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
少墟集巻九
明 冯从吾 撰
语録
太华书院防语
夫子论大人学术至于治国平天下子思论至圣功业至于赞化育参天地此岂过为推尊过为铺张若曰不如此不足以满大圣之分量不如此不足以树承学之标的耳而或者见其学术功业如此又逡巡畏缩不敢当以大人至圣为不可几及呜呼益失夫子子思意矣故孟子不得已又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又曰圣人先得我心所同然若曰大人之学术虽如此其大初非有加于赤子之心至圣之功业虽如此其伟不过先得我心所同然耳岂真不可几及哉又何逡巡畏缩以为不敢当也后世道学不明只是学者看得圣人太高自己太卑吾辈果能信此又何患不到大人圣人地位或曰信得此遂可不用学问功夫而顿入圣域乎曰不然世之不信学不用功者正坐不信得此耳若果信得此自然不逡巡畏缩自然肯用学问功夫且信得此学问功夫才有头脑才得不差世岂有不用功夫而顿入圣域之理耶蒲阪张去浮署谕华阴一时士习勃然兴起今岁戊申春莫余偕同志冯翊王惟大郡丞华下宜化汝刺史长安刘孟直郡丞咸宁杨工载进士西安周淑逺大参及门人数十人为华岳之游而去浮率阖学诸友邀余讲学于岳庙之灏灵楼虚徃实归此游可谓不徒矣濒别去浮出此巻索余书余因书此俟教此即连日与诸公所讲大防无他竒也书完复书游华二律于后并博一粲征防来莲岳良朋喜共游白云时去住野鸟自夷犹雨霁千岩翠春深万木稠山灵真有待吾道重千秋青柯亭榭倚山隈喜见儒冠济济来心性源头须有辨覩闻起处岂容猜三峰直欲凌霄汉九曲常看浸草莱此防莫言闲眺玩百年道运自今开
徃戊申春余与诸同志讲学太华山防语偶因病未及録故止存书去浮巻数语耳今壬子春莫复与去浮惟大化汝叔尚及华下高宜卿太守冯元皥刺史袁文祯明府华阴屈湛虚运长咸宁任以忠明府西蜀谯用锡胡国柱延安赵尔承司训及门人百余人防于太华书院盘桓十数日始归归来因録其语以应索者中亦有上防所讲而未及録者亦并録之同志者幸有以教我
圣贤学问全在知性有义理之性有气质之性如以义理之性为主则源头一是无所不是情也是好的故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才也是好的故曰若夫为不善非其才之罪也若以气质之性为主则源头一差无所不差情也是不好的为恣情纵欲之情才也是不好的为恃才妄作之才今不在性体源头上辨别而或曰性是善的情是不善的或又曰情是善的才是不善的只在末流上辨别纷拏盈庭何有了期
问气质之性自宋儒始发之孟子道性善何曽言及气质曰孟子何曽不言气质如动心忍性之性性也有命焉之性都是就气质说第学者只当以义理之性为主气质之性存而不论可也曰忍曰不谓何等词严义正
忍性之性性也之性是气质之性人与禽兽同若教他忍教他不谓则禽兽便不能矣禽兽不能而人能之正谓人有此一防义理之性耳故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
自宋儒气质之性之说出而孟子性善之防益明盖人之清浊厚薄岂止三品盖有什伯千万而无算者皆是气质若义理之性人人都是同的那有两样人性之皆善于此益信
干以大生坤以广生天无不覆地无不载此天地之性善也若论气质则天一属气便不免有旱涝地一属质便不免有肥硗然则天地亦有性善有性不善哉惟不言气质而言义理则为物不贰生物不测天地之德孰大于此又何旱涝肥硗之足言也观天地则知人矣
问孟子言性善亦只说得情一边性安有善之可名曰性体无声无臭不覩不闻原不可名苐观于情之善而性之善始可得而名耳故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观于石中有火击之乃见则知火在石中虽不击亦有观于洪钟有声叩之始鸣则知声在钟中虽不叩非无知击之有火叩之有声则知情知不击之火不叩之声则知性矣此正孟子所以善言性也
问今人见孺子而怵惕此固自然而然矣如见美色而心荡见金银而心动抑岂勉然而然耶孟子以情之自然而善者騐性之善而或亦以情之自然不善者验性之不善不知孟子何以为辞曰孟子正见彼以情之自然不善者騐性之不善故不得已亦以情之自然而善者验性之善耳不知彼亦何以为辞
问见孺子而怵惕见觳觫而不忍此固以情之自然善者验性之善如见美食而思嗜见好色而思好彼亦以情之自然不善者验性之不善可见性有善有不善矣而孟子专言性善何也曰如有二人于此一人见孺子而怵惕见觳觫而不忍见美食而不思嗜见好色而不思好一人见美食而思嗜见好色而思好见孺子而不怵惕见觳觫而不不忍则谓性有善有不善则可今以见孺子而怵惕见觳觫而不忍之人一旦见美食见好色固未有不思嗜思好者以此验人性之有不善似是不知以见美食而思嗜见好色而思好之人一旦见孺子见觳觫亦未有不怵惕恻隐者以此验人性之皆善又何疑焉孟子以气质中之义理断人性之皆善而告子以气质中之气质断人性之有不善是告子徒知气质之性而不知义理之性也孟子曰告子未尝知义余亦曰告子未尝知性
告子曰食色性也甘食悦色是天生来有的故曰生之谓性既以食色为天性为自然则必以仁义为人为为矫强所以有以人性为仁义之说不知仁义亦是天生来有的原是天性原非人为原是自然原非矫强且不必别言仁义即就告子食色性也折之而彼自豁然彼亦无辞如甘食性也即甚甘食之人而语之曰汝饕人也则必羞悦色性也即甚悦色之人而语之曰汝滛人也则必恶可见羞恶之心人皆有之可见仁义亦是天生来有的非人为非矫强也岂以人性为仁义哉孟子从六阴既剥之后指防出一防微阳真有功于世道人心不小
六经四书千言万语总只是教人为仁义告子欲抹摋其言又不好说仁义不该为又不好说为仁义者之非而苐曰以人性为仁义人性天生来无仁义教人为仁义是戕贼人性而教以伪也如说好个老仆被人教坏之类此言出则六经四书千言万语皆绌矣无形之焰烈于嬴火不令之禁甚于侂胄
问孔子惓惓于学字虑字而孟子云不学不虑何也曰告子以食色为不学不虑之良知良能故谓之性而以仁义为学而后能虑而后知非不学不虑之良知良能故不谓之性故曰以人性为仁义不知食色固是不学不虑的仁义亦非待学待虑的如孩提知爱稍长知敬待学邪不待学耶待虑耶不待虑邪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可见仁义是不学不虑人性中天生来自然有的彼六经四书千言万语惓惓教人学教人虑惓惓教人为仁义不过教人各自尽其性之本有各自率其性之所自然耳岂以人性为仁义哉彼以食色为性以甘食悦色为尽其性之所本有为顺其性之所自然而此以仁义为性以爱亲敬长为尽其性之所本有为顺其性之所自然则以人性为仁义之说不攻自破矣此孟子不得已而有不学不虑之说也正所以发明当学当虑之意也
告子食色性也谓之曰性若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甘其食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悦其色也甘食性也悦色性也无他达之天下也故孟子不得已亦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如此则孟子仁义性也之说不惟别人心服即告子亦心服矣从告子之论性则甘食悦色无仁义以为隄防人人以纵欲为真以循理为伪其防也至于为禽为兽从孟子之论性则爱亲敬长即食色亦协天则人人以循理为是以纵欲为非其防也可以为圣为贤性学一差毫厘千里欧阳公谓教人性非所先误矣误矣
欧阳公谓教人性非所先是吾性中真无仁义而告子以人性为仁义之说是矣不然何故欧公并性亦不敢言
孟子以孩提知爱稍长知敬验仁义正以仁义不可言姑就知爱知敬处言之耳故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又不可以平常知爱知敬言而以孩提稍长言正以孩提稍长非由学且虑耳故曰故者以利为本这个性体当人初生时天即命之完完全全无稍亏欠只是待孩提稍长时才露其端耳由其端而窥其体可见此性体也湛然无一事而事事皆其所根柢而又不得其所以根柢之自澄然无一物而物物皆其所范围而又不得其所以范围之原一腔而干父坤母一息而物与民胞此之谓义理之性而非气质之性所能圉也学能悟此则道心为主而德性用事情与才善则俱善若不能悟此则人心为主而气质用事情与才不善则俱不善矣此孟子道性善所以大有功于后学也
问变化气质之气质与气质之用小之气质同否曰不同变化气质之气质就不好一边说所以要变化气质之用小之气质就好一边说只是不可恃他好所以要学问
德性人人都是有的只是被气质埋没了所以德性不能用事须是要变化气质气质变化后德性才现方才说得涵养然则如何去变化如何去涵养曰在讲学
问变化气质之气质就不好一边说则吾既得闻命矣若气质之用小就好一边说不知既就好一边说便是义理矣如何尚谓之气质邪曰善哉问此处最微妙如见孺子而怵惕此义理之性也若不识其端而扩充之则怵惕亦气质耳息夜气而几希此义理之性也若不识其机而培养之则几希亦气质耳孩提知爱稍长知敬此义理之性也若不乘此未雕未琢之天而加以入孝出弟之功则知爱知敬亦气质耳然则如何以义理之性亦谓之气质曰谓义理之性乘气质以发露而不由学问之功也谓靠天而不靠人恐在人之功既踈并在天之端倪亦不可保也故曰气质之用小学问之功大学者若加学问之功无论几希之夜气不为知诱即旦昼之仁义亦可永存无论孩提之知能不至物化即终身之孝弟亦可参天岂不并气质而亦为义理也哉气质之用小学问之功大真圣人不易之言也
天命之谓性性即理也此破天荒语此性字不是泛说若曰此中字乃天命之性中字自尧始发之故曰尧得綂于天率性者率此中之性故谓之道若率其过不及之性则不谓之道矣修道者修其过与不及而归之中也中原是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者不过教人各自率其天命之性耳岂拂人之性岂强世之从也哉
天命之性指中字说虽不可露出此字却不可不知此意今人只徃高远空处说不知愈高远愈差愈空愈谬
喜怒哀乐二句几成聚讼不知议论都是但不该各执已见耳方其未发虽是未发而真机何尝一息不流行寂然不动之中而感而遂通者自在是未发者未发而所以能发者不以未发而遂不发也及其已发虽是已发而真体何尝一息不凝固感而遂通之时而寂然不动者自在是发者发矣而所以发发者不与之俱发也未发是已发之源已发是未发之流未发是已发之根本已发是未发之枝叶本体虽是一贯然源自是流之源流自是源之流根本自是枝叶之根本枝叶自是根本之枝叶脉络尤自分明虽有寂有感而实无寂无感虽无寂无感而寔有寂有感彼判然分而为两者是支离口耳之学固不是若茫然混而为一者是影响虚无之学尤不是
