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鳳仙郡冒天止雨 孫大圣勸善施霖

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說破鬼神惊駭。挾藏宇宙,剖判玄光,真樂世間無賽。

靈鷲峰前,寶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乾坤上下群生,知者壽同山海。

卻說三藏師徒四眾,別樵子下了隱霧山,奔上大路。行經數日,忽見一座城池

相近。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前面城池,可是天竺國么?”行者搖手道:“不

是,不是﹗如來處雖稱极樂,卻沒有城池,乃是一座大山,山中有樓台殿閣,喚

做靈山大雷音寺。就到了天竺國,也不是如來住處。天竺國還不知离靈山有多少

路哩。那城想是天竺之外郡。到邊前方知明白。”

不一時至城外。三藏下馬,入到三層門里,見那民事荒涼,街衢冷落。又到市口

之間,見許多穿青衣者,左右擺列,有几個冠帶者,立于房檐之下。他四眾順街

行走,那些人更不遜避。豬八戒村愚,把長嘴掬一掬,叫道:“讓路,讓路!”

那些人猛抬頭,看見模樣,一個個骨軟筋麻,跌跌,都道:“妖精來了﹗妖精來

了!”唬得那檐下冠帶者,戰兢兢躬身問道:“那方來者?”三藏恐他們闖禍,

一力當先,對眾道:“貧僧乃東土大唐駕下拜天竺國大雷音寺佛祖求經者。路過

寶方,一則不知地名,二則未落人家,才進城甚失回避,望列公恕罪。”那官人

卻才施禮道:“此處乃天竺外郡,地名鳳仙郡。連年干旱,郡侯差我等在此出

榜,招求法師祈雨救民也。”行者聞言道:“你的榜文何在?”眾官道:“榜文

在此,适間才打掃廊檐,還未張挂。”行者道:“拿來我看看。”眾官即將榜文

展開,挂在檐下。行者四眾上前同看。榜上寫著:

大天竺國鳳仙郡郡侯上官,為榜聘明師,招求大法事。茲因郡土寬弘,軍民殷

實,連年亢旱,累歲干荒。民田慘而軍地薄,河道淺而溝澮空。井中無水,泉底

無津。富室聊以全生,窮民難以活命。斗粟百金之价,束薪五兩之資。十歲女易

米三升,五歲男隨人帶去。城中懼法,典衣當物以存身;鄉下欺公,打劫吃人而

顧命。為此出給榜文,仰望十方賢哲,禱雨救民,恩當重報。愿以千金奉謝,決

不虛言。須至榜者。行者看罷,對眾官道:“‘郡侯上官’何也?”眾官道:

“上官乃是姓。此我郡侯之姓也。”行者笑道:“此姓卻少。”八戒道:“哥哥

不曾讀書。《百家姓》后有一句‘上官歐陽’。”三藏道:“徒弟們,且休閑

講。那個會求雨,与他求一場甘雨,以濟民瘼,此乃万善之事;如不會,就行,

莫誤了走路。”行者道:“祈雨有甚難事﹗我老孫翻江攪海,換斗移星,踢天弄

井,吐霧噴云,擔山赶月,喚雨呼風:那一件儿不是幼年耍子的勾當?何為稀罕!”

眾官听說,著兩個急去郡中報道:“老爺,万千之喜至也!”那郡侯正焚香默

祝,聽得報聲喜至,即問:“何喜?”那官道:“今日領榜,方至市口張挂,

即有四個和尚,稱是東土大唐差往天竺國大雷音拜佛求經者,見榜即道能祈甘

雨,特來報知。”

那郡侯即整衣步行,不用轎馬多人,徑至市口,以禮敦請。忽有人報道:“郡

侯老爺來了。”眾人閃過。那郡侯一見唐僧,不怕他徒弟丑惡,當街心倒身下拜

道:“下官乃鳳仙郡郡侯上官氏,熏沐拜請老師祈雨救民。望師大舍慈悲,運神

功,拔濟拔濟!”三藏答禮道:“此間不是講話處。待貧僧到那寺觀,卻好行

事。”郡侯道:"老師同到小衙,自有洁淨之處。”

師徒們遂牽馬挑擔,徑至府中,一一相見。郡侯即命看茶擺齋。少頃齋至,那八

戒放量舌餐,如同餓虎。唬得那些捧盤的心惊膽戰,一往一來,添湯添飯,就如

走馬燈儿一般,剛剛供上,直吃得飽滿方休。齋畢,唐僧謝了齋,卻問:“郡侯

大人,貴處干旱几時了?”郡侯道:

“敝地大邦天竺國,鳳仙外郡吾司牧。

一連三載遇干荒,草子不生絕五谷。

大小人家買賣難,十門九戶俱啼哭。

三停餓死二停人,一停還似風中燭。

下官出榜遍求賢,幸遇真僧來我國。

若施寸雨濟黎民,愿奉千金酬厚德!”

行者聽說,滿面喜生,呵呵的笑道:“莫說,莫說﹗若說千金為謝,半點甘雨全

無。但論積功累德,老孫送你一場大雨。”那郡侯原來十分清正賢良,愛民心

重,即請行者上坐,低頭下拜道:“老師果舍慈悲,下官必不敢悖德。”行者

道:“且莫講話,請起。但煩你好生看著我師父,等老孫行事。”沙僧道:“哥

哥,怎么行事?”行者道:“你和八戒過來,就在他這堂下隨著我做個羽翼,等

老孫喚龍來行雨。”八戒、沙僧謹依使令。三個人都在堂下。郡侯焚香禮拜。三

藏坐著念經。

行者念動真言,誦動咒語,即時見正東上,一朵烏雲,漸漸落至堂前,乃是東海

老龍王敖廣。那敖廣收了雲腳,化作人形,走向前,對行者躬身施禮道:“大聖

喚小龍來,那方使用?”行者道:“請起。累你遠來,別無甚事;此間乃鳳仙

郡,連年干旱,問你如何不來下雨?”老龍道:“啟上大聖得知,我雖能行雨,

乃上天遣用之輩。上天不差,豈敢擅自來此行雨?”行者道:“我因路過此方,

見久旱民苦,特著你來此施雨救濟,如何推托?”龍王道:“豈敢推托﹖但大聖

念真言呼喚,不敢不來。一則未奉上天御旨,二則未曾帶得行雨神將,怎麼動得

雨部﹖大聖既有拔濟之心,容小龍回海點兵,煩大聖到天宮奏准,請一道降雨的

聖旨,請水官放出龍來,我卻好照旨意數目下雨。”

行者見他說出理來,只得發放老龍回海。他即跳出罡斗,對唐僧備言龍王之事。

唐僧道:“既然如此,你去為之,切莫打誑語。”行者即吩咐八戒、沙僧:“保

著師父,我上天宮去也。”好大圣,說聲去,寂然不見。那郡侯膽戰心惊道:“

孫老爺那里去了?”八戒笑道:“駕云上天去了。”郡侯十分恭敬,傳出飛報,

教滿城大街小巷,不拘公卿士庶,軍民人等,家家供養龍王牌位,門設清水缸,

缸插楊柳枝,侍奉香火,拜天不題。

卻說行者一駕筋斗云,徑到西天門外,早見護國天王引天丁、力士上前迎接道:

“大聖,取經之事完乎?”行者道:“也差不遠矣。今行至天竺國界,有一外郡,

名鳳仙郡。彼處三年不雨,民甚艱苦,老孫欲祈雨拯救。呼得龍王到彼,他言無

旨,不敢私自為之。特來朝見玉帝請旨。”天王道:“那壁廂敢是不該下雨哩。

我向時聞得說:那郡侯撒潑,冒犯天地,上帝見罪,立有米山、面山、黃金大

鎖;直等此三事倒斷,才該下雨。”行者不知此意是何,要見玉帝。天王不敢攔

阻,讓他進去。

徑至通明殿外,又見四大天師迎道:“大聖到此何干?”行者道:“因保唐僧,

路至天竺國界,鳳仙郡無雨,郡侯召師祈雨。老孫呼得龍王,意命降雨,他說未

奉玉帝旨意,不敢擅行,特來求旨,以蘇民困。”四大天師道:“那方不該下

雨。”行者笑道:“該與不該,煩為引奏引奏,看老孫的人情何如。”葛仙翁

道:“俗語云:‘蒼蠅包網兒——好大面皮。’”許旌陽道:“不要亂談,且

只帶他進去。”邱洪濟、張道陵與葛、許四真人引至靈霄殿下,啟奏道:“萬

歲,有孫悟空路至天竺國鳳仙郡,欲與求雨,特來請旨。”玉帝道:“那三年

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行監觀萬天,浮游三界,駕至他方,見那上官正不

仁,將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穢言,造有冒犯之罪,朕即立以三事,在於

披香殿內。汝等引孫悟空去看。若三事倒斷,即降旨與他;如不倒斷,且休管

閑事。”

四天師即引行者至披香殿里看時,見有一座米山,約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

約有二十丈高下。米山邊有一只拳大之雞,在那里緊一嘴,慢一嘴,促那米

吃。面山邊有一只金毛哈巴狗儿,在那里長一舌,短一舌,呆那面吃。左邊懸

一座鐵架子,架上挂一把金鎖,約有一尺三四寸長短,鎖梃有指頭粗細,下面

有一盞明燈,燈焰兒燎著那鎖梃。行者不知其意,回頭問天師曰:“此何意

也?”天師道:“那觸犯了上天,玉帝立此三事,直等雞促了米盡,狗呆得面

盡,燈焰燎斷鎖梃,那方才該下雨哩。”

行者聞言,大驚失色,再不敢啟奏。走出殿,滿面含羞。四大天師笑道:“大

聖不必煩惱,這事只宜作善可解。若有一念善慈,驚動上天,那米、面山即時

就倒,鎖梃即時就斷。你去勸他歸善,福自來矣。”行者依言,不上靈霄辭玉

帝,徑來下界復凡夫。須臾,到西天門,又見護國天王。天王道:“請旨如

何?”行者將米山、面山、金鎖之事說了一遍,道:“果依你言,不肯傳旨。

適間天師送我,教勸那歸善,即福原也。”遂相別,降雲下界。

那郡侯同三藏、八戒、沙僧、大小官員人等接著,都簇簇攢攢來問。行者將郡

侯喝了一聲道:“只因你這 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冒犯了天地,致令黎民有

難,如今不肯降雨﹗”郡侯慌得跪伏在地道:“老師如何得知三年前事?”行

者道:“你把那齋天的素供,怎么推倒喂狗﹖可實實說來!”

那郡侯不敢隱瞞,道:“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獻供齋天,在于本衙之內,

因妻不賢,惡言相斗,一時怒發無知,推倒供桌,潑了素饌,果是喚狗來吃

了。這兩年憶念在心,神思恍惚,無處可以解釋。不知上天見罪,遺害黎民。

今遇老師光臨,萬望明示,上界怎麼樣計較。”

行者道:“那一日正是玉皇下界之日。見你將齋供喂狗,又口出穢言,玉帝即

立三事記汝。”八戒問道:“哥,是那三事?”行者道:“披香殿立一座米

山,約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約有二十丈高下。米山邊有拳大的一只小雞,

在那里緊一嘴,慢一嘴的促那米吃;面山邊有一個金毛哈巴狗儿,在那里長一

舌,短一舌的呆那面吃。左邊又一座鐵架子,架上挂一把黃金大鎖,鎖梃兒有

指頭粗細,下面有一盞明燈,燈焰兒燎著那鎖梃。直等那雞促米盡,狗呆面

盡,燈燎斷鎖梃,他這里方才該下雨哩。”八戒笑道:“不打緊,不打緊﹗哥

肯帶我去,變出法身來,一頓把他的米面都吃了,鎖梃弄斷了,管取下雨。”

行者道:“呆子莫胡說﹗此乃上天所設之計,你怎么得見?”三藏道:“似這

等說,怎生是好?”行者道:“不難,不難。我臨行時,四天師曾對我言,但

只作善可解。”那郡侯拜伏在地,哀告道:“但憑老師指教,下官一一皈依

也。”行者道:“你若回心向善,趁早儿念佛看經,我還替你作為;汝若仍前

不改,我亦不能解釋,不久天即誅之,性命不能保矣。”

那郡侯磕頭禮拜,誓愿皈依。當時召請本處僧道,啟建道場,各各寫發文書,

申奏三天。郡侯領眾拈香瞻拜,答天謝地,引罪自責。三藏也與他念經。一壁

廂又出飛報,教城里城外大家小戶,不論男女人等,都要燒香念佛。自此時,

一片善聲盈耳。

行者卻才歡喜。對八戒、沙僧道:“你兩個好生護持師父,等老孫再與他去去

來。”八戒道:“哥哥,又往那裏去?”行者道:“這郡侯聽信老孫之言,果

然受教,恭敬善慈,誠心念佛,我這去再奏玉帝,求些雨來。”沙僧道:“哥

哥既要去,不必遲疑,且耽擱我們行路;必求雨一壇,庶成我們之正果也。”

好大聖,又縱雲頭,直至天門外。還遇著護國天王。天王道:“你今又來做

甚?”行者道:“那郡侯已歸善矣。”天王亦喜。正說處,早見直符使者,

捧定了道家文書,僧家關牒,到天門外傳遞。那符使見了行者,施禮道:“

此意乃大聖勸善之功。”行者道:“你將此文牒送去何處?”符使道:“直

送至通明殿上,與天師傳遞到玉皇大天尊前。”行者道:“如此,你先行,

我當隨後而去。”那符使入天門去了。護國天王道:“大聖,不消見玉帝

了。你只往九天應元府下,借點雷神,徑自聲雷掣電,還他就有雨下也。”

真個行者依言,入天門里,不上靈霄殿求請旨意,轉云步,徑往九天應元府,

見那雷門使者、糾錄典者、廉訪典者都來迎著,施禮道:“大聖何來?”行者

道:“有事要見天尊。”三使者即為傳奏。天尊隨下九鳳丹霞之嘗,整衣出

迎。相見禮畢,行者道:“有一事特來奉求。”天尊道:“何事?”行者道:

“我因保唐僧,至鳳仙郡,見那干旱之甚,已許他求雨,特來告借貴部官將到

彼聲雷。”天尊道:“我知那郡侯冒犯上天,立有三事,不知可該下雨哩。”

行者笑道:“我昨日已見玉帝請旨。玉帝著天師引我去披香殿看那三事,乃是

米山、面山、金鎖。只要三事倒斷,方該下雨。我愁難得倒斷,天師教我勸化

郡侯等眾作善,以為‘人有善念,天必從之",庶幾可以回天心,解災難也。今

已善念頓生,善聲盈耳。适間直符使者已將改行從善的文牒奏上玉帝去了,老孫

因特造尊府,告借雷部官將相助相助。”天尊道:“既如此,差鄧、辛、張、

陶,帥領閃電娘子,即隨大圣下降鳳仙郡聲雷。”

那四將同大聖,不多時,至于鳳仙境界。即於半空中作起法來。只聽得 魯魯的

雷聲,又見那淅瀝瀝的閃電。真個是:

電掣紫金蛇,雷轟群蟄哄。熒煌飛火光,霹靂崩山洞。列缺滿天明,震驚連地

縱。紅銷一閃發萌芽,萬里江山都撼動。

那鳳仙郡,城里城外,大小官員,軍民人等,整三年不曾听見雷電;今日見有雷

聲霍閃,一齊跪下,頭頂著香爐,有的手拈著柳枝,都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

阿彌陀佛!”這一聲善念,果然驚動上天。正是那古詩云: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

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且不說孫大圣指揮雷將,掣電轟雷于鳳仙郡,人人歸善。卻說那上界直符使者,

將僧道兩家的文牒,送至通明殿,四天師傳奏靈霄殿。玉帝見了道:“那們既有

善念,看三事如何。”正說處,忽有披香殿看管的將官報道:“所立米面山俱倒

了。霎時間米面皆無。鎖梃亦斷。”奏未畢,又有當駕天官引鳳仙郡土地、城

隍、社令等神齊來拜奏道:“本郡郡主並滿城大小黎庶之家,無一家一人不皈依

善果,禮佛敬天。今啟垂慈,普降甘雨,救濟黎民。”玉帝聞言大喜,即傳旨:

“著風部、雲部、雨部,各遵號令,去下方,按鳳仙郡界,即于今日今時,聲雷

布雲,降雨三尺零四十二點。”時有四大天師奉旨,傳与各部隨時下界,各逞神

威,一齊振作。

行者正與鄧、辛、張、陶,令閃電娘子在空中調弄,只見眾神都到,合會一天。

那其間風云際會,甘雨滂沱。好雨:

漠漠濃云,蒙蒙黑霧。雷車轟轟,閃電灼灼。滾滾狂風,淙淙驟雨。所謂一念

回天,萬民滿望。全虧大聖施元運,萬里江山處處陰。好雨傾河倒海,蔽野迷

空。檐前垂瀑布,窗外響玲瓏。萬戶千門人念佛,六街三市水流洪。東西河道

條條滿,南北溪灣處處通。槁苗得潤,枯木回生。田疇麻麥盛,村堡豆糧升。

客旅喜通販賣,農夫愛爾耘耕。從今黍稷多條暢,自然稼穡得豐登。風調雨順

民安樂,海晏河清享太平。

一日雨下足了三尺零四十二點,眾神盎漸漸收回。孫大圣厲聲高叫道:“那四

部眾神,且暫停雲從,待老孫去叫郡侯拜謝列位。列位可撥開雲霧,各現真

身,與這凡夫親眼看看,他才信心供奉也。”眾神听說,只得都停在空中。

這行者按落雲頭,徑至郡里。早見三藏、八戒、沙僧,都來迎接。那郡侯一步

一拜來謝。行者道:“且慢謝我。我已留住四部神盎,你可傳召多人同此拜

謝,教他向後好來降雨。”郡侯隨傳飛報,召眾同酬,都一個個拈香朝拜。只

見那四部神盎,開明雲霧,各現真身。四部者,乃雨部、雷部、云部、風部。

只見那:

龍王顯像,雷將舒身。云童出現,風伯垂真。龍王顯像,銀須蒼貌世無雙;雷

將舒身,鉤嘴威顏誠莫比。云童出現,誰如玉面金冠;風伯垂真,曾似燥眉環

眼。齊齊顯露青霄上,各各挨排現圣儀。鳳仙郡界人才信,頂禮拈香惡性回。

今日仰朝天上將,洗心向善盡皈依。眾神盎宁待了一個時辰,人民拜之不已。

孫行者又起在雲端,對眾作禮道:“有勞,有勞﹗請列位各歸本部。老孫還教

郡界中人家,供養高真,遇時節醮謝。列位從此後,五日一風,十日一雨,還

來拯救拯救。”眾神依言,各各轉部不題。

卻說大聖墜落雲頭,與三藏道:“事畢民安,可收拾走路矣。”那郡侯聞言,

急忙行禮道:“孫老爺說那里話﹗今此一場,乃無量無邊之恩德。下官這裏差

人辦備小宴,奉答厚恩。仍買治民間田地,與老爺起建寺院,立老爺生祠,勒

碑刻名,四時享祀。雖刻骨鏤心,難報万一,怎麼就說走路的話!”三藏道:

