,我弟兄同时并死一地,亦可无憾!若幸而成功,广州既得,分军为二:一以克强,一以伯先,为总司令长,我当偕君等率乡人隶克强麾下为前锋,席卷天下,直捣逆巢,枭逆酋之首,诛尽贪官污吏。远为祖宗复仇,近为万民雪愤!待民国既建,神州恢复之后,彼时不患无英雄学者,为国宣力。我等当弃官远遁,结茅西湖之畔,领略风光,诗酒谈笑于明月清风之夜,宁不快哉!但我辈行军,慎勿戮及无辜,自残同种。即彼满人,舍觉罗氏外,亦仅当诛其抗我者。
虽彼入关之时,害及妇孺,吾辈身受文明教育,决不可效之也!
”众人听了,欢声雷震,无不感奋,精神百倍。陈与燊道:“吾闽同志,还有两位虎将没有到。”
众人争问是谁,与燊道:“一位是侯官陈铸三陈大将军。”
众人齐道:“着着!此回大举,果然不能够少他。”
与燊道:“还有一员虎将,就是闽县林靖庵林大元帅。”
众人道:“靖庵技击冠绝吾党,武艺将略,又为留学界第一,他不到,此举便觉减许多精彩。”
与燊道:“铸三那里,待我发一电报去邀他。靖庵家庭,可不比别人,很不便通信。”
随向林文道:“广尘,你可有法子?”
林文道:“我也知道他家庭很多窒碍,所以特在东京留柬知照。他如果到东,见了我的信,定会赶来的。”
说着时,又有两个同志报到,却是从安庆来的。一个姓宋,名玉琳,字建侯,是安徽怀远人;一个姓石,名庆宽,宇经武,是安徽寿州人。
这宋玉琳也是安徽一个神童,十五岁应童子试,以第一名入泮。十九岁娶妻,伉俪极笃。未九十日而妻死。明年父又死。
(忄宅)擦无聊,遂纵情鸦片。感诤友之呵斥,矍然憬悟,痛自刻苦。戊申年,在某标充当书记,与炮营正目范传甲为刎颈交。这范传甲是寿州人,为人坚苦沉鸷,居皖十年,谋大举如一日,不甚有人知道他。传甲容貌蔼然,接物待人,异常和气,因此皖军一混成协数千人,没一个不认识传甲的。传甲与徐锡麟交情极深,自徐败后,传甲痛饮沉醉,登龙山之巅,北向长号,誓尽其志,以报死友。及与宋玉琳相识,大喜道:“亡友徐锡麟后一人也。”
遂深相结纳。这年马炮营之变,都是他两人的计划。传甲以熊成基能得众,推之为长,事败,传甲谋刺余某某,未成被逮。有狱卒某很敬重传甲的为人,释掉他的缚道:“你去!有罪,我自担当。”
传甲慨然道:“现在不幸事败,吾党死者累累,传甲义不容独活。既蒙相爱,请与君约,二句钟为限,我摒挡家事讫,当来就死。”
狱卒应允,传甲竟如约归狱。临刑缚赴校场,扬扬如平时。彼时宋玉琳未被株连,杂在人从中嗷然失声而哭。传甲怒之以目道:“我死是不得已,你做什么?”
玉琳遂逡巡遁去,旁人只道他们是弟兄呢。庚戍秋,玉琳复来安庆,谋有所举,不遂,恐被侦探见疑,报名应试优拔,寓在安庆同安旅舍。此回接到香港来信,他就偕了石经武星夜赶来,跨进办事部,恰好与燊说要发电去催铸三呢。
于是众同志相见过了,议了一回,便就各自分头办事去讫。
从此之后,日日都有同志到来,如广东开平人姓李名群,字雁南的;广东惠州人姓罗名钟霍,号节军的;广东清远人姓李名文楷,字芬的;广东开平人姓劳名肇明的;广东嘉应州人姓林名常拔,号修明的;广东南海人姓周名华,号铁梅的;广东东安人姓李名晚的;广东嘉应州人姓饶名黼庭,号竟夫的;四川大足人姓姚名国梁,号少峰的;吴川县人姓庞名雄,字苏汉的;南海县人姓梁名纬的;四川广安州人姓陈名汝环的;还有张国魂、陈国华、李汉英、王子才、陈云仙等,陆续到来,记不胜记。
这日,忽报陈更新到。众人大喜,陈与桑更是喜出望外,跳起身来出接。还未举步,早见一个丰姿秀美精彩奕然的陈更新飞舞而入。与燊急行上前,握住更新手道:“铸三,想杀我也!”
原来更新接到电报,立刻动身,在轮船中无意间遇见了几个老同志,密切谈心,忽然有感,更新发叹道:“我结缡三年,妻甚贤淑,并能与余同艰苦,家况虽然萧条,沽酒同酌,形影相依,自谓此乐不让古贤。此行脱遭不幸,如果膝下无儿呢,吾妻定以死殉。偏偏的繦褓有儿,家中又贫得寸地都无,人情浇薄,戚好哪里靠得住?我死不足惜,孤儿寡妇托谁呢?
”语毕,容色惨然,泪落如豆,襟袖尽湿。同志也代为酸心,相对饮泣。既而更新跃起道:“大丈夫视死如归!如何倒做出寻常儿女态来?只要同胞知道吾辈今日一片心就是了!”
因而破涕为笑。
当下更新与与燊相见之后,便与众同志相见,询问大举之期定了没有。与燊道:“人还没有齐。”
更新道:“等谁?”
与燊道:“人多呢,靖庵、遁初都没有到。”
过不多两日,林尹民、宋教仁都到了。尹民来自东京,教仁来自上海,两人不约而同。尹民一进门,就责备林文道:“为甚不打电报招我?
只作‘速来’二字,吾家必不见疑。现在万一弗及,事情成功,人皆当先,我独落后,不能展吾生平怀抱,岂非恨事!如果失败,良友尽死,剩我一个儿活着,有什么趣味?”
。
原来林尹民,字靖庵,自号无我,福建闽县人。党人称之为新中国陆军大元帅。尹民年只二十五岁,自小倜傥有大志,英姿飒爽,风骨伟岸,目瞬如电。生有神力,未冠,能举石三百斤。学少林技五年,尽得此中奥秘。为人沉鸷寡言,怒而长啸,声震屋瓦。素善饮,醉后捶胸哭母,极其悲痛。已酉冬,罹热病几殆。愈后,亲友切谏之,遂绝酒不复饮。有巡役某,自负多力,悍厉不法,作横乡里。尹民黑夜袖刀狙伏檐际,三更向尽,役夜巡过其前,尹民瞥然疾下,数其罪,拔刃拟之。
役见刃光如雪,悚然屈拜于地,口呼“大王饶命”。尹民大笑,释而戒之道:“趣改过自新。不然,大王定不饶你!”
由是凶锋大敛矣。从父宦浙江,挈尹民至任所,令入学堂。彼时林文在浙,与尹民同校,独相友善。林文长二岁,尹民事之如兄。
林文为人宁静和谨,驯若木鸡;尹民赳赳桓桓,猛同乳虎。人家见他们性尚不同,亲爱有逾骨肉,都暗暗的奇诧。尹民最是敏慧,虽然终日嬉戏,功课常冠全班,屡试皆第一,从父很是器重。等到林文到了日本,尹民块然无侣,悒悒不欢,从父向他道:“趣为文言志,文章佳,我也叫你日本去。”
尹民喜甚,退而为文,援笔立成,甚可观。从父深为嗟异,立命他东渡。
入成城学校,武艺冠全校,当者辟易。二十三岁卒业,新例自费生禁入陆军,不得已改入第一高等医科。每于课暇,研究中外新旧各种兵书,冥心独索,辄有所得,于是遂通军略。去岁新军事败,倪炳章号映典的死于此役,林文极为悼恸,六月,由港返东,血泪犹存睫。尹民大为感动,力求入党,乡人同志,无不鼓掌相庆。众人见尹民字体雄迈古劲,大类岳武穆、戚南塘,称举不止。尹民笑道:“是戋戋者宁足道?功业能肖二公才无愧呢!”
中宵月明,辄起舞运剑如飞。尝向人道:“凡事只当问其当为不当为,不可计其能为不能为。如以不能为而不为,就是薄志弱行的人呢!吾侪当引以为戒!”
父欲替他完娶,尹民百计婉却,私谓所亲道:“今日不是我辈授命时光么!纵有美眷,犹当忍泪勿顾,况犹未娶,自觅苦恼做什么?脱有不幸,怎么处置人家?”
去腊奉父命旋闽度岁,今春到东,见乡人同志差不多已全体赴粤,阅过林文留柬,知道事在旦夕,喜溢眉宇,惟恐不及,急忙束装回国。舟次,读《岳鄂王集》,顾谓友人道:“武穆在天,见我辈如此办事,定然含笑许可的。
”到了香港,与同志相见,握手妄言,相视而笑。
当下黄兴、赵声、林文等见众同志业已到齐,于是特地组织实行部,内中又分五部。命宋教仁继陈炯明而任编制部部长。
进攻省城的事,举赵声为战时总司令。一面把各省同志及敢死之士,编制为敢死队,陆续赴剩此时广州城里,也已组织了三五处机关。一处是小东营朝议第内;一处是新城谢恩里;一处是莲塘街吴公馆。新城谢恩里粮台,是饶黼庭、廖勉二人主持。莲塘街吴公馆机关,是姚国梁主持。密运军火,定期四月初一日起事。各党人磨拳擦掌,等待厮杀。同志相见,目逆而笑。多谓官吏醉生梦死,霹雳一声,当失魂魄,广州指顾可得。
独陈可钧面现愁容,向林文、林觉民、冯超骧道:彼张鸣岐、李准诸人,虽才能不足,而权谋有余。自古道:‘(虫逢)虿有毒,未可轻视’,吾党人数既多,良莠不一,倘师期泄漏,吾辈原不惜死,如国事何?”