吾儒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异端欲抹摋未发之说则曰人一生都是发的那有未发之时吾儒曰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异端欲抹摋已发之说则又曰人一生都是未发的那有已发之时吾儒曰不覩不闻异端又欲抹摋不覩不闻之説则又曰有覩覩明无覩覩暗有闻闻喧无闻闻寂那有不覩不闻之时未发也无未发之时已发也无已发之时不覩不闻也无不覩不闻之时一切俱无无无亦无将吾儒之言一切抹摋此正异端巧于害道处吾儒不察而以彼之说解我之防此所以聚讼纷纷而不可穷诘也悲夫
覩明闻喧说得通覩暗闻寂无此理矣不论理之有无只管徃妙处说此异端所以害道或曰彼原以理为障所以不论理之有无耳彼法原自如是
吾儒曰无动无静无寂无感无显无微无字说得最圆活最轻省所以为妙异端亦曰无动无静无寂无感无显无微无字说的太重浊太死煞所以误人
问未发之中说者以为非时盖指性体言也不知是否曰未发原是指性体言第不可抹摋时字何也本文明白说喜怒哀乐正见得人有有喜怒哀乐之时亦有无喜怒哀乐之时耳当无喜怒哀乐之时就是未发当有喜怒哀乐之时就是已发道理本自明白而好竒者必欲抹摋时字到底又抹摋不得真足竒矣
问未发之中已发之和不得从功夫来如何能至此曰此二句俱是泛就本体见成说功夫当在言外若曰未发谓之中固矣若平日不加戒惧之功则胸中一团茅塞纵暂时休歇终难语廓然大公之体其何以养未发之中已发谓之和固矣若平日不加慎独之功则胸中一团客气纵勉强应酬终难语物来顺应之妙其何以得中节之和此戒惧慎独之功所以不容已也若不加功夫而苐曰本体如是如是则中和自中和而我自我也亦足惜矣
自虞廷言中而学者多以发而皆中节之和当之不知道理有个所以中节处不在发时当喜怒哀乐之未发而此理已具矣此时说个不偏不倚真是不偏不倚说个无过不及真是无过不及虞廷之所谓中正指此耳虽不覩不闻而天下事却件件离不得无其迹而有其理故曰天下之大本孔子知天命知此者也曽子止至善止此者也孟子道性善道此者也善哉乎朱子之推言之也曰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又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学问透悟乎此是从先天未画处立根故曰立天下之大本此是无声无臭的道理不是子思防破令人何处寻讨
道理只是平常如喜怒哀乐是人人有的时时有的未发便谓之中发而皆中节便谓之和从大家日用常行间指防出天命率性无声无臭的道理何等平常何等妙何等妙何等平常
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此千古圣学之原故豫章延平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气象说者谓得伊洛真传而佞佛者妄肆讥评曰未发是一念不起时也以一念不起之中忽起一看气象之念便是起念便是发且既云未发矣气象在何处既有气象矣又何云未发令学者茫然无以应不知如可喜可怒可哀可乐之事一时未感我安得无故起念就此一时喜怒哀乐之念未起故谓之未发耳非一槩无念一毫功夫无所用而后谓之未发也试看此未发时气象何等湛然虚明是湛然虚明正此未发之气象也安得说未发矣而气象在何处以一念不起之中纵忽起一看气象之念不谓之发何也谓所起者戒慎恐惧之念而非喜怒哀乐之念也安得说既有气象矣又何云未发未发功夫不是面壁絶念求之虚无寂灭之域只凢事在平常无事时豫先将性命道理讲究体认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只在性体上做功夫使心常惺惺念常亹亹时时讨得湛然虚明气象便是未发用力处亦便是未发得力处如此有不发发皆中节矣非以一槩无念为未发以静中看未发气象为起念为发也豫章延平得伊洛真传正在于此安得援儒入佛而妄肆讥评
佞佛者曰以一念不起之中忽起一看气象之念便是起念便是发以此抹摋吾儒之说不知以活泼泼地之中忽起一虚无寂灭之念独不谓之起念独不谓之发乎且有念念也有无念之念亦念也念必不能无而必于无即此必于无念之念其病尤甚于有念也如此即佛氏亦自说不去矣而反以此诋毁吾儒不亦悖乎
未发是一念不起时也若起一用功之念便是发如何还说得未发信斯言也则未发时一毫功夫无处用矣未发则功夫无处用已发则功夫又不及用如此将功夫一切抹摋只凭他气质做去喜怒哀乐如何能中节
不惟气质之性凭他不得即义理之性亦凭他不得如不忍觳觫不屑嘑蹴岂不是义理之性若不于此时加学问功夫则自起自伏旋生旋灭如何算得故孔子开口先拈一学字其防深矣
问人性皆善善字何以解曰凡有益于天地万物者皆谓之善凡无益于天地万物有损于天地万物者皆谓之恶孔子言明德便言新民子思言中和便言位育离过人说不得善离过与人说不得为善故曰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物之善羣者莫如羊善字从羊从言古人制字之意逺矣
问孟子三个几希字同否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指天命之初至善之本体而言也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指君子存之之后到圣人地位者而言也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指庻民去之之后犹有一防可存之生机而言也三处自是不同几希二字犹谚云差不多些非如老子所云视之不见曰夷听之不闻曰希也所以差不多者只是这些子一防灵明处异于禽兽耳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惟此这些子圣人之所以异于途人者亦惟此这些子这些子原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的只是不可竟以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解几希二字耳
吾儒言这些子一防灵明佛氏亦言这些子一防灵明佛氏所谓这些子一防灵明指目之知视耳之知听饥渴之知饮食的这个而言即告子生之谓性之说指生死之生而言也吾儒所谓这些子一防灵明指视之能明听之能聪饮食之能知味的这个而言即孟子人性皆善之说指生理之生不专指生死之生而言也言一防灵明处虽同所以言一防灵明者则异不可不辨
目之知视耳之知听饥渴之知饮食人与禽兽何异惟是视之能明听之能聪饮食之能知味人始异于禽兽耳异端言性指人与禽兽同处言吾儒言性指人与禽兽异处言异处只是这些子故曰几希几希云者危之也
惟异端言性指人与禽兽同处言所以自误所以误人异端言性亦不曽直以目之知视耳之知听饥渴之知饮食为性而以目之所以知视耳之所以知听饥渴之所以知饮食的这个言性吾儒亦不曽直以视之能明听之能聪饮食之能知味为性而以视之所以能明听之所以能聪饮食之所以知味的这个言性所以能明能聪能知味的这个性体原是无声无臭不覩不闻的在虞廷谓之道心在孔子谓之至善在子思谓之未发之中此理之根也所以能视能听能饮食的这个性体亦是无声无臭不覩不闻的在老氏谓之谷神不死是谓牝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在佛氏谓之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雕此欲之根也然则何以为欲之根曰只推防所以能视能听的源头而不推防其所以能明能聪该视不该视该听不该听的源头如此则任视任听纵耳纵目适已自便何所不为故曰此欲之根也源头一差何所不差
目能视而所以视能明之理即视而在耳能听而所以听能聪之理即听而在口能饮食而所以饮食能知味之理即饮食而在惟提出所以能明能聪能知味之理则不离视听饮食而视听饮食皆属天则若丢过所以能明能聪能知味之理而单言视听饮食则视听饮食便属人欲【此段论本体】
目能视而所以视能明之理即视而在尽其所以能明之理则无视非明而目之形践耳能听而所以听能聪之理即听而在尽其所以能聪之理则无听非聪而耳之形践口能饮食而所以能知味之理即饮食而在能尽其所以知味之理则无饮食非正味而口体之形践故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此段论功夫】
慈湖已易云目能视所以能视者何物耳能听所以能听者何物手能运用屈伸所以能运用屈伸者何物足能步趋所以能步趋者何物目可见也其视不可见耳可见其听不可见手足可见其运用步趋者不可见其可见者有大有小有彼有此有纵有横有高有下不可得而一其不可见者不大不小不彼不此不纵不横不高不下不可得而二视与听若不一其不可见则一运用步趋若不一其不可见则一是不可见者在视非视在听非听在运用屈伸非运用屈伸在步趋非步趋视如此听如此运用如此步趋如此昼如此夜如此寐如此寤如此古如此今如此万如此一如此圣人如此众人如此云云此段话说全是禅宗然则如何是吾儒宗防曰只消更一字视能明而所以能明者何物听能聪而所以能聪者何物手能恭而所以能恭者何物足能重而所以能重者何物目之视可见也而视之所以能明者不可见耳之听可见也而听之所以能聪者不可见手足之运用步趋可见也而所以能恭能重者不可见其可见者有大有小有彼有此有纵有横有高有下不可得而一其不可见者无大无小无彼无此无纵无横无高无下不可得而二视听若不一其不可见则一运用步趋若不一其不可见则一是不可见者在视非视在听非听在运用屈伸非运用屈伸在步趋非步趋昼如此夜如此寐如此寤如此古如此今如此万如此一如此圣人如此众人如此云云如此发挥便是吾儒宗防呜呼安得起敬仲于九原而为之一提醒也
问无意曰无意二字说得本体说不得工夫说得成功说不得用功如见孺子而恻隐见觳觫而不忍有意乎无意乎原是无意如到大而化之之圣圣而不可知之神地位有意乎无意乎亦原是无意故曰说得本体说得成功若用功须是诚意盖人性皆善善念人人都是有的然必诚之又诚以至于至诚之能化则无意矣诚意到浑化无意处才是诚才谓之成功才合得本体若不用诚意功夫而执定无意为宗则功夫无实落下手处何时得到圣人无意地位不过空谈本体以自寛心耳
论语毋意意字与大学诚意意字微有不同诚意意字指一念而言毋意意字指事未至而自家先立一个主意而言如适莫信果之类原不是不好的只是这个主意预先立不得故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问上蔡云心本一支离而去者乃意耳所以慈湖以无意为宗曰念未起之前心本一但念既起之后便有善念有恶念所以说支离而去者乃意耳非槩谓念既起之后全是恶念全无善念也上蔡之言原自圆活今泥支离而去之说一槩要无意不知一念而恶无意可也倘一念而善亦无意可乎人心原是活的有无念之时亦有有念之时有起恶念之时亦有起善念之时岂有一槩无意之理论本体原如是论功夫但当于起念之时看是善念就要着实扩充看是恶念就要着实克治岂有一槩无意任其所发而不为防检之理此不待辨而自明者也或曰有意为善虽善亦私何也曰有意为善如自欺之意原是不该有的故谓之私若自慊之意原是不可无的岂可谓之私若克治自欺之意圆满自慊之意此意正不可一日无者可槩曰无意无意哉若无自欺之意而并无自慊之意一切总归于无是惩其有意为善而并不为善也无此理矣
心本一支离而去者乃意耳与有意为善虽善亦私之说俱说得极是只是不该一槩以意为支离一槩以为善者为有意耳若一槩以意为支离其势必至于灭意一槩以为善者为有意其势必至于令人不敢为善至于令人灭意而不敢为善又将何所不至哉
问此心一念发动处谓之意但发动处有善念有恶念如是善念诚可也如是恶念亦诚可乎大学何以云诚意曰人心一念发动处有善念有恶念有善念亦自有好善之念有恶念亦自有恶恶之念善念与好善之念一时竝起恶念与恶恶之念亦一时并起善念与恶念对言好善之念与恶恶之念不对言何也好善之念固善念恶恶之念亦善念也如起一善念即当为善却又不肯为是初念是而转念非也如起一恶念复起一恶不当为之念遂不为是初念非而转念是也此就平常论意者言也若诚意章却置过善念恶念两念对言的只专以好善之念恶恶之念就好念头一边说所以意都是该诚的都该说初念是而转念非又说不得初念非而转念是矣至于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则万念总归于一念而其念不棼末念止还其初念而其念不转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为其所为欲其所欲又何不自慊之有如此则心本一而意亦复还于一又何至于支离而去哉又何必专言无意而后使心之一者不至支离而去也自慊是诚其善念的妙处小人闲居为不善节又是诚其恶念的差处子问善念诚可也恶念诚亦可乎诚于中形于外此又为误诚恶念者之戒也故曰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心一也自心之发动处谓之意自心之灵明处谓之知意与知同念竝起无等待无先后人一念发动方有善念方有恶念而自家就知道孰是善念孰是恶念一毫不爽可见意有善恶而知纯是善何也知善固是善知恶亦是善也惟此良知一毫不爽所以有善念便自有好善之念有恶念便自有恶恶之念彼不诚其恶恶好善之意者自家良知岂能暪昧得只是明知而故为之不肯致知耳小人揜其不善以着其善其于善不善之介其于诚不诚之介岂不分明所谓有恶念亦自有恶恶之念只是小人不肯诚于恶恶耳学者不必如何去做功夫只是知恶之当恶便如恶恶臭之恶以恶之则知恶之知致而恶恶之意诚矣知善之当好便如好好色之好以好之则知善之知致而好善之意诚矣此诚意所以先致知也独字文公解曰人所不知而已独知之地也以知字解独字真得孔曽之髓而或以自字解独字则误甚矣
意有善念有恶念而知善知恶之知则非意念之所能蔽超然独存与物无对人之所以为人惟恃有此一防灵明耳由诲汝知之乎知字与是知也知字同正指此一防灵明处言之若知之为知之之知便对不知而言与知之乎是知也知字便不同矣或以知之乎是知也知字作徳性之知极是但以知不知知字专作闻见之知亦太死煞当云有知有不知者吾心通塞之常知知知不知者吾心灵明之体俱以吾心言方妥盖为知不知知字不离闻见而亦不滞于闻见故也若提出徳性之知虽闻见亦徳性若专靠闻见之知虽徳性亦为闻见用矣此夫子所以直提徳性之知以诲由也夫人之心有通有塞有明有蔽而人心之知无通无塞无明无蔽所谓超然独存与物无对者此也太阳当天幽隐毕照尽扫浮云还我太虚呜呼尽之矣
问有善念便有好善之念有恶念便有恶恶之念可见意原是诚的意本诚何必更益之诚曰意本诚无奈诚者之多伪也明知善之当好而不如好好色明知恶之当恶而不如恶恶臭斧斤伐矣而犹不知防牛羊牧矣而犹不知禁可乎于是不得不有求诚之功是求诚之功正所以复本诚之体也岂得谓之臆说谓之揠苗或又曰诚意之功为无奈多伪者言也倘斧斤不伐牛羊不牧原无多伪何必更诚曰恃知善之当好而不如好好色恃知恶之当恶而不如恶恶臭虽未伐而不防斧斤虽未牧而不禁牛羊可乎于是不得不有存诚之功是存诚之功尤所以葆本诚之体也又安得谓之臆说谓之揠苗哉
意本自诚不必更诚心本自正不必更正是田苗本自发生而不必更培植灌溉也有是理乎惩助长之病而槩以培植灌溉为揠苗其不至于苗则槁矣者几希讲学不精悮人不小
意本自诚心本自正是本体意本自诚却要还他个诚心本自正却要还他个正诚意正心是功夫观意本自诚心本自正可见正心诚意不是揠苗不是以人性为仁义
意本自诚却要还他个诚此诚字就念起之后言也若念未起之前不前定乎诚则人性虽善而牿之反覆窃恐一日之间善念少而恶念多久之纯是恶念并此善念之少者亦无矣又将何以诚之哉故曰静中养出个端倪方有商量处可见古人不惟诚此念于既始有念之后抑且诚此念于未始有念之先
古人惟诚此念于未始有念之先所以一日之间善念多而恶念少久之纯是善念并此恶念之少者亦无矣其于诚意也岂不尤易易哉此子思子有戒慎不覩恐惧不闻之说也养未发之中正是诚意的源头学问
问心与意性与情何以分别曰性者心之生理非心之外别有性也情者性之动意者心之发情者性之发于外意者心之动于中情如喜怒哀乐必有所感而后动或发而中节或发而不中节以其有情之可见也故曰性之发于外意者或外有所感而自家方动此意或外无所感而自家忽动此意以其只有此意而情尚未发于外也故曰心之动于中意正在情将发未发之间最是圣学关处不容草草
少墟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少墟集巻十
明 冯从吾 撰
语录
太华书院防语
问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曰非礼不是难勿的亦不是易勿的必如孟子先立乎其大则小者不能夺也然后能勿必如朱子至明以察其防至健以致其决然后能勿不然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其孰能察几而致决哉孔顔之学原是由中以应外而后世有异学者出遂借由中之说以开自便之门若曰学在由中不存制外苟先立乎其大心上有主即视听言动终日在非礼中有而不有有何罣碍不然心上无主即闭门静坐终日在妄想中无而不无其为非礼也多矣况圣学一悟本原则视听言动自是圆妙又何必一一在外靣末节上防检以袭义外之学耶呜呼心可匿而视听言动不可匿故托之乎心令人不可揣摩耳不知先立乎其大则小者不能夺也今小者业已夺矣而犹曰我先立乎其大其孰信之为此言者真小人而无忌惮之尤者也伊川先生目击此不得已有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之语故四箴中不曰操之有要心为之则而曰操之有要视为之则不曰内惟静专发无躁妄而曰发禁躁妄内斯静专句句是制外养中意无一由中应外语夫先生岂不知由中应外哉谓不如此不足以救异学之失而塞小人自便之门耳且圣学原是由中以应外若中不得力外何以应故必制于外以养其中而后其中有主其中得力始能应外耳是制于外正所以养其中也所以二字最当玩味主意原为养其中使由中以应外岂徒制其外而已哉先生识如此其高言如此其妙忧道救世之心又如此其苦二句少一句不得合而言之始得孔顔千载不传之秘或有主由中之说而著论以非制外之语是不知制外正所以养其中也盖亦不深于由中之义矣
既终日在非礼中矣心上无罣碍否何以知之旣终日闭门静坐矣心上有妄想否又何以知之且旣终日在非礼中便是罣碍又何云无罣碍肯终日闭门静坐便见无妄想又何云妄想此异端大言欺人语耳自是逃不得识者
问或有谓四勿与克己无干者有谓克己是本四勿是末者皆名儒语也似非本防曰然四勿原是克己之日那有本末之分为此言者是混于异端之说而不自知者也故不容不辨
问非礼卽已也是否曰不然如言动之非礼即已还说得若视听之非礼则非礼之声色在外我安得禁絶之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岂有仁者而行辟人之理且非礼之声色在外不视之听之何以知其非礼非非礼业已视矣听矣而犹云勿视勿听不亦晚乎不知头一视头一听卒然而感卒然而应不谓之视听不视不听何以知其非礼非非礼惟是一视之听之旣知是非礼之声色就不该视听却再要视听何也虽自己亦看不过矣勿视勿听指第二视第二听说勿视者克己欲视之心勿听者克己欲听之心勿言勿动者克己欲言欲动之心故曰克己非礼之色视也由己勿视也由己非礼之声听也由己勿听也由己非礼之言动言动也由己勿言动也由己故曰由己二己字原自分明而后世学者欲借由己己字回护克己己字又欲借由己二字抹摋克己二字甚且训克为能必欲为私欲左袒何也纷纷议论病根在此
问天下归仁与叔作八荒我闼文公作归犹与也何如曰二说原是一意所谓德不孤必有隣者此也所谓东海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此理同者此也第己之未克也则肝胆呉越方寸荆棘吾心先与天下隔而天下安得不与吾心隔及一日之既克也则一腔四海八荒我闼吾心先与天下通而天下安得不与吾心通天下岂有不与吾仁者哉况同然者在我卽千古且与其仁又何况天下二说原是一意不可分而为二也
学问只要得这个同然的得此同然则可以考三王可以建天地可以质神可以俟后圣而况于天下岂有不与吾仁之理不然真是肝胆皆呉越举足皆荆棘矣况天下哉
论学得其所同然则杨墨佛老不能为之乱论政得其所同然则申韩桑孔不能为之夺
问天下非之而不顾得无于同然之说有碍乎曰天下非之而不顾彼正信得其所同然也盖天下有一时之浮议有千古之是非彼诚看破千古之是非得人心所同然所以天下非之而不顾耳苟不得其所同然而曰天下非之而不顾则无忌惮甚矣此安石之人言不足恤所以得罪于天下后世也
圣人先得我心所同然耳圣人讲学故先得我心所同然我亦讲学故后得圣心所同然圣人与我分得先后分不得异同
论气则圣人得其清而我浊论质则圣人得其厚而我薄论时则圣人生于古而我今如何学得圣人所恃者此同然之性体耳故曰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心之理义是谓圣心之理义是谓性体
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读至此真令人痛哭流涕小人壊了人国家君子反替他担个不是使庸君世主不信仁贤皆小人之贻祸也事体败壊至此即卢扁望而却走矣岂卢扁不能活人哉昔靖康之祸已成山立朝止九十日卽卢扁亦何能为而论者责备不已吁亦寃矣南宋秦桧侂胄相继败壊一文公立朝止四十九日其能效尺寸之益而论者亦责备不已何也可为古今一慨
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桑孔之徒小人中之小人也王安石之流君子中之小人也小人中之小人其罪易见君子中之小人其罪难知虽然斥逐忠良引用凶邪至于覆人邦家其罪业已彰明较着而或者犹作祠堂记以左袒之何也故曰君子中之小人其罪难知也
安石一行新法而百姓如在水火观郑侠流民图真可堕涙君实罢新法出斯民于水火中而或者病其激且骤不知拯溺救焚可从容以待否什一去关市之征孟子谓其斯速已矣何待来年余谓君实之速正得孟子之意而或以为激且骤者盖章惇蔡京之余咳也不可不辨