林文等听了,很称他临事而惧,思虑周到。
这里同盟会诸杰,遣兵派将,密密布置,色色周备,但等时期一到,立即起手举事。不意那边偏有一个单独进行的温生才,趁广州将军孚琦观飞艇当儿,排众直前,把孚将军一阵手枪,打了三五个透明窟穴,血流如注,归向妈妈家去了。官场大为震骇,急筹防备之策,派遣侦探,严密查缉。同盟会可就受他大累了。
三月十七日,官军在省港轮船,搜获洋枪十支,药弹三百余颗。二十日,缉私兵轮缉获私盐船,船中藏炸药弹子无烟枪等百余箱,此外在地中起获的很多,省中谣言殊甚。粤督张鸣岐,调钦廉兵及各兵轮到省防备,又令旗兵运大炮上城,督练公所加发枪弹,颁给巡警。各路巡防营,纷纷到省听遣。一面令新军验缴军械,调离城外,防备得十分严紧。三月二十五日晚,冯超骧、林文、林觉民、陈可钧等由港入剩廿八日,回香港,特开紧急会议。有人主张官军防备严密,不如且自罢后,等防备松懈了再起事。喻培伦起驳道:“此种巽懦行为,我极不赞成。照我意思,非惟不可退,且进攻不可稍延寸晷。官吏既然知道了我们,势必闭城大索,须臾之间,尽都受缚,咱们还是束手待缚么。”
黄兴道:“云纪的话,很是明快。解散不成功,不解散也是不成功。再者此回花掉经费如许之多,倘不见诸实行,人怀疑忌,此后运动更难!不如提前举办,徼悻一试。”
众人都道:“既来广东,不能空回。”
于是议定提前起事,议出战略,布置共分五路:一股扑攻制台衙门,及水师行台;一股劫飞来庙军械库;一股出南门堵住入援的官军;一股由清风桥进逼旗界;一股在观首山左右,窥督练公所。议毕,分队出发。忽见一人道:“这么痛快的事,如何独遗下了我?我也要去。”
众人瞧时,这发言的正是陈与燊。
众人忙都劝阻,都说,君体素弱,不宜赴行阵,林文与陈更新,劝阻尤力,与燊不听道:“事若不成,诸兄尽死,我义难独生!
如果幸而成功,广州一得,基础既立,痛快极矣!如此盛事,奈何使我作壁上观呢?”
众人没法,只得同他一齐到剩不意才到小东营朝议第机关部,就接着警报,说谢恩里三十八号机关破获,总粮台饶黼庭被擒,并起出收支册等紧要文件。一时又报同党八人被获。黄兴跺脚道:“事机这么紧急,只好立刻就动手了。”
于是知会党众,四点钟聚齐,分头奋往攻扑。当下党众各在臂上缠了白布毛巾,作为暗记,身藏炸弹,手执无烟枪弹,由林文口吹喇叭,奋步当先。黄兴、陈与燊、陈更新、刘六湖、刘元栋、林尹民、方声洞、陈可钧、冯超骧、林觉民等为第一队,韦云卿、劳肇明、周华、黄养皋、杜钰兴等为第二队,齐向制台衙门进发。霎时,炸弹声震如雷,枪弹雨集。林文冲锋突阵,意气弥厉。不意官场早有防备,才一转瞬,李准的先锋队已到。林文奋身招呼,高呼:“同胞,我等皆是汉人,当同心协力,共除异族,恢复汉疆,不当自相残杀!”
话声未绝,一弹飞来,正中脑部,盖骨破碎,脑浆狂涌而仆。
陈更新奋勇争先,枪无虚发,手殪管带金振邦,及哨弁目兵等数十人,防兵悉遁。乃与同志入署,遍搜张鸣岐不得,情知中计,即在楼上放了一把火,杀出外面。水师已围数重,回顾同志,仅余陈与燊等三人了。这一惊非同小可!欲知陈更新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七回 广州英豪遭厄运 黄花雄鬼泣秋风
话说陈更新自内杀出,回顾同志,只剩三人。原来林尹民轰攻督署,嗔目大呼,所向披靡,力杀有二十余人。及见林文中弹阵亡,益不堪其愤,暗哑跳荡,目几突出,睛光如炬,掷弹发枪而前,摧陷官军如拉朽。身被数十创,遍体为赤,气益奋,战益疾,怒吼如雷,声动天地,官军无不惊仆。卒以飞弹中脑,遂至殉国身亡。
冯超骧从外杀入,不见张鸣岐影踪,重又杀出,见水师兵已围了个满,于是纵弹横扫,官军弃械四窜,尸骸相枕。超骧身被多创,鲜血倾溢,犹左弹右枪,力战不已。胸中十数弹,尚屹立握枪而战,面又中一弹,始蓦然仆倒。
刘元栋奋力酣战,血渍面目,几不可辨识。呼他名字,就见他仰首瞧视。见了同党,还以拇指相示,好似说死系吾志,诸君勉图大事似的,一时也中弹而死。
喻培伦因抛掷炸弹过近,碎身而死。林觉民努目奋击,所向风靡。忽然飞弹洞腰,跌倒在地,纵声一呼,忍痛跃起,复杀多人,又被数创,鲜血暴注,始被擒获了去。
宋玉琳、石经武也被擒祝杜钰兴也力战身亡。陈可钧奋弹冲荡,也被官军活捉了去。余人阵亡的阵亡,被获的被获。
所以陈更新杀出,回顾同志,只剩得陈与燊、方声洞合自己三人了。更新艺术素精,眼明手捷,乘暇冲击,力杀多人。遍体满溅鲜血,而己身不被大创。但见官军丛中,一个红人儿往来激荡,来去如风,没一个人敢等闲近他。直至四月初三日,已经三昼夜失眠绝食,目红如血,官军知道他是革军首领,围了三重。更新弹尽药穷,奋身疾战,神疲力尽,始被擒祝官吏见是美少年,向他道:“你年纪很小,为甚倡乱?自找杀身之祸。
”更新叱道:“我起义以惊醒同胞迷梦,什么叫猖乱?杀身成仁,古圣明训,似你们这种鼠辈,何知大义?既被拿住,快快杀我!”
解到狱中,见陈与燊、方声洞等都已在狱。
原来陈与燊跟随更新、声洞杀出,飞弹中了左目,血下如雨,襟裳尽赤,犹忍痛勿顾。死战不已,力尽见囚。方声洞见水师兵围住陈更新厮杀,知道聚在一处,定然全遭覆没,遂攘臂大呼,冲围而出。恰好遇着黄兴,黄兴道:“子明,咱们快去助攻督练公所罢!”
只见水师兵蜂拥赶来,人数很不少。声洞且战且走。行至双门底,又与黄兴相失,身被数创,战斗益力,敌人来的愈多,四面环攻。声洞怒眦欲裂,亏得身子矫捷,挥弹突击,杀掉哨弁兵勇等三十余人。背负刃伤,胸中弹丸,血流遍体而气不稍衰。弹尽丸穷,卒以力战殉国。
这一役,人人奋勇,无不以一当百,而要算方声洞、林尹民、陈更新三人,尤为绝伦超群。尹民力可撼山,气慨盖世,可惜脑部中弹,犹未能尽力杀敌。独声洞、更新所杀最多,官弁兵士,伤在两人手内的,足有百人内外。此外在莲塘街口堵截官兵的一股,由姚国梁为首,也因众寡不敌,被官兵击毙的击毙,拿获的拿获。其余攻扑督练公所、水师行台并劫飞来庙军械库的三股,也全遭失敚官军奏凯而回,先后拿获宋玉琳、韦云卿、饶黼庭、姚国梁、李海书、陈可钧、陈汝环、梁纬、罗坤、庞雄、陈与燊、林觉民等,即在水提衙门委员问供。众英豪侃侃而谈,没一个稍露弱态。等到提问着林觉民,觉民见委员多半是粤人,恐他们不能全解国语,乃操英语问各位懂否?接着张鸣岐、李准出与问答,尹民慷慨发言,畅论世界大势,各国时事。李准乃命开去缭扣,与之坐位,给以笔墨。尹民信笔一挥,立尽两纸,洋洋数千言,书至激烈处,解衣磅礴,以手捶胸,一若不忍复写似的。写毕一纸,李准即持奉张鸣岐阅视。再写第二张,将次写毕,忽然欲唾,恐污地重又忍祝李准亲持痰盂近前,才唾。给以烟茶,均起立鞠躬为礼。写毕,又在堂上演说,说到时局悲观,捶胸顿足,力劝各官献身为国,革除暴政,建立共和,能使将来国家安强,人民奠枕,那么我们虽死犹生了!官吏听了,也有感叹的。问到陈可钧,有讥他白面书生,何苦为逆,自残其生的!可钧怒喝道:“你说此举为壮士辱么?事纵不成,也可警醒同胞!你们官场利欲熏心,血液已冷,何足语此?”
问供已毕,众英豪从容就义。事后善堂董事收敛英骸,共计七十二具,葬在大东门外黄花冈地方。此系后话。
却说乱事初起时光,张制台传出令箭,斩一革党首级,赏银币百元。于是无辫商民无辜受戮的,不知凡几!诛戮没辫子最出力的,就要算着李准部下的防勇。住家商铺因乱遭抢的,更是不能计算。防勇分赃,每人有到数百余元。偏偏革党举动文明,绝无扰累,因此革党这一回失败,倒买得全国人民的怜悯,增高人心的信用。
闰六月十九日,水提李准在双门底地方遇刺受伤,粤人无不暗暗称快,就是老大的证据。更有一桩不幸中之幸事,就是黄兴仓猝举事,香港同志,未及知照,不曾一网打尽。赵声、胡汉民、宋教仁于三十日晨抵省,知道事已失败,即由原船回港。赵声愤恨成疾,不思寝食,后忽患腹痛,日本医生诊他是肺炎,喝了药水也不见效,转延英医,说他是肠痈症,须施刀圭,可望速愈。赵声因急于远行,不允刀割。延至四月中旬,炎病益剧,几至发狂,众人遂把他送入雅利氏医院割治,体弱痈成,可怜开割也难救治。延至二十日,一瞑不视,长眠去了。
此时黄兴也从万死一生中逃出,已在医院养伤。同志精锐,挫折殆尽,叫寻常人当了此境,早已灰心失望。同盟会党人,都是天生英豪,经一回失败,即多一回阅历,增一回知识,勤也不怠,积极进行。勇往直前之气,比了从前,还要高起数倍。
当下由宋教仁建议,革命须当切实准备,共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中央革命,该联络北方军队,以东三省为后援,一举而占北京,然后号令全国。如葡、土已事。此为最善的善法;中策该在长江流域举事,那各省也须同时大举,一边破坏,一边建设,设立政府之后,随即举兵北伐。此为次策;下策不过在边隅地方动手,设立秘密机关于外国领地,进据边隅,以为根据,然后徐图进取,那根据地或是东三省,或是云南,或是两广。此为下策。众人筹议一回,都说上策运动稍难,下策已经行之而败,且足引起外人干涉,酿成分裂之祸,决计采用中策,实行中策之准备。于是解散香港机关,即在上海地方,立一个总机关,即为同盟会中部总机关,于本年闰六月成立,内设立五个总务干事,就是宋教仁、谭人凤、杨甫生、陈英士、潘祖彝五人担任。在长江流域,遍立分会,准备大举。谭人凤因事赴都,就叫他乘便组织北京分会。叫居正到湖北,联合共进会与文学社,立为湖北分会。派曾杰、焦大峰设立湖南分会,派范鸿仙、郑赞丞设立安徽分会。这几个分会,皆直属于上海总机关,主持长江流域连络军队事情。东京本部吴永删、张懋隆将回四川,路过上海,宋教仁就叫他在川中设立分会,运动军队,与长江下游相联络。陕西地方,派井勿幕联络军队,设立分会。机关略备,宋教仁随即筹备战略。以湖北地处中国中部,宜首倡义,但是武昌为四战之地,粮饷不济,定出一俟湖北举事,即令湘蜀同时回应,以解上游之困,而为鄂中后援。又以京汉铁路交通南北,敌军易于输运,定出武昌既举之后,即派兵驻守武胜关,使敌兵不得南下。一面令秦晋同时举事,出兵断京汉铁路,以分敌势。又惧湖北一动,下流阻塞,将使运输不利,定出长江下游,同时于南京举事,并封锁长江海口,使敌军海军舰队势成孤立,以乘机劫龋计划既定,立即密函通告各机关,叫他们依计行事。谁知同盟会准备革命,事事积极进行;清政府准备亡国,也事事积极进行。这就叫相反而成,不谋而合。
原来朝廷自颁预备立宪而后,一切举措,极喜与国民好恶背驰。如本年三月,组织皇族内阁,各直省咨议局议员等抱忠君爱国之隐,为披肝沥胆之词,特恳都察院代奏,请明降谕旨,于皇族外另简大臣,组织责任内阁,以符君主立宪公例。谁知降下这么一道圣旨:“黜陟百司,系君上大权,乃该议员等一再陈请,议论渐近嚣张,日久恐滋流弊,朝廷用人,审时度势,一秉大公,尔臣民等均当懔遵钦定宪法大纲,不得率行干请以符君主立宪本旨。”
各议员见了此旨,连声叫苦,没法奈何。
未几,政府宜示铁路政策,干路均归国有,支路准商民量力酌行。从前批准铁路各案,一律取销,如有抵抗,即照违制论罪。皇族内阁这一个铁路国有政策,本着后四国借款合同。
这个合同订自本年四月里,借英、美、德、法四国及日本银行款子。借的时候,说是改定币制,振兴实业的,据合同所载,失权滋多,后患方始。奈政府偏喜挟借款以自重,委大权于外人!
这一个政策才一发表,川粤湘鄂四省土民,已如晴空忽遭霹雳,惊得手足无措,失色奔走,大声呼号,希望朝廷矜悯愚忱,稍施补救于万一。偏遇皇族内阁的几位王大臣,没暇来理采,悍然行他钳制舆论压服民气的利害手段,定出收回办法:鄂湘路照本给还;粤路仅准发还六成,其余四成,只给无利股票;川路实用之款,给以国家保利股票,余款或准附股,或另兴办实业,也由上谕规定。至川省路股为乔树楠、施典章等所经手亏倒的,政府又既不承认。同时北京资政院奏请开临时会议,议决借款、预算两事。又不批准。
当川粤湘鄂争路风潮激烈之时,朝廷以端方极负时望,降旨派充督办粤汉川汉铁路大臣。并命将川汉租股一律停止,为釜底抽薪之计。湖南巡抚杨文鼎代咨议局奏称湘路力能自办,不甘借债。署四川总督王人文代咨议局奏称铁路改为国有,请饬暂缓接收。均奉严旨申饬。四省士民究竟安分的多,知道力争商办,必蒙反抗朝旨的恶名,迟回审顾,不敢遽示决裂。所以本年六月而后,各省争路风潮,倒又暂现静息之象。
不意政府积极进行,又有使川路总理李稷勋效忠于政府的新计划,于是川事又紧急起来了。这李稷勋,是川汉铁路的驻宜总理,自从铁路国有政策颁布之后,李稷勋就具呈邮传部,称说该路既收归国有,应俟将从前支出各款,妥定归结办法。
期始由官局订接收,恐非仓卒所能完竣。嗣后关于工程材料及工程司去留各项事宜,应如何办理,统候裁夺。
政府见他这么知情识趣,很是嘉许。李稷勋旋又京谒,见进邮传部大臣盛宜怀,面商宜归工程照常办理,每月工项,仍由川款开支。邮传部因以宜归路工,责成李稷勋悉心主持,即由邮部咨行川督,转饬川路总公司,遵照办理。这一角公文行到川中,川中人士顿时又激起一个绝大风潮来。川人以李稷勋并无总公司之知会,股东会之议决,四川总督之命令,擅自达部;邮传部也不问股东愿否,辄定宜归工程仍由川款开支,因具呈四川总督,恳请代奏严劾邮传部。一面刊发传单,通告全川,商人罢市,学生罢课。一切厘税杂捐,概行不纳,扣抵股息。时系宣统三年七月初一日也。
罢市罢课风潮,愈酿愈烈,自成都倡首,渐及各属。先是川绅组织保路同志会,护督王人文推为主持,并通饬各州县一律保护,保路同志会遂赖以成立。此番罢市罢课之举,也由保路同志会决议实行的。彼时全川景象,宛似新年元旦。不过元旦发现的是股活泼气,此刻发现的是股愁惨气。否泰不同,苦乐自异!加之商民于罢市罢课之外,更家家供着德宗景皇帝神牌,齐声举哀,一片惨气象。不异巫峡猿啼,华亭鹤唳!将军玉昆、总督赵尔丰等,瞧见这个样子,简直瞧不入眼,于是联衔电京,请将川路暂归商办,将借款修路一事,俟资政院开议时,提交议决。奉到电旨,有“妥慎办理开诚劝导”之语,以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在指顾间了。不意事到临头,朝旨忽又中变。原来督办铁路大臣端方,钦承简命之后,即于六月初九日抵武昌,建行台于平湖门外,勘路召匠,定期九月初一日兴工。这会子忽闻朝旨,电令赵尔丰“妥慎办理,开诚劝导”,很有转圜之意,于自己饭碗,不无有碍。遂拟稿电奏,特劾王人文、赵尔丰庸懦无能。朝旨命端方督兵入川,又钦派粤鄂蜀湘四督抚为铁路会办大臣。赵尔丰默窥朝廷意旨,知道无意转圜,究竟职官难得,民命可轻,于是渐易他为民请命的初意,变成取媚政府的巧谋。
可怜四川人民,哪里知道?自七月初一到今,无日不在奔走呼吁之中,罢市罢课,停税停捐,同时更有人散布自保商榷书。七月十五这一日,铁路公司特开股东会。赵尔丰忽然开列名单,派一员差官来传股东会会长,及保路同志会各部长,共十九人,到制台衙门议事,口称北京有好消息,立待磋商。众人不知是计,当下就有五个人应允前往,是咨议局局长蒲殿竣罗纶,股东会会长颜楷、张澜,同志会会长邓孝可。谁料这五个人才跨出股东会门口,无数兵士警察,擎枪拥护,如获大盗。
众人见了,无不骇愤,于是相率随行,跟入制台衙门去瞧一个究竟。欲知薄殿俊等此去是凶是吉,且俟下回书中,再行演讲。
第一三八回 争路权川人哭帝 变国体武昌起义
却说蒲殿竣罗纶、颜楷、张澜、邓孝可五人,被兵拥护到总督衙门,擡头瞧时,不觉猛吃一惊,只见卫队兵弁,雁翅般排开,从丹墀起直到二门,站得刀斩斧截,都穿着新式制服,掮着新式快枪。堂上满站著文武差官,文差官是翎顶补服;武差官是制服辉煌,勋章耀眼。但见四川总督赵尔丰,堂皇高坐,尊严得天神一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五人行到丹墀住步,那差官抢步上堂,高声喝报:“谋逆犯人蒲殿竣罗纶、颜楷、张澜、邓孝可传到。”
赵尔丰叫带上来,五人上堂。赵尔丰大声呵斥道:“你们既做了本省绅商,极该奉公守法,乃胆敢聚众谋逆,倡言自保,明恃朝廷预备立宪,政令宽大,没人来查办,本部堂还要不管时,将来势成燎原,可就补救不及了。本部堂既做此官,可就不能专讨你们的好。你们不知王法久了,今儿就给你们点子王法尝尝,也可敬戒敬戒别的顽民!”