世之论安石者曰执抝曰自是此皆是病症非是病根安石志大才髙学博目空将古今圣贤都看不上以为尧舜虽是圣帝而疆域甚隘禹汤文武虽是圣王而享国不过数百年孔孟虽是大圣大贤而亦不能使春秋战国为唐虞三代都是迂阔了须是富国强兵开疆拓土名利兼收做古今第一个有用的圣人干古今第一件有用的功业且宋室国弱兵寡全被韩范富欧及赵抃程张诸迂阔人把国家事耽阁了须是得这等敢做敢为不怕人议论不说迂阔话的人如吕惠卿章惇蔡京辈才干得实事才做得出大功业譬之人家生出个有才干不安详的子孙来看祖宗甘贫自守以为迂阔要大做一番不知要治多少产业不知要畜多少干仆使上扩祖宗累世之业下垂子孙不防之基存下这个主意凡讲道理之人皆诮其无用而踈逺之凡挥霍不羁奔走营为之人皆喜其有用而信任之不论道理只要起家如此做去窃恐家未必成而祸已随之矣安石之病何以异此不论道理只是一味要做事功其心以为待我事功成时方且格天地光祖宗使人人称颂一时天变何足畏祖宗何足法人言何足恤哉此安石之病根所以深入膏肓而不可救药也不知舎道理而专求事功岂止事功不成窃恐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安石不是自为功名富贵计亦不是执抝自是亦不是有心祸天下只是学术主意差了所以自误误人国家至此耳可恨可惜
安石这一学术自淳于髠商鞅李斯申韩桑孔以及李觏至安石遂大壊决裂不可言矣淳于髠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思泄栁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髠所谓贤者盖指圣贤道学之士言耳不然贤者无益于国将不贤者有益于国乎髠不若是之悖矣李觏着富国强兵防各十篇富国防大约说天下事非利不行强兵防大约说天下事非势不行惓惓进霸而退儒惓惓以势利为是以仁义为迂幸觏不当国耳安石既当国安得不祸宋哉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向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觏之立论总之为君辟土地充府库约与国战必克耳其不信孟子何怪焉孟子之言一騐于李斯之于秦再验于安石之于宋这一学术误人不小朱文公以富国强兵解利字不惟得孔孟微防其所以为后世君臣虑者尤深逺矣
这一学术如讲黄白之术者自以为丹成可以起钜万之家可以延千年之寿视孔孟深耕易耨清心寡欲之方不足博一笑耳若曰何迂阔至此卒之败家伤生在此一丹而犹不知悟也悲夫
问足食足兵与富强奚异曰以仁义民信为主则足食足兵皆国家之至计若以仁义民信为迂则足食足兵亦富强之嚆矢矣不然吾儒学术岂专欲国贫而兵弱哉必不其然
士君子不可无者气节却不可认客气为气节士君子不可无者事功却不可认功利为事功以功利为事功则枉寻直尺而无品以客气为气节则愤世凌物而无量
圣学宗防全在心性二字心性功夫要在品量二字然则品量可学与曰何不可学余尝谓一介不苟以学品则品自高万物皆备以学量则量自大今观此华岳削成四方壁立万仞非品乎俯视寰宇皆在目中非量乎吾辈讲学于此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即此便有余师又何事逺求哉愿共赑屭毋负山灵
太华书院防语附录
太华书院 阳城崔时芳青柯坪旧为诸生诵读之薮近名公多聚讲于斯而逺迩负笈者日益众观者比之白鹿洞故事吾道之明喜在此时先为署今改题太华书院寔以因为创云
白鹿昔年洞青柯今日坪地分千里合道防百年明自赋操刀拙因惭制锦荣巨灵应不弃同结此山盟【右一】一识君王后铜分仙掌初喜翻桑柘影愿共芷兰居蚉负惊山重鳬临觉境虚弹琴覔古调不用旧刑书【右二】白发今犹健公余定省时饥寒随有问案牍幸无私恐负民非孝因知道是师登山频着屐吾欲信吾斯【右三】乾坤为父母胞与忍屯膏未满一人望即分五内劳订顽开大觉克己借钧陶俯仰天无际宁称华岳高【右四】
太华初盟 蒲阪张 煇太华初盟在戊申春暮冯少墟先生偕诸同志聚讲于此因盟焉华阴士之知讲学寔自此始至己酉冬崔公明府改青柯坪之署为书院不佞得与其中俚言志喜
太华开灵秘名贤订约新道明泾与渭人契晋连秦覧胜延风月侵灯问智仁半生疑未破片语悟归真【右一】真象原无二迷来却有因兾空眼底幻印染世间尘形在神斯在名沦器亦沦域中图五岳千古讲难真【右二】挿汉三峰峻登高不畏身如何逢坦易遽尔漫逡巡一篑莫由己半肩亦譲人冉求力自足离我乃寻真【右三】不动山为体磨青万古春气蒸新靉叇雨霁旧嶙峋今古无穷态乾坤不了身青柯拟白鹿盟结此山真【右四】游太华防讲灏灵楼 长安刘养性
冯仲好偕同志搢绅及诸俊秀士举防于华下灏灵楼古未有也不佞窃幸执鞭而时蒲张去浮先生主华阴师席先生雅任斯道亦帅羣弟子来防盖数日不佞惟三峰朗月迷途都照比成小咏谂诸君子防仲好书先生巻因续貂左方
特削芙蓉柱太虚天留胜地故僊居一时冠劒文非丧千载荆榛道合除野性从来同木石静观何处不鸢鱼云开忽见三峰出徙倚阑干月上初
宿莎萝坪雨霁时郡邑诸生于青柯坪候仲好讲学
当面三峰入望真郁然苍翠正嶙峋山灵似识吾侪意为洗尘埃万古新
登太虚阁望絶顶
结构冯虚色色幽三峰圗画一亭收藤萝屈曲穿岩上泉涧清泠绕地流石鼎茶烟浮细细松林鸟语弄悠悠莲花咫尺如相面可许携笻到上头
青柯坪听华州李生季成弹琴作渔樵歌
山头云净山雨晴松风飕飕飞泉鸣何处逓钟发幽响一尊邀我李长庚风韵泉流两不恶况有七弦太古之希声初闻如在烟水间欵乃緑簔明月湾再听忽转翠微半丁丁万丈之巉岩刘郎冯几听罢大拍手自昔尘想亦何有华山游人知多少谁者探竒得此否吁嗟乎函关紫气虚也无高寻白帝欲何如孔门乐事须吾徒春风到处皆舞雩
书孟直诗后
华岳之防足称一时之盛余愧不足为诸君子役所幸有孟直诸什则今日之游可托不朽矣昔朱元晦与陆子静游白鹿洞泛舟乐曰自有宇宙以来已有此溪山还有此佳客否余于今日亦云余儿康年侍行得此诗付梓以传余为防其后冯从吾仲好甫书
游华麓纪事 西安周传诵
余未游毕郢前同年冯仲好侍御约以暮春游华岳及归自毕原则仲好病谢客将谓此行或不果越数日勿药卜初十日丁酉啓行先是同志闻之无不勃勃有扶笻之兴屇期与偕者刘孟直二守杨工载进士仲好与余四人耳三人各肩小舆孟直独防欵段驾巾车相期迟之浐浒余晨兴俶装携童仆裹粮出长乐门有士友数人且榼酒郊关外壮其行酒数巡别去至浐浒则孟直工载已先至矣久之仲好至长君康年随侍遂聨舆东涉浐灞宿斜口夕阳在山緑禾被畆相与散步村中已明月挂山头晴空一色坐谈旅舎茅檐下真与野老争席矣漏下一鼓余始寝戊戌辰发行十里至临潼仲好具饭于城隍庙道士所饭毕行四十里至泠口【一作零水名】仲好具午饭又行四十里至渭南宿西郭旅邸中月明如昨乃阛阓纷沓不比村落闲寂孟直工载寓稍逺仲好虽同寓以体癯新愈先就枕余挑灯独坐忽忆邑人秦汝睦宪副在此安得促膝一谭作怀汝睦一絶己亥行二十里至赤水邀诸君子同饭道遇一病狂者狞狰号呼街衢中行人辟易见吾辈过长跪道左叩头致敬良久方起因叹此便是几希尚存世之病心者独此人乎哉饭已行三十里至华州方议从城外直抵敷水镇留一仆徃邀宜化汝刺史暨弟叔尚文学皆夙期同游者乃化汝知吾辈且至使人要于路遂入城过冦莱公祠拜谒瞻伫者久之仲好戯谓余此非与子先后守天雄者耶则余汗下几无能自存嗟嗟庸碌浮沈望桑梓前修愧死矣同诣化汝具饭留宿舍南园亭主人既别去仲好就寝余与孟直工载三人剧谈亭中花香月影竹韵松风令人忘倦几欲呼酒对主人念深夜中止遂成宿宜氏昆季园亭一律庚子留不得发早饭后邀游城南姬氏园园中竹木阴森牡丹数百株烂焉夺目化汝以酒至列坐花间脩爵无算偶有举孔子志学从心语者仲好剖析精义亹亹不倦余谓圣人一生学问只在矩上用力当其志学即是欲此矩立不惑知命耳顺即是不逾此矩但从心所欲而不逾直到七十之年吾辈为学先须认取矩在庻可终身依据从心地位俟之可也闻者或以为然已入城叔尚具馔邀坐适族子纉裳归自襄垣县署闻余驻此来见遂得隅坐饮罢别去仍宿园亭月下坐谈移时各寝辛丑早饭化汝所有同年冯元皥刺史暨李生华实化汝弟谦侄元宾相继投刺来访徃来毕日已近午因拉化汝叔尚同行下昼至敷水镇化汝仍具饭饭毕朝邑王惟大二守走使来迎谓原期云防观四方香火辐辏湫隘嚣尘约至华岳庙防集薄暮抵庙惟大已治具作东道主人矣初议次早即可登岳或谓明日既望四方登岳者甚众喧杂难徃仲好议少留防友人讲学于此遂宿焉此出野服微行不欲溷有司乃华阴令嘉定朱君官闻之夜遣吏致馆谷次日壬寅执刺来顾既别遣役具游岳夫马辞不受晩复具席于灏灵楼上谊惓惓厚也然非余初心矣是日来访者又有学谕蒲坂张君煇司训延川段君怀诚孝亷杨君应震学谕理学名士午后防讲于岳庙官署中邑诸生与者数十人私谓今日华麓何殊白鹿鵞湖甚盛事也讲毕赴朱令筵令以雩祷托宜化汝代主席晩王惟大又治具寓邸坐次讲学谭秇甚适成宿岳庙四絶时余肘后携华岳志一巻舆中披数过是夜就寝忆十二年前侍先大夫游此不觉泣下成重游华山一律然登临之兴未巳也明日癸夘防讲友益众得家报有伯母病甚剧时年逾八十余余恐有他辞欲先归诸君子固留甲辰复防讲于灏灵楼上观三峰出没云间竒甚谈笑尽欢乙巳诸君登岳余辕遂西王惟大亦以事归朝邑濒行晤朝邑赵进士天宿邂逅别去杨孝亷复具饭饭余两人不偕登岳者是夜仍宿华州宜刺史园欹枕瞿然犹作华岳之夣遂成怀同游诸君子及再过宜大夫园亭两律丙午宿泠口丁未抵家则伯母氏伏枕俟余见余至甚喜越壬子仲好诸君子始归自青柯坪途中阻雨故耳此游也相谋甚久同谋者甚众而后克行行者仅四人而余又不克终盖游之难也岂尘襟凢骨山灵拒之不假数日之缘耶然胜友良辰联牀握手义重聚乐虚徃实归前后浃旬日亦无负此游矣乃私次第其事以志友人见之诮曰自昔为岳游者多矣子中道而止鲜克有终足未蹑华岳之半目不穷峻极之形而纪岳游不亦恧乎余曰唯唯否否吾子独不闻欧阳子之言乎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而已虽然犹知有山水也今日之游大集羣英精谈名理作华岳一段嘉话又有不在乎山水者奚必于登奚必于不登若必歴三峰之胜摩巨灵掌洗玉女盆挹金天露采玉井十丈莲自昔为岳游者多矣纪不啻详余即登亦可无纪
重游华山有感【并引】
万厯戊申春服既成同刘孟直郡守杨工载进士冯仲好侍御游华岳过华下邀州人宜化汝刺史宜叔尚文学同行至则朝邑王惟大郡守蒲坂张去浮学谕延川段修甫司训偕羣英咸集讲学论道乐而忘倦今日华麓直可追鵞湖白鹿洞故事宁独跻攀称胜覧哉山灵有知自当生色因忆徃岁丙申侍先大夫游此忽一纪矣嗟嗟安得复着斑衣扶杖履重觏此佳防也触境兴思风木増感援笔记事情见乎辞
几年不出华阴道此日重来华岳游为问真源寻白帝非关函谷度青牛五千仭耸星初聚百二天开气欲浮惟有当时觞咏处西风牢落不堪愁
宿华岳庙同冯侍御诸君子防讲时方旱祷
萍踪南北愧当年负却名山几度縁才得灵宫一夜宿恍如身抱白云眠【其一】
蓬睡起鬓防鬖向晓看山山更蓝何计尽封肥穴祈灵直叩黒龙潭【其二】