说到这里,就沉下脸,喝令绑去斩首。
蒲殿俊辩道:“制军说我等谋逆,有何凭据?”
赵尔丰掷下一纸道:“你们自去瞧来。倡言自保,那不是谋逆老大证据么?你们十九人都列有姓名,难道是本部堂诬了你们不成?”
五人瞧时,都叫得苦,原来抛下的正是自保商榷书,当刊发散布时,再想不到赵尔丰要拿来罗织的,当下顿口无言。
此时堂上堂下环观的,足有三五百人,听得蒲殿俊等五人,要立刻斩首,一齐跪下,叩头求思,异口同声,声震屋瓦。将军玉昆闻知此事,怕赵尔丰激变,飞轿到辕,力为劝说,蒲、罗等始获贷死,由将军带去拘管。
这时光,成都士民数千人,络绎奔赴督署,焚香环跪,头上部顶着德宗景皇帝神牌,痛哭哀求,惨声动天地,声声请释放蒲、罗等五人。赵尔丰大怒,命卫军统领田征葵下令开枪。可怜赤手空拳的小百姓,怎当得无情军火?枪声起处,死者如墙仆地,只得纷纷退出。彼时大雨如注,川民都在泥泞中,冒雨号哭,偏这铁石心肠的赵制台一不做,二不休,缇骑四出,捕到的罪犯,骈肩接踵,真是不计其数。一面电奏朝廷,称说逆党勾结为乱,有人散布自保商榷书,意图独立。
七月二十日,有旨四川逆党勾结为乱,饬赵尔丰分别剿抚,并饬端方赶速带队入川。不多几时,鄂督瑞澄又电奏成都城外有乱党数万人,四面攻扑,势甚危急。各府州县亦复有乱党煽惑鼓动。朝廷大惊,乃于二十三日,降旨起用岑春煊,着他会同赵尔丰办理剿抚事宜。一面抽调邻省兵队,纷纷赴援,如临大敌。此时督办铁路大臣端方,已率领第三十一、第三十二两标兵士,自武昌出发,驻师宜昌,等候消息。岑春煊到了武昌,与瑞澄识论不合,称病乞归。恰好赵尔丰奏报剿办得手,于是朝旨许春煊回上海。这一个七月,总算平安过去。
一到八月初九日,两湖总督瑞澄,忽接到外务部密电,及江汉关转呈的英美两国照会,都说革党黄兴联络党人,潜伏长江,私运军火,约期十五、十六日,在武昌省城竖旗起事,并有串通三十标步兵同时策应之举。湖北政界,顿时又惶恐起来。
原来湖北政界,自本年四月初旬,就接到政府密令,内称浙闽皖江鄂等省,均有党人潜伏,并由牛庄私运军火,直入长江,饬即加意防范。总督瑞澄立刻会集军警各界,筹商防备事宜。事有凑巧,恰好这时候省垣龙神宫,发作一桩查获枪械的案子。文武官吏,更唬得手足无措,寝食不安。
其实龙神宫枪械,乃系年久废弃之物,革党有了,也不很适用。怎奈官场震于革党之名,惩于广州之役,相惊伯有,一发现旧军械,早巳浑身战栗,哪里还有心思去研究?当下议出戒严办法,陆军第八镇统制张彪,分布军队,按段梭巡。巡警道黄祖徽,也饬武汉各区区长区官巡官,昼夜更番,与军队联络一气,认真查缉,凡遇空屋庙宇旅馆,尤该特别注意。
四月初八日,张彪通传陆军人员,自管带以上,齐集镇司令处会议,严防军人通匪,办法异常秘密,并颁布戒严令八条:一,各标营自管带以下各官员,非有特别事故不准随便外出。
二,各队目兵武器服装,须准备整齐,且不得擅离棚所,听命调遣。三,各标军需官,各将枪枝子弹,检查清楚,一俟命下,即行发给施行。四,各标营行军等项,即须捆载准备。五,各标统带以上各员,每日到镇部一次,听候本统制询商要机。六,营门往来信件须由司令官交由值日官协助同检查,除家信外一律拆看,方准送交受信人。七,营门来宾,除非父兄探问者,一概不准入营。八,无论何时,一有令下,即刻举动施行。同时,二十一混成协统黎元洪,十五协统王得胜,十六协统邓成拔,这三位协统会商以各营操场中,每于夜深时,常有兵士三五成群,朋座偶语,瞧见有人经过,即停声结舌,此中情景,不无可疑。除派宪兵侦探外,特各饬所部,嗣后无论何时,均宜在棚内谈叙,掌号息灯之后,即不许彼此往来。倘有外来宾客,入棚密谈的,准各该队什伍长监听,以防莠言煽惑。且伤各营设告密箱一具,以便军人告密。
瑞澄又以宜昌为通商大埠,华洋杂处,川陕昆连,电饬荆宜道荆州府转饬驻宜水陆巡防,严密防范。又以汉口为各国租界,革党易于藏匿,特多派侦探前往伺察,防范周密,自四月到今,从未曾有一刻的暇担不意你防备得愈严,革命的风潮倒愈紧。
这日,接到外务部密电,及江漠关转呈英美两国的照会。
瑞澄大惊失色,立刻传集文武大小官吏,商议加严防范之法。
议毕出辕,统制张彪立刻电饬马队八标标统喻化龙,派他星夜带队到制台衙门内大堂驻防。
到了中秋这一日,防备得更是严密。瑞澄于午后三时,由电话传集铁参议、张统制、黎统领、巡警道等,在署内会议厅,筹议会防事宜后,复开秘密谈判,一点钟始散。到晚六点钟,即饬关东、西南两辕门,马队八标、一标右队兵士,移在辕门内驻扎。并派特别警察队兵二十名驻扎于督院西墙外防守。巡警道王月庄饬省垣城外上下区既汉镇的警务公所,各派巡警,分赴武汉各码头,严谕轮划一律到夜八点钟停渡。并饬省垣各区转饬各城门警于晚七点钟时候,即行关闭城门。关城之后,虽有手持凭照称赴某处公干的,亦须问明暗号才开。
统制张彪特饬四十一标一营兵士于晚七点钟分巡宾阳门外一带;混成协统黎元洪也亲率本协步兵分巡武胜门城外,及塘角沿江一带;督练公所军事参议官铁忠,以武胜门外沿江一带,虽经派有炮船巡防。然恐力太薄弱,特饬湖隼雷艇,开往大堤口驻防,并饬湖隼雷艇,开往大堤口对岸汉阳兵工厂前下碇驻防。督署一二三四正及五福堂既会议厅,办公房,概用特别警察队营兵,各荷枪弹巡防,至二门、头门,均有陆军步队一营,彻夜驻扎。
署内办公人等,无论员司夫役,均由某庶务员颁给火印腰牌,无此不得任意出入。皋司马吉樟,恐有劫牢反狱事情,除饬各级审厅看守,责所成所官率同法警防范外,至模范监狱,乃全省罪犯守法之所,非别监可比,立命右路巡防队拨弁兵一队,在该狱前后守卫。武昌府候审所也有陆军分发少数目兵驻扎。对江的汉阳兵工厂,乃系全省枪弹总汇之所,地位异常重要,一面由瑞督特派湖隼雷艇停泊在该厂横堤外江,不住的梭巡密查;一面凡该厂总办王寿昌移请混成协就近拨马队营兵前往驻扎。
一到晚上八时,即将各药弹枪炮的存储室,一律封锁。至次晨八时,开工才开,钥匙归总办亲自佩带。员司不得在厂接见亲友,如有紧要事件,由总办跟丁代达。汉阳铁厂,本与兵工厂相通,自从谣言发布之后,铁路提调章道台下令把与工厂相通的西总门关闭,无论何人,不准出入,并加派警兵荷枪梭巡。总交代一句,武汉两地,差不多已布设下天罗地网。只可怜商店居民,遇此佳节,帐也不敢归,月也不敢赏,就耽惊受怕。直待到了十七日,瞧见没事,才放了几分心。
不意十八日晚上九点钟,荆襄巡防队统领陈得龙,电禀督院,称在汉口英国租界,拿获革党二名,立时派队护解到督院。
询其行踪,自认革党不讳。一名刘汝夔,一名邱和尚,都是留日学生。是晚十一点钟,统制张彪在司令处查防,突有炮队退任正目姓邓的,驰报有革党密居小朝街八十二号、八十五号、九十二号。张彪立刻回明总督瑞澄,带同巡防兵督院卫兵数十名,到九十二号内,拿获党人八名;八十二号、八十五号内拿获二十七名,内有女党员龙韵兰一名,及弹药多箱,军械数十件。一并解交督院,听候发落。
这一大伙党人中,有一个姓彭名楚藩的,是陆军宪兵队的什长,被护兵当场认出,立交参议官铁忠审明,绑赴东辕门外斩决。翌晨文武大员在督院会审,又斩决三名。当搜捕小朝街之时,一面遣兵至雄楚楼北桥,高等小学堂间壁洋房内,只见灯烛辉煌,正在印刷告示,缮写册籍。军警冒了他们的口号,将门赚开,蓦然入内,拿获五人,有数人上屋走脱。
黄土陂千家街地方,某小杂货店内,忽有炸弹爆烈,轰然一声,震动数里。军队闻声赶至,见有一人,面目焦黑双睛拼出,倒地呻吟,系自行试弹轰坏的。询明为杨宏胜,又搜出炸弹十余个,双筒手枪数杆,马刀十余柄。汉口俄租界宝善里内,有寓居鄂人四个,内中带有三个没辫子的。十八日,先有二人外出,忽闻炸烈声,火光冲屋而出,当有俄巡捕至寓查问,在内二人也乘间逸去。旋经捕头查勘,知为革党。立即电知洋务公所吴令恺元到寓搜查,当起获炸弹手枪旗帜印信劄文底册钞票汇票函件甚多。正查点当儿,有二人自外归来,立被俄巡捕拘送捕房。问明姓名,一个叫秦礼明,一个叫龚霞初。吴恺元面禀关道齐耀珊,电禀督院。瑞督立刻照会俄领事,并饬吴恺元会同夏口厅王国铎,将人赃一并解送巡警道。又在附近拿获二十名,一同押赴督辕。
这夜,制台衙门内发现炸药一箱,立时严查,见教练队兵士二人形迹可疑,讯明希图炸署不讳,即在署前将二人正法。
八月十八这一夜,发端已不止一处,被捕已不止一人,那么革命党的经营,不是一朝一夕,不问可知了。
看官,武昌地方原有新军一万六千人,合组为步队、马队、炮队三种,悉归张彪统辖。兵士与统帅,感情极坏,差不多没一个不怨望长官的。自从端方入川,抽调了两标去,兵力顿弱。
戒严而后,对待兵士之法,更益严厉。加之瑞澄、张彪,骄惰成性,以为逆谋已破,可无大患,欣欣有得色。并疑新军都是革命党,欲严行查缉,如有形迹可疑之兵士,即以军法从事。
瑞澄尝笑问张彪道:“尔军队中有多少革命党?”