金天灵净莲花发白帝宫深古木疎怪底坐来添爽气山流苍翠到庭除【其三】
良朋聚首谊千秋满座高谈四壁幽覧胜漫劳夸华岳此行何异宝山游【其四】
游岳先归道中懐宿青柯坪诸君子
杖藜攀陟喜相从咫尺烟霞路几重身染白云归满袖山廻紫气拥三峰离当胜地情偏切味入村醪兴转浓遥想同游陶谢手新诗何处勒高踪
防周淑逺诗
古今名公游华岳者代不乏人未有徴防讲学如今日者亦人不乏咏未有永言孝思如淑逺氏者昔陆象山与朱晦翁讲义利章于鹿洞闻者流涕今读此诗而有不流涕者非夫也余顷与同游诸君子讲惓惓于孝弟二字其于千古圣学颇足自信盖淑逺倡之矣年弟冯从吾仲好防
壬子春月冯仲好直指赴新辟太华书院讲座余病未偕诗以送之 长安刘养性
新辟榛荒向白云指迷不厌此重勤振衣千仭应无古倡道三峰始自君源濬玉泉回圣脉印提仙掌领人羣却羞蝴蝶追随意未及关门一字闻
青柯坪听讲 西蜀胡如楠
讲堂初起集鸿儒幸有贤哉二大夫谷口清风山际月分明引我出迷途
少墟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少墟集巻十一
明 冯从吾 撰
池阳语录
河北西寺讲语
万厯辛亥孟冬卄一日先生至池阳谒王端毅公王康僖公马谿田先生张玉坡先生温一斋先生祠墓门人数十人从之是日天气睛明冬日可爱两两三三煞有春风舞雩之意咏歌归来门人韩学博及诸生百有余人候讲于寺先生曰吾关中如王端毅之事功杨斛山之节义吕泾野之理学李空同之文章足称国朝关中四絶然事功节义系于所遇文章系乎天资三者俱不可必所可必者惟理学耳吾辈惟从事于理学则事功节义文章随其所遇当自有可观处不必逐件去学而后谓之学四先生也
先生曰事功如端毅节义如斛山真爲国朝第一然学端毅者不当学事功学斛山者不当学节义何也假如端毅当日上疏后即触怒逮狱遭谴播迁如斛山则端毅当以节义名不得以事功名矣如斛山当日上疏后防温防嘉纳陟华跻膴则斛山又当以事功名不得以节义名矣可见吾辈只当就二公同道二公易地皆然处学不当在事功节义上学但不知二公同道处何在易地皆然处何在愿共思之毋草草看过
问理学与举业同异先生曰以举业体验于躬行便是真理学以理学发挥于文辞便是好举业原是一事说不得同异又曰今之务举业者多在文字上求好不在心术上求好不知七篇者有形之举业固要好一念者无形之举业尤要好不然心术一念少差则终身事业可知又何论功名哉
问明年科年屈指试期止有数月欲务举业恐妨理学欲务理学恐妨举业奈何先生曰理学使妨于举业则理学亦异端谈说空之学非吾儒进德脩业之学矣理学原不离举业如明年科年诸君中有自家应举者有子弟应举者时日已迫工夫不多父兄固当督责乎子弟自家亦当督责乎自家勿事优防玩愒月日如此便是学否则非学收心静养简事寡交将一切声色货利屏之絶之如此便是学否则非学防书作文时务要潜心体验就在此处发挥道理使一一可见诸行事如此便是学否则非学絶奔竞营爲之念下忘食忘寝之功众皆驰逐我独恬淡如此便是学否则非学其得隽也念县官之宠遇何爲而布素不改其偕计也念千里之跋渉又何爲而株守弥坚如此便是学否则非学从此得第则仕途一味奉公而不敢萌荣身肥家之念及至悬车则林下一味谈道而不敢忘耕田凿井之恩如此便是学否则非学树标一代流芳千古皆决于今日之一念毋以今日举业爲妨功而废业也窃愿诸君从此打起精神发起志愿断断然欲以爲贤而爲圣不专专欲以爲解而爲魁则岂惟自家不负科名即父兄亦永锡之光不惟父兄永锡之光即百二山河亦与有荣施矣倘见不及此第曰时日已迫工夫不多方且举业不暇奚暇理学无论今日所读何书所作何文日用饮食鲜能知味即使口耳记诵幸博巍科则功名到手心意满足倘万一谦虚者化而爲骄傲谨守者变而爲纵恣彼时自家固不能把持乎自家父兄又岂能约束乎子弟临渇掘井临渊羡鱼方曰如何做人不亦晚乎爲今之计莫若就在今日勘破将来一着养成终身根本不出举业直跻圣域岂非一举两得之道哉若外举业言学是异端谈说空之学非吾儒进德脩业之学也不知诸君以爲何如
问在止于至善先生曰圣贤学问只在心性用功性者心之生理人性原来皆善至善者性体也止于至善则当下直合性体矣五覇不知性体至善故假仁假义二氏不知性体至善故絶仁弃义告子不知性体至善故有杞栁湍水之议若知性体至善学问止于至善则五霸自不消去假二氏自不能絶弃告子纷纷之议亦自悟其非矣此曾子之学独得孔氏之宗而万世学者之所不能违也
问知止止字是死煞字否先生曰论语止吾止止字是死煞字此止字是活字孔子十五便知止于从心所欲不逾矩所以终身学问都有着落一知止则胸中便有主张便有无穷妙趣当下便活泼泼地定静安虑正是知止妙处非如槁木死灰置一物于此而后曰止也圣人正恐人误认止字爲死煞故以定静安虑形容得止之妙
问中庸大防先生曰中庸一书如一篇论天命章是冒头仲尼曰君子中庸是主意中间引舜顔武周反覆发挥君子中庸一句尚防章是大结首章自天说到人以本体爲功夫顺言之也末章自人说到天以功夫合本体逆言之也故曰易逆数也知易则知中庸矣画前原有易删后岂无诗知画前之易则知天命之性
先生曰只中庸其至矣乎一句费圣人多少心尧舜授受大事也止说一个中字孔子又恐人看得中字太高逺故不得已加一庸字若曰中者庸也既补出一个庸字又恐人看得太浅近又赞之曰其至矣乎可见这个中字非高非逺非卑非近真愚夫愚妇可与知能而天地圣人所不能尽也子思一本中庸只是发挥此一句意
先生曰大学至治国平天下中庸至赞化育参天地皆是言学术不是言事功事功乃学术中之作用非与学术对言也后世迂视讲学而专讲事功此所以并事功亦不及古人可惜可惜
问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与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意同否先生曰中行者资学兼到者也狂狷者具美资而可进于中行者也狂狷一加学问便是中行矣正与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思君子思善人又思有恒语意同思有恒正所以思圣人思狂狷正所以思中行也岂专爲狂狷有恒而已哉奈何夫子思狂而天下遂有僞狂夫子思狷而天下遂有僞狷夫子思中行而天下遂有僞中行如古之狂也肆肆是真狂今之狂也荡荡便是僞狂古之矜也廉廉是真狷今之矜也忿戾便是僞狷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之圣人是真中行若乡原便是僞中行此夫子所以致慨于三疾而深恶乎乡原也
问理障之说先生曰不然谓之曰理自是无障谓之曰障还不是理如非礼之礼非义之义或者以此爲理障不知此正察理不精之障也岂理之障哉如人目中理上容不得砂石屑理上亦容不得金玉屑以理之所不能容者而强容之此正悖理不通之障也岂理之障哉或者又曰今有人于此病中纵欲固是欲障病中读书亦是理障先生曰且问病中理上该读书否曰理上不该读先生曰既是理上不该读却要读此亦悖理不通之障也岂理之障哉以悖理之障而反坐于理则寃理甚矣或者爲之快然
问吾有知乎哉无知也章大意先生曰圣人胸中如太虚然一无所有而亦无所不有鄙夫未问之前安得无故起念此正所谓未发之中也故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及鄙夫一问于我则因彼之问遂发动起我之知安得不竭两端两端既竭矣圣心尚有知乎哉依旧是无知故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此圣人之无知正圣人之所以有知也若人未问则自夸其知既欲己之胜乎人及人既问则自秘其知又恐人之同乎已使骄且吝胸中不知有多少机械此世人之有知正世人之所以无知也
先生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鄙夫未问知从何起两端既竭知从何留如诸生考试当题未出时安得无故下笔故曰无知及题既出因他题目才发动起我的文思故曰叩及文既完尚还有一句一意不尽发于文内否故曰竭及交巻后胸中依旧是题未下时光景故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
先生曰吾儒之无知无知而有两端佛氏之无知知无而两端亦无洪钟无声由叩乃有声虽由叩乃有声不知当未叩时虽无声而实有声声之理惟无声而实有声声之理所以大叩则大鸣小叩则小鸣若无声而并无声声之理是废钟也未叩时若与洪钟同既叩后便与洪钟异虽既叩后与洪钟异其实原是未叩时与洪钟不同知未叩时之不同则知佛氏之言性与吾儒之言性佛氏之无知与吾儒之无知毫厘而千里也
先生曰佛氏以理爲障是空其声而并空其声声之理一切总归于空也所以无感时似与吾儒同一有所感便颠倒错乱依旧落于世味中而不可救药此正以理爲障之障也理何尝有障哉若不以理爲障则无障矣
先生曰圣人悯人之无知如见孺子将入于井故一当鄙夫之问便有怵惕恻隐之心便不容不竭两端非纳交于鄙夫非要誉于鄙夫非恶其有隐之声于鄙夫也
先生曰上智圣人与下愚鄙夫同只是中人多了些知识所以过于下愚者在此所以不及上智者亦在此何也当无感时无论上智下愚中人都是一様无知只是一有所感人一问及下愚则以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问一答一问二答二何尝不竭两端何尝添自家一些知识在内上智亦以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问一答一问二答二亦何尝不竭两端亦何尝添一些知识在内只是中人多不然或以知爲不知或以不知爲知或问一答二或问二答一便不肯竭两端便自家添许多知识在内世道人心之坏全坏于此等人此圣人所以自任以无知也爲中人者能亲师取友讲明正学刋落机知复还本真造到与下愚一般境界便是到上智圣人境界
先生曰阳明先生云个个人心有仲尼则个个人心有良知惟圣人能致良知所以鄙夫一问便竭两端不然则茫然无以置对又不然则记诵之学易穷何以能竭两端哉无知而能竭两端此正圣人之所以致良知圣人之所以爲无知也
问人生所遇不齐多不免动心奈何先生曰人心本自如太虚一切穷通得丧是非毁誉真如寒暑风雨原与太虚本体无与卑之存一徇世心不是高之存一愤世心尤不是只平心易气应之便合太虚之体随其所遇便都是潇洒快乐境界先生又曰请问人生所遇不齐不知动心后能齐否曰不能先生曰既不能可见还多了个动心到不如只平心易气应之自家还讨个受用自在
问先天后天之说先生曰人须要认得天字明白然后可言先后此处最要活看假如以起念爲天则未起念时爲先天既起念后便属后天如不睹不闻是先天至慎独便是后天继此而发爲事业则慎独又是先天事业又属后天矣摠之天字指当下言凡事有天凡事有先天后天最当活看如以伏羲之画爲天则未画爲先天既画即爲后天如以文王之卦辞爲天则伏羲之画爲先天而文王既演之后即爲后天如以周公之爻爲天则伏羲文王皆爲先天而周公作爻之后即爲后天先后字不可执一看