张彪道:“大约有十中之三。”
瑞澄道:“那么只消着十中之七去拿十中之三来,事便可了。”
这一句玩话,在瑞澄以为不要紧,不意传入了新军耳中,顿时骚乱起来。新军都说:“咱们既被了嫌疑,朝晚是个死。变亦死,不变亦死”。一传十,十传百,秘密传布,军心浮动,变在顷刻。可叹醉生梦死的瑞澄,还大逞淫威,恣行杀戮。
十九日晨,在督辕斩决革党数人,一面下令严密搜捕。电奏到京,朝旨嘉奖。一到下午九点钟,工程第八营左队营中,突有炸弹声、喧杂讯同时猝起,以“同心协力”四字为暗号,各兵士掣下肩章,左右两臂都系上白布。有三个军官出来阻挡,是督队宫阮发荣,右队队官黄坤荣,排长张文涛,被众兵士立时枪击毙命,后队队官罗子青降顺。此外步队二十九、,三十两标,杀毙管带二人,排长二人,队官一人。驻守在楚望台的旗兵,也被杀了三十余人。各兵中互相击毙的,不计其数。
九时半,趋火药库,劫取子弹。此时十五协兵士,已均带足子弹,齐集在大操场等候,即与工兵联合动手。该协统领王得胜飞电张彪,张彪慌得没做道理处,连喊:“糟了!糟了!
”私由后营逃回公馆。该协各官也均逃散,这叫做“闭门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
却说工兵等趋到火药库,杀毙守库兵士,大开库门,把库中子弹火药,悉数运到蛇山下关马厂咨议局旁。随则大呼趋督署。督署本有马队防护,互击约五十分钟,马队见工兵势盛,亦与联合,营官有逃去的,有降顺的。
自十时半,炮队八标,即在蛇山高处高观山上,架起大炮三尊,正对着督署。到四点钟时候,装开花钢弹,轰毁督署头门,及督练公所一间,藩署号房二间,并王府口干记衣庄、不夜茶楼等邻近二十余家。隆隆之声,直至十一时始停。这时光,蛇山军队驻扎已满,旗帜一新,改为众星抱日形。咨议局前,也竖有新旗。测绘学校学生,陆军小学学生,皆荷枪从革命。
总督瑞澄,藩司连甲,统制张彪,这一班威风凛凛的文武大员,早已逃得影踪都没有,民军遂占领了武昌。且住,武昌兵警很不少,防备很严密,省城中岗位密如蛛网,就说新军全变,那警兵与宪兵不会早早报警的么?原来革党起事之先,射人射马,擒贼擒王,先把岗位毁掉,警兵杀掉,然后分头进行。
以三十二、二十九两标四正队内,分二十九标一正队至四十一标会合,取子弹合攻督署。其余三正队,扑灭本标旗人后,直至督署会合。以八镇工程两正队占领楚望台、中和门,随时分占保安门与望山门。俟炮队进城后会合。随即绕城,直攻督署。
以三十一与四十一两标之八支队会合。就四十一标子弹,至集合点,与本部会员,进取镇司令处,直攻督署。以混成炮工辎进武胜门,炮队占凤凰山,余扑藩署后,以半至武昌府汉阳门,绕占平湘、文昌,至督署会合。由藩署分支者,随占领官钱局及储钱局,以此作财政处粮台。以八标炮队三营,督队进中和门。二营向火药库取火弹,一营在半路接应,子弹到手,以一半运送进城,余一二营,分扎白河洲保安门外一带,以防军舰。
以三十二标三支队,掩护炮标二营,进取子药库后,随时进城,会合本部。话虽如此,革军果然得手,武昌果然光复。
但是从十八日下午九时到十九日上午十二时,还没有得着首领。蛇无头不行。湖北军界,聚集会议,都有只说二十一混成协统领黎元洪字宋卿的,曾经留学外洋,从事中东战役,军事上的知识极富,经验极宏,并且为人谨厚,赋性和平,极堪主持至计。众谋佥同,于是齐伙儿趋向黎元洪寓所来,要求其担任中华民国鄂军大都督。欲知黎元洪是否应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九回 瓦解土崩人心去 宣誓告庙命难知
话说民军各将领,决议拥戴二十一混成协统领黎元洪为鄂军大都督,于是齐伙儿趋至黎营,询问卫队,回说黎统领没有在营。众人不信,合围搜索,搜到里头,果见有一人穿着便衣,避匿在室后,正是黄陂黎元洪黎宋卿先生。那搜着的喊道:“得了,统领在这儿了。”
众人都齐走入,顿时挤了一屋子。黎元洪道:吓诸君意欲何为?”
众人都道:“民军起义,光复故土,现在武昌已经得手,我们议定请统领出来做都督,同襄盛举,共制新邦。”
黎元洪见众人手里都执着武器,万一不从,立即身首异处,遂慨然道:“元洪也是汉族一分子,既承众位推举,我就出来尽一日儿义务!”
众人听了。喜的狂呼:“民军万岁”,“都督万岁”,“中国万岁”起来。一将恭进白巾,黎元洪接来扎在臂上,随传令卫队都扎上了白巾,把营中龙旗除掉,升起众星抱日的新军旗来。众将校拥护黎都督出营上马,巡视各处。革命军都列队举枪致敬。但听得一派军乐悠扬,接着便是健儿齐声高唱兴汉军歌,道:地发杀机,中原大陆蛟龙起。好男儿,濯手整乾坤,拔剑斫断胡天云,复我皇汉,完我自由,家国两尊荣,乐利蒸蒸。
世界大和平,中外提福,乐无垠。好男儿,撑起双肩,肩此任。
黎都督见这一副新气象,心里一乐,精神也就振将起来。
彼时革命军已在蛇山上,增设大炮十五架,藩库、官钱局、储蓄银行、度支公所、财政处等处所,也都派兵看守。黎都督特派马兵飞马传令革命各军不准在城内放炮,免伤平民。黎都督到了咨议局,即命人把议员汤化龙、夏寿康、张国溶等,及臬台马吉樟、江夏县李会麟,请来会议要务。一时都到。黎都督要求咨议局协助革命军,并为筹饷兼办文牍。咨议局议员都是稳健派,未曾冒险答应,只答应了暂借该局房屋为革命军总司令部。当下咨议局提出三件事情,要求黎都督:一,不得酿成国际交涉;二,不得骚扰商民;三,须划定战斗线,免使生灵涂炭,黎都督都答应了。随挽文华书院的美国教习,转商于美领事。美领事商之英领事,领事团都很赞成。遂由美国领事为证,允不以江面及武昌附近为战场。
彼时瑞澄逃在楚豫炮舰上,开炮向武昌城攻击,美兵舰就出来干涉。
看官,武昌的形势,原与汉阳、汉口鼎峙而成。光复武昌,势成孤立,何况汉阳兵工厂,藏储枪炮子弹很富,可资应用,所以民军光复武昌之后,立遣精兵渡江,径至兵工厂,声称系张彪派来保护兵工厂的。厂中信以为真,竭诚招待,民军分守要地,仍令照常工作。直到瑞澄派人到厂领取枪弹,民军抗不遵发,厂中人员始悟为革命党,纷纷窜走,总办王寿昌逃往上海去了。民军仍旧开厂,广招工人,昼夜赶制,并优给工资。
铁厂与兵工厂毗连,也被民军占领了。恰值总办李一琴自京回厂,民军就迫令照常办事。
汉阳知府遁匿无踪,不劳一炮,不血一刃,占领了汉阳。
不意汉口土匪,得着武汉民军起义消息,就在汉口华界纵火劫掠,干那趁乱发财勾当。汉口绅商急忙到武昌求救,黎都督立遣数百人过江,商同保安会,一面救火,一面拿人,汉口重又平安。此时民军已在武昌组织军政府,军政府的主治官是都督。
都督府中分为四部:是司令部,军务部,参谋部,政事部,每部各有部长。部长之下,又分为各课各局,置有课长局长,条理井然。汉口既定,夏口厅王国铎不知去向,军政府乃推《大江报》主笔詹大悲为军政分府,驻守汉口。
汉口沿江为各国租界,租界上各领事见民军举动文明,力任保护外人生命财产,凡武昌外人率领了妇孺住汉口等地者,军政府派人护持,绝无危险发生,于是外人顿加钦佩。领事团乃宣告汉口租界严守中立,行文官、革两军主将,无论何方面,如将炮火损害租界,当赔偿银一亿七千万两。一面英法日本各国,均将驻在中国各港的军舰,陆续调赴汉口,约有二十余艘,公推日舰司令官川岛为联合军总司令官,组织各国军舰陆战队,专任保护外人生命财产。同时武昌军政府出示安民,并派人沿街晓谕居民,不迁徙,饬城门照常启闭,商铺照常贸易,禁止高擡物价,发行军用钞票。将武昌、汉阳、汉口三处的交通机关,如电报、邮政、轮船、铁路等,官办的收没,商办的租借。内政、外交、军政、财政、交通、司法,仓猝间灿然大备,俨然一个敌国。
警报到京,举朝失色,立刻降旨,令军咨府陆军部迅派陆军两镇,陆续开拔赴鄂。陆军大臣荫昌,着督兵迅速前往。所有湖北各军及赴援军队,均归节制调遣。此时荫昌的参谋易乃谦等,自八月二十一日起,由京汉铁路运往汉口之兵,不下二万余人。河南、湖南援军各两营,江西、江苏援军各一营,合之张彪残兵及防营等,为数总有三万五千人。那陆续征调赴援的,还不在其内。
陆军之外,更有海军。八月二十一日,降旨令海军部,加派兵轮,饬萨镇冰督率前进。并饬程允和率长江水师,即日赴援。于是海军部电饬萨镇冰乘楚有炮舰,并率建威、建安、楚豫、楚泰各炮舰,湖隼、湖鹰、湖鹗、及辰宿诸雷艇,开驶战地。陆军用到陆军大臣,海军用到海军提督,为了一隅之变,即倾全国之师,政府诸公,也不敢以寻常变乱瞧民军了。又下旨革瑞澄、张彪职,仍令瑞澄署理总督,带罪图功。并停止秋操,又命各省缓裁绿营巡防队。皇恩虽然浩荡,无奈瑞制台已经唬破了胆,早附了隆和轮船,逃向上海去了。