问和同之辨先生曰和同外面一様若虞廷都俞喜起之盛无一毫乖戾异议恰似同不知此和也非同也若后世安石秦桧之流当时附和者不少恰似和不知此皆私相迎合以取官爵耳此同也非和也和同外面一様只是君子小人心上不同讲和而不同处不可用吁咈献替字若用此则外面显然不同矣又何消辨和而不同同而不和
先生至道书院谒三先生祠毕一客曰端毅公父子当日极一时之盛今后人可谓否屯之极先生曰以端毅公父子如此勲业今否之极正泰之渐也如禹稷契同时奏功宜同时享报却不尽然禹以其身有天下报之最早享国却只四百年契之后若汤虽迟四百余年始有天下而享国则六百年稷之后若武王直迟千有余年中间去邠迁岐爲狄人所苦及文王羑里之戹一身一家且不可保自当日观之似天不可问不知享国却八百年天地间乗除加减道理原来如此
三先生祠内先生问其后人曰闻康僖公七岁能诗果否其后人述屋隙诗风来梁上响月到枕邉明一联先生曰此不愧屋漏意
先生曰康僖公生长世家少年登第自筮仕至宦成通无坎坷中间止因得罪刘瑾罚粟三百石输邉受许多苦楚至今尚论者以此爲康僖公第一美事可见学者不当以戹困爲不幸
问诸生中多有贫困不得读书者奈何先生曰顔子在陋巷中能博文约礼斟酌四代礼乐贫困曷尝悮了顔子读书余亦尝屡空因读陋巷章作二絶以自寛云命定难逃陋巷贫机关徒惹神嗔不如打叠心源净做个羲皇以上人命定难逃陋巷贫奔忙徒惹世人嗔不如闭户焚香坐做个乾坤无事人人人若知难逃徒惹四字不惟髙明者能自守即庸愚者亦见无益而自止矣
先生曰贫如夷齐千古称圣贫如顔渊千古称贤贫曷尝负人哉只恐人负贫耳
先生曰人贫而我怜之周之则可我贫而望人怜之周之则不可
先生曰贾谊上书痛哭流涕欲感动人主使天下太平孔子讲学亦是痛哭流涕欲提醒人心使万世太平圣人用心之苦如此
问徐行后长先生曰臯防稷契之揖让只是个徐行后长操莽温懿之争簒只是个疾行先长
问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先生曰要看一道字天地间原有这个道理这个道理又非渺防实不外祯祥妖孽蓍龟四体人之善不善一念处此天地间自然实理实事惟至诚能先知之他人实自昧之耳至诚前知是人自异于至诚非至诚异于人也
问儒一也何有真儒醇儒大儒名儒之别先生曰儒一也若立心制行一毫不假虽卓然以圣学自命而中间不无襍于二氏之学此可以言真而不可以言醇如纯然吾儒不襍二氏躬行实践不愧古人而硁硁自守尚隘与人爲善之量此可以言醇而不可以言大若闇然潜修而一腔四海退然如不胜衣而一念万年如舜之善与人同舎己从人乐取诸人以爲善如横渠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徃圣继絶学爲万世开太平此之谓大儒而真醇不待言矣此三者总谓之名儒吾辈学爲儒者也请择于斯三者
庆善寺讲语
先生谒诸公祠墓之明日归长安门人百有余人祖于城南庆善寺因设讲席如昨先生坐已诸生请曰自昔大儒讲学宗旨不一愿先生提纲挈领使诸生有所持循先生曰自昔大儒讲学宗旨虽多端总之以心性爲夲体以学问爲功夫而学问功夫又总之归于一敬君子小人之分只在敬肆之间敬者众善之根肆者众恶之门敬者众福之根肆者众祸之门敬则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防有序朋友有信肆则父子无亲君臣无义夫妇无别长防无序朋友无信人人敬则天下治人人肆则天下乱尧舜只是个敬桀纣只是个肆可不畏哉可不辨哉故曰敬者圣学之要
问敬爲圣学之要固矣又云敬者圣学所以成始而成终何也曰初学之士多以安详恭敬爲主多知收敛及至既学之后多自以爲有所得便寛一歩自谓悟后全无碍不知悟处就是误处卒之放纵决裂坏人不小是徒知敬以成始而不知敬以成终也不知以文王之圣且缉熈敬止曰缉熈者无已时也故曰纯亦不已以孔子之圣纵学到从心所欲不逾矩地位而志学一念必不敢少已若少已便逾矩矣成始成终成终二字尤当玩味
先生曰敬者心之本体如见大賔承大祭此心不觉收敛岂纳交要誉恶声哉一自然而然莫知其所以然而然耳可见敬者心之本体原如是主敬云者不过以功夫合本体耳非硬将一物强置之胸中曰敬曰敬也
问见大賔能敬承大祭能敬是性体否先生曰是情也非性也是率性之道非天命之性也见賔承祭能敬必有所以能敬者在此天命之性也此天命之性特因见賔承祭而后形非因见賔承祭而始有惟未见大賔而吾心先已有主未承大祭而吾心先已有神此之谓性体此之谓未发之中惟吾心先已有主所以一见大賔便能敬惟吾心先已有神所以一承大祭便能敬此之谓率性此之谓中节之和能敬者情所以能敬者性知其所以能敬而主敬者君子尽性至命之学
问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先生曰且只问禽兽见大賔承大祭能敬否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正指此一防能敬之性体耳不然人之目能视禽兽之目亦能视人之耳能听禽兽之耳亦能听人之口能饮身能动禽兽之口亦能饮身亦能动人义何异于禽兽哉孟子曰无辞让之心非人也余亦曰无恭敬之心非人也昔人有欲打破敬字者有谓目自能视耳自能听更说甚存诚持敬者盖未知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只在敬肆之间耳
问晋人以放达爲高近世高明者多效之不知敬处安在先生曰晋人做出放达气象若与世相忘与人无竞不知如王戎钻核王衍三窟郗超入幕不知果相忘无竞否可见他放纵恣肆处正是机械变诈处故作无心处正是诡秘有心处
先生曰庄子言自得自适是言尧舜以天下劳心以天下爲桎梏不过要得人之得适人之适使别人得所而非自得自适也自得自适与吾儒之说不同只是要自家讨便益讨受用不管别人死活此庄子之逍遥所以坏心术而得罪于名教也
先生曰今人以敬爲僞以肆爲真即有好修者见道不明欲敬恐人说僞欲肆于心又不安此所以耽阁一生良爲可惜不知恐人说僞只当在敬中求真不当在肆中求真敬中求真是真君子肆中求真是真小人真之一字亦不可不辨也且于心不安处就是真心求爲真君子者正当于此处识取
问曽防莫春之乐过此亦能有是乐否曰遇莫春能乐遇秋冬不能乐防与三子何异只有了这个乐无时无处无不是此物矣譬之善画者写出春景固好写出秋景冬景亦好即如此时天气虽寒然少长咸集欣然有得就是春风舞雩气象何必远求
先生曰学者必有戒愼恐惧之心然后有春风沂水之乐若无此心而徒谈此乐是晋室之风流非曽防之真乐矣
问君子小人当如何处先生曰论交与当亲君子而远小人论度量当敬君子而容小人论学术当法君子而化小人不化则乏曲成之仁不容则隘一体之量不远则伤匪人之比
先生曰交与一人不可妄讲学无人不可容
先生曰有经世之学有出位之学有闇修之学有私已之学以出位爲经世以私已爲闇修此学者大病然有经世之学而无出位之学便是闇修而非以不讲爲闇修有闇修之学而无私已之学便是经世而非谓讲经世之学者尽皆出位好名之人
问好名乃学者大病先生曰然然又有不可不辨者君子曰不好名恐杂爲善之心小人亦曰不好名恐妨爲恶之路又曰君子爲善不纯只有好名二字小人阻君子爲善亦只有好名二字
先生曰好名之心有显而易见者有隐而难知者务外之人无论矣至于私已之士躱避是非絶口不敢言自以爲我不好名人亦以不好名归之不知此正是好名之深处何也是与非对誉与毁对喜是喜誉之心固是好名避非之心即喜是之心避毁之心即喜誉之心避毁避非之心独非好名乎可见喜是喜誉其爲好名也易见避毁避非其爲好名也难知故学者必拔去好名之根而后可以言学
问爲恶无近刑爲善无近名先生曰恶原不当爲也而曰爲恶无近刑只是教人爲恶不要已甚耳不戒其爲恶而戒其无近刑何也不知其爲恶之日即其近刑之日而曰爲恶无近刑令人犯不赦之刑而悔之无及者必斯言也是误天下之小人也善原当爲也又何论有名不有名君子爲善原不爲名而实大声宏名必随之是爲善之日即近名之日也而曰爲善无近名令人避好名之嫌而不敢爲善者必斯言也是误天下之君子也范忠宣曰若避好名之嫌终无爲善之路可谓庄生顶门之针
先生曰君子曰不好名小人曰君子好名若不好名何以名都归于君子君子无辞以应不得已只得并实亦不敢务恐务实而一时名至无以避好名之嫌耳不知避好名之嫌是亦好名也惟不避好名之嫌而后谓之真不好名
先生曰好名不好名古今聚讼余有一言解之凡说好名的事就都是该做的事若不是该做的事一做便坏了名如何说得好名可见好名之讥正周行之示也岂直不当避而已哉知此则君子有所恃以务实小人无所恃以肆讥矣
问近有以不操不舎之间有妙存焉解操舎存亡何如先生曰此特爲不操者居间耳犹居官者曰不清不浊之间有妙存焉有是理乎爲此言者必贪墨自恣者也庄生谓盗蹠死利于东陵伯夷死名于首阳葢曰贪固好利清亦好名臧谷亡羊其失一耳不知使居官者号于人曰贪固好利清亦好名此其人清耶贪耶不问可知矣此庄生所以误人不浅也
先生曰易曰藏宻诗曰潜伏子思曰闇然此正圣学真脉吾儒讲学正是讲学问要潜要闇要密而乡原反借此以杜讲学之口亦竒甚矣不知讲学而不粘帯世味讥评时事便是潜便是闇便是密非以不讲爲潜爲闇爲密也
先生曰杨氏无君墨氏无父当日岂料至此只是起于一念学术之差所以并自家亦不知耳可见术不可不愼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愼也呜呼君亲大伦仁人孝子无所解于其心者也杨墨岂不仁于吾儒哉亦学术误之耳世之非学者曰只在行不在讲窃恐所行一差关系岂小譬之岐路之中又岐路焉虽欲不问不可得也彼谓不必讲者原安心不行第借口非学耳
先生曰学者须要脚根踏得定彻头彻尾才得有成不然如登九级浮图一脚履错直跌到底爲山九仞未成一篑岂止不能成山恐平地亦不可得也可畏可畏
问君子质而已矣章大意先生曰棘子成意思尽好只是言语过激子贡真得夫子彬彬之意不可说失轻重本末之等当时有文无质贱得以凌贵卑得以凌尊紊名分坏纪纲固不成世界若有质无文则贵无以别于贱尊无以别于卑名分紊纪纲坏亦不成世界矣如周制树屛反坫舞佾歌雍正所以别上下辨尊卑若因大夫之僭而遂并其佾与雍而去之则大夫固不得以僭乎天子天子又将何以别于大夫哉故曰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其关系世道一様不可以偏胜有无论也
问文质彬彬先生曰彬彬最要体认盖文质不是对立的亦不是六分四分低昻的譬之一木质也斵而爲器则文矣器质也加以彩饰则文矣文质岂二物哉第雕斵彩饰不可太过使文胜质耳是知无方之爱敬皆从孩提知爱一念生来知此可以论文质矣
问道可道非常道何如先生曰吾儒所谓道正指其可道者而道之也老氏云道可道非常道则是以道不可道者爲常道矣有是理乎可言者是常言可行者是常行今曰道可道非常道则是言可言非常言行可行非常行而以言不可言者爲常言以行不可行者爲常行矣背理不通莫此爲甚
问有爲汉儒躬行宋儒空谈之说者某殊不然不知先生何如先生曰汉儒中诚有躬行者而槩谓汉儒躬行则不可无论其他失节败行即如马融之列女乐桓荣之夸稽古不知可言躬行否宋儒如周程张朱即在孔门亦当列徳行之科其他如司马君实邵尧夫尹彦明刘元城诸儒其躬行实践岂在冉闵之下汉书宋史明白易见而犹敢爲此言是侂胄江陵之余唾不可不察也虽然亦非真尊汉儒也特因汉儒不讲学故借以非宋儒耳使汉儒而亦讲学也恐亦不免以非宋儒者非之矣
先生曰汉儒有传经之功但当论其功而不当论其行宋儒有明道之功固当重其功而尤当重其人
问行义以达其道先生曰行义达道不是行义时能建些大功业便谓之达道便谓之有用实学便谓之真儒不能建些大功业便谓之不能达道便谓之处士纯盗虚声便谓之僞儒如此将道字却看做事功了人安得不诡遇以图功业如此是行义以达其功非行义以达其道也且如诡遇而能获禽则功业虽建而人品已失如诡遇而又不能获禽则人品先失而功业又不能建岂不惜哉行义达道只是要不枉其道不专在功业大小间论也三代而后此道不明乆矣夫子安得不有闻语未见人之叹
问求志者求何志达道者达何道先生曰求志者求此天地万物一体之志达道者达此天地万物一体之道若不求此志即幸成一匡九合之功亦枉道也岂得谓之达道哉
问仁者以天地万物爲一体倘责任不在得无于一体之心有碍乎先生曰不然有此一体之心时乎大行虽披缨而于此心无所加时乎穷居虽闭户而于此心无所损非谓一槩披缨而后谓之一体也虽闭户之时而披缨之心未尝不在只是责任不在我不得不闭户耳非谓一闭户而遂于一体之心有碍也禹稷顔回同道正同此一体之心同此犹已之心只是禹稷有责任说得由己顔子无责任说不得由己惟犹已之心同所以能易地皆然犹已之心天地万物一体之心也
先生曰仁者以天地万物爲一体只在心上论不在责任上论责任所在无论山林不得侵庙堂之权即庙堂之上钱谷亦不得侵甲兵之权一体之心虽同而所居之位不一素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此之谓君子而时中此之谓以天地万物爲一体之学
先生曰天下事各有职分一毫越俎不得只是讲学一事无论穷达人人都是当讲的人人都是有分的却说不得越俎故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爲本
先生曰仁者以天地万物爲一体今人一膜之外便分彼此即父母兄弟间尚且不能一体又何论天地万物哉程子天地万物一体之说盖恫乎有余悲也
或有疑程子一体之说爲驰骛者先生曰子请勿疑学者尽以天地万物爲一体尚恐不能以父母兄弟爲一体若疑其驰骛而不以天地万物爲一体则一膜之外便分彼此其痿痹不仁之病殆有不可言者矣程子一体之说乃对症之良药彼驰骛之疑是亦痿痹不仁之病将发而不自觉者也请速以程子之良药药之
先生曰张子西铭正是解仁者以天地万物爲一体一句开口说干称父坤称母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何等痛快学者果能知乾坤原是我的父母自然知万物原是我的同胞虽欲痛痒不相关不可得也
先生池阳之讲不惟士人兴起即里巷小民咸拥舆聚观候门窃听欲得一二语终身诵之先生因出所刻做个好人心正身安魂梦稳行此善事天知地鉴神钦旧对一联示之于是众共朗念欢然稽首而去
先生濒行诸门人饯于郊洗腆酌先生先生曰因此酒触起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圣圣相承道同心一那有不合有徳曰或时势不同先生曰只头一句禹恶旨酒先不合禹曰恶旨酒周公曰我有旨酒周公岂不知恶当时也费了多少思量如禹之絶亦不难只是燕賔奉祭又不可少斟酌再三才悟得这个道理原是活的所以三百篇中一则曰旨酒再则曰旨酒而俱系以燕乐嘉賔可见除了賔祭都是当恶而絶之的虽然燕賔固不可少又恐賔主借此沉湎而不知恶所以賔筵章又极言其醉状而深戒之曰既醉而出并受其福可见这个旨酒虽賔燕不可少亦不可纵此又周公善用其恶而深合大禹之心者也只此一事不知费了多少思量故曰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又何况四事哉注曰禹恶旨酒实未尝絶先生曰絶尚不能制不絶必至滥觞賔筵之诗吾辈不可不书一通以铭之座右少墟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少墟集巻十二
明 冯从吾 撰
语録
关中书院语録
纲常伦理要尽道天地万物要一体仕止久速要当可喜怒哀乐要中节辞受取与要不苟视听言动要合礼存此谓之道心悖此谓之人心惟精精此者也惟一一此者也此之谓允执厥中此之谓尽性至命之实学【右书允执堂屛】
圣贤之学总只在此心故虞廷人心道心之说乃千古圣学之原而解者多谓道心非人不丽而人心非道不宰不必屏去人心而别覔道心也举吾之人心一禀于道即云道矣余向来亦爲此说所误不知人心道心不容并立如纲常伦理能尽道便是道心不能尽道便是人心喜怒哀乐能中节便是道心不能中节便是人心视听言动能合礼便是道心不能合礼便是人心极容易辨非以喜怒哀乐视听言动爲人心以中节合礼爲道心也今曰举吾之人心一禀于道即云道是举吾之喜怒哀乐一禀于节举吾之视听言动一禀于礼即云道是明以喜怒哀乐视听言动爲人心而以中节合礼爲道心矣以中节合礼爲道心不差而以喜怒哀乐视听言动爲人心不知喜怒哀乐视听言动可以屏而去之乎以必不能屏而去之者爲人心是明白左袒人心回防人心也人心屏而去之犹恐不尽而以必不可去者当之何怪乎人心日炽道心日微令人猖狂而无忌也哉若以视听言动爲人心则亦可以纲常伦理辞受取与仕止久速爲人心矣可乎类而推之如好问好察是道心不好问好察便是人心隐恶扬善是道心不隐恶扬善便是人心执两端而用中是道心不执两端而用中便是人心益爲明白若以视听言动爲人心是以问察善恶两端皆爲人心也愈无此理矣
吾儒曰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此声色就不好一边声色说非耳得之而成声目遇之而成色之声色也而或者宗异端不即不离之旨倡爲不离声色不溺声色不絶货利不染货利之说夫不离不絶人所易见自己已讳不去所以不得已只得说个不溺不染不知既不离不絶矣又乌知其溺不溺染不染哉且如理所不当离的惟恐其不即理所当离的只不离便不是又何论不即不即不离明白爲当离而不离者讳而人多不及察何也
使人有两个心一个是人心一个是道心有何难精惟其只是一个心所以难于辨别难于分析所以异说得易于误人所以学者多易爲异说所误这等去处关系不小此精一执中尧舜所以开万世道学之原也
学之一字创自说命而孔子掲之爲万世鹄讲学者讲其纲常伦理如何能尽道仕止久速如何能当可能尽道能当可得处在何处不能尽道不能当可失处在何处这等去处不容不讲讲的明白痛快心上黙黙有透悟处黙黙有自得处然后能一一尽道一一当可尽道当可非可以袭取而卒办也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者学此者也习者习此者也说者说此者也乐者乐此者也我能尽道我能当可我心自说何论人之知不知又何愠此君子之学非孔子吾谁与归
有朋自远方来不是乐其人知若因其人知而乐便因其人不知而不乐矣安得不愠其何以爲说其何以爲君子朋来而乐者乐其纲常伦理大家俱能尽道乐其视听言动大家俱能合礼乐吾道之得人乐斯文之有托非专爲人知我而乐着在自家一人身上论也
道心爲善爲君子人心爲恶爲小人左袒人心者又倡爲有善之善有无善之善之说如周程张朱说他不好不得心欲退之而无其辞曰此有善之善如操莽温懿说他好不得心欲进之而无其辞曰此无善之善主意愈竒立论愈妙关系愈不小此人心道心辨之不容不严也
人心道心本自判然而或又借孟子仁人心也之说以证人心之即道此其说愈精而其左袒人心愈甚不知虞廷之所谓人心人字对道字言是不好字眼如公私天人理欲之类孟子之所谓人心人字不对道字言是浑沦字眼犹云仁即我之心云耳虞廷之所谓道心道字对人字言是好字眼孟子之所谓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道字不对人字言是浑沦字眼犹云世间只有此两条路云耳圣贤论学下字眼各有不同安得借孟子仁人心也之说而证人心之即道也
公私天人理欲之类分别人心道心极明白故程子谓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天理人欲四字乃程子破天荒语眞得洙泗正脉唐虞眞传而或者一则曰天理人欲之分论极有病二则曰天理人欲之言亦自不是又曰若天是理人是欲则是天人不同矣果如此说是混天人理欲人心道心而一之也岂有此理人心道心其谬虽去千里其差止在毫厘尽去精一尚恐混淆而今曰天理人欲之分论极有病令人灭天理而纵人欲关系岂小
程子天理人欲分论既不是不知虞廷人心道心之分论是否
或曰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爲人欲道心爲天理此说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则曰惟危自道而言则曰惟微防念作狂克念作圣非危乎无声无臭无形无体非微乎云云夫以人心爲人欲以道心爲天理说得极是而以爲不是何也既曰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则曰惟危自道而言则曰惟微自当云心一也自人欲而言则曰人心惟危自天理而言则曰道心惟微何等明妥而必于辟天理人欲之说何也惟危惟微都就本体说惟精惟一才就功夫说今以罔念作狂克念作圣解惟危何也异学误人虽贤者不免如此
又曰天理人欲之分论极有病自礼记有此言而后人袭之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若是则动亦是静亦是岂有天理人欲之分若不是则静亦不是岂有动静之间哉其说如此余以爲若是则便是天理若不是则便是人欲如何以分论爲有病彼以是不是辟天理人欲之论余即以是不是破天理人欲之关
心之精神是谓圣出孔丛子而不载于论语此后人假借之言非孔子告子思语此句却有病不知心之精神是谓圣果道心之精神耶抑人心之精神耶如果道心之精神也则心之精神诚是圣如是人心之精神也则心之精神是谓狂岂得槩言圣哉盖精神二字在好处固说得在不好处亦说得在吾儒固说得在二氏亦说得岂可不辨孟子曰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以理义言心才是道心不以理义言心便是人心必曰心之理义是谓圣方爲无弊耳如之又众妙之门都是混帐两可模棱话在人心道心上都说得必如易所谓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始无弊
问虞廷说人心道心而上蔡谓心本一支离而去者乃意尔何也曰心本一自念起而后有人与道之分故曰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上蔡之言从大学来盖心爲意之主宰意爲心之发动本只是一个心只因一念发动处遂名爲意耳上蔡之所谓心与大学之所谓心对意而言也虞廷之所谓心兼意而言虽不言意而意与知自在其中也大学因虞廷言人心道心恐人无处覔心故说出个意字见此心一念发动才有人与道之异不然一念未起神莫知从何分辨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正欲人在此心一念发动处分辨人心道心即下精一之功耳惟精者精察人与道之分不使之支离而去也惟一者心本一而一之乎道不至于支离而去也上蔡与大学之言正是人心道心惟精惟一的注解解得何等痛快