闲言少叙。却说北军南下,皆由京汉火车运送。车辆不敷,就把京奉、京张之车移来补凑。自从八月二十一日起,分队进发,统带官马继增率第二十二标为前队。二十四日,抵汉口江岸,萨镇冰带领舰队到汉,除楚有兵舰作为旗舰外,要算建安、建威两舰为中坚。从此各军陆续南来,吴占元率第三协全军驰抵滠口,陆军大臣荫昌,驻军在信阳州,以为后援。于是两方面的战端愈逼愈近,就不能够免了。
这一日是八月二十六日,下午十二点钟,民军奉令出发,约有步兵一标之数,布列在车站附近。张彪军约有两营,占据在刘家庙。民军先放一排枪,官军死伤了数十人,随即退。民军并不追击。彼此收队回营。次日,上午九点钟,两军在刘家庙地方,重又开战。官军一方面,张彪所统残军,与河南军会合,约有一镇之众。民军也出炮队步队一镇,与之对垒。第七标、第九标都在里头,军事参谋官胡汉民亲自督战。
这胡汉民也是同盟会中有数人物,军事学识很是精深。官军列阵向前,民军蛇行以进,愈接愈近。河南兵来势甚锐,民军稍退。河南兵方欲再进,民军阵中发声轰然,突开一炮,接着连珠炮续续开放,千雷万霆,震得天地都翕翕欲动,轰坏火车头一辆,河南兵大受夷伤,哗然溃走。直到下午二点钟,民军始收队。这一仗,剧战四小时之久,官军死伤三千余人。民军也死伤三四百人。
当官军初次退走,避入火车,开机飞奔,适有铁厂工人站在旁边,见官军行得已远,倡议拆掉铁路,阻挡官军来路,一齐动手,立时毁掉铁路十余丈。忽见官军飞驰而回,不知路已拆毁,大军顿时翻倒。民军乘势力击,又有奇兵一支来助,官军方始大敚午后四点钟,两军续战,官军驻在平地,民军屯在山上,彼此轰击。刘家庙江心中兵舰楚同、楚有、楚泰、楚谦、建安、建威等,同时开炮助战,民军还击。炮火相攻,炮声如雷,子弹如雹,约有二小时,两军始停。官军伤亡极多,民军有一炮击中江元炮舰,舰受重伤,遂失战斗力,官军退走三十余里。
次日再战,各舰就遁避九江去了。
二十八日黎明,两军复为第三次之开战。民军出步队一营,炮队一营,马队一营,并精兵五千,敢死队一千,相战只一点钟,官军早又退散。民军夺获营垒一座,得所遗火药六车,快枪千余支,子弹数十箱,白米二千余包,银洋十四箱,新式皮靴军装号衣皮带及一切军用器物,不可胜数。二十九日下午三点半钟,两军出队又战,民军猛力进逼,官军猛力后退,从头道桥二道桥直逼至三道桥,官兵四散无踪。民军获着机关炮一尊及军械无算。遂乘火车进至刘家庙驻扎,时已钟鸣六下矣。
三十日,民军复与官军在三道桥一带交战,节节进攻,越过三道桥,直入摄口。滠口地方官军大集,约有一万五千多人,民军共只二千多人,相战颇刽战到结果,官军投降民军的约有三千多人。这是第五次的战情。
官、民两军虽只开得五回仗,胜败的影响,却受的极大。
黄州府、武昌县、沔阳州、宜昌府、沙市、新堤,无不纷纷响应。这还是在本省的。八月三十日,湖南长沙民军起义,推焦昱为都督,陈作新为副都督。一交九月,形势更是不好了,江西、陕西、贵州、四川等省各冲要府县,无不竖旗独立。大清帝国,成了个瓦解土崩之势。中华民国军政府蓬蓬勃勃,势力逐日膨胀,几乎一日千里。鄂军政府撰述檄文,声罪致讨,传布四海。其文是:中华开国四千六百零九年八月日,中华民国军政府檄曰:夫《春秋》大九世之仇,《小雅》重宗邦之义,况以神明华胄匍匐犬羊之下?盗憎主人,横逆交逼,此诚不可一朝居也。维我皇汉遗裔,奕叶久昌,祖德宗功,光被四表。降及有明,遭家不造,蕞尔东胡,曾不介意,遂因缘祸乱,盗我神器,奴我种人者,二百六十有七年!凶德相仍,累世暴殄。庙堂皆豕鹿之奔,四有野豺狼之叹。群兽嘻嘻,羌无远虑,慢藏诲盗,遂开门揖让,裂弃土疆,以苟延旦夕之命。久假不归,重以破弃,是非特逆胡之死罪,亦汉族之奇羞也!幕府奉兹大义,顾瞻山河,秣马厉兵,日思放逐,徒以大势未集,忍辱至今。亦复屡遣偏师,兼选义士,飙驰搏击,呼我汉风,此诚我侠士雄夫所为郁郁久居者也。天夺其魄,牝鸡司晨,决然胡雏,冒昧居摄,遂使群小俱进,黩乱朝野,斗聚金壁,以官为市。强敌见而生心,小民望而蹙额。犬羊之性,好食言而肥。则复有伪收铁道之举,丧权误国,劫夺在民。愤毒之气,郁为云雷由鄂湘粤而川,扶摇大风,卷地俱起。土崩之势巳成,横流之决,可翘足而俟!此真逆胡授命之秋,汉族复兴之会也!幕府总摄几宜,恭行天罚。惧义师所指,或未达悉;致疑畏之徒,过事惶惑,僻远诸彦,莫知奋起。辄先以独立之义,布告我国人曰:在昔虏运方盛,则实以野人生活,弯弓而斗,睒目添舌,习为豺狼,是以索伦凶声,播越远近。入关之初,即择其强梁,遍据要津。
而令吾民输粟转金,豢其丑类,以制我诸夏。传世九叶,则放诞淫侈。逾二百载,夤缘苟偷,以袭取高位。枯骨盈廷,人为行尸,故太平之战,功在汉贼。甲午之役,九庙俱震。近益岌岌,祖宗之地,北削于俄,南夺于日,庙堂阒寂,卿相嘻嘻。
近贵以善贾能为,大臣以卖国相长。本根已斩,枝叶瞀乱,虎皮蒙马,聊有外形。举而蹴之,若拉枯朽,是虏之必败者一。
昔三桂启关,汉家始覆,福酋定鼎,益因缘汉贼,为之佐命。
稍浴汉风,遂事羁縻。维时中邦,大势已去,义士窜伏,迂儒小生,勿能自固。遂被逼协,反颜事仇,渐化腥膻,遂忘大义合薰于菇。以逆为正,孑孑贪夫,时效小忠。虏遂宴然高踞,骄吸民脂,浸淫二百年。汉族义师,屡蹶不起。爰及洪王,几复汉土,亦以曾胡左李,以本族之彦,例行逆施,遂使虏危而复安。久留不去,此实孝孙之已醉,非胡逆之可长也。方今大义日明,人心思汉,觥觥硕士,烈烈雄夫,莫不敬天爱祖,高其节义。虽有措绅,已污伪命。以彼官邪,皆舆金辇,因货就利,鄙薄骄虚,毋任艰巨,虏实不竞。汉臣复匮,盲人瞎马,相与徘徊,是虏之必败者二。邦国迁移,动在英豪,成于众志,故杰士奋臂,风云异气。人心解体,变乱则起,十捻以还,吾族巨子,断脰决腹者,已踵相接。徒以民习其常,毋能大起。
虏遂劫持其间,因以苟容。迁延至今,乃以立宪改官,诈伪无信;借债收路,重陷吾民。星星之火,乘风燎原。川湘鄂粤之间,编户齐民奔走呼号,山欲响震。一夫备臂,万姓影从。颓波横流,败舟航之。是虏之必败者三。昔我皇祖黄帝,肇造中夏,奄有九有。唐虞继世,三王奋迹,则文化彬彬,独步宇内;煌煌史册,逾四千年。博大宽仁,民德久着。衡之西欧,则逊其条理已耳。先觉之民,神圣之宵,智慧优渥,宜高踞土疆,折冲宇宙。乃锐降其种,低首下心,以为人役,背先不孝,丧国无勇,失身不义,潜德幽光,望古遥集。瞻我生身,吊景惭魂。返性则明,知耻则勇,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则汉族之当兴者一。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国有至尊,是曰人权。平等自由,乐天归命,以生为体,以法为界,以和为德,以众为量。
一人横行,谥曰独夫,凉彼武王,遂有典刑。满虏僭窃,更益骄恣,分道驻防,坐食齐民,厚禄高官,皆分子姓。协肩谄笑,武断朝堂,国土国权,断送唯意。束我言论,遏我大群,扰我闾阎,诬我善良,锄我秀士,夺我民业,囚我代表,杀我议员。
天地晦盲,民声销沈。牧野洋洋,檀车煌煌,复我自由,还我家邦。则汉族之当兴者二。海水飞腾,雄强参会,弱国孱种,夷为犬豕。民有群德,朝有英彦,威能达旁,乃竞争而存耳。
维我中华,厄于逆虏,根本参差,国力遂糜。虏更无状,鱼馁肉败,腥闻四布。遂引群敌,乘间抵隙,边境要区,割削尽去,附背扼吭,及其祖庙。卧榻之侧,鼾声四起,耳目蔀覆,手足絷维。遂使我汉土,堂奥尽失,民气痿痹,将破碎颠连,转餍封豕。不去庆父,鲁难未已。廓而清之,骏雄良材,握手俱见。
万几肃穆,群敌销声。则汉族之当兴者三。维我四方猛士,天下豪雄,既审斯义,宜各率子弟,乘时跃起,云集回应。无小无大,尽去其害,执讯获丑,以奏肤功。维我伯叔兄弟,诸姑姊妹,既审斯义,宜失其决心,合其大群,坚忍其德,绵绵其力,进战退守,与猛士俱。维尔失节士夫,被逼军人,尔有生身,尔亦汉族,既审斯义,宜有反悔,宜速迁善,宜常怀本根,思其远祖,宜倒尔戈矛,毋逆义师,毋作奸细。维尔胡人,尔在汉土,尔为囚徒,既审斯义,宜知天命,宜返尔部落,或变尔形性,愿化齐民,尔则无罪,尔乃获赦宥。幕府则与四方俊杰,为兹要约曰:自州县以下,其各击杀虏吏,易以选民,保境为治。又每州县,兴师一旅,会其同仇,以专征伐,击城虏吏,肃清省会,共和为政。幕府则大选将士,亲率六师,黎庭扫穴,以复我中夏,建立民国。幕府则又为军中之约曰:凡在汉胡,苟被逼胁,但巳事降服,皆大赦勿有所问;其在俘囚,若变形革面,愿归农牧,亦大赦勿有所问;其有挟众称戈,稍抗颜行,杀无赦!为间谍,杀无赦!故违军法,杀无赦!以此布告天下,如律令!
民军声势这么利害,清政府几位国务大臣早都慌了手脚,你瞧我,我瞧你,一筹莫展。监国也愁眉双锁,连开了好多回御前会议,议出一个刚柔并用的救急妙法。在刚的一面,起用袁世凯为湖广总督,岑春煊为四川总督,均督办剿抚事宜;又以端方署四川总督,撒去王人文川滇边务大臣,以赵尔丰代之。
在柔的一面,以违法行私,贻误大局,革邮传大臣盛宣怀职;命赵尔丰释放因路被捕士绅,并将王人文、赵尔丰交内阁议处,道员田徽葵等革职充发烟瘴地。一面又命资政院开院,朝廷下诏罪已。允资政院之请,取消内阁暂行章程,不以亲贵充国务大臣。并允将宪法交资政院协赞,谕开党禁,抚各省士民历年伏阙上书痛哭请求的款项。一朝浩荡皇恩,全都允许。
不意帝德愈宽,民顽愈烈,浙江、江苏、山西、广西、云南、安徽、广东、福建等省,相继独立,各举都督,组织军政府。偏偏政府大臣倚为左右手的军人,第二十镇统制张绍会,第三镇统制卢永样,第六镇统制吴禄贞等,又联衔奏请改革政治。政府知道人心尽去,苟且敷衍,决不能够挽救危局,只得忍痛令资政院讨论宪法草案。资政院各议员趁这千载一时机会,仰首舒眉,精心讨论。不多几天,早拟出十九信条,奏请宣誓太庙,布告生民。其文是:一,大清帝国之皇统,万世不易;二,皇帝神圣不可侵犯;三,皇帝之权,以宪法规定者为限;四,皇帝继承之顺序,于宪法规定之;五,宪法由资政院起草议决,皇帝颁布之;六,宪法改正提案之权,属于国会;七,上院议员,由国民于法定特别资格中公选之;八,总理大臣由国会公选,皇帝任命之。其他国务大臣,由国务总理大臣推举,皇帝任命之。皇族不得为总理及其他国务大臣并各省行政官;九,总理大臣受国会之弹劾时,非解散国会,即为总理大臣辞职。但一次内阁,不得为两次国会之解散;十,皇帝直接统率海陆军。但对内使用时,须依国会议决之待别条件;十一,不得以命令代法律。但除紧急命令外,以执行法律及法律所委任者为限;十二,国际条约,非经国会之议决,不得缔结。但宣战讲和,不在国会开会期内,得由国会追认之;十三,官制官规,以法律定之;十四,本年度之预算,未经国会议决,不得适用前年度预算。又预算案内规定之岁出预算所无者,不得为非常财政之处分;十五,皇室经费之制定及增减,依国会之议决;十六,皇帝大典,不得与宪法相抵触;十七,国务院裁判机关,由两院组织之;十八,国会之议决事项,皇帝宣布之;十九,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第十五、第十六各条,国会未开以前,资政院适用之。
朝廷立即批准,降旨道:“资政院议决宪法十九条,朕详细披阅全文,实属重要。应择日宣誓太庙,颁布信条,昭示天下。将来议定宪法,即以此为标准。”
时势紧急,一日万变。
监国急于收拾人心,择定十月初六日,祭告宗庙,举行宣誓大典。到了这日,监国率领亲贵文武各大臣到太庙中,焚香点烛,叩头设誓道:维宣统三年十月六日,监国摄政王载沣,摄行祀事,谨告于诸先帝之灵曰:惟我太祖高皇帝以来,列祖列宗,贻谋宏远,迄今垂三百年矣。溥仪继承大统,用人行政,诸所未宜。以致上下睽违,民情难达。旬日之间,寰区纷扰,深恐颠覆我累世相传之统绪。兹经资政院会议,广采列邦最良宪法,依亲贵不与政事之规制,先裁决重大信条十九条,其余紧急事项,一律记入宪法,迅速编纂,且速开国会,以确定立宪政体。敢誓于我列祖列宗之前。
欲知宣誓告庙而后,果然能否挽回危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降懿旨清帝卸政 定优待权归民国
话说监国宣誓告庙,颁布十九信条,总算沥胆披肝,与民更始。无奈人心已去,天命难知,各省宣告独立,接踵而起。
偏偏袁世凯、岑春煊又都不肯就职,上表力辞。监国只得重降谕旨,授袁世凯为钦差大臣,节制各军。以冯国璋总统第一军,段棋端统第二军,随召荫昌回京。奕劻、载泽、邹嘉来等,知道此番乱事不易收拾,都覰便在监国前,自请罢斥。监国允准之后,即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偏还称宿疾未瘳,请缓赴任。
这时光民军气焰,已经如火燎原,蔓延全国。清政府急得要死,连电催促,袁世凯才提出四条意见书:一,要国会成立之期,缩短一年;二,要确定责任内阁;三,处置此次附从革命之人,务取宽大;四,解除结社集会的禁令。还请预筹兵费若干。监国尽都允许,袁世凯才由彰德南下。行抵滠口,即拍电北京政府,请停止进兵,为永久和平计划,与民军开始谈判,如果谈判不成,当亲赴武昌,直接交涉。监国屡以急电召袁,叫他迅速来京,组织内阁,以冀挽回大局。袁世凯于是率兵两大队,威仪堂堂,登车就道。
到了北京,进谒隆裕皇太后及摄政王,仍以“菲才不克胜任”为辞,温旨不许,始入觐谢恩。动手组织新内阁,以梁敦彦为外务大臣,赵秉钧为民政大臣,严修为度支大臣,唐景祟为学务大臣,王士珍为陆军大臣,萨镇冰为海军大臣,沈家本为司法大臣,张謇为农工商大臣,杨士琦为邮传大臣,达寿为理藩大臣,并以胡维德等为副大臣。袁世凯就任之后,即通电各省道:“贵州既经宣布独立,将来对于中央政府,是否遵奉命令?”