问诗云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张子云大其心以体天下之物程子又谓心有主则实无主则虚何也曰不当在大小虚实上论只当分别人心道心如是道心则小也是大也是有主也是无主也是如是人心则小也不是大也不是有主也不是无主也不是诗与程张之言皆是在道心一边说所以无所不可
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不知便是人心一知便是道心一知则日用的便是故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饮食只是一个饮食人心道心之分只在知味不知味耳纲常伦理视听言动众人与圣人都是一様只是尽道不尽道合礼不合礼便分人心道心便分圣人众人矣天下岂有两様纲常伦理两様视听言动耶或称爲圣或流爲狂只在一念操舎存亡饮食知味立跻虞唐勉旃同志慎此毫芒
世之防检于纲常伦理喜怒哀乐视听言动者固多防检于形迹而不知求之于此心求心者又多求之于虚无寂灭而不知求之于纲常伦理喜怒哀乐视听言动之际此心学所以愈晦若反观内照以心爲主直从念头初起处提醒此心精之一之纲常伦理一一要尽道喜怒哀乐一一要中节视听言动一一要合礼时时察识时时体认造到心体澄澈本原得力处则随其所遇不必一一推勘而纲常伦理自然尽道喜怒哀乐自然中节视听言动自然合礼故曰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心所欲不逾矩是论成功非论用功也余所云云是论用功非论成功也孔子十五志学不惟志不逾矩即志此从心所欲不逾矩苐从心所欲不逾矩不能径造故孜孜一生惟知有此志此学縦学到从心所欲不逾矩地位而志学一念犹然十五之心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此孔子之心学所以上接虞廷之传也若心之不存而望视听言动之检固无是理若视听言动之不检而曰我能存心亦岂有是理哉言心而不言矩言成功而不言用功此心学所以愈晦而成功所以终不可几也
诗云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维其有之是以似之学者只当在维其有之上用功不当在是以似之上用功
学问之道全要在本原处透彻未发处得力本原处一透未发处得力则发皆中节取之左右自逢其原诸凡事爲自是停当不然纵事事防检终有不凑泊处此吾儒提纲挈领之学自合如此而非谓日用常行一切俱是末节可以任意不必防检也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又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可见学不到自得终是支离终不能取之左右逢其原若不深造以道而曰我能自得又无是理世之学者喜谈左右逢原自得之妙而厌深造以道博学详说之功是未尝有之而欲其似之也恐终无似之之日矣
学问功夫全要晓得头脑主意深造以道主意全爲自得博学详说主意全爲反约博学详说正是解深造以道反约正是解自得以自得爲主意以深造以道爲功夫以左右逢原爲自得之妙此孟子生平学问大得力处
学问晓得主意才好用功夫用了功夫才得到妙处若只谈妙处而不用功夫则妙处终不能到若泛用功夫而不晓得主意则功夫亦徒用矣此空虚之学与支离之学皆圣道所不载也
问先立乎其大则小者不能夺也若只在喜怒哀乐上一一要中节视听言动上一一要合礼不几于舎本而务末乎曰不然先立乎其大不是悬空去先立乎其大悬空在心上求正是在喜怒哀乐视听言动间辨别人心道心精之一之务使道心爲主而人心尽化讨得此中湛然虚明如云之定如水之止如镜之空如衡之平此之谓先立乎其大而喜怒哀乐自然中节视听言动自然合礼目耳口体小者自不能夺也若丢过此心不去精一而徒欲喜怒哀乐中节视听言动合礼此眞舎本而务末若不于喜怒哀乐视听言动间精之一之而别求先立乎其大此又异端悬空之学恐大者终不能立而小者终不能不夺也
吾儒论心正在纲常伦理日用常行间精之一之未感寂然既感豁然无事廓然有事沛然此心之所以爲妙若丢过纲常伦理日用常行而悬空求心未感无事之时似觉寂然似觉俗心已化而一有所感便觉茫然便觉俗态复生观于既感之茫然而知未感之寂然非眞寂然也观于既感之俗态复生而知未感之俗心已化原非巳化也不过悬空想像暂暇片时而已欲根未拔而欲欲之不纵理根未培而欲理之不消其可得乎此所以今日悟道明日放恣小者任其所夺而犹曰我能先立乎其大也悲夫可爲心学阳九一慨
问先正有云道心者率性之谓未杂于人人心则杂于人而危矣见孺子入井而恻隐率性之道也从而内交于父母焉要誉于乡党焉则人心矣饥而食渇而饮率性之道也从而极滋味之美焉恣口腹之饕焉则人心矣惟一者一之于道心也惟精者虑道心之不一而或二之于人心也道无不中一乎道心而不息是谓允执厥中矣何如曰说得极是只饥而食渇而饮二句不是盖异端之所谓性正指饥食渇饮之类指欲而言所以告子有三品之疑吾儒之所谓性专指见孺子入井而恻隐之类指理而言所以孟子断然有性善之说今以内交要誉极滋味恣口腹说人心极是只是说道心率性兼理欲两项言不是耳如曰孩提知爱稍长知敬此良知也极是若曰饥之知食渇之知饮亦良知也便说不得矣一边属理一边属欲今把良知朦胧说此所以君子以循理爲致良知而小人亦以纵欲爲致良知耳况以欲爲良知而以遏欲爲致则功夫又不合本体矣本体源头处一不清楚此所以后来流弊无穷曰如何得清楚曰只消下一转语曰食之知味饮之知味此良知也便不差矣且知味岂是知滋味之美恶是知其当饮不当饮当食不当食知其当饮当食而饮食之知其不当饮不当食而不饮食之便是致良知率性良知都是就理一边说盖异端以甘食悦色欲字爲率性爲良知爲自然而然而以吾儒爱亲敬长理字爲矫揉爲造作爲勉然而然所以吾儒不得已直指本体曰吾儒这个理字是天命之性是率性之道是自然而然之良知非矫揉非造作非勉然而然也今以理欲混言率性混言良知又何怪纵欲无忌者之借口也
问致良知与精一之说同否曰纲常伦理尽道不尽道喜怒哀乐中节不中节视听言动合礼不合礼孰爲道心孰爲人心别人还看不透自家良知却一毫瞒昧不得于此精之一之便是致良知故曰慎独又曰无爲其所不爲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问虞廷言心而孔孟又言性何也曰性者心之生理非心之外别有性也如心是心心之仁义礼智是性故曰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如丢过仁义礼智之心言心是人心非道心矣孟子所谓性善盖直指虞廷之道心言也此理甚微故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若佛氏以所以能知觉能运动的这个言性而不以所以能中节能合礼的这个言性是言气质之性嗜欲之性而非言义理之性也生之谓性食色性也皆是就气质嗜欲一边说若生生之理食色之理才是吾儒之所谓性故曰性善孟子道性善是就生生之理言而非直以生死之生爲性是就食色之理言而非直以食色爲性也若丢过理而专以生爲性专以食色爲性则人又何以异于禽兽哉孟子道性善是就气质中提此一防道心爲千古辨几希之一脉也关系岂小
孔子言性相近至战国时又有三品之说有性恶之说孟子独言性善何也盖以天地观之天本大生然天不能无旱涝地本广生然地不能无肥硗孔子言近是兼旱涝肥硗说孟子言善是专就大生广生处说若三品性恶之言则是因天有旱涝而疑天之不能大生因地有肥硗而疑地之不能广生也误之甚矣
存心养性辞平而意串存是収放心养是养徳性存如择种下地养是有了此种方可涵养盖心有道心人心之别能存则人心去而道心现矣养也者即勿忘勿助养此道心之谓也夭寿不贰即知之尽即知性也修身以俟只是存养无间立命合知天事天言之即易所谓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至此则天人合一而造化在我矣
问唐虞之际洪水艰食天下正是多事而虞廷独掲人心道心更不及事功一语恰似迂濶而尧舜事功独卓越千古何也曰心者政事之源而精一执中正修政立事之根也源洁流清根深末茂此尧舜之事功所以独卓越千古耳三代以后讲心学者多见谓迂而君臣上下争驰骛于事功又何怪乎事功之反不及古人也心学不明关系千百年国家治乱不小故不容不讲
问心体本空空洞洞本一物不容而今纲常伦理又要尽道天地万物又要一体仕止久速又要当可喜怒哀乐又要中节辞受取与又要不苟视听言动又要合礼其功夫不几于支离繁难与一物不容之本体相左乎曰不然子徒知心体本空空洞洞一物不容而不知心体虽空空洞洞实万物咸备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万物皆备于我可见我必如此一一尽道一一中节一一合礼才谓之反身而诚才得乐若反身不诚不惟理势上过不去即心上也过不去自不容不强恕而行反身不诚原是有物焉以间隔之原是有物焉以疑贰之以一物不容之本体而杂之以物所以反身不诚所以不能一一尽道一一中节一一合礼非本体之不能皆备也强恕而行不过去其所以间隔者而自无不通去其所以疑贰者而自无不一当下便一一能尽道一一能中节一一能合礼当下便合本体故曰求仁莫近焉如此用功何等易简直截而反以爲支离繁难何也若以此爲支离繁难将纲常伦理不论尽道否喜怒哀乐中节否视听言动合礼否而第曰心体本来无物以此爲易简直截可乎且心体如何见得万物皆备曰如孩提知爱稍长知敬此便是纲常伦理本体原来尽道处如覩天清地宁而色喜覩山崩川竭而色忧此便是天地万物本体原来一体处如喜怒哀乐能中节心下便觉快乐不能中节则心下便觉愧悔此便是喜怒哀乐本体原来中节处推之仕止久速辞受取与视听言动莫不皆然可见心之本体虽一物不容实万物皆备也但以一物不容之体而间之以物贰之以物所以不能万物皆备耳精之一之不过辨别人心道心去此一物不容之物以复此万物皆备之物岂于本体上有所増加此正是功夫要合本体处安得谓之支离繁难也哉世之学者止知本体之一物不容而不知本体之万物皆备此所以多堕于虚无之病而无实地之可据令人猖狂而自恣也冲漠无眹万象森然万象森然复冲漠无眹此精一执中之学所以得綂于天而万世学者之所不能违也
问一物不容万物皆备景象时书院新辟阶除洒扫花树森隂令人可爱因顾诸生谓之曰阶除洒扫此便是一物不容景象花树森隂此便是万物皆备景象若异端之一切俱无是无芜秽并无花树而一切俱无也世俗之无所不有是有花树并有芜秽而无所不有也于理通乎诸生闻之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