此时除直隶、河南、东三省外,都各宜言独立,不受北京政府节制。不过武汉与南京,是以兵戎相见的,山东是由巡抚孙宝琦奏请独立的。其余都用平和手段,组织军政府,推举都督。现在袁世凯的电报打到,各省都一笑置之,并不答复。
袁世凯也缩手无策,举朝大惊。于是监国自请退位归藩,隆裕太后准如所请。特降懿旨道:据监国摄政王面奏,摄政以来,于兹三载。用人行政,多悖舆情。立宪徒托空言,弊窦依然层积。人心瓦解,国势土崩。
以一人措置失当之故,致全国生灵,碱罹惨祸,追悔无及!若复拥获大权,不思退避,则既失国民之信用,虽摄行国政,将来必难收效,政治无望改良。泣请辞退监国摄政王之位,不再干预政治等情。予深处宫闱,未亲大政。惟自武汉事起,各省回应,兵连祸结,友邦商业,亦受影响。急宜察内外之情形,定安国之至计。监国摄政王宽厚谨慎,虽有求治之意,然应变无术,以至受人蒙蔽,贻害民生,自当准如所请,免去摄政王之位。所以,监国摄政王印玺,即行销毁。仍以醇亲王爵号,退归邸第,不再预政。每年赏给俸银五万两,由皇室经费内开支。此后用人行政,均责成内阁总理大臣,负担责任,诏谕用皇帝御玺。臣工觐见,予率导皇帝行之。皇帝尚在冲龄,保护圣躬,应有专贵,着授世续、徐世昌为太保,尽心护卫。现在四方多难,国势阽危。诸王公等,谊关休戚,务宜体念时艰,确守家法,束身自爱,无越范围。诸大臣膺此重任,尤当力矢公忠,破除痼弊,共谋国利民福。凡我国民,须知朝廷不私君权,抚育黎庶,尚其严守秩序,各安生业,以免纷争割裂之危,而期和平大同之治!钦此。
监国退归藩府,民军势益飞扬。原来独立各省,初时还不相联属,这会子由上海军政府提倡,采用共和政体。共和政治之组织,主张由独立省分,各派代表,到上海开大会。一时十六省派出代表四十九人,有到武昌的,有到上海的,议定中国采统一制,立责任内阁,设政府于武昌。恰值清军总司令冯国璋攻克了汉阳,民军总司令徐绍桢攻克了南京。形势变迁,于是就把临时政府移到了南京来。
袁世凯闻报大惊,建议与民军正式议和,乃奏派唐绍仪为全权大臣,杨士琦、严修为参赞大臣,南下议和。唐全权接奉朝旨,即率同杨、严两参赞,及随员三十三人,从北京出发,乘火车到汉口,渡江晤黎元洪,交会意见。议了两天,民军政府主张以上海为议和地点,于是唐全权又乘轮船到上海来。
此时民军方面,公举伍廷芳博士为议和全权委员,英日俄德法美领事同为证人,在上海英租界市政厅中,两全权会议了五次。伍全权主张清帝退位,重组共和政府,汉满共用太平。
唐全权因兹事体大,请示北京政府。不多几日,接到回电,说中国应作何种政体,已由内阁会议,拟用平和解决方法,召集国民会议议决施行。两全权会议了五次,磋商得才有头绪,忽然北京政界,多数反对。唐绍仪遂电达袁世凯,辞退全权大臣一职,于是议和的事,乃由袁世凯与伍廷芳用电报直接讨论,往返数十通,依然不得要领。
彼时革命党首领孙文,突自美国归来,民军气焰,腾高十丈。各省代表举出孙文为大总统,已在南京就任。民军方面,主张清帝不退位,即不复议和。议和谈判,几致决裂。那革命党中的暗杀团,又陆续来京,总理以下诸要人,多为刺客所狙击。情形这么危险,于是袁世凯一再奏请辞职,退居闲地。
宫廷大为惊惶,皇太后特派专使,到袁世凯邸第,传达温谕,并封他一等侯爵位。袁世凯膺兹荣命,上表固辞。偏偏京津两地,又有人组织共和促进会。政府倚赖的北军各将领,又联名奏请宣布共和政体。人心瓦解,国势土崩。仰瞻庙堂,不过见黯澹愁云,惨蔽天日而已。
于是隆裕太后特旨召集皇族,会议退让皇位之事。众王公都不置否,独恭亲王溥伟反对最力。散会之后,仍请独见。太后怒道:“国家没有事的时候,被他们闹得如此之糟!今日糟得这宗地步,他们又来闹了,我是不愿意见他们的。”
随命召见内阁,内阁诸臣进见,照例问了几句话。海军大臣谭学衡独奏道:“德宗景皇帝首创宪政,功德在民,其志未终,隐恨而没。现在太后赞成共和,上足继德宗遗志,直是流芳万世的事。
”太后慨然道:“我也知道天下是公产,并非满洲私物。但满洲既已遗传二百余载,我只求德宗陵寝可以修造,皇室地位不至坠落,倒也无恨!至于皇帝虽小,将来大事自有我担责任。
”遂命颁发谕旨道:
朕钦奉隆裕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回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睽隔,彼此相持。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人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政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堵,海宇又安,仍合汉满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钦此。
退位谕旨颁布之后,袁世凯立即销假入朝,会议一切大事。
当日又降一旨道:
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据岑春煊、袁树勋、陆征祥等,既统兵大员之段棋瑞等,电请速定共和国体,以免生灵涂炭等语。现在时局艰危,四民失业,朝廷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贻万民以祸害?惟是宗庙陵寝,关系重要,以及皇室之优礼,皇族之保全,八旗之生计,蒙古回藏之待遇,均应预为妥计。着授袁世凯以全权,研究一切办法,先行迅速与民军商酌条件,奏明请旨。钦此。
袁世凯署名。
袁世凯钦奉了谕旨,不敢怠慢,与民军伍代表往复电商,再三研究,议出优待皇室八条,待遇皇族四条,待遇满蒙回藏七条,上奏朝廷,请旨定夺。奉到上谕道:朕钦奉隆裕太后懿旨,前以大局阽危,兆民困苦,特饬内阁与民军商酌优待皇室各条件,以期和平解决。兹据复奏,民军所开优礼条件,于宗室陵寝,永远奉祀,先皇陵制如旧妥修各节,均已一律担承。皇帝但卸政权,不废尊号,并议定优待皇室八条,待遇皇族四条,待遇满蒙回藏七条,览奏尚为周致。
特行宣示皇族既满蒙回藏人等,此后务当化除畛域,共保治安,重睹世界之升平,胥事共和之幸福。予实有厚望焉!钦此(甲)。
关于大清皇帝辞位之后优待之条件,今因大清皇帝宣布赞成共和国体,中华民国于大清皇帝辞位之后,优待条件如下:第一款,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尊号仍存不废,中华民国以待各外国君主之礼相待;第二款,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岁用四百万元,此款由中华民国拨用;第三款,大清皇帝辞位之后,暂居宫禁,日后移居颐和园,侍卫人等照常留用;第四款,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其宗庙陵寝,永远奉祀,由中华民国酌设卫兵,妥慎保护;第五款,德宗崇陵,未完工程,如制妥修,其奉安典礼,仍如旧制,所有实用经费,均由中华民国支出;第六款,以前宫内所用各项执事人员,可照常留用,惟以后不得再招阉人;第七款,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其原有之私产,由中华民国特别保护;第八款,原有之禁卫军,归中华民国陆军部编制额数,俸饷各仍其旧(乙)。
关于清皇族待遇之条件:
一,清王公世爵概仍其旧;
二,清皇族对于中华民国国家之公权及私权,与国民同等;三,清皇族一体保护;四,清皇族免当兵之义务(丙)。
关于满蒙回藏各民族赞同共和,中华民国所有待遇如下:一,与汉人平等;二,保护其原有之私产;三,王公世爵,概仍其旧;四,王公中有生计过苦者,设法代筹生计;五,先筹八旗生计,于未筹定之前,八旗兵弁俸饷,照常支放;六,从前营业居住等限制,一律销除,各州县听其自由入籍;七,满蒙回藏原有之宗教,听其自由信仰。
以上条件,列于正式公文,由两方代表,照会各国驻京公使,转达各该政府。
又恐京内外臣民,有未谅朝廷苦衷的,重又降旨申明道: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养人者害人。现将新定国体,无非欲先弥大乱,期保乂安。若拂逆多数之民心,启无穷之战祸,则大局决裂,残杀相寻,势必演成种族之惨痛。将至九庙震惊,兆民荼毒,后祸何忍复言?两害相形,惟取其轻者。正朝廷审时观变,恫瘝宋吾民之苦衷。凡尔京外臣民,务当善体此意,为全局熟权利害,勿得挟虚矫之意气,逞偏激之空言,致国与民两受其害。着民政部步军统领姜桂题、冯国璋等,严密防范,恳切开导,俾皆晓然于朝廷应天顺人、大公无私之意。至国家设官分职,以为民极,内列阁府部院,外建督抚司遭,所以康保群黎,非为一人一家而设。尔京外大小各官,慨念时艰,慎供职守。应即责成各长官,敦切诫劝,毋旷官守,用副夙昔爱抚庶民之至意!
钦此。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盖用御宝,内阁总理袁世凯署名,国务大臣署名。
从此清朝遂亡。自顺治入关,至宣统逊位,计凡二百六十八年。这位隆裕太后自从共和宣布后,寂居宫禁,少与外人相接。次年冬间,忽然患一膨胀病,医药罔效而殁。临终时叫侍者抱皇帝至,指之而言道:“太小,你们不要难为他。”
民国政府遵照优待条件,襄办大丧,上尊谥道孝定景皇后。《清史演义》终。
《清史演义》题词
丹徒左酉山
金匮前朝尚未修,鸿篇海内已传流。
编年一准温公体,杂说原非野乘俦。
笔挟霜严柱下握,版同地缩枕中收。
吾家曾作春秋传,愿附先生文选楼。
又太仓许瘦蝶
有清三百年来事,演出奇文仗陆郎。
一代见闻征信实,十朝人物费平章。
论功端合侔良史,结局还应慨逊王。
说尽兴亡资借镜,秋镫展卷感沧桑。
又集定庵句
当湖陈息游
俭腹高谈我用忧,岂其落笔定阳秋?
麟经断料炎刘始,秘笈何人领九流?
清史演义题辞
常熟戴喟庵
六飞杳霭知何处,天地烦冤草木愁。
遥望煤山凝戾气,回看盘水决洪流。
雄心枉自吞河带,尘海应难活壑舟。
浩竭南行动坤轴,可怜十日记扬州。
清社早如瓯欲裂,中兴事业问如何?
皖江儒雅工筹笔,衡岳英豪尽枕戈。
战垒千年磷火化,鼓鼙一夜寇氛多。
四方割据非天意,谁向军前走白骡?
萧风魅雨西巡日,地逼渔阳运欲终。
挟策重来王定国,出关痛哭愧和戎。
长江才涤龙猪水,故土频吹牛马风。
专阃有人太顸颟,鼠肝虫臂互争功。
极目龙幡齐失色,觚棱北望泪如麻。
苍茫城郭今犹是,跄济冠裳烈已赊。
独掩新编吊兴废,聊凭旧事纪繁华。
分明一部南朝史,争说江郎笔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