“大人之言雖當,但我等乃西方挂搭行腳之僧,不敢久住。一二日間,定走無

疑。”那郡侯那里肯放。連夜差多人治辦酒席,起蓋祠宇。

次日,大開佳宴,請唐僧高坐;孫大聖與八戒、沙僧列坐。郡侯同本郡大小官

員部臣把杯獻饌,細吹細打,款待了一日。這場果是欣然。有詩為証:

田疇久旱逢甘雨,河道經商處處通。

深感神僧來郡界,多蒙大圣上天宮。

解除三事從前惡,一念皈依善果弘。

此後愿如堯舜世,五風十雨萬年豐。

一日筵,二日宴;今日酬,明日謝;扳留將有半月,只等寺院生祠完備。一

日,郡侯請四眾往觀。唐僧驚訝道:“功程浩大,何成之如此速耶?”郡侯

道:“下官催趲人工,晝夜不息,急急命完,特請列位老爺看看。”行者笑

道:“果是賢才能幹的好賢侯也!”即時都到新寺。見那殿閣巍峨,山門壯

麗,俱稱贊不已。行者請師父留一寺名。三藏道:“有,留名當喚做‘甘霖

普濟寺’。”郡侯稱道:“甚好,甚好!”用金貼廣招僧眾,侍奉香火。殿

左邊立起四眾生祠,每年四時祭祀;又起蓋雷神、龍神等廟,以答神功。看

畢,即命趲行。那一郡人民,知久留不住,各備贐儀,分文不受。因此,合

郡官員人等,盛張鼓樂,大展旌幢,送有三十里遠近,猶不忍別,遂掩淚目

送,直至望不見方回。這正是:

碩德神僧留普濟,齊天大圣廣施恩。

畢竟不知此去還有幾日方見如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八回 禪到玉華施法會 心猿木母授門人

話說唐僧喜喜歡歡別了郡侯,在馬上向行者道:「賢徒,這一場善果,真勝似比

丘國搭救兒童,皆爾之功也。」沙僧道:「比丘國只救得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

兒,怎似這場大雨滂沱浸潤,活勾者萬萬千千性命?弟子也暗自稱讚大師兄的法

力通天,慈恩蓋地也。」八戒笑道:「哥的恩也有,善也有,卻只是外施仁義,

內包禍心。但與老豬走,就要作踐人。」行者道:「我在那裏作踐你?」八戒

道:「也勾了,也勾了。常照顧我綑,照顧我吊,照顧我煮,照顧我蒸。今在鳳

仙郡施了恩惠與萬萬之人,就該住上半年,帶挈我吃幾頓自在飽飯,卻只管催促

行路。」長老聞言,喝道:「這個獃子,怎麼只思量擄嘴?快走路,再莫鬥口。」

八戒不敢言,掬掬嘴,挑著行囊,打著哈哈,師徒們奔上大路。此時光景如梭,

又值深秋之候,但見:

水痕收,山骨瘦。紅葉紛飛,黃花時候。霜晴覺夜長,月白穿窗透。家家煙火夕

陽多,處處湖光寒水溜。白蘋香,紅蓼茂。橘綠橙黃,柳衰穀秀。荒村雁落碎蘆

花,野店雞聲收菽豆。

四眾行勾多時,又見城垣影影。長老舉鞭遙指叫:「悟空,你看那裏又有一座城

池,卻不知是甚去處?」行者道:「你我俱未曾到,何以知之?且行至邊前問

人。」說不了,忽見樹叢裏走出一個老者,手持竹杖,身著輕衣,足踏一對棕

鞋,腰束一條扁帶。慌得唐僧滾鞍下馬,上前道個問訊。那老者扶杖還禮道:

「長老那方來的?」唐僧合掌道:「貧僧東土唐朝差往雷音拜佛求經者。今至寶

方,遙望城垣,不知是甚去處,特問老施主指教。」那老者聞言,口稱:「有道

禪師,我這敝處乃天竺國下郡,地名玉華縣。縣中城主,就是天竺皇帝之宗室,

封為玉華王。此王甚賢,專敬僧道,重愛黎民。老禪師若去相見,必有重敬。」

三藏謝了,那老者徑穿樹林而去。

三藏才轉身對徒弟備言前事。他三人欣喜,扶師父上馬。三藏道:「沒多路,不

須乘馬。」四眾遂步至城邊街道觀看。原來那關廂人家,做買做賣的,人煙湊

集,生意亦甚茂盛。觀其聲音相貌,與中華無異。三藏吩咐:「徒弟們謹慎,切

不可放肆。」那八戒低了頭,沙僧掩著臉,惟孫行者攙著師父。兩邊人都來爭

看,齊聲叫道:「我這裏只有降龍伏虎的高僧,不曾見降豬伏猴的和尚。」八戒

忍不住,把嘴一掬道:「你們可曾看見降豬王的和尚?」諕得滿街上人跌跌,都

往兩邊閃過。行者笑道:「獃子,快藏了嘴,莫裝扮,仔細腳下過橋。」那獃子

低著頭,只是笑。過了吊橋,入城門內,又見那大街上酒樓歌館,熱鬧繁華,果

然是神州都邑。有詩為證。詩曰:

錦城鐵瓮萬年堅,臨水依山色色鮮。

百貨通湖船入市,千家沽酒店垂帘。

樓臺處處人煙廣,巷陌朝朝客賈喧。

不亞長安風景好,雞鳴犬吠亦般般。

三藏心中暗喜道:「人言西域諸番,更不曾到此。細觀此景,與我大唐何異?所

謂極樂世界,誠此之謂也。」又聽得人說白米四錢一石,麻油八釐一斤,真是五

穀豐登之處。

行勾多時,方到玉華王府。府門左右有長史府、審理廳、典膳所、待客館。三藏

道:「徒弟,此間是府,等我進去朝王,驗牒而行。」八戒道:「師父進去,我

們可好在衙門前站立?」三藏道:「你不看這門上是『待客館』三字?!你們都

去那裏坐下,看有草料,買些喂馬。我見了王,倘或賜齋,便來喚你等同享。」

行者道:「師父放心前去,老孫自當理會。」那沙僧把行李挑至館中。館中有看

館的人役,見他們面貌醜陋,也不敢問他,也不敢教他出去,只得讓他坐下不題。

卻說老師父換了衣帽,拿了關文,徑至王府前。早見引禮官迎著問道:「長老何

來?」三藏道:「東土大唐差來大雷音拜佛祖求經之僧,今到貴地,欲倒換關

文,特來朝參千歲。」引禮官即為傳奏。那王子果然賢達,即傳旨召進。三藏至

殿下施禮,王子即請上殿賜坐。三藏將關文獻上,王子看了,見有各國印信手

押,也就欣然將寶印了,押了花字,收摺在案。問道:「國師長老,自你那大唐

至此,歷遍諸邦,共有幾多路程?」三藏道:「貧僧也未記程途,但先年蒙觀音

菩薩在我王御前顯身,曾留了頌子,言西方十萬八千里。貧僧在路,已經過一十

四遍寒暑矣。」王子笑道:「十四遍寒暑,即十四年了。想是途中有甚耽擱?」

三藏道:「一言難盡。萬蟄千魔,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才到得寶方。」那王子

十分歡喜,即著典膳官備素齋管待。三藏:「啟上殿下:貧僧有三個小徒在外等

候,不敢領齋,但恐遲誤行程。」王子教:「當殿官,快去請長老三位徒弟,進

府同齋。」

當殿官隨出外相請,都道:「未曾見,未曾見。」有跟隨的人道:「待客館中坐

著三個醜貌和尚,想必是也。」當殿官同眾至館中,即問看館的道:「那個是大

唐取經僧的高徒?我主有旨,請吃齋也。」八戒正坐打盹,聽見一個「齋」字,

忍不住跳起身來答道:「我們是,我們是。」當殿官一見了,魂飛魄喪,都戰戰

的道:「是個豬魈,豬魈。」行者聽見,一把扯住八戒道:「兄弟,放斯文些,

莫撒村野。」那眾官見了行者,又道:「是個猴精,猴精。」沙僧拱手道:「列

位休得驚恐。我三人都是唐僧的徒弟。」眾官見了,又道:「灶君,灶君。」孫

行者即教八戒牽馬,沙僧挑擔,同眾入玉華王府。當殿官先入啟知。

那王子舉目見那等醜惡,卻也心中害怕。三藏合掌道:「千歲放心。頑徒雖是貌

醜,卻都心良。」八戒朝上唱個喏道:「貧僧問訊了。」王子愈覺心驚。三藏

道:「頑徒都是山野中收來的,不會行禮,萬望赦罪。」王子奈著驚恐,教典膳

官請眾僧去暴紗亭吃齋。三藏謝了恩,辭王下殿,同至亭內,埋怨八戒道:「你

這夯貨,全不知一毫禮體。索性不開口,便也罷了,怎麼那般粗魯?一句話,足

足衝倒泰山。」行者笑道:「還是我不唱喏的好,也省些力氣。」沙僧道:「他

唱喏又不等齊,預先就抒著個嘴吆喝。」八戒道:「活淘氣,活淘氣。師父前日

教我見人打個問訊兒是禮,今日打問訊,又說不好,教我怎的幹麼。」三藏道:

「我教你見了人打個問訊,不曾教你見王子就此歪纏。常言道:『物有幾等物,

人有幾等人。』如何不分個貴賤?」正說處,那典膳官帶領人役,調開桌椅,擺

上齋來。師徒們卻不言語,各各吃齋。

卻說那王子退殿進宮,宮中有三個小王子,見他面容改色,即問道:「父王今日

為何有此驚恐?」王子道:「適才有東土大唐差來拜佛取經的一個和尚倒換關

文,卻一表非凡。我留他吃齋,他說有徒弟在府前,我即命請。少時進來,見我

不行大禮,打個問訊,我已不快;及抬頭看時,一個個醜似妖魔,心中不覺驚

駭,故此面容改色。」原來那三個小王子比眾不同,一個個好武好強,便就伸拳

擄袖道:「莫敢是那山裏走來的妖精假裝人像,待我們拿兵器出去看來。」

好王子,大的個拿一條齊眉棍,第二個掄一把九齒鈀,第三個使一根烏油黑棒

子,雄糾糾、氣昂昂的走出王府,吆喝道:「甚麼取經的和尚,在那裏?」時有

典膳官員人等跪下道:「小王,他們在這暴紗亭吃齋哩。」小王子不分好歹,闖

將進去,喝道:「汝等是人是怪?快早說來,饒你性命。」諕得三藏面容失色,

丟下飯碗,躬著身道:「貧僧乃唐朝來取經者,人也,非怪也。」小王子道:

「你便還像個人,那三個醜的斷然是怪。」八戒只管吃飯不睬。沙僧與行者欠身

道:「我等俱是人,面雖醜而心良,身雖夯而性善。汝三個卻是何來,卻恁樣海

口輕狂?」傍有典膳等官道:「三位是我王之子小殿下。」八戒丟了碗道:「小

殿下,各拿兵器怎麼?莫是要與我們打哩?」

二王子掣開步,雙手舞鈀,便要打八戒。八戒嘻嘻笑道:「你那鈀只好與我這鈀

做孫子罷了。」即揭衣,腰間取出鈀來,幌一幌,金光萬道。丟了解數,有瑞氣

千條。把個王子諕得手軟筋麻,不敢舞弄。行者見大的個使一條齊眉棍,跳阿跳

的,即耳朵裏取出金箍棒來,幌一幌,碗來粗細,有丈二三長短。著地下一搗,

搗了有三尺深淺,豎在那裏。笑道:「我把這棍子送你罷。」那王子聽言,即丟

了自己棍,去取那棒,雙手盡氣力一拔,莫想得動分毫;再又端一端,搖一搖,

就如生根一般。第三個撒起莽性,使烏油棒便來打。被沙僧一手劈開,取出降妖

寶杖,撚一撚,艷艷光生,紛紛霞亮。諕得那典膳等官一個個呆呆掙掙,口不能

言。三個小王子一齊下拜道:「神師,神師,我等凡人不識,萬望施展一番,我

等好拜授也。」行者走近前,輕輕的把棒拿將起來道:「這裏窄狹,不好展手。

等我跳在空中,耍一路兒,你們看看。」

好大聖,哨一聲,將觔斗一抖,兩隻腳踏著五色祥雲,起在半空,離地約有三百

步高下。把金箍棒丟開個「撒花蓋頂」,「黃龍轉身」,一上一下,左旋右轉,

起初時人與棒似錦上添花;次後來不見人,只見一天棒滾。八戒在底下喝聲采,

也忍不住手腳,厲聲喊道:「等老豬也去耍耍來。」好獃子,駕起風頭,也到半

空,丟開鈀,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前七後八,滿身解數,只聽得呼呼風響。正

使到熱鬧處,沙僧對長老道:「師父,也等老沙去操演操演。」好和尚,雙著腳

一跳,掄著杖,也起在空中,只見那銳氣氤氳,金光縹緲。雙手使降妖杖丟一個

「丹鳳朝陽」,「餓虎撲食」,緊迎慢擋,急轉忙攛。弟兄三個大展神通,都在

那半空中,一齊揚威耀武。這才是:

真禪景象不凡同,大道緣由滿太空。

金木施威盈法界,刀圭展轉合圓通。

神兵精銳隨時顯,丹器花生到處崇。

天竺雖高還戒性,玉華王子總歸中。

諕得那三個小王子跪在塵埃。暴紗亭大小人員,並王府裏老王子,滿城中軍民男

女,僧尼道俗,一應人等,家家念佛磕頭,戶戶拈香禮拜。果然是:

見像歸真度眾僧,人間作福享清平。

從今果正菩提路,盡是參禪拜佛人。

他三個各逞雄才,使了一路,按下祥雲,把兵器收了。到唐僧面前問訊,謝了師

恩,各各坐下不題。

那三個小王子急回宮裏,告奏老王道:「父王萬千之喜,今有莫大之功也。適才

可曾看見半空中舞弄麼?」老王道:「我才見半空霞彩,就於宮院內同你母親等

眾焚香啟拜,更不知是那裏神仙降聚也。」小王子道:「不是那裏神仙,就是那

取經僧三個醜徒弟。一個使金箍鐵棒,一個使九齒釘鈀,一個使降妖寶杖,把我

三個的兵器比的通沒有分毫。我們教他使一路,他說:『地上窄狹,不好支吾,

等我起在空中,使一路你看。』他就各駕雲頭,滿空中祥雲縹緲,瑞氣氤氳。才

然落下,都坐在暴紗亭裏。做兒的十分歡喜,欲要拜他為師,學他手段,保護我

邦。此誠莫大之功,不知父王以為何如?」老王聞言,信心從願。

當時父子四人不擺駕,不張蓋,步行到暴紗亭。他四眾收拾行李,欲進府謝齋,

辭王起行,偶見玉華王父子上亭來,倒身下拜。慌得長老舒身,撲地還禮;行者

等閃過傍邊,微微冷笑。眾拜畢,請四眾進府堂上坐。四眾欣然而入。老王起身

道:「唐老師父,孤有一事奉求,不知三位高徒可能容否?」三藏道:「但憑千

歲吩咐,小徒不敢不從。」老王道:「孤先見列位時,只以為唐朝遠來行腳僧,

其實肉眼凡胎,多致輕褻。適見孫師、豬師、沙師起舞在空,方知是仙是佛。孤

三個犬子,一生好弄武藝,今謹發虔心,欲拜為門徒,學些武藝。萬望老師開天

地之心,普運慈舟,傳度小兒,必以傾城之資奉謝。」行者聞言,忍不住呵呵笑

道:「你這殿下,好不會事。我等出家人,巴不得要傳幾個徒弟。你令郎既有從

善之心,切不可說起分毫之利;但只以情相處,足為愛也。」

王子聽言,十分歡喜。隨命大排筵宴,就於本府正堂擺列。噫!一聲旨意,即刻

俱完。但見那:

結彩飄颻,香煙馥郁。戧金桌子掛絞綃,晃人眼目;彩漆椅兒鋪錦繡,添座風

光。樹果新鮮,茶湯香噴。三五道閑食清甜,一兩餐饅頭豐潔。蒸酥蜜煎更奇

哉,油炸糖澆真美矣。有幾瓶香糯素酒,斟出來,賽過瓊漿;獻幾番陽羨仙茶,

捧到手,香欺丹桂。般般品品皆齊備,色色行行盡出奇。

一壁廂叫承應的歌舞吹彈,撮弄演戲。他師徒們並王父子盡樂一日。

不覺天晚,散了酒席。又叫即於暴紗亭鋪設床幃,請師安宿。待明早竭誠焚香,

再拜求傳武藝。眾皆聽從,即備香湯,請師沐浴,眾卻歸寢。此時那:

眾鳥高棲萬簌沉,詩人下榻罷哦吟。

銀河光顯天彌亮,野徑荒涼草更深。

砧杵叮咚敲別院,關山杳窵動鄉心。

寒蛩聲朗知人意,嚦嚦床頭破夢魂。

一宵晚景題過。明早,那老王父子又來相見。這長老昨日相見還是王禮,今日就

行師禮。那三個小王子對行者、八戒、沙僧當面叩頭,拜問道:「尊師之兵器,

還借出來與弟子們看看。」八戒聞言,欣然取出釘鈀,拋在地下。沙僧將寶杖拋

出,倚在牆邊。二王子與三王子跳起去便拿,就如蜻蜓撼石柱,一個個掙得紅頭

赤臉,莫想拿動半分毫。大王子見了,叫道:「兄弟,莫費力了。師父的兵器,

俱是神兵,不知有多少重哩。」八戒笑道:「我的鈀也沒多重,只有一藏之數,

連柄五千零四十八斤。」三王子問沙僧道:「師父寶杖多重?」沙僧笑道:「也

是五千零四十八斤。」大王子求行者的金箍棒看。行者去耳朵裏取出一個針兒

來,迎風幌一幌,就有碗來粗細,直直的豎立面前。那王父子都皆悚懼,眾官員

個個心驚。三個小王子禮拜道:「豬師、沙師之兵,俱隨身帶在衣下,即可取

之。孫師為何自耳中取出,見風即長,何也?」行者笑道:「你不知我這棒不是

凡間等閑可有者。這棒是:

鴻濛初判陶鎔鐵,大禹神人親所設。湖海江河淺共深,曾將此棒知之切。開山治

水太平時,流落東洋鎮海闕。日久年深放彩霞,能消能長能光潔。老孫有分取將

來,變化無方隨口訣。要大彌於宇宙間,要小卻似針兒節。棒名如意號金箍,天

上人間稱一絕。重該一萬三千五百斤,或粗或細能生滅。也曾助我鬧天宮,也曾

隨我攻地闕。伏虎降龍處處通,煉魔除怪方方徹。舉頭一指太陽昏,天地鬼神皆

膽怯。混沌仙傳到至今,原來不是凡間鐵。」

那王子聽言,個個頂禮不盡。三個向前重重拜禮,虔心求授。行者道:「你三人

不知學那般武藝?」王子道:「願使棍的就學棍,慣使鈀的就學鈀,愛用杖的就

學杖。」行者笑道:「教便也容易,只是你等無力量,使不得我們的兵器,恐學

之不精,如畫虎不成反類狗也。古人云:『訓教不嚴師之惰,學問無成子之罪。』

汝等既有誠心,可去焚香來拜了天地,我先傳你些神力,然後可授武藝。」

三個小王子聞言,滿心歡喜。即便親抬香案,沐手焚香,朝天禮拜。拜畢,請師

傳法。行者轉下身來,對唐僧行禮道:「告尊師,恕弟子之罪。自當年在兩界山

蒙師父大德救脫弟子,秉教沙門,一向西來,雖不曾重報師恩,卻也曾渡水登

山,竭盡心力。今來佛國之鄉,幸遇賢王三子,投拜我等,欲學武藝。彼既為我

等之徒弟,即為我師之徒孫也。謹稟過我師,庶好傳授。」三藏十分大喜。八

戒、沙僧見行者行禮,也即轉身朝三藏磕頭道:「師父,我等愚魯,拙口鈍腮,

不會說話。望師父高坐法位,也讓我兩個各招個徒弟耍耍,也是西方路上之憶

念。」三藏俱欣然允之。

行者才教三個王子都在暴紗亭後,靜室之間,畫了罡斗。教三人都俯伏在內,

一個個瞑目寧神。這裏卻暗暗念動真言,誦動咒語,將仙氣吹入他三人心腹之

中,把元神收歸本舍。傳與口訣,各授得萬千之膂力,運添了火候,卻像個脫

胎換骨之法。運遍了子午周天,那三個小王子方才甦醒,一齊爬將起來,抹抹

臉,精神抖擻,一個個骨壯筋強:大王子就拿得金箍棒,二王子就掄得九齒

鈀,三王子就舉得降妖杖。

老王見了,歡喜不勝。又排素宴,啟謝他師徒四眾。就在筵前各傳各授:學棍

的演棍,學鈀的演鈀,學杖的演杖。雖然打幾個轉身,丟幾般解數,此等終是

凡夫,有些著力:走一路,便喘氣噓噓,不能耐久。蓋他那兵器都有變化,其

進退攻揚,隨消隨長,皆有自然之妙,此等終是凡夫,豈能以遽及也?當日收

了筵宴。

次日,三個王子又來稱謝道:「感蒙神師授賜了膂力,縱然掄得師的兵器,只

是轉換艱難。意欲命匠依神師兵器式樣,減削斤兩,打造一般,未知師父肯容

否?」八戒道:「好好好,說得有理。我們的器械,一則你們使不得,二則我

們要護法降魔,正該另造另造。」王子隨即宣召鐵匠,買辦鋼鐵萬斤,就在王

府內前院搭廠,支爐鑄造。先一日將鋼鐵煉熟。次日請行者三人將金箍棒、九

齒鈀、降妖杖,都取出放在篷廠之間,看樣造作。遂此晝夜不收。

噫!這兵器原是他們隨身之寶,一刻不可離者,各藏在身,自有許多光彩護

體。今放在廠院中幾日,那霞光有萬道沖天,瑞氣有千般罩地。其夜有一妖

精,離城只有七十里遠近,山喚豹頭山,洞喚虎口洞,夜坐之間,忽見霞光瑞

氣,即駕雲而看,見光彩起處是王府之內。他按下雲頭,近前觀看,乃是這三

般兵器放光。妖精又喜又愛道:「好寶貝,好寶貝。這是甚人用的,今放在

此?也是我的緣法,拿了去呀,拿了去呀。」他愛心一動,弄起威風,將三般

兵器一股收之,徑轉本洞。正是那:

道不須臾離,可離非道也。神兵盡落空,枉費參修者。

畢竟不知怎生尋得這兵器,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九回 黃獅精虛設釘鈀宴 金木土計鬧豹頭山

卻說那院中幾個鐵匠因連日辛苦,夜間俱自睡了。及天明起來打造,篷下不見

了三般兵器,一個個呆掙神驚,四下尋找。只見那三個王子出宮來看,那鐵匠

一齊磕頭道:「小主呵,神師的三般兵器,都不知那裏去了。」

小王子聽言,心驚膽戰道:「想是師父今夜收拾去了。」急奔暴紗亭看時,見

白馬尚在廊下,忍不住叫道:「師父還睡哩?」沙僧道:「起來了。」即將房

門開了,讓王子進裏看時,不見兵器,慌慌張張問道:「師父的兵器都收來

了?」行者跳起道:「不曾收呵。」王子道:「三般兵器,今夜都不見了。」

八戒連忙爬起道:「我的鈀在麼?」小王道:「適才我等出來,只見眾人前後

找尋不見,弟子恐是師父收了,卻才來問。老師的寶貝,俱是能長能消,想必

藏在身邊哄弟子哩。」行者道:「委的未收。都尋去來。」

隨至院中篷下,果然不見蹤影。八戒道:「定是這夥鐵匠偷了。快拿出來,略

遲了些兒,就都打死,打死。」那鐵匠慌得磕頭滴淚道:「爺爺,我們連日辛

苦,夜間睡著,乃至天明起來,遂不見了。我等乃一概凡人,怎麼拿得動?望

爺爺饒命,饒命。」行者無語,暗恨道:「還是我們的不是,既然看了式樣,

就該收在身邊,怎麼卻丟放在此?那寶貝霞彩光生,想是驚動甚麼歹人,乘夜

竊去也。」八戒不信道:「哥哥說那裏話?這般個太平境界,又不是曠野深

山,怎得個歹人來?定是鐵匠欺心,他見我們的兵器光彩,認得是三件寶貝,

連夜走出王府,夥些人來,抬的抬,拉的拉,偷出去了。拿過來打呀,打

呀。」眾匠只是磕頭發誓。

正嚷處,只見老王子出來,問及前事,卻也面無人色,沉吟半晌道:「神師兵

器,本不同凡,就有百十餘人也禁挫不動。況孤在此城,今已五代,不是大膽

海口,孤也頗有個賢名在外;這城中軍民匠作人等,也頗懼孤之法度,斷是不

敢欺心。望神師再思可矣。」行者笑道:「不用再思,也不須苦賴鐵匠。我問

殿下:你這州城四面,可有甚麼山林妖怪?」王子道:「神師此問,甚是有

理。孤這州城之北,有一座豹頭山,山中有一座虎口洞。往往人言洞內有仙,

又言有虎狼,又言有妖怪。孤未曾訪得端的,不知果是何物。」行者笑道:

「不消講了,定是那方歹人,知道俱是寶貝,一夜偷將去了。」叫:「八戒、

沙僧,你都在此保著師父,護著城池,等老孫尋訪去來。」又叫鐵匠們不可住

了爐火,一一煉造。

好猴王,辭了三藏,哨一聲,形影不見,早跨到豹頭山上。原來那城相去只有

三十里,一瞬即到。徑上山峰觀看,果然有些妖氣。真是:

龍脈悠長,地形遠大。尖峰挺挺插天高,陡澗沉沉流水急。山前有瑤草鋪茵,

山後有奇花佈錦。喬松老柏,古樹修篁。山鴉山鵲亂飛鳴,野鶴野猴皆嘯唳。

懸崖下,麋鹿雙雙;峭壁前,獾狐對對。一起一伏遠來龍,九曲九灣潛地脈。

埂頭相接玉華州,萬古千秋興勝處。

行者正然看時,忽聽得山背後有人言語。急回頭視之,乃兩個狼頭妖怪,朗朗

的說著話,向西北上走。行者揣道:「這定是巡山的怪物,等老孫跟他去聽

聽,看他說些甚的。」捻著訣,念個咒,搖身一變,變做個蝴蝶兒,展開翅,

翩翩翻翻,徑自趕上。果然變得有樣範:

一雙粉翅,兩道銀鬚。乘風飛去急,映日舞來徐。渡水過牆能疾俏,偷香弄絮

甚歡娛。體輕偏愛鮮花味,雅態芳情任卷舒。

他飛在那個妖精頭頂上,飄飄蕩蕩,聽他說話。那妖猛的叫道:「二哥,我大

王連日僥倖:前月裏得了一個美人兒,在洞內盤桓,十分快樂;昨夜裏又得了

三般兵器,果然是無價之寶。明朝開宴慶釘鈀會哩,我們都有受用。」這個

道:「我們也有些僥倖:拿這二十兩銀子買豬羊去。如今到了乾方集上,先吃

幾壺酒兒。把東西開個花帳兒,落他二三兩銀子,買件綿衣過寒,卻不是好?」

兩個怪說說笑笑的,上大路急走如飛。

行者聽得要慶釘鈀會,心中暗喜。欲要打殺他,爭奈不干他事,況手中又無兵

器。他即飛向前邊,現了本相,在路口上立定。那怪看看走到身邊,被他一口

法唾噴將去,念一聲「唵吽吒唎」,即使個定身法,把兩個狼頭精定住。眼睜

睜,口也難開;直挺挺,雙腳站住。又將他扳翻倒,揭衣搜檢,果是有二十兩

銀子,著一條搭包兒打在腰間裙帶上;又各掛著一個粉漆牌兒,一個上寫著

「刁鑽古怪」,一個上寫著「古怪刁鑽」。

好大聖,取了他銀子,解了他牌兒,返跨步回至州城。到王府中,見了王子、

唐僧並大小官員、匠作人等,具言前事。八戒笑道:「想是老豬的寶貝霞彩光

明,所以買豬羊,治筵席慶賀哩。但如今怎得他來?」行者道:「我兄弟三人

俱去。這銀子是買辦豬羊的,且將這銀子賞了匠人,教殿下尋幾個豬羊。八

戒,你變做刁鑽古怪,我變做古怪刁鑽,沙僧裝做個販豬羊的客人,走進那虎

口洞裏,得便處,各人拿了兵器,打絕那妖邪,回來卻收拾走路。」沙僧笑

道:「妙妙妙,不宜遲,快走。」老王果依此計,即教管事的買辦了七八口

豬、四五腔羊。

他三人辭了師父,在城外大顯神通。八戒道:「哥哥,我未曾看見那刁鑽古

怪,怎生變得他模樣?」行者道:「那怪被老孫使了定身法定住在那裏,直到

明日此時方醒。我記得他的模樣,你站下,等我教你變。……如此,如彼,就

是他的模樣了。」那獃子真個口裏念著咒,行者吹口仙氣,霎時就變得與那刁

鑽古怪一般無二,將一個粉牌兒帶在腰間。行者即變做古怪刁鑽,腰間也帶了

一個牌兒。沙僧打扮得像個販豬羊的客人。一起兒趕著豬羊,上大路,徑奔山

來。

不多時,進了山凹裏,又遇見一個小妖,他生得嘴臉也恁地兇惡!看那:

圓滴溜兩隻眼,如燈晃亮;紅剌媸一頭毛,似火飄光。糟鼻子,口,

獠牙尖利;查耳朵,砍額頭,青臉泡浮。身穿一件淺黃衣,足踏一雙莎蒲履。

雄雄糾糾若兇神,急急忙忙如惡鬼。

那怪左脅下挾著一個彩漆的請書匣兒,迎著行者叫道:「古怪刁鑽,你兩個來

了?買了幾口豬羊?」行者道:「這趕的不是?」那怪朝沙僧道:「此位是

誰?」行者道:「就是販豬羊的客人。還少他幾兩銀子,帶他來家取的。你往

那裏去?」那怪道:「我往竹節山去請老大王明早赴會。」行者綽他的口氣

兒,就問:「共請多少人?」那怪道:「請老大王坐首席,連本山大王共頭目

等眾,約有四十多位。」正說處,八戒道:「去罷,去罷,豬羊都四散走了。」

行者道:「你去邀著,等我討他帖兒看看。」那怪見自家人,即揭開取出,遞

與行者。行者展開看時,上寫著:

明辰敬治餚酌,慶釘鈀嘉會,屈尊過山一敘。幸勿外,至感。右啟祖翁九靈元

聖老大人尊前。門下孫黃獅頓首百拜。

行者看畢,仍遞與那怪。那怪放在匣內,徑往東南上去了。

沙僧問道:「哥哥,帖兒上是甚麼話頭?」行者道:「乃慶釘鈀會的請

帖。名字寫著『門下孫黃獅頓首百拜』。請的是祖翁九靈元聖老大人。」沙僧

笑道:「黃獅想必是個金毛獅子成精。但不知九靈元聖是個何物?」八戒聽

言,笑道:「是老豬的貨了。」行者道:「怎見得是你的貨?」八戒道:「古

人云:『癩母豬專趕金毛獅子。』故知是老豬之貨物也。」他三人說說笑笑,

趕著豬羊,卻就望見虎口洞門。但見那門兒外:

周圍山遶翠,一脈氣連城。

峭壁扳青蔓,高崖掛紫荊。

鳥聲深樹匝,花影洞門迎。

不亞桃源洞,堪宜避世情。

漸漸近於門口,又見一叢大大小小的雜項妖精,在那花樹之下頑耍。忽聽得八

戒「呵呵」趕豬羊到時,都來迎接。便就捉豬的捉豬,捉羊的捉羊,一齊綑

倒。早驚動裏面妖王,領十數個小妖,出來問道:「你兩個來了?買了多少豬

羊?」行者道:「買了八口豬,七腔羊,共十五個牲口。豬銀該一十六兩,羊

銀該九兩。前者領銀二十兩,仍欠五兩。這個就是客人,跟來找銀子的。」妖

王聽說,即喚:「小的們,取五兩銀子,打發他去。」行者道:「這客人一則

來找銀子,二來要看看嘉會。」那妖大怒,罵道:「你這個刁鑽兒憊懶!你買

東西罷了,又與人說甚麼會不會?」八戒上前道:「主人公得了寶貝,誠是天

下之奇珍,就教他看看怕怎的?」那怪咄的一聲道:「你這古怪也可惡!我這

寶貝乃是玉華州城中得來的,倘這客人看了,去那州中傳說,說得人知,那王

子一時來訪求,卻如之何?」行者道:「主公,這個客人乃乾方集後邊的人,

去州許遠,又不是他城中人也,那裏去傳說?二則他肚裏也饑了,我兩個也未

曾吃飯,家中有現成酒飯,賞他些吃了,打發他去罷。」說不了,有一小妖取

了五兩銀子,遞與行者。行者將銀子遞與沙僧道:「客人,收了銀子,我與你

進後面去吃些飯來。」

沙僧仗著膽,同八戒、行者進於洞內。到二層廠廳之上,只見正中間桌上,高

高的供養著一柄九齒釘鈀,真個是光彩映目;東山頭靠著一條金箍棒,西山頭

靠著一條降妖杖。那怪王隨後跟著道:「客人,那中間放光亮的就是釘鈀,你

看便看,只是出去,千萬莫與人說。」沙僧點頭稱謝了。

噫!這正是:物見主,必定取。那八戒一生是個魯夯的人,他見了釘鈀,那裏

與他敘甚麼情節,跑上去,拿下來,掄在手中,現了本相,丟了解數,望妖精

劈臉就築。這行者、沙僧也奔至兩山頭各拿器械,現了原身,三兄弟一齊亂

打。慌得那怪王急抽身閃過,轉入後邊,取一柄四明鏟,桿長鐏利,趕到天井

中,支住他三般兵器,厲聲喝道:「你是甚人,敢弄虛頭,騙我寶貝?」行者

罵道:「我把你這個賊毛團!你是認我不得。我們乃東土聖僧唐三藏的徒弟。

因至玉華州倒換關文,蒙賢王教他三個王子拜我們為師,學習武藝,將我們寶

貝作樣,打造如式兵器。因放在院中,被你這賊毛團夤夜入城偷來,倒說我弄

虛頭騙你寶貝。不要走,就把我們這三件兵器各奉承你幾下嘗嘗。」那妖精就

舉鏟來敵。這一場,從天井中鬥出前門,看他三僧攢一怪,好殺:

呼呼棒若風,滾滾鈀如雨。降妖杖舉滿天霞,四明鏟伸雲生綺。好似三仙煉大

丹,火光彩晃驚神鬼。行者施威甚有能,妖精盜寶多無禮。天蓬八戒顯神通,

大將沙僧英更美。弟兄合意運機謀,虎口洞中興鬥起。那怪豪強弄巧乖,四個

英雄堪廝比。當時殺至日頭西,妖邪力軟難相抵。

他們在豹頭山戰鬥多時,那妖精抵敵不住,向沙僧前喊一聲:「看鏟。」沙僧

讓個身法躲過。妖精得空而走,向東南巽宮上,乘風飛去。八戒拽步要趕,行

者道:「且讓他去。自古道:『窮寇勿追。』且只來斷他歸路。」八戒依言。

三人徑至洞口,把那百十個若大若小的妖精盡皆打死。原來都是些虎狼彪豹、

馬鹿山羊。被大聖使個手法,將他那洞裏細軟物件並打死的雜項獸身與趕來的

豬羊,通皆帶出。沙僧就取出乾柴放起火來、八戒使兩個耳朵搧風,把一個巢

穴一時燒得乾淨。卻將帶出的諸物,即轉州城。

此時城門尚開,人家未睡。老王父子與唐僧俱在暴紗亭盼望,只見他們撲哩撲

剌的丟下一院子死獸、豬羊及細軟物件。一齊叫道:「師父,我們已得勝回來

也。」那殿下喏喏相謝。唐長老滿心歡喜。三個小王子跪拜於地,沙僧攙起

道:「且莫謝,都近前看看那物件。」王子道:「此物俱是何來?」行者笑

道:「那虎狼彪豹、馬鹿山羊,都是成精的妖怪。被我們取了兵器,打出門

來。那老妖是個金毛獅子,他使一柄四明鏟,與我等戰到天晚,敗陣逃生,往

東南上走了。我等不曾趕他,卻掃除他歸路,打殺這些群妖,搜尋他這些物

件,帶將來的。」老王聽說,又喜又憂:喜的是得勝而回,憂的是那妖日後報

仇。行者道:「殿下放心,我已慮之熟,處之當矣。一定與你掃除盡絕,方才

起行,決不至貽害於後。我午間去時,撞見一個青臉紅毛的小妖送請書,我看

他帖子上寫著:『明辰敬治餚酌,慶釘鈀嘉會,屈尊過山一敘。幸勿外,至

感。右啟祖翁九靈元聖老大人尊前。』名字是『門下孫黃獅頓首百拜』。才子

那妖精敗陣,必然向他祖翁處去會話,明辰斷然尋我們報仇,當情與你掃蕩乾

淨。」老王稱謝了,擺上晚齋。師徒們齋畢,各歸寢處不題。

卻說那妖精果然向東南方奔到竹節山。那山中有一座洞天之處,喚名九曲盤桓

洞。洞中的九靈元聖是他的祖翁。當夜足不停風,行至五更時分,到於洞口,

敲門而進。小妖見了道:「大王,昨晚有青臉兒下請書,老爺留他住到今早,

欲同他來赴你釘鈀會,你怎麼又絕早親來邀請?」妖精道:「不好說,不好

說,會成不得了。」正說處,見青臉兒從裏邊走出道:「大王,你來怎的?老

大王爺爺起來就同我去赴會哩。」妖精慌張張的,只是搖手不言。

少頃,老妖起來了,喚入。這妖精丟了兵器,倒身下拜,止不住腮邊淚落。老

妖道:「賢孫,你昨日下柬,今早正欲來赴會,你又親來,為何發悲煩惱?」

妖精叩頭道:「小孫前夜對月閑行,只見玉華州城中有光彩沖空。急去看時,

乃是王府院中三般兵器放光:一件是九齒滲金釘鈀,一件是寶杖,一件是金箍

棒。小孫即使神法攝來,立名『釘鈀嘉會』,著小的們買豬羊果品等物,設宴

慶會,請祖爺爺賞之,以為一樂。昨差青臉來送柬之後,只見原差買豬羊的刁

鑽兒等趕著幾個豬羊,又帶了一個販賣的客人來找銀子。他定要看看會去,是

小孫恐他外面傳說,不容他看。他又說肚中饑餓,討些飯吃,因教他後邊吃

飯。他走到裏邊,看見兵器,說是他的。三人就各搶去一件,現出原身:一個

是毛臉雷公嘴的和尚,一個是長嘴大耳朵的和尚,一個是晦氣色臉的和尚。他

都不分好歹,喊一聲亂打。是小孫急取四明鏟趕出與他相持,問是甚麼人敢弄

虛頭。他道是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去的唐僧之徒弟,因過州城,倒換關文,被王

子留住,習學武藝,將他這三件兵器作樣子打造,放在院內,被我偷來,遂此

不忿相持。不知那三個和尚叫做甚名,卻俱有本事。小孫一人敵他三個不過,

所以敗走祖爺處。望拔刀相助,拿那和尚報仇,庶見我祖愛孫之意也。」

老妖聞言,默想片時,笑道:「原來是他。我賢孫,你錯惹了他也。」妖精

道:「祖爺知他是誰?」老妖道:「那長嘴大耳者,乃豬八戒;晦氣色臉者,

乃沙和尚:這兩個猶可。那毛臉雷公嘴者,叫做孫行者。這個人其實神通廣

大:五百年前曾大鬧天宮,十萬天兵也不曾拿得住。他專意尋人的,他便就是

個搜山揭海、破洞攻城、闖禍的個都頭,你怎麼惹他?也罷,等我和你去,把

那廝連玉華王子,都擒來替你出氣。」那妖精聽說,即叩頭而謝。

當時老妖點猱獅、雪獅、狻猊、白澤、伏狸、摶象諸孫,各執鋒利器械,黃獅

引領,各縱狂風,徑至豹頭山界。只聞得煙火之氣撲鼻,又聞得有哭泣之聲。

仔細看時,原來是刁鑽、古怪二人在那裏叫主公哭主公哩。妖精近前喝道:

「你是真刁鑽兒,假刁鑽兒?」二怪跪倒,噙淚叩頭道:「我們怎是假的?昨

日這早晚領了銀子去買豬羊,走至山西邊大路之上,見一個毛臉雷公嘴的和

尚,他啐了我們一口,我們就腳軟口強,不能言語,不能移步。被他扳倒,把

銀子搜了去,牌兒解了去。我兩個昏昏沉沉,直到此時才醒。及到家,見煙火

未息,房舍盡皆燒了。又不見主公並大小頭目。故在此傷心痛哭。不知這火是

怎生起的。」

那妖精聞言,止不住淚如泉湧,雙腳齊跌,喊聲振天,恨道:「禿廝!十分作

惡,怎麼幹出這般毒事?把我洞府燒盡,美人燒死,家當老小一空。氣殺我

也,氣殺我也!」老妖叫猱獅扯他過來道:「賢孫,事已至此,徒惱無益。且

養全銳氣,到州城裏拿那和尚去。」那妖精猶不肯住哭,道:「老爺,我那們

個山場,非一日治的,今被這禿廝盡毀,我卻要此命做甚的?」掙起來,往石

崖上撞頭磕腦。被雪獅、猱獅等苦勸方止。

當時丟了此處,都奔州城。只聽得那風滾滾,霧騰騰,來得甚近。諕得那城外

各關廂人等,拖男挾女,顧不得家私,都往州城中走,走入城門,將門閉了。

有人報入王府中道:「禍事,禍事。」那王子唐僧等正在暴紗亭吃早齋,聽得

人報禍事,卻出門來問。眾人道:「一群妖精,飛沙走石、噴霧掀風的來近城

了。」老王大驚道:「怎麼好?」行者笑道:「都放心,都放心。這是虎口洞

妖精昨日敗陣,往東南方去夥了那甚麼九靈元聖兒來也。等我同兄弟們出去。

吩咐教關了四門,汝等點人夫看守城池。」那王子果傳令把四門閉了,點起人

夫上城,他父子並唐僧在城樓上點劄,旌旗蔽日,炮火連天。行者三人,卻半

雲半霧,出城迎敵。這正是:

失卻慧兵緣不謹,頓教魔起眾邪凶。

畢竟不知這場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師獅授受同歸一 盜道纏禪靜九靈

卻說孫大聖同八戒、沙僧出城頭,覿面相迎,見那夥妖精都是些雜毛獅子:黃

獅精在前引領,狻猊獅、摶象獅在左,白澤獅、伏狸獅在右,猱獅、雪獅在

後,中間卻是一個九頭獅子。那青臉兒怪執一面錦鏽團花寶幢,緊挨著九頭獅

子;刁鑽古怪兒、古怪刁鑽兒打兩面紅旗。齊齊的都佈在坎宮之地。

八戒莽撞,走近前罵道:「偷寶貝的賊怪,你去那裏夥這幾個毛團來此怎的?」

黃獅精切齒罵道:「潑狠禿廝!昨日三個敵我一個,我敗回去,讓你為人罷

了,你怎麼這般狠惡,燒了我的洞府,損了我的山場,傷了我的眷族?我和你

冤仇深如大海,不要走,吃你老爺一鏟。」好八戒,舉鈀就迎。兩個才交手還

未見高低,那猱獅精掄一根鐵蒺藜,雪獅精使一條三楞簡,徑來奔打。八戒發

一聲喊道:「來得好!」你看這壁廂,沙和尚急掣降妖杖,近前相助。又見那

狻猊精、白澤精與摶象、伏狸二精,一擁齊上。這裏孫大聖使金箍棒架住群

精。狻猊使悶棍,白澤使銅鎚,摶象使鋼槍,伏狸使鉞斧。那七個獅子精,這

三個狠和尚,好殺:

棍鎚槍斧三楞簡,蒺藜骨朵四明鏟。

七獅七器甚鋒芒,圍戰三僧齊吶喊。

大聖金箍鐵棒兇,沙僧寶杖人間罕。

八戒顛風騁勢雄,釘鈀晃亮光華慘。

前遮後擋各施功,左架右迎都勇敢。

城頭王子助威風,擂鼓篩鑼齊壯膽。

投來搶去弄神通,殺得昏蒙天地反。

那一夥妖精齊與大聖三人,戰經半日,不覺天晚。八戒口吐粘涎,看看腳軟,

虛幌一鈀,敗下陣去。被那雪獅、猱獅二精喝道:「那裏走?看打。」獃子躲

閃不及,被他照脊梁上打了一簡,睡在地下,只叫:「罷了,罷了。」兩個精

把八戒採鬃拖尾,扛將去見那九頭獅子,報道:「祖爺,我等拿了一個來也。」

說不了,沙僧、行者也都戰敗,眾妖精一齊趕來。被行者拔一把毫毛,嚼碎噴

將去,叫聲:「變!」即變做百十個小行者,圍圍繞繞,將那白澤、狻猊、摶

象、伏狸並金毛獅怪圍裹在中。沙僧、行者卻又上前攢打。到晚,拿住狻猊、

白澤,走了伏狸、摶象。金毛報知老怪。老怪見失了二獅,吩咐:「把豬八戒

綑了,不可傷他性命。待他還我二獅,卻將八戒與他;他若無知,壞了我二

獅,即將八戒殺了對命。」當晚群妖安歇城外不題。

卻說孫大聖把兩個獅子精抬近城邊,老王見了,即傳令開門,差二三十個校

尉,拿繩趕出門,綁了獅精,扛入城裏。孫大聖收了法毛,同沙僧徑至城樓

上,見了唐僧。唐僧道:「這場事甚是利害呀。悟能性命,不知有無?」行者

道:「沒事,我們把這兩個妖精拿了,他那裏斷不敢傷。且將二精牢拴緊縛,

待明早抵換八戒也。」三個小王子對行者叩頭道:「師父先前賭鬥,只見一

身;及後佯輸而回,卻怎麼就有百十位師身?及至拿住妖精,近城來還是一

身。此是甚麼法力?」行者笑道:「我身上有八萬四千毫毛,以一化十,以十

化百,百千萬億之變化,皆身外身之法也。」那王子一個個頂禮,即時擺上齋

來,就在城樓上吃了。各垛口上都要燈籠旗幟,梆鈴鑼鼓,支更傳箭,放炮吶

喊。

早又天明。老怪即喚黃獅精定計道:「汝等今日用心拿那行者、沙僧;等我暗

自飛空上城,拿他那師父并那老王父子,先轉九曲盤桓洞,待你得勝回報。」

黃獅領計,便引猱獅、雪獅、摶象、伏狸,各執兵器到城邊,滾風釀霧的索

戰。這裏行者與沙僧跳出城頭,厲聲罵道:「賊潑怪!快將我師弟八戒送還

我,饒你性命;不然,都教你粉骨碎屍。」那妖精那容分說,一擁齊來。這大

聖弟兄兩個,各運機謀,擋住五個獅子。這殺比昨日又甚不同:

呼呼刮地狂風惡,暗暗遮天黑霧濃。走石飛沙神鬼怕,推林倒樹虎狼驚。鋼槍

狠狠鉞斧明,蒺藜簡鏟太毒情。恨不得囫圇吞行者,活活潑潑擒住小沙僧。這

大聖一條如意棒,卷舒收放甚精靈。沙僧那柄降妖杖,靈霄殿外有名聲。今番

幹運神通廣,西域施功掃蕩精。

這五個雜毛獅子精與行者、沙僧正自殺到好處,那老怪駕著黑雲,徑直騰至城

樓上,搖一搖頭,諕得那城上文武大小官員并守城人夫等都滾下城去。被他奔

入樓中,張開口,把三藏與老王父子一頓噙出;復至坎宮地下,將八戒也著口

噙之。原來他九個頭就有九張口。一口噙著唐僧,一口噙著八戒,一口噙著老

王,一口噙著大王子,一口噙著二王子,一口噙著三王子:六口噙著六人,還

空了三張口。發聲喊叫道:「我先去也。」這五個小獅精見他祖得勝,一個個

愈展雄才。

行者聞得城上人喊嚷,情知中了他計,急喚沙僧仔細。他卻把臂膊上毫毛盡皆

拔下,入口嚼爛噴出,變作千百個小行者,一擁攻上。當時拖倒猱獅,活捉了

雪獅,拿住了摶象獅,扛翻了伏狸獅,將黃獅打死,烘烘的嚷到州城之下。倒

轉走脫了青臉兒與刁鑽古怪、古怪刁鑽兒三怪。那城上官看見,卻又開門,將

繩把五個獅精又綑了,抬進城去。還未發落,只見那王妃哭哭啼啼,對行者禮

拜道:「神師呵,我殿下父子並你師父,性命休矣。這孤城怎生是好?」大聖

收了法毛,對王妃作禮道:「賢后莫愁。只因我拿他七個獅精,那老妖弄攝

法,定將我師父與殿下父子攝去,料必無傷。待明日絕早,我兄弟二人去那山

中,管情捉住老妖,還你四個王子。」那王妃一簇女眷聞得此言,都對行者下

拜道:「願求殿下父子全生,皇圖堅固。」拜畢,一個個含淚還宮。行者吩咐

各官:「將打死的黃獅精,剝了皮;六個活獅精,牢牢拴鎖。取些齋飯來,我

們吃了睡覺。你們都放心,保你無事。」

至次日,大聖領沙僧駕起祥雲,不多時,到於竹節山頭。按雲頭觀看,好座高

山。但見:

峰排突兀,嶺峻崎嶇。深澗下潺湲水漱,陡崖前錦鏽花香。回巒重疊,古道灣

環。真是鶴來松有伴,果然雲去石無依。玄猿覓果向晴暉,麋鹿尋花歡日暖。

青鸞聲淅嚦,黃鳥語綿蠻。春來桃李爭妍,夏至柳槐競茂。秋到黃花佈錦,冬

交白雪飛綿。四時八節好風光,不亞瀛洲仙景象。

他兩個正在山頭上看景,忽見那青臉兒手拿一條短棍,徑跑出崖谷之間。行者

喝道:「那裏走,老孫來也。」諕得那小妖一翻一滾的跑下崖谷。他兩個一直

追來,又不見蹤跡。向前又轉幾步,卻是一座洞府,兩扇花斑石門,緊緊關

閉。門楟上橫嵌著一塊石版,楷鐫了十個大字,乃是「萬靈竹節山,九曲盤桓

洞」。

那小妖原來跑進洞去,即把洞門閉了。到中間對老妖道:「爺爺,外面又有兩

個和尚來了。」老妖道:「你大王並猱獅、雪獅、摶象、伏狸可曾來?」小妖

道:「不見,不見。只是兩個和尚在山峰高處眺望。我看見回頭就跑,他趕將

來,我卻閉門來也。」老妖聽說,低頭不語。半晌,忽的吊下淚來,叫聲:

「苦呵!我黃獅孫死了,猱獅孫等又盡被和尚捉進城去矣。此恨怎生報得?」

八戒綑在傍邊,與王父子、唐僧俱攢在一處,恓恓惶惶受苦。聽見老妖說聲眾

孫被和尚捉進城去,暗暗喜道:「師父莫怕,殿下休愁。我師兄已得勝,捉了

眾妖,尋到此間救拔吾等也。」說罷,又聽得老妖叫:「小的們,好生在此看

守,等我出去拿那兩個和尚進來,一發懲治。」

你看他身無披掛,手不拈兵,大踏步走到前邊,只聞得孫行者吆喝哩。他就大

開了洞門,不答話,徑奔行者。行者使鐵棒,當頭支住。沙僧掄寶杖就打。那

老妖把頭搖一搖,左右八個頭,一齊張開口,把行者、沙僧輕輕的又啣於洞

內。教:「取繩索來。」那刁鑽古怪、古怪刁鑽與青臉兒是昨夜逃生而回者,

即拿兩條繩,把他二人著實綑了。老妖問道:「你這潑猴,把我那七個兒孫捉

了;我今拿住你和尚四個、王子四個,也足以抵得我兒孫之命。小的們,選荊

條柳棍來,且打這猴頭一頓,與我黃獅孫報報冤仇。」那三個小妖各執柳棍,

專打行者。行者本是熬煉過的身體,那些些柳棍兒,只好與他拂癢,他那裏做

聲,憑他怎麼捶打,略不介意。八戒、唐僧與王子見了,一個個毛骨悚然。少

時,打折了柳棍。直打到天晚,也不計其數。沙僧見打得多了,甚不過意道:

「我替他打百十下罷。」老妖道:「你且莫忙,明日就打到你了。一個個挨次

兒打將來。」八戒著忙道:「後日就打到我老豬也。」打一會,漸漸的天昏

了。老妖叫:「小的們,且住,點起燈火來,你們吃些飲食,讓我到錦雲窩略

睡睡去。汝三人都是遭過害的,卻用心看守,待明早再打。」三個小妖移過燈

來,拿柳棍又打行者腦蓋,就像敲梆子一般,剔剔托,托托剔,緊幾下,慢幾

下。夜將深了,卻都盹睡。

行者就使個遁法,將身一小,脫出繩來。抖一抖毫毛,整束了衣服。耳朵內取

出棒來,幌一幌,有吊桶粗細,二丈長短,朝著三個小妖道:「你這孽畜,把

你老爺就打了許多棍子。老爺還只照舊,老爺也把這棍子略掗你掗,看道如

何?」把三個小妖輕輕一掗,就掗做三個肉餅。卻又剔亮了燈,解放沙僧。八

戒綑急了,忍不住大聲叫道:「哥哥,我的手腳都綑腫了,倒不來先解放我?」

這獃子喊了一聲,卻早驚動老妖。老妖一轂轆爬起來道:「是誰人解放?」那

行者聽見,一口吹息燈,也顧不得沙僧等眾,使鐵棒,打破幾重門走了。

那老妖到中堂裏叫:「小的們,怎麼沒了燈光?只莫走了人也?」叫一聲,沒

人答應;又叫一聲,又沒人答應。及取燈火來看時,只見地下血淋淋的三塊肉

餅,老王父子及唐僧、八戒俱在,只不見了行者、沙僧。點著火,前後趕看,

只見沙僧還背貼在廊下站哩。被他一把拿住捽倒,照舊綑了。又找尋行者,但

見幾層門盡皆破損,情知是行者打破走了。也不去追趕,將破門補的補,遮的

遮,固守家業不題。

卻說孫大聖出了那九曲盤桓洞,跨祥雲,徑轉玉華州。但見那城頭上各方的土

地、神祗與城隍之神迎空拜接。行者道:「汝等怎麼今夜才見?」城隍道:

「小神等知大聖下降玉華州,因有賢王款留,故不敢見。今知王等遇怪,大聖

降魔,特來叩接。」行者正在嗔怪處,又見金頭揭諦、六甲六丁神將押著一尊

土地,跪在面前道:「大聖,吾等捉得這個地裏鬼來也。」行者喝道:「汝等

不在竹節山護我師父,卻怎麼嚷到這裏?」丁甲神道:「大聖,那妖精自你逃

時,復捉住捲簾大將,依然綑了。我等見他法力甚大,卻將竹節山土地押解至

此。他知那妖精的根由,乞大聖問他一問,便好處治,以救聖僧、賢王之苦。」

行者聽言,甚喜。那土地戰兢兢叩頭道:「那老妖前年下降竹節山。那九曲盤

桓洞原是六獅之窩,那六個獅子自得老妖至此,就都拜為祖翁。祖翁乃是個九

頭獅子,號為九靈元聖。若得他滅,須去到東極妙巖宮,請他主人公來,方可

收伏;他人莫想擒也。」行者聞言,思憶半晌道:「東極妙巖宮,是太乙救苦

天尊呵,他坐下正是個九頭獅子。這等說。」便教:「揭諦、金甲,還同土地

回去,暗中護祐師父、師弟並州王父子;本處城隍守護城池。」眾神各各遵守

去訖。

這大聖縱觔斗雲,連夜前行。約有寅時,到了東天門外,正撞著廣目天王與天

丁、力士一行儀從。眾皆停住,拱手迎道:「大聖何往?」行者對眾禮畢,

道:「前去妙巖宮走走。」天王道:「西天路不走,卻又東天來做甚?」行者

道:「因到玉華州,蒙州王相款,遣三子拜我等弟兄為師,習學武藝,不期遇

著一夥獅怪。今訪得妙巖宮太乙救苦天尊乃怪之主人公,欲請他來降怪救師。」

天王道:「那廂因你欲為人師,所以惹出這一窩獅子來也。」行者笑道:「正

為此,正為此。」眾天丁、力士一個個拱手,讓道而行。大聖進了東天門,不

多時,到妙巖宮前。但見:

彩雲重疊,紫氣蘢蔥。瓦漾金波焰,門排玉獸崇。花盈雙闕紅霞遶,日映騫林

翠霧籠。果然是萬真環拱,千聖興隆。殿閣層層錦,窗軒處處通。蒼龍盤護神

光藹,黃道光輝瑞氣濃。這的是青華長樂界,東極妙巖宮。

那宮門立著一個穿霓帔的仙童,忽見孫大聖,即入宮報道:「爺爺,外面是鬧

天宮的齊天大聖來了。」太乙救苦天尊聽得,即喚侍衛眾仙迎接。迎至宮中,

只見天尊高坐九色蓮花座上,百億瑞光之中。見了行者,下座來相見。行者朝

上施禮。天尊答禮道:「大聖,這幾年不見,前聞得你棄道歸佛,保唐僧西天

取經,想是功行完了?」行者道:「功行未完,卻也將近。但如今因保唐僧到

玉華州,蒙王子遣三子拜老孫等為師,習學武藝,把我們三件神兵照樣打造,

不期夜間被賊偷去。及天明尋找,原是城北豹頭山虎口洞一個金毛獅子成精盜

去。老孫用計取出,那精就夥了若干獅精與老孫大鬧。內有一個九頭獅子,神

通廣大,將我師父與八戒並王父子四人都啣去,到一竹節山九曲盤桓洞。次

日,老孫與沙僧跟尋,亦被啣去。老孫被他綑打無數,幸而弄法走了。他們正

在彼處受罪。問及當坊土地,始知天尊是他主人,特來奉請收降解救。」

天尊聞言,即令仙將到獅子房喚出獅奴來問。那獅奴熟睡,被眾將推搖方醒,

揪至中廳來見。天尊問道:「獅獸何在?」那奴兒垂淚叩頭,只教:「饒命,

饒命。」天尊道:「孫大聖在此,且不打你。你快說為何不謹,走了九頭獅子

。」獅奴道:「爺爺,我前日在大千甘露殿中見一瓶酒,不知偷去吃了,不覺

沉醉睡著,失於拴鎖,是以走了。」天尊道:「那酒是太上老君送的,喚做輪

迴瓊液,你吃了該醉三日不醒。那獅獸今走幾日了?」大聖道:「據土地說,

他前年下降,到今二三年矣。」天尊笑道:「是了,是了,天宮裏一日,在凡

世就是一年。」叫獅奴道:「你且起來,饒你死罪,跟我與大聖下方去收他

來。汝眾仙都回去,不用跟隨。」

天尊遂與大聖、獅奴,踏雲徑至竹節山。只見那五方揭諦、六丁六甲、本山土

地都來跪接。行者道:「汝等護祐,可曾傷著我師?」眾神道:「妖精著了惱

睡了,更不曾動甚刑罰。」天尊道:「我那元聖兒也是一個久修得道的真靈:

他喊一聲,上通三聖,下徹九泉,等閑也便不傷生。孫大聖,你去他門首索

戰,引他出來,我好收之。」

行者聽言,果掣棒跳近洞口,高罵道:「潑妖精,還我人來也。潑妖精,還我

人來也。」連叫了數聲,那老妖睡著了,無人答應。行者性急起來,掄鐵棒,

往內打進,口中不住的喊罵。那老妖方才驚醒,心中大怒,爬起來,喝一聲:

「趕戰。」搖搖頭,便張口來啣。行者回頭跳出。妖精趕到外邊,罵道:「賊

猴,那裏走?」行者立在高崖上笑道:「你還敢這等大膽無禮,你死活也不知

哩,這不是你老爺主公在此?」那妖精趕到崖前,早被天尊念聲咒語,喝道:

「元聖兒,我來了。」那妖認得是主人,不敢展掙,四隻腳伏之於地,只是磕

頭。傍邊跑過獅奴兒,一把撾住項毛,用拳著項上打勾百十,口裏罵道:「你

這畜生,如何偷走,教我受罪?」那獅獸合口無言,不敢搖動。獅奴兒打得手

困,方才住了,即將錦安在他身上。天尊騎了,喝聲教走。他就縱身駕起彩

雲,徑轉妙巖宮去。

大聖望空稱謝了,卻入洞中,先解玉華王,次解唐三藏,次又解了八戒、沙僧

並三王子。共搜他洞裏物件,逍逍停停,將眾領出門外。八戒就取了若干枯

柴,前後堆上,放起火來,把一個九曲盤桓洞,燒做個烏焦破瓦。大聖又發放

了眾神,還教土地在此鎮守。卻令八戒、沙僧各各使法,把王父子背馱回州。

他攙著唐僧。不多時,到了州城,天色漸晚,當有妃后、官員都來接見了。擺

上齋筵,共坐享之。長老師徒還在暴紗亭安歇。王子們入宮各寢。一宵無話。

次日,王又傳旨,大開素宴。合府大小官員,一一謝恩。行者又叫屠子來,把

那六個活獅子殺了,共那黃獅子都剝了皮,將肉安排將來受用。殿下十分歡

喜,即命殺了:把一個留在本府內外人用;一個與王府長史等官分用;把五個

都剁做一二兩重的塊子,差校尉散給州城內外軍民人等,各吃些須:一則嘗嘗

滋味,二則押押驚恐。那些家家戶戶,無不瞻仰。

又見那鐵匠人等造成了三般兵器,對行者磕頭道:「爺爺,小的們工都完了。」

問道:「各重多少斤兩?」鐵匠道:「金箍棒有千斤,九齒鈀與降妖杖各有八

百斤。」行者道:「也罷。」叫請三位王子出來,各人執兵器。三子對老王

道:「父王,今日兵器完矣。」老王道:「為此兵器,幾乎傷了我父子之命。」

小王子道:「幸蒙神師施法,救出我等,卻又掃蕩妖邪,除了後患。誠所謂海

晏河清,太平之世界也。」當時老王父子賞勞了匠作,又至暴紗亭拜謝了師恩。

三藏又教大聖等快傳武藝,莫誤行程。他三人就各掄兵器,在王府院中,一一

傳授。不數日,那三個王子盡皆操演精熟,其餘攻退之方,緊慢之法,各有七

十二道解數,無不知之。一則那諸王子心堅,二則虧孫大聖先授了神力,此所

以那千斤之棒,八百斤之鈀、杖,俱能舉能運;較之初時自家弄的武藝,真天

淵也。有詩為證。詩曰:

緣因善慶遇神師,習武何期動怪獅。

掃蕩群邪安社稷,皈依一體定邊夷。

九靈數合元陽理,四面精通道果之。

授受心明遺萬古,玉華永樂太平時。

那王子又大開筵宴,謝了師教。又取出一大盤金銀,用答微情。行者笑道:

「快拿進去,快拿進去。我們出家人,要他何用?」八戒在傍道:「金銀實不

敢受,奈何我這件衣服被那些獅子精扯拉破了,但與我們換件衣服,足為愛

也。」那王子隨命針工,照依色樣,取青錦、紅錦、茶褐錦各數疋,與三位各

做了一件。三人欣然領受,各穿了錦布直裰,收拾了行裝起程。只見那城裏城

外,若大若小,無一人不稱是羅漢臨凡,活佛下界。鼓樂之聲,旌旗之色,盈

街塞道。正是家家戶外焚香火,處處門前獻彩燈。來至許遠方回,他四眾方得

離城西去。這一去頓脫群獅,潛心正果。正是:

無慮無憂來佛界,誠心誠意上雷音。

畢竟不知到靈山還有幾多路程,何時行到,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一回 金平府元夜觀燈 玄英洞唐僧供狀

修禪何處用工夫,馬劣猿顛速剪除。

牢捉牢拴生五彩,暫停暫住墮三途。

若教自在神丹漏,才放從容玉性枯。

喜怒憂思須掃淨,得玄得妙恰如無。

話表唐僧師徒四眾離了玉華城,一路平穩,誠所謂極樂之鄉。去有五六日程

途,又見一座城池。唐僧問行者道:「此又是甚麼處所?」行者道:「是座城

池。但城上有杆無旗,不知地方,俟近前再問。」及至東關廂,見那兩邊茶坊

酒肆喧嘩,米市油房熱鬧。街衢中有幾個無事閑遊的浪子,見豬八戒嘴長,沙

和尚臉黑,孫行者眼紅,都擁擁簇簇的爭看,只是不敢近前而問。唐僧捏著一

把汗,惟恐他們惹禍。又走過幾條巷口,還不到城。忽見有一座山門,門上有

「慈雲寺」三字。唐僧道:「此處略進去歇歇馬,打一個齋如何?」行者道:

「好,好。」四眾遂一齊而入。但見那裏邊:

珍樓壯麗,寶座崢嶸。佛閣高雲外,僧房靜月中。丹霞縹緲浮屠挺,碧樹陰森

輪藏清。真淨土,假龍宮,大雄殿上紫雲籠。兩廊不絕閑人戲,一塔常開有客

登。爐中香火時時爇,臺上燈花夜夜熒。忽聞方丈金鐘韻,應佛僧人朗誦經。

四眾正看時,又見廊下走出一個和尚,對唐僧作禮道:「老師何來?」唐僧

道:「弟子中華唐朝來者。」那和尚倒身下拜。慌得唐僧攙起道:「院主何為

行此大禮?」那和尚合掌道:「我這裏向善的人,看經念佛,都指望修到你中

華地托生。才見老師丰采衣冠,果然是前生修到的,方得此受用,故當下拜。」

唐僧笑道:「惶恐,惶恐。我弟子乃行腳僧,有何受用?若院主在此閑養自

在,才是享福哩。」那和尚領唐僧入正殿,拜了佛像,唐僧方才招呼徒弟進

來。原來行者三人自見那和尚與師父講話,他都背著臉,牽著馬,守著擔,立

在一處,和尚不曾在心。忽的聞唐僧叫「徒弟」,他三人方才轉面。那和尚見

了,慌得叫:「爺爺呀!你高徒如何恁般醜樣?」唐僧道:「醜則雖醜,倒頗

有些法力,我一路甚虧他們保護。」

正說處,裏面又走出幾個和尚作禮。先見的那和尚對後的說道:「這老師是中

華大唐來的人物,那三位是他高徒。」眾僧且喜且懼道:「老師中華大國,到

此何為?」唐僧言:「我奉唐王聖旨,向靈山拜佛求經。適過寶方,特奔上

剎,一則求問地方,二則打頓齋食就行。」那僧人個個歡喜,又邀入方丈。方

丈裏又有幾個與人家做齋的和尚。這先進去的又叫道:「你們都來看看中華人

物。原來中華有俊的,有醜的。俊的真個難描難畫,醜的卻十分古怪。」那許

多僧同齋主都來相見。見畢,各坐下。茶罷,唐僧問道:「貴處是何地名?」

眾僧道:「我這裏乃天竺國外郡,金平府是也。」唐僧道:「貴府至靈山還有

許多遠近?」眾僧道:「此間到都下有二千里。這是我等走過的。西去到靈

山,我們未走,不知還有多少路,不敢妄對。」唐僧謝了。

少時,擺上齋來。齋罷,唐僧要行,卻被眾僧並齋主款留道:「老師寬住一二

日,過了元宵,耍耍去不妨。」唐僧驚問道:「弟子在路,只知有山有水,怕

的是逢怪逢魔,把光陰都錯過了,不知幾時是元宵佳節?」眾僧笑道:「老師

拜佛與悟禪心重,故不以此為念。今日乃正月十三,到晚就試燈。後日十五上

元。直至十八九,方才謝燈。我這裏人家好事,本府太守老爺愛民,各地方俱

高張燈火,徹夜笙簫。還有個金燈橋,乃上古傳留,至今豐盛。老爺們寬住數

日,我荒山頗管待得起。」唐僧無奈,遂俱住下。當晚只聽得佛殿上鐘鼓喧

天,乃是街坊眾信人等送燈來獻佛。唐僧等都出方丈來看了燈,各自歸寢。

次日,寺僧又獻齋。吃罷,同步後園閑耍。果然好個去處,正是:

時維正月,歲屆新春。園林幽雅,景物妍森。四時花木爭奇,一派峰

巒疊翠。芳草階前萌動,老梅枝上生馨。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色新。金谷園富

麗休誇,《輞川圖》流風慢說。水流一道,野鳧出沒無常;竹種千竿,墨客推

敲未定。芍藥花、牡丹花、紫薇花、含笑花,天機方醒;山茶花、紅梅花、迎

春花、瑞香花,艷質先開。陰崖積雪猶含凍,遠樹浮煙已帶春。又見那鹿向池

邊照影,鶴來松下聽琴。東幾廈,西幾亭,客來留宿;南幾堂,北幾塔,僧靜

安禪。花卉中,有一兩座養性樓,重簷高拱;山水內,有三四處煉魔室,靜几

明窗。真個是天然堪隱逸,又何須他處覓蓬瀛。

師徒們玩賞一日,殿上看了燈,又都去看燈遊戲。但見那:

瑪瑙花城,琉璃仙洞,水晶雲母諸宮:似重重錦繡,疊疊玲瓏。星橋影晃乾坤

動,看數株火樹搖紅。六街簫鼓,千門璧月,萬戶香風。幾處鰲峰高聳,有魚

龍出海,鸞鳳騰空。羨燈光月色,和氣融融。綺羅隊裏,人人喜聽笙歌。車馬

轟轟:看不盡花容玉貌,風流豪俠,佳景無窮。

三藏與眾僧在本寺裏看了燈,又到東關廂各街上遊戲。到二更時,方才回轉安

置。

次日,唐僧對眾僧道:「弟子原有掃塔之願,趁今日上元佳節,請院主開了塔

門,讓弟子了此願心。」眾僧隨開了門。沙僧取了袈裟,隨從唐僧;到了一

層,就披了袈裟,拜佛禱祝畢,即將笤帚掃了一層,卸了袈裟,付與沙僧。……

又掃二層,一層層直掃上絕頂。那塔上層層有佛,處處開窗,掃一層,賞玩讚

羡一層。掃畢下來,天色已晚,又都點上燈火。

此夜正是十五元宵。眾僧道:「老師父,我們前晚只在荒山與關廂看燈,今晚

正節,進城看看金燈如何?」唐僧欣然從之,同行者三人及本寺多僧進城看

燈。正是:

三五良宵節,上元春色和。花燈懸鬧市,齊唱太平歌。又見那六街三市燈亮,

半空一鑑初升。那月如馮夷推上爛銀盤,這燈似仙女織成鋪地錦。燈映月,增

一倍光輝;月照燈,添十分燦爛。觀不盡鐵鎖星橋,看不了燈花火樹。雪花

燈、梅花燈,春冰剪碎;繡屏燈、畫屏燈,五彩攢成。核桃燈、荷花燈,燈樓

高掛;青獅燈、白象燈,燈架高檠。蝦兒燈、鱉兒燈,棚前高弄;羊兒燈、兔

兒燈,簷下精神。鷹兒燈、鳳兒燈,相連相併;虎兒燈、馬兒燈,同走同行。

仙鶴燈、白鹿燈,壽星騎坐;金魚燈、長鯨燈,李白高乘。鰲山燈,神仙聚

會;走馬燈,武將交鋒。萬千家燈火樓臺,十數里雲煙世界。那壁廂,索琅琅

玉飛來;這壁廂,轂轆轆香車輦過。看那紅妝樓上,倚著欄,隔著簾,並著

肩,攜著手,雙雙美女貪歡;綠水橋邊,鬧吵吵,錦簇簇,醉醺醺,笑呵呵,

對對遊人戲彩。滿城中簫鼓諠譁,徹夜裏笙歌不斷。

有詩為證。詩曰:

錦繡場中唱彩蓮,太平境內簇人煙。

燈明月皎元宵夜,雨順風調大有年。

此時正是金吾不禁,亂烘烘的,無數人煙。有那跳舞的,屣蹺的,裝鬼的,騎

象的,東一攢,西一簇,看之不盡。

卻才到金燈橋上,唐僧與眾僧近前看處,原來是三盞金燈。那燈有缸來大,上

照著玲瓏剔透的兩層樓閣。都是細金絲兒編成,內托著琉璃薄片,其光晃月,

其油噴香。唐僧回問眾僧道:「此燈是甚油?怎麼這等異香撲鼻?」眾僧道:

「老師不知。我這府後有一縣,名喚旻天縣,縣有二百四十里。每年審造差

徭,共有二百四十家燈油大戶。府縣的各項差徭猶可,惟有此大戶甚是吃累:

每家當一年,要使二百多兩銀子。此油不是尋常之油,乃是酥合香油。這油每

一兩值價銀二兩,每一斤值三十二兩銀子。三盞燈,每缸有五百斤,三缸共一

千五百斤,共該銀四萬八千兩。還有雜項繳纏使用,將有五萬餘兩,只點得三

夜。」行者道:「這許多油,三夜何以就點得盡?」眾僧道:「這缸裡每缸有

四十九個大燈馬,都是燈草札的把,裹了絲綿,有雞子粗細。只點過今夜,見

佛爺現了身,明夜油也沒了,燈就昏了。」八戒在傍笑道:「想是佛爺連油都

收去了。」眾僧道:「正是此說,滿城裏人家,自古及今,皆是這等傳說。但

油乾了,人俱說是佛祖收了燈,自然五穀豐登;若有一年不乾,卻就年成荒

旱,風雨不調。所以人家都要這供獻。」

正說處,只聽得半空中呼呼風響,諕得些看燈的人盡皆四散。那些和尚也立不

住腳道:「老師父,回去罷。風來了,是佛爺降祥,到此看燈也。」唐僧道:

「怎見得是佛來看燈?」眾僧道:「年年如此,不上三更,就有風來。知道是

諸佛降祥,所以人皆迴避。」唐僧道:「我弟子原是思佛念佛拜佛的人,今逢

佳景,果有諸佛降臨,就此拜拜,多少是好。」眾僧連請不回。少時,風中果

現出三位佛身,近燈來了。慌得那唐僧跑上橋頂,倒身下拜。行者急忙扯起

道:「師父,不是好人,必定是妖邪也。」說不了,見燈光昏暗,呼的一聲,

把唐僧抱起,駕風而去。噫!不知是那山那洞真妖怪,積年假佛看金燈。諕得

那八戒兩邊尋找,沙僧左右招呼。行者叫道:「兄弟,不須在此叫喚。師父樂

極生悲,已被妖精攝去了。」那幾個和尚害怕道:「爺爺,怎見得是妖精攝

去?」行者笑道:「原來你這夥凡人累年不識,故被妖邪惑了,只說是真佛降

祥,受此燈供。剛才風到處,現佛身者,就是三個妖精。我師父亦不能識,上

橋頂就拜,卻被他侮暗燈光,將器皿盛了油,連我師父都攝去。我略走遲了些

兒,所以他三個化風而遁。」沙僧道:「師兄,這般卻如之何?」行者道:

「不必遲疑,你兩個同眾回寺,看守馬匹、行李,等老孫趁此風追趕去也。」

好大聖,急縱觔斗雲,起在半空,聞著那腥風之氣,往東北上徑趕。趕至天

曉,倏爾風息。見有一座大山,十分險峻,著實嵯峨,好山:

重重丘壑,曲曲源泉。藤蘿懸削壁,松柏挺虛巖。鶴鳴晨霧裏,鴈唳曉雲間。

峨峨矗矗峰排戟,突突磷磷石砌磐。頂巔高萬仞,峻嶺疊千灣。野花佳木知春

發,杜宇黃鶯應景妍。能巍奕,實巉巖,古怪崎嶇險又艱。停玩多時人不語,

只聽虎豹有聲鼾。香獐白鹿隨來往,玉兔青狼去復還。深澗水流千萬里,回湍

激石響潺潺。

大聖在山崖上正自找尋路徑,只見四個人趕著三隻羊,從西坡下,齊吆喝:

「開泰。」大聖閃火眼金睛,仔細觀看,認得是年、月、日、時四值功曹使

者,隱像化形而來。大聖即掣出鐵棒,幌一幌,碗來粗細,有丈二長短。跳下

崖來,喝道:「你都藏頭縮頸的那裏走?」四值功曹見他說出風息,慌得喝散

三羊,現了本相,閃下路傍施禮道:「大聖恕罪,恕罪。」行者道:「這一向

也不曾用著你們,你們見老孫寬慢,都一個個弄懈怠了,見也不來見我一見,

是怎麼說?你們怎麼不暗中保祐吾師,都往那裏去?」功曹道:「你師父寬了

禪性,在於金平府慈雲寺貪歡,所以泰極生否,樂盛成悲,今被妖邪捕獲。他

身邊有護法伽藍保著哩。吾等知大聖連夜追尋,恐大聖不識山林,特來傳報。」

行者道:「你既傳報,怎麼隱姓埋名,趕著三個羊兒,吆吆喝喝作甚?」功曹

道:「設此三羊,以應開泰之言,喚做『三陽開泰』,破解你師之否塞也。」

行者恨恨的要打,見有此意,卻就免之,收了棒,回嗔作喜道:「這座山可是

妖精之處?」功曹道:「正是,正是。此山名青龍山,內有洞,名玄英洞。洞

中有三個妖精:大的個名辟寒大王,第二個號辟暑大王,第三個號辟塵大王。

這妖精在此有千年了。他自幼兒愛食酥合香油,當年成精,到此假裝佛像,哄

了金平府官員人等,設立金燈,燈油用酥合香油。他年年到正月半,變佛像收

油。今年見你師父,他認得是聖僧之身,連你師父都攝在洞內,不日要割剮你

師之肉,使酥合香油煎吃哩。你快用工夫,救援去也。」

行者聞言,喝退四功曹,轉過山崖,找尋洞府。行未數里,只見那澗邊有一石

崖。崖下是座石屋,屋有兩扇石門,半開半掩。門傍立有石碣,上有六字,卻

是「青龍山玄英洞」。行者不敢擅入,立定步,叫聲:「妖怪!快送我師父出

來。」那裏喇一聲,大開了門,跑出一陣牛頭精,鄧鄧呆呆的問道:「你是

誰,敢在這裏呼喚!」行者道:「我本是東土大唐取經的聖僧唐三藏之大徒

弟。路過金平府觀燈,我師被你家魔頭攝來。快早送還,免汝等性命;如或不

然,掀翻你窩巢,教你群精都化為膿血。」

那些小妖聽言,急入裡邊報道:「大王,禍事了,禍事了。」三個老妖正把唐

僧拿在那洞中深遠處,那裏問甚麼青紅皂白,教小的選剝了衣裳,汲湍中清水

洗淨,算計要細切細剉,著酥合香油煎吃。忽聞得報聲「禍事」,老大著驚,

問是何故。小妖道:「大門前有一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嚷道:大王攝了他師父

來,教快送出去,免吾等性命;不然,就要掀翻窩巢,教我們都化為膿血哩。」

那老妖聽說,個個心驚道:「才拿了這廝,還不曾問他個姓名來歷。小的們,

且把衣服與他穿了,帶過來審他一審,端是何人,何自而來也。」

眾妖一擁上前,把唐僧解了索,穿了衣服,推至座前。諕得唐僧戰兢兢的跪在

下面,只叫:「大王饒命,饒命。」三個妖精異口同聲道:「你是那方來的和

尚?怎麼見佛像不躲,卻衝撞我的雲路?」唐僧磕頭道:「貧僧是東土大唐駕

下差來的,前往天竺國大雷音寺拜佛祖取經的。因到金平府慈雲寺打齋,蒙那

寺僧留過元宵看燈。正在金燈橋上,見大王顯現佛像,貧僧乃肉眼凡胎,見佛

就拜,故此衝撞大王雲路。」那妖精道:「你那東土到此,路程甚遠。一行共

有幾眾?都叫甚名字?快實實供來,我饒你性命。」唐僧道:「貧僧俗名陳玄

奘,自幼在金山寺為僧。後蒙唐皇敕賜在長安洪福寺為僧官。又因魏徵丞相夢

斬涇河老龍,唐王遊地府,回生陽世,開設水陸大會,超度陰魂,蒙唐王又選

賜貧僧為壇主,大闡都綱。幸觀世音菩薩出現,指化貧僧,說西天大雷音寺有

三藏真經,可以超度亡者昇天,差貧僧來取,因賜號三藏,即倚唐為姓,所以

人都呼我為唐三藏。我有三個徒弟。第一個姓孫,名悟空行者,乃齊天大聖歸

正。」群妖聞得此名,著了一驚道:「這個齊天大聖,可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

的?」唐僧道:「正是,正是。第二個姓豬,名悟能八戒,乃天蓬大元帥轉

世。第三個姓沙,名悟淨和尚,乃捲簾大將臨凡。」

三個妖王聽說,個個心驚道:「早是不曾吃他。小的們,且把唐僧將鐵鏈鎖在

後面,待拿他三個徒弟來湊吃。」遂點了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黃牛精,各持

兵器,走出門,掌了號頭,搖旗擂鼓。三個妖披掛整齊,都到門外喝道:「是

誰人敢在我這裏吆喝?」行者閃在石崖上,仔細觀看,那妖精生得:

彩面環睛,二角崢嶸。尖尖四隻耳,靈竅閃光明。一體花紋如彩畫,滿身錦繡

若蜚英。第一個,頭頂狐裘花帽暖,一臉昂毛熱氣騰;第二個,身掛輕紗飛烈

焰,四蹄花瑩玉玲玲;第三個,威雄聲吼如雷振,獠牙尖利賽銀針。個個勇而

猛,手持三樣兵:一個使鉞斧,一個大刀能;但看第三個,肩上橫擔扢撻藤。

又見那七長八短、七肥八瘦的大大小小妖精,都是些牛頭鬼怪,各執槍棒。有

三面大旗,旗上明明書著「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塵大王」。

孫行者看了一會,忍耐不得,上前高叫道:「潑賊怪!認得老孫麼?」那妖喝

道:「你是那鬧天宮的孫悟空?真個是聞名不曾見面,見面羞殺天神。你原來

是這等個猢猻兒。」行者大怒,罵道:「我把你這個偷燈油的賊,油嘴妖怪,

不要胡談,快還我師父來。」趕近前,掄鐵棒就打;那三個老妖舉三般兵器,

急架相迎。這一場在山凹中好殺:

鉞斧鋼刀扢撻藤,猴王一棒敢來迎。辟寒辟暑辟塵怪,認得齊天大聖名。棒起

致令神鬼怕,斧來刀砍亂飛騰。好一個混元有法真空像,抵住三妖假佛形。那

三個偷油潤鼻今年犯,務捉欽差駕下僧。這個因師不懼山程遠,那個為嘴常年

設獻燈。乒乓只聽刀斧響,劈朴惟聞棒有聲。衝衝撞撞三攢一,架架遮遮各顯

能。一朝鬥至天將晚,不知那個虧輸那個贏。

孫行者一條棒與那三個妖魔鬥經百五十合,天色將晚,勝負未分。只見那辟塵

大王把扢撻藤閃一閃,跳過陣前,將旗搖了一搖。那夥牛頭怪簇擁上前,把行

者圍在垓心,各掄兵器,亂打將來。行者見事不諧,喇的縱起觔斗雲,敗陣而

走。那妖更不來趕,招回群妖,安排些晚食,眾各吃了。也叫小妖送一碗與唐

僧,只待拿住孫行者等才要整治。那師父一則長齋,二則愁苦,哭啼啼的未敢

沾唇不題。

卻說行者駕雲回至慈雲寺內,叫聲:「師弟。」那八戒、沙僧正自盼望商量,

聽得叫時,一齊出接道:「哥哥,如何去這一日方回?端的師父下落何如?」

行者笑道:「昨夜聞風而趕,至天曉,到一山,不見。幸四值功曹傳信道:那

山叫做青龍山,山中有一玄英洞。洞中有三個妖精,喚做辟寒大王、辟暑大

王、辟塵大王。原來積年在此偷油,假變佛像,哄了金平府官員人等。今年遇

見我們,他不知好歹,反連師父都攝去。老孫審得此情,吩咐功曹等眾暗中保

護師父,我尋近門前叫罵。那三怪齊出,都像牛頭鬼形。第一個使鉞斧,第二

個使大刀,第三個使藤棍。後引一窩子牛頭鬼怪,搖旗擂鼓,與老孫鬥了一

日,殺個手平。那妖王搖動旗,小妖都來。我見天晚,恐不能取勝,所以駕觔

斗回來也。」八戒道:「那裏想是酆都城鬼王弄喧?」沙僧道:「你怎麼就猜

道是酆都城鬼王弄喧?」八戒笑道:「哥哥說是牛頭鬼怪,故知之耳。」行者

道:「不是,不是。若論老孫看那怪,是三隻犀牛成的精。」八戒道:「若是

犀牛,且拿住他,鋸下角來,倒值好幾兩銀子哩。」

正說處,眾僧道:「孫老爺可吃晚齋?」行者道:「方便吃些兒,不吃也罷。」

眾僧道:「老爺征戰這一日,豈不饑了?」行者笑道:「這日把兒那裏便得

饑?老孫曾五百年不吃飲食哩。」眾僧不知是實,只以為說笑。須臾拿來,行

者也吃了。道:「且收拾睡覺,待明日我等都去相持,拿住妖王,庶可救師父

也。」沙僧在傍道:「哥哥說那裏話!常言道:『停留長智。』那妖精倘或今

晚不睡,把師父害了,卻如之何?不若如今就去,嚷得他措手不及,方才好救

師父。少遲,恐有失也。」八戒聞言,抖擻神威道:「沙兄弟說得是,我們都

趁此月光去降魔耶。」行者依言,即吩咐寺僧:「看守行李、馬匹,待我等把

妖精捉來,對本府刺史證其假佛,免卻燈油,以蘇概縣小民之困,卻不是好?」

眾僧遵命。他三個遂縱起祥雲,出城而去。正是那:

懶散無拘禪性亂,災危有分道心蒙。

畢竟不知此去勝敗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二回 三僧大戰青龍山 四星挾捉犀牛怪

卻說孫大聖挾同二弟滾著風,駕著雲,向東北艮地上,頃刻至青龍山玄英洞口,

按落雲頭,八戒就欲築門。行者道:「且消停,待我進去看看師父生死如何,再

好與他爭持。」沙僧道:「這門閉緊,如何得進?」行者道:「我自有法力。」

好大聖,收了棒,捻著訣,念聲咒語,叫:「變!」即變做個火焰蟲兒,真個也

疾伶。你看他:

展翅星流光燦,古云腐草為螢。神通變化不可輕。自有徘徊之性。  飛近石門

懸看,傍邊瑕縫穿風。將身一縱到幽庭。打探妖魔動靜。

他自飛入,只見幾隻牛橫敧直倒,一個個呼吼如雷,盡皆睡熟了。至中廳裏面,

全無消息。四下門戶通關,不知那三個妖精睡在何處。才轉過廳房,向後又照,

只聞得啼泣之聲,乃是唐僧鎖在後房簷柱上哭哩。行者暗暗聽他哭甚,只見他哭

道:

「一別長安十數年,登山涉水苦熬煎。

幸來西域逢佳節,喜到金平遇上元。

不識燈中假佛像,皆因命裏有災愆。

賢徒追襲施威武,但願英雄展大權。」

行者聞言,滿心歡喜,展開翅,飛近師前。唐僧揩淚道:「呀!西方景象不同,

此時正月,蟄蟲始振,為何就有螢飛?」行者忍不住,叫聲:「師父,我來了。」

唐僧喜道:「悟空,我說正月間怎得螢火?原來是你。」行者即現了本相道:

「師父呵,為你不識真假,誤了多少路程,費了多少心力。我一行說不是好人,

你就下拜,卻被這怪侮暗燈光,盜取酥合香油,連你都攝將來了。我當吩咐八

戒、沙僧回寺看守,我即聞風追至此間,不識地名。幸遇四值功曹傳報,說此山

名青龍山玄英洞。我日間與此怪鬥至天晚方回,與師弟輩細道此情,卻就不曾

睡,同他兩個來此。我恐夜深不便交戰,又不知師父下落,所以變化進來,打聽

打聽。」唐僧喜道:「八戒、沙僧如今在外邊哩?」行者道:「在外邊。方才老

孫看時,妖精都睡著。我且解了鎖,搠開門,帶你出去罷。」唐僧點頭稱謝。

行者使個解鎖法,用手一抹,那鎖早自開了。領著師父往前正走,忽聽得妖王在

中廳內房裏叫道:「小的們,緊閉門戶,小心火燭。這會怎麼不叫更巡邏,梆鈴

都不響了?」原來那夥小妖征戰一日,俱辛辛苦苦睡著,聽見叫喚,卻才醒了,

梆鈴響處,有幾個執器械的敲著鑼,從後而走,可可的撞著他師徒兩個。眾小妖

一齊喊道:「好和尚呵,扭開鎖往那裏去?」行者不容分說,掣出棒幌一幌,碗

來粗細,就打,棒起處,打死兩個。其餘的丟了器械,近中廳,打著門叫:「大

王,不好了,不好了,毛臉和尚在家裏打殺人了。」那三怪聽見,一轂轆爬將起

來,只教「拿住,拿住。」諕得個唐僧手軟腳軟。行者也不顧師父,一路棒,滾

向前來。眾小妖遮架不住,被他放倒三兩個,推倒兩三個。打開幾層門,徑自出

來,叫道:「兄弟們何在?」八戒、沙僧正舉著鈀、杖等待,道:「哥哥,如何

了?」行者將變化入裏解放師父,正走,被妖驚覺,顧不得師父,打出來的事,

講說一遍不題。

那妖王把唐僧捉住,依然使鐵索鎖了。執著刀,掄著斧,燈火齊明,問道:「你

這廝怎樣開鎖?那猴子如何得進?快早供來,饒你之命;不然,就一刀兩段。」

慌得那唐僧戰戰兢兢的跪道:「大王爺爺,我徒弟孫悟空,他會七十二般變化。

才變個火焰蟲兒,飛進來救我。不期大王知覺,被小大王等撞見。是我徒弟不知

好歹,打傷兩個,眾皆喊叫,舉兵著火,他遂顧不得我,走出去了。」三個妖王

呵呵大笑道:「早是驚覺,未曾走了。」叫小的們把前後門緊緊關閉,亦不諠譁。

沙僧道:「閉門不諠譁,想是暗弄我師父。我們動手耶。」行者道:「說的是,

快早打門。」那獃子賣弄神通,舉鈀盡力築去,把那石門築得粉碎,卻又厲聲喊

罵道:「偷油的賊怪!快送吾師出來也。」諕得那門內小妖滾將進去,報道:

「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前門被和尚打破了。」三個妖王十分煩惱道:「這廝

著實無禮。」即命取披掛結束了,各持兵器,帥小妖出門迎敵。此時約有三更時

候,半天中月明如晝。走出來,更不打話,便就掄兵。這裏行者抵住鉞斧,八戒

敵住大刀,沙僧迎住大棍。這場好殺:

僧三眾,棍杖鈀,三個妖魔膽氣加。鉞斧鋼刀藤紇,只聞風響並塵沙。初交幾合

噴愁霧,次後飛騰散彩霞。釘鈀解數隨身滾,鐵棒英豪更可誇。降妖寶杖人間

少,妖怪頑心不讓他。鉞斧口明尖鐏利,藤條節懞一身花。大刀晃亮如門扇,和

尚神通偏賽他。這壁廂因師性命發狠打,那壁廂不放唐僧劈臉撾。斧剁棒迎爭勝

負,鈀掄刀砍兩交搽。扢撻藤條降怪杖,翻翻覆覆逞豪華。

三僧三怪賭鬥多時,不見輸贏。那辟寒大王喊一聲,叫:「小的們上來。」眾精

各執兵刃齊來,早把個八戒絆倒在地,被幾個水牛精揪揪扯扯,拖入洞裏綑了。

沙僧見沒了八戒,只見那群牛發喊聲。即掣寶杖,望辟塵大王虛丟了架子要走。

又被群精一擁而來,拉一個躘踵,急掙不起,也被捉去綑了。行者覺道難為,縱

觔斗雲,脫身而去。當時把八戒、沙僧拖至唐僧前。唐僧見了,滿眼垂淚道:

「可憐你二人也遭了毒手。悟空何在?」沙僧道:「師兄見捉住我們,他就走

了。」唐僧道:「他既走了,必然那裏去求救。但我等不知何日方得脫網。」師

徒們悽悽慘慘不題。

卻說行者駕觔斗雲復至慈雲寺,寺僧接著,來問:「唐老爺救得否?」行者道:

「難救,難救。那妖精神通廣大,我弟兄三個與他三人鬥了多時,被他呼小妖先

捉了八戒,後捉了沙僧,老孫幸走脫了。」眾僧害怕道:「爺爺這般會騰雲駕

霧,還捉獲不得,想老師父被傾害也。」行者道:「不妨,不妨。我師父自有伽

藍、揭諦、丁甲等神暗中護佑,卻也曾吃過草還丹,料不傷命。只是那妖精有本

事,汝等可好看馬匹、行李,等老孫上天去求救兵來。」眾僧膽怯道:「爺爺又

能上天?」行者笑道:「天宮原是我的舊家。當年我做齊天大聖,因為亂了蟠桃

會,被我佛收降。如今沒奈何,保唐僧取經,將功折罪,一路上輔正除邪。我師

父該有此難,汝等卻不知也。」眾僧聽此言,又磕頭禮拜。行者出得門,打個

哨,即時不見。

好大聖,早至西天門外。忽見太白金星與增長天王、殷、朱、陶、許四大靈官講

話。他見行者來,都慌忙施禮道:「大聖那裏去?」行者道:「因保唐僧行至天

竺國東界金平府旻天縣,我師被本縣慈雲寺僧留賞元宵。比至金燈橋,有金燈三

盞,點燈用酥合香油,價貴白金五萬餘兩,年年有諸佛降祥受用。正看時,果有

三尊佛像降臨。我師不識好歹,上橋就拜。我說不是好人,早被他侮暗燈光,連

油並我師一風攝去。我隨風追襲,至天曉,到一山,幸四功曹報道:那山名青龍

山,山有玄英洞。洞有三怪,名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塵大王。老孫急上門尋

討,與他賭鬥一陣,未勝。是我變化入裏,見師父鎖住未傷,隨解了欲出,又被

他知覺,我遂走了。後又同八戒、沙僧苦戰,復被他將二人也捉去綑了。老孫因

此特啟玉帝,查他來歷,請命將降之。」金星呵呵冷笑道:「大聖既與妖怪相

持,豈看不出他的出處?」行者道:「認得,認得,是一夥牛精。只是他大有神

通,急不能降也。」金星道:「那是三個犀牛之精。他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

成真,亦能飛雲步霧。其怪極愛乾淨,常嫌自己影身,每欲下水洗浴。他的名色

也多:有兕犀,有雄犀,有牯犀,有斑犀,又有胡冒犀、墮羅犀、通天花文犀。

都是一孔三毛二角,行於江海之中,能開水道。似那辟寒、辟暑、辟塵都是角有

貴氣,故以此為名而稱大王也。若要拿他,只是四木禽星見面就伏。」行者連忙

唱喏問道:「是那四木禽星?煩長庚老一一明示明示。」金星笑道:「此星在斗

牛宮外,羅佈乾坤。你去奏聞玉帝,便見分明。」行者拱拱手稱謝,徑入天門裏

去。

不一時,到於通明殿下,先見葛、丘、張、許四大天師。天師問道:「何往?」

行者道:「近行至金平府地方,因我師寬放禪性,元夜觀燈,遇妖魔攝去。老孫

不能收降,特來奏聞玉帝求救。」四天師即領行者至靈霄寶殿啟奏,各各禮畢,

備言其事。玉帝傳旨:「教點那路天兵相助?」行者奏道:「老孫才到西天門,

遇長庚星說:那怪是犀牛成精,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玉帝即差許天師同行者

去斗牛宮點四木禽星下界收降。

及至宮外,早有二十八宿星辰來接。天師道:「吾奉聖旨,教點四木禽星與孫大

聖下界降妖。」傍即閃過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應聲呼道:「孫大

聖,點我等何處降妖?」行者笑道:「原來是你。這長庚老兒卻隱匿,我不解其

意。早說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老孫徑來相請,又何必勞煩旨意?」四木道:

「大聖說那裏話,我等不奉旨意,誰敢擅離?端的是那方?快早去來。」行者

道:「在金平府東北艮地青龍山玄英洞,犀牛成精。」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

道:「若果是犀牛成精,不須我們,只消井宿去罷,他能上山吃虎,下海擒犀。」

行者道:「那犀不比望月之犀,乃是修行得道,都有千年之壽者。須得四位同去

才好,切勿推調。倘一時一位拿他不住,卻不又費事了?」天師道:「你們說得

是甚話?旨意著你四人,豈可不去?趁早飛行。我回旨去也。」那天師遂別行者

而去。

四木道:「大聖不必遲疑,你先去索戰,引他出來,我們隨後動手。」行者即近

前罵道:「偷油的賊怪!還我師來。」原來那門被八戒築破,幾個小妖弄了幾塊

板兒搪住。在裏邊聽得罵詈,急跑進報道:「大王,孫和尚在外面罵哩。!」辟

塵兒道:「他敗陣去了,這一日怎麼又來?想是那裏求些救兵來了。」辟寒、辟

暑道:「怕他甚麼救兵?快取披掛來。小的們都要用心圍繞,休放他走了。」那

夥精不知死活,一個個各執槍刀,搖旗擂鼓,走出洞來,對行者喝道:「你個不

怕打的猢猻兒,你又來了。」行者最惱得是這「猢猻」二字,咬牙發狠,舉鐵棒

就打。三個妖王調小妖,跑個圈子陣,把行者圈在垓心。那壁廂四木禽星一個個

各掄兵刃道:「孽畜!休動手。」那三個妖王看他四星,自然害怕,俱道:「不

好了,不好了,他尋將降手兒來了。小的們,各顧性命走耶。」只聽得呼呼吼

吼,喘喘呵呵,眾小妖都現了本身,原來是那山牛精、水牛精、黃牛精,滿山亂

跑。那三個妖王,也現了本相,放下手來,還是四隻蹄子,就如鐵炮一般,徑往

東北上跑。這大聖帥井木犴、角木蛟緊追急趕,略不放鬆。惟有斗木獬、奎木狼

在東山凹裏、山頭上、山澗中、山谷內,把些牛精打死的、活捉的,盡皆收淨。

卻向玄英洞裏解了唐僧、八戒、沙僧。

沙僧認得是二星,隨同拜謝。因問:「二位如何到此相救?」二星道:「吾等是

孫大聖奏玉帝請旨調來收怪救你也。」唐僧又滴淚道:「我悟空徒弟怎麼不見進

來?」二星道:「那三個老怪是三隻犀牛,他見吾等,各各顧命,向東北艮方逃

遁,孫大聖帥井木犴、角木蛟追趕去了。我二星掃蕩群牛到此,特來解放聖僧。」

唐僧復又頓首拜謝,朝天又拜。八戒攙起道:「師父,禮多必詐,不須只管拜

了。四星官,一則是玉帝聖旨,二則是師兄人情。今既掃蕩群妖,還不知老妖如

何降伏。我們且收拾些細軟東西出來,掀翻此洞,以絕其根,回寺等候師兄罷。」

奎木狼道:「天蓬元帥說得有理。你與捲簾大將保護你師回寺安歇,待吾等還去

艮方迎敵。」八戒道:「正是,正是。你二位還協同一捉,必須剿盡,方好回

旨。」二星官即時追襲。

八戒與沙僧將他洞內細軟寶貝(有許多珊瑚、瑪瑙、珍珠、琥珀、琚、寶貝、美

玉、良金)搜出一石,搬在外面。請師父到山崖上坐了,他又進去放起火來,把

一座洞燒成灰燼。卻才領唐僧找路回金平慈雲寺去。正是:

經云「泰極還生否」,好處逢凶實有之。

愛賞花燈禪性亂,喜遊美景道心漓。

大丹自古宜長守,一失原來到底虧。

緊閉牢拴休曠蕩,須臾懈怠見參差。

且不言他三眾得命回寺。卻表斗木獬、奎木狼二星官駕雲直向東北艮方趕妖怪

來,二人在那半空中尋看不見。直到西洋大海,遠望見孫大聖在海上吆喝。他兩

個按落雲頭道:「大聖,妖怪那裏去了?」行者恨道:「你兩個怎麼不來追降?

這會子卻冒冒失失的問甚?」斗木獬道:「我見大聖與井、角二星戰敗妖魔追

趕,料必擒拿。我二人卻就掃蕩群精,入玄英洞救出你師父、師弟。搜了山,燒

了洞,把你師父付托與你二弟,領回府城慈雲寺。多時不見車駕回轉,故又追尋

到此也。」行者聞言,方才喜謝道:「如此,卻是有功,多累,多累。但那三個

妖魔被我趕到此間,他就鑽下海去。當有井、角二星緊緊追拿,教老孫在岸邊抵

擋。你兩個既來,且在岸邊把截,等老孫也再去來。」

好大聖,掄著棒,捻著訣,辟開水逕,直入波濤深處,只見那三個妖魔在水底下

與井木犴、角木蛟捨死忘生苦鬥哩。他跳近前喊道:「老孫來也。」那妖精抵住

二星官,措手不及,正在危難之處,忽聽得行者叫喊,顧殘生,撥轉頭往海心裏

飛跑。原來這怪頭上角極能分水,只聞得花花花,沖開明路。這後邊二星官並孫

大聖並力追之。

卻說西海中有個探海的夜叉、巡海的介士,遠見犀牛分開水勢,又認得孫大聖與

二天星,即赴水晶宮對龍王慌慌張張報道:「大王,有三隻犀牛,被齊天大聖和

二位天星趕來也。」老龍王敖順聽言,即喚太子摩昂:「快點水兵,想是犀牛精

辟寒、辟暑、辟塵兒三個惹了孫行者,今既至海,快快拔刀相助。」敖摩昂得

令,即忙點兵。頃刻間,龜鱉黿鼉、鯁鱖鯉與蝦兵蟹卒等各執槍刀,一齊吶喊,

騰出水晶宮外,擋住犀牛精。犀牛精不能前進,急退後,又有井、角二星並大聖

攔阻。慌得他失了群,各各逃生,四散奔走,早把個辟塵兒被老龍王領兵圍住。

孫大聖見了心歡,叫道:「消停,消停,捉活的,不要死的。」摩昂聽令,一擁

上前,將辟塵兒扳翻在地,用鐵鉤子穿了鼻,攢蹄綑倒。

老龍王又傳號令,教分兵趕那兩個,協助二星官擒拿。即時小龍王帥眾前來,只

見井木犴現原身,按住辟寒兒,大口小口的啃著吃哩。摩昂高叫道:「井宿,井

宿,莫咬死他,孫大聖要活的,不要死的哩。」連喊數喊,已是被他把頸項咬斷

了。

摩昂吩咐蝦兵蟹卒,將個死犀牛抬轉水晶宮,卻又與井木犴向前追趕。只見角木

蛟把那辟暑兒倒趕回來,只撞著井宿。摩昂帥龜鱉黿鼉,撒開簸箕陣圍住。那怪

只教:「饒命,饒命。」井木犴走近前,一把揪住耳朵,奪了他的刀,叫道:

「不殺你,不殺你,拿與孫大聖發落去來。」

當即倒干戈,復至水晶宮外,報道:「都捉來也。」行者見一個斷了頭,血淋淋

的,倒在地下。一個被井木犴揪著耳朵,推跪在地。近前仔細看了道:「這頭不

是兵刀傷的呵。」摩昂笑道:「不是我喊得緊,連身子都著井星官吃了。」行者

道:「既是如此,也罷,取鋸子來,鋸下他的這兩隻角,剝了皮帶去。犀牛肉還

留與龍王賢父子享之。」又把辟塵兒穿了鼻,教角木蛟牽著;辟暑兒也穿了鼻,

教井木犴牽著:「帶他上金平府見那刺史官,明究其由,問他個積年假佛害民,

然後的決。」

眾等遵言,辭龍王父子,都出西海。牽著犀牛,會著奎、斗二星,駕雲霧,徑轉

金平府。行者足踏祥光,半空中叫道:「金平府刺史、各佐貳郎官並府城內外軍

民人等聽著:吾乃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的聖僧。你這府縣,每年家供獻金燈,

假充諸佛降祥者,即此犀牛之怪。我等過此,因元夜觀燈,見這怪將燈油並我師

父攝去,是我請天神收伏。今已掃清山洞,剿盡妖魔,不得為害。以後你府縣再

不可供獻金燈,勞民傷財也。」

那慈雲寺裏,八戒、沙僧方保唐僧進得山門,只聽見行者在半空言語,即便撇了

師父,丟下擔子,縱風雲起到空中,問行者降妖之事。行者道:「那一隻被井星

咬死,已鋸角剝皮帶來;兩隻活拿在此。」八戒道:「這兩個索性推下此城,與

官員人等看看,也認得我們是聖是神。左右累四位星官收雲下地,同到府堂,將

這怪的決。已此情真罪當,再有甚講?」四星道:「天蓬帥近來知理明律,卻好

呀。」八戒道:「因做了這幾年和尚,也略學得些兒。」眾神果推落犀牛,一簇

彩雲,降至府堂之上。諕得這府縣官員、城裏城外人等,都家家設香案,戶戶拜

天神。

少時間,慈雲寺僧把長老用轎抬進府門,會著行者,口中不離「謝」字道:「有

勞上宿星官救出我等。因不見賢徒,懸懸在念,今幸得勝而回。然此怪不知趕向

何方才捕獲也?」行者道:「自前日別了尊師,老孫上天查訪,蒙太白金星識得

妖魔是犀牛,指示請四木禽星。當時奏聞玉帝,蒙旨差委,直至洞口交戰,妖王

走了。又蒙斗、奎二宿救出尊師。老孫與井、角二宿並力追妖,直趕到西洋大

海,又虧龍王遣子帥兵相助,所以捕獲到此審究也。」長老讚揚稱謝不已。又見

那府縣正官並佐貳首領,都在那裏高燒寶燭,滿斗焚香,朝上禮拜。

少頃間,八戒發起性來,掣出戒刀,將辟塵兒頭一刀砍下,又一刀把辟暑兒頭也

砍下。隨即取鋸子鋸下四隻角來。孫大聖更有主張:就教四位星官將此四隻犀角

拿上界去,進貢玉帝,回繳聖旨。把自己帶來的二隻,留一隻在府堂鎮庫,以作

向後免徵燈油之證;自己帶一隻去,獻靈山佛祖。四星心中大喜。即時拜別大

聖,忽駕彩雲回奏而去。

府縣官留住他師徒四眾,大排素宴,遍請鄉官陪奉。一壁廂出給告示,曉諭軍民

人等,下年不許點設金燈,永蠲買油大戶之役。一壁廂叫屠子宰剝,犀牛之皮硝

熟燻乾,製造鎧甲;把肉普給官員人等。又一壁廂動支枉罰無礙錢糧,買民間空

地,起建四星降妖之廟,又為唐僧四眾建立生祠,各各樹碑刻文,用傳千古,以

為報謝。

師徒們索性寬懷領受。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燈油大戶這家酬,那家請,略無虛刻。

八戒遂心滿意受用,把洞裏搜來的寶物,每樣各籠些須在袖,以為各家齋筵之

賞。住經個月,猶不得起身。長老吩咐:「悟空,將餘剩的寶物盡送慈雲寺僧,

以為酬禮。瞞著那些大戶人家,天不明走罷。恐只管貪樂,誤了取經,惹佛祖見

罪,又生災厄,深為不便。」行者隨將前件一一處分。

次日五更早起,喚八戒備馬。那獃子吃了自在酒飯,睡得夢夢乍道:「這早備馬

怎的?」行者喝道:「師父教走路哩。」獃子抹抹臉道:「又是這長老沒正經。

二百四十家大戶都請,才吃了有三十幾頓飽齋,怎麼又弄老豬忍餓?」長老聽言

罵道:「糟的夯貨,莫胡說,快早起來;再若強嘴,教悟空拿金箍棒打牙。」那

獃子聽見說打,慌了手腳道:「師父今番變了:常時疼我愛我,念我蠢夯護我,

哥要打時,他又勸解;今日怎麼發狠轉教打麼?」行者道:「師父怪你為嘴,誤

了路程。快早收拾行李,備馬,免打!」那獃子真個怕打,跳起來穿了衣服,吆

喝沙僧:「快起來,打將來了。」沙僧也隨跳起,各各收拾皆完。長老搖手道:

「寂寂悄悄的,不要驚動寺僧。」連忙上馬開了山門,找路而去。這一去,正所

謂:

暗放玉籠飛彩鳳,私開金鎖走蛟龍。

畢竟不知天明時,酬謝之家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三回 給孤園問古談因 天竺國朝王遇偶

起念斷然有愛,留情必定生災。靈明何事辨三臺。行滿自歸元海。不論成仙成

佛,須從個裏安排。清清淨淨絕塵埃。果正飛昇上界。

卻說寺僧天明不見了三藏師徒,都道:「不曾留得,不曾別得,不曾求告得,清

清的把個活菩薩放得走了。」正說處,只見南關廂有幾個大戶來請。眾僧撲掌

道:「昨晚不曾防禦,今夜都駕雲去了。」眾人齊望空拜謝。此言一講,滿城中

官員人等盡皆知之。叫此大戶人家,俱治辦五牲花果,往生祠祭獻酬恩不題。

卻說唐僧四眾餐風宿水,一路平寧,行有半個多月。忽一日,見座高山。唐僧又

悚懼道:「徒弟,那前面山嶺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這邊路上將近佛

地,斷乎無甚妖邪,師父放懷勿慮。」唐僧道:「徒弟,雖然佛地不遠,但前日

那寺僧說,到天竺國都下有二千里,還不知是有多少路哩。」行者道:「師父,

你好是又把烏巢禪師《心經》忘記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經》是我隨身衣

缽,自那烏巢禪師教後,那一日不念?那一時得忘?顛倒也念得來,怎會忘得?」

行者道:「師父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師父解得。」三藏說:「猴頭,怎又說我不

曾解得?你解得麼?」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

聲。旁邊笑倒一個八戒,喜壞一個沙僧,說道:「嘴巴,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

身,又不是那裏禪和子聽過講經,那裏應佛僧也曾見過說法。弄虛頭,找架子,

說甚麼『曉得』、『解得』。怎麼就不作聲?聽講,請解。」沙僧說:「二哥,

你也信他?大哥扯長話,哄師父走路。他曉得弄棒罷了,他那裏曉得講經?」三

藏道:「悟能、悟淨,休要亂說。悟空解得是無言語文字,乃是真解。」

他師徒們正說話間,卻倒也走過許多路程,離了幾個山岡,路旁早見一座大寺。

三藏道:「悟空,前面是座寺呵。你看那寺,倒也:

不小不大,卻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舊,卻也是八字紅牆。隱隱見蒼松偃蓋,也

不知是幾千百年間故物到於今;潺潺聽流水鳴絃,也不道是那朝代時分開山留得

在。山門上,大書著『布金禪寺』;懸匾上,留題著『上古遺跡』。」

行者看得是「布金禪寺」,八戒也道是「布金禪寺」。三藏在馬上沉思道:

「『布金』……『布金』……這莫不是舍衛國界了麼?」八戒道:「師父,奇

呵!我跟師父幾年,再不曾見識得路,今日也識得路了?」三藏說道:「不是。

我常看經誦典,說是佛在舍衛城祗樹給孤園。這園說是給孤獨長者問太子買了,

請佛講經。太子說:『我這園不賣,他若要買我的時,除非黃金滿布園地。』給

孤獨長者聽說,隨以黃金為磚,布滿園地,才買得太子祗園,才請得世尊說法。

我想這布金寺莫非就是這個故事?」八戒笑道:「造化,若是就是這個故事,我

們也去摸他塊把磚兒送人。」大家又笑了一會,三藏才下得馬來。

進得山門,只見山門下挑擔的,背包的,推車的,整車坐下:也有睡的去睡,講

的去講。忽見他們師徒四眾,俊的又俊,醜的又醜,大家有些害怕,卻也就讓開

些路兒。三藏生怕惹事,口中不住只叫:「斯文,斯文。」這時節,卻也大家收

斂。轉過金剛殿後,早有一位禪僧走出,卻也威儀不俗。真是:

面如滿月光,身似菩提樹。

擁錫袖飄風,芒鞋石頭路。

三藏見了問訊。那僧即忙還禮道:「師從何來?」三藏道:「弟子陳玄奘,奉東

土大唐皇帝之旨,差往西天拜佛求經。路過寶方,造次奉謁,便借一宿,明日就

行。」那僧道:「荒山十方常住,都可隨喜;況長老東土神僧,但得供養,幸

甚。」三藏謝了,隨即喚他三人同行。過了迴廊香積,徑入方丈。相見禮畢,分

賓主坐定。行者三人,亦垂手坐了。

話說這時寺中聽說到了東土大唐取經僧人,寺中若大若小,不問長住、掛榻、長

老、行童,一一都來參見。茶罷,擺上齋供。這時長老還正開齋念偈,八戒早是

要緊,饅頭、素食、粉湯,一攪直下。這時方丈卻也人多,有知識的,讚說三藏

威儀;好耍子的,都看八戒吃飯。卻說沙僧眼溜,看見頭底,暗把八戒捏了一

把,說道:「斯文。」八戒著忙,急的叫將起來,說道:「斯文斯文,肚裏空

空。」沙僧笑道:「二哥,你不曉的。天下多少斯文,若論起肚子裏來,正替你

我一般哩。」八戒方才肯住。三藏念了結齋,左右徹了席面,三藏稱謝。

寺僧問起東土來因,三藏說到古跡,才問布金寺名之由。那僧答曰:「這寺原是

舍衛國給孤獨園寺,又名祇園。因是給孤獨長者請佛講經,金磚布地,又易今

名。我這寺一望之前,乃是舍衛國。那時給孤獨長者正在舍衛國居住,我荒山原

是長者之祗園,因此遂名給孤布金寺。寺後邊還有祗園基址。近年間,若遇時雨

滂沱,還淋出金銀珠兒。有造化的,每每拾著。」三藏道:「話不虛傳果是真。」

又問道:「才進寶山,見門下兩廊有許多騾馬車擔的行商,為何在此歇宿?」眾

僧道:「我這山喚做百腳山。先年且是太平,近因天氣循環,不知怎的,生幾個

蜈蚣精,常在路下傷人;雖不至於傷命,其實人不敢走。山下有一座關,喚做雞

鳴關。但到雞鳴之時,才敢過去。那些客人因到晚了,惟恐不便,權借荒山一

宿,等雞鳴後便行。」三藏道:「我們也等雞鳴後去罷。」師徒們正說處,又見

拿上齋來,卻與唐僧等吃畢。

此時上弦月皎。三藏與行者步月閑行,又見個道人來報道:「我們老師爺要見見

中華人物。」三藏急轉身,見一個老和尚,手持竹杖,向前作禮道:「此位就是

中華來的師父?」三藏答禮道:「不敢。」老僧稱讚不已,因問:「老師高壽?」

三藏道:「虛度四十五年矣。敢問老院主尊壽?」老僧笑道:「比老師痴長一花

甲也。」行者道:「今年是一百零五歲了。你看我有多少年紀?」老僧道:「師

家貌古神清,況月夜眼花,急看不出來。」敘了一會,又向後廊看看。三藏道:

「才說給孤園基址,果在何處?」老僧道:「後門外就是。──快教開門。」但

見是一塊空地,還有些碎石疊的牆腳。三藏合掌嘆曰:

「憶昔檀那須達多,曾將金寶濟貧痾。

祗園千古留名在,長者何方伴覺羅?」

他都玩著月,緩緩而行。行近後門外,至臺上,又坐了一坐,忽聞得有啼哭之

聲。三藏靜心誠聽,哭的是爺娘不知苦痛之言。他就感觸心酸,不覺淚墮,回問

眾僧道:「是甚人在何處悲切?」老僧見問,即命眾僧先回去煎茶。見無人,方

才對唐僧、行者下拜。三藏攙起道:「老院主,為何行此禮?」老僧道:「弟子

年歲百餘,略通人事,每於禪靜之間,也曾見過幾番景象。若老爺師徒,弟子聊

知一二,與他人不同。若言悲切之事,非這位師家明辨不得。」行者道:「你且

說,是甚事?」老僧道:「舊年今日,弟子正明性月之時,忽聞一陣風響,就有

悲怨之聲。弟子下榻,到祗園基上看處,乃是一個美貌端正之女。我問他:『你

是誰家女子?為甚到於此地?』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國國王的公主,因為月下

觀花,被風刮來的。』我將他鎖在一間敝空房裏,將那房砌作個監房模樣,門上

止留一小孔,僅遞得碗過。當日與眾僧傳道:『是個妖邪,被我綑了。』但我僧

家乃慈悲之人,不肯傷他性命。每日與他兩頓粗茶粗飯,吃著度命。那女子也聰

明,即解吾意。恐為眾僧點污,就裝風作怪,尿裏眠,屎裏臥。白日家說胡話,

呆呆鄧鄧的;到夜靜處,卻思量父母啼哭。我幾番家進城來去打探公主之事,全

然無損。故此堅收緊鎖,更不放出。今幸老師來國,萬望到了國中,廣施法力,

辨明辨明:一則救拔良善,二則昭顯神通也。」三藏與行者聽罷,切切在心。

正說處,只見兩個小和尚請吃茶安置,遂而回去。八戒與沙僧在方丈中,突突噥

噥的道:「明日要雞鳴走路,此時還不來睡。」行者道:「獃子又說甚麼?」八

戒道:「睡了罷,這等夜深,還看甚麼景致?」因此,老僧散去,唐僧就寢。正

是那:

人靜月沉花夢悄,暖風微透壁窗紗。

銅壺點點看三汲,銀漢明明照九華。

當夜睡還未久,即聽雞鳴。那前邊行商烘烘皆起,引燈造飯。這長老也喚醒八

戒、沙僧,扣馬收拾,行者叫點燈來。那寺僧已先起來,安排茶湯點心,在後候

敬。八戒歡喜,吃了一盤,把行李、馬匹牽出。三藏、行者對眾辭謝。老僧又向

行者道:「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笑道:「謹領,謹領。我到城中,自

能聆音而察理,見貌而辨色也。」那夥行商哄哄嚷嚷的,也一同上了大路。將有

寅時,過了雞鳴關。至巳時,方見城垣。真是鐵甕金城,神洲天府。那城:

虎踞龍蟠形勢高,鳳樓麟閣彩光搖。

御溝流水如環帶,福地依山插錦標。

曉日旌旗明輦路,春風簫鼓遍溪橋。

國王有道衣冠勝,五穀豐登顯俊豪。

當日入於東市街,眾商各投旅店。他師徒們進城,正走處,有一個會同館驛,三

藏等徑入驛內。那驛內管事的即報驛丞道:「外面有四個異樣的和尚,牽一匹白

馬進來了。」驛丞聽說有馬,就知是官差的,出廳迎迓。三藏施禮道:「貧僧是

東土唐朝欽差靈山大雷音見佛求經的,隨身有關文,入朝照驗。借大人高衙一

歇,事畢就行。」驛丞答禮道:「此衙門原設待使客之處,理當款迓。請進,請

進。」三藏喜悅,教徒弟們都來相見。那驛丞看見嘴臉醜陋,暗自心驚,不知是

人是鬼,戰兢兢的,只得看茶擺齋。三藏見他驚怕,道:「大人勿驚,我等三個

徒弟,相貌雖醜,心地俱良。俗謂『面惡人善』,何以懼為?」

驛丞聞言,方才定了心性,問道:「國師,唐朝在於何方?」三藏道:「在南贍

部洲中華之地。」又問:「幾時離家?」三藏道:「貞觀十三年,今已歷過十四

載,苦經了些萬水千山,方到此處。」驛丞道:「神僧,神僧!」三藏問道:

「上國天年幾何?」驛丞道:「我敝處乃大天竺國,自太祖、太宗傳到今,已五

百餘年。現在位的爺爺,愛山水花卉,號做怡宗皇帝,改元靖宴,今已二十八年

了。」三藏道:「今日貧僧要去見駕倒換關文,不知可得遇朝?」驛丞道:

「好,好,正好。近因國王的公主娘娘年登二十青春,正在十字街頭高結彩樓,

拋打繡毬,撞天婚招駙馬。今日正當熱鬧之際,想我國王爺爺還未退朝,若欲倒

換關文,趁此時好去。」三藏欣然要走,只見擺上齋來,遂與驛丞、行者等吃了。

時已過午。三藏道:「我好去了。」行者道:「我保師父去。」八戒道:「我去。」

沙僧道:「二哥罷麼,你的嘴臉不見怎的,莫到朝門外裝胖。還教大哥去。」三

藏道:「悟淨說得好,獃子粗夯,悟空還有些細膩。」那獃子掬著嘴道:「除了

師父,我三個的嘴臉也差不多兒。」三藏卻穿了袈裟,行者拿了引袋同去。只見

街坊上士農工商、文人墨客、愚夫俗子,齊咳咳都道:「看拋繡毬去也。」三藏

立於道傍,對行者道:「他這裏人物衣冠、宮室器用、言語談吐,也與我大唐一

般。我想著我俗家先母也是拋打繡毬,遇舊姻緣,結了夫婦。此處亦有此等風

俗。」行者道:「我們也去看看,如何?」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我服色不

便,恐有嫌疑。」行者道:「師父,你忘了那給孤布金寺老僧之言?一則去看彩

樓,二則去辨真假。似這般忙忙的,那皇帝必聽公主之喜報,那裏視朝理事?且

去去來。」三藏聽說,真與行者相隨,見各項人等俱在那裏看打繡毬。呀!那知

此去卻是:

漁翁拋下鉤和線,從今釣出是非來。

話表那個天竺國王,因愛山水花卉,前年帶后妃公主在御花園,月夜賞玩,惹動

一個妖邪,把真公主攝去,他卻變做一個假公主。知得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時此,

他假借國家之富,搭起彩樓,欲招唐僧為偶,採取元陽真氣,以成太乙上仙。

正當午時三刻,三藏與行者雜入人叢,行近樓下,那公主才拈香焚起,祝告天

地。左右有五七十胭嬌繡女,近侍的捧著繡毬。那樓八窗玲瓏,公主轉睛觀

看,見唐僧來得至近,將繡毬取過來,親手拋在唐僧頭上。唐僧著了一驚,把

個毘盧帽子打歪,雙手忙扶著那毬。那毬轂轆的滾在他衣袖之內。那樓上齊聲

發喊道:「打著個和尚了,打著個和尚了。」噫!十字街頭,那些客商人等濟

濟哄哄,都來奔搶繡毬。被行者喝一聲,把牙傞一傞,把腰躬一躬,長了有三

丈高的個神威,弄出醜臉。諕得些人跌跌爬爬,不敢相近,霎時人散。行者還

現了本像。

那樓上繡女宮娥並大小太監,都來對唐僧下拜道:「貴人,貴人,請入朝堂賀

喜。」三藏急還禮,扶起眾人,回頭埋怨行者道:「你這猴頭,又是撮弄我也。」

行者笑道:「繡毬兒打在你頭上,滾在你袖裏,干我何事?埋怨怎麼?」三藏

道:「似此怎生區處?」行者道:「師父,你且放心,便入朝見駕,我回驛報

與八戒、沙僧等候。若是公主不招你便罷,倒換了關文就行;如必欲招你,你

對國王說:『召我徒弟來,我要吩咐他一聲。』那時召我三個入朝,我其間自

能辨別真假。此是倚婚降怪之計。」唐僧無已從言,行者轉身回驛。

那長老被眾宮娥等撮擁至樓前。公主下樓,玉手相攙,同登寶輦,擺開儀從,

回轉朝門。早有黃門官先奏道:「萬歲,公主娘娘攙著一個和尚,想是繡毬打

著,現在午門外候旨。」那國王見說,心甚不喜,意欲趕退,又不知公主之意

何如,只得含情宣入。公主與唐僧遂至金鑾殿下,正是:一對夫妻呼萬歲,兩

門邪正拜千秋。禮畢,又宣至殿上,開言問道:「僧人何來,遇朕女拋毬得

中?」唐僧俯伏奏道:「貧僧乃南贍部洲大唐皇帝差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經

的。因有長路關文,特來朝王倒換。路過十字街彩樓之下,不期公主娘娘拋繡

毬,打在貧僧頭上。貧僧是出家異教之人,怎敢與玉葉金枝為偶?萬望赦貧僧

死罪,倒換關文,打發早赴靈山,見佛求經,回我國土,永註陛下之天恩也。」

國王道:「你乃東土聖僧,正是『千里姻緣使線牽』。寡人公主,今登二十歲

未婚,因擇今日年月日時俱利,所以結彩樓拋毬,以求佳偶。可可的你來拋

著,朕雖不喜,卻不知公主之意如何。」那公主叩頭道:「父王,常言『嫁雞

逐雞,嫁犬逐犬』。女有誓願在先,結了這毬,告奏天地神明,撞天婚拋打。

今日打著聖僧,即是前世之緣,遂得今生之遇,豈敢更移?願招他為駙馬。」

國王方喜,即宣欽天監正臺官選擇日期。一壁廂收拾妝奩,又出旨曉諭天下。

三藏聞言,更不謝恩,只教:「放赦,放赦。」國王道:「這和尚甚不通理。

朕以一國之富,招你做駙馬,為何不在此享用,念念只要取經?再若推辭,教

錦衣官校推出斬了。」長老諕得魂不附體,只得戰兢兢叩頭啟奏道:「感蒙陛

下天恩。但貧僧一行四眾,還有三個徒弟在外,今當領納,只是不曾吩咐得一

言。萬望召他到此,倒換關文,教他早去,不誤了西來之意。」國王遂准奏

道:「你徒弟在何處?」三藏道:「都在會同館驛。」隨即差官召聖僧徒弟領

關文西去,留聖僧在此為駙馬。長老只得起身侍立。有詩為證:

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難成恨惡緣。

道在聖傳修在己,善由人積福由天。

休逞六根多貪欲,頓開一性本來原。

無愛無思自清淨,管教解脫得超然。

當時差官至會同館驛,宣召唐僧徒弟不題。

卻說行者自彩樓下別了唐僧,走兩步,笑兩聲,喜喜歡歡的回驛。八戒、沙僧

迎著道:「哥哥,你怎麼那般喜笑?師父如何不見?」行者道:「師父喜了。」

八戒道:「還未到地頭,又不曾見佛取得經回,是何來之喜?」行者笑道:

「我與師父只走至十字街彩樓之下,可可的被當朝公主拋繡毬打中了師父,師

父被些宮娥、彩女、太監推擁至樓前,同公主坐輦入朝,招為駙馬,此非喜而

何?」八戒聽說,跌腳搥胸道:「早知我去好來,都是那沙僧憊懶。你不阻我

呵,我徑奔彩樓之下,一繡毬打著我老豬,那公主招了我,卻不美哉妙哉?俊

刮標致,停當,大家造化耍子兒,何等有趣。」沙僧上前,把他臉上一抹道:

「不羞,不羞,好個嘴巴骨子。三錢銀子買個老驢──自誇騎得。要是一繡毬

打著你,就連夜燒退送紙也還道遲了,敢惹你這晦氣進門?」八戒道:「你這

黑子不知趣。醜自醜,還有些風味。自古道:『 皮肉粗糙,骨格堅強,各有

一得可取。』」行者道:「獃子莫胡談,且收拾行李。但恐師父著了急,來叫

我們,卻好進朝保護他。」八戒道:「哥哥又說差了。師父做了駙馬,到宮中

與皇帝的女兒交歡,又不是爬山踵路,遇怪逢魔,要你保護他怎的?他那樣一

把子年紀,豈不知被窩裏之事,要你去扶揝?」行者一把揪住耳朵,掄拳罵

道:「你這個淫心不斷的夯貨!說那甚胡話?」

正吵鬧間,只見驛丞來報道:「聖上有旨,差官來請三位神僧。」八戒道:

「端的請我們為何?」驛丞道:「老神僧幸遇公主娘娘打中繡毬,招為駙馬,

故此差官來請。」行者道:「差官在那裏?教他進來。」那官看行者施禮,禮

畢,不敢仰視,只管暗暗說道:「是鬼,是怪?是雷公,夜叉?」行者道:

「那官兒,有話不說,為何沉吟?」那官兒慌得戰戰兢兢的雙手舉著聖旨,口

裏亂道:「我公主有請會親,我主公會親有請。」八戒道:「我這裏沒刑具,

不打你,你慢慢說,不要怕。」行者道:「莫成道怕你打?怕你那臉嘴。快收

拾挑擔,牽馬進朝見師父,議事去也。」這正是:

路逢狹道難迴避,定教恩愛反為仇。

畢竟不知見了國王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四回 四僧宴樂御花園 一怪空懷情慾喜

話表孫行者三人隨著宣召官至午門外,黃門官即時傳奏宣進。他三個齊齊站定,更

不下拜。國王問道:「那三位是聖僧駙馬之高徒?姓甚名誰?何方居住?因甚事出

家?取何經卷?」行者即近前,意欲上殿。傍有護駕的喝道:「不要走,有甚話,

立下奏來。」行者笑道:「我們出家人,得一步就進一步。」隨後八戒、沙僧亦俱

近前。長老恐他村魯驚駕,便起身叫道:「徒弟呵,陛下問你來因,你即奏上。」

行者見他那師父在傍侍立,忍不住大叫一聲道:「陛下輕人輕己。既招我師為駙

馬,如何教他侍立?世間稱女夫謂之貴人,豈有貴人不坐之理。」國王聽說,大驚

失色,欲退殿,恐失了觀瞻。只得硬著膽,教近侍的取繡墩來,請唐僧坐了。行者

才奏道:

「老孫祖居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父天母地,石裂吾生。曾拜至人,學成

大道。復轉仙鄉,嘯聚在洞天福地。下海降龍,登山擒獸。消死名,上生籍,官拜

齊天大聖。玩賞瓊樓,喜遊寶閣。會天仙,日日歌歡;居聖境,朝朝快樂。只因亂

卻蟠桃宴,大反天宮,被佛擒伏。困壓在五行山下,饑餐鐵彈,渴飲銅汁,五百年

未嘗茶飯。幸我師出東土,拜西方,觀音教令脫天災,離大難,皈正在瑜伽門下。

舊諱悟空,稱名行者。」

國王聞得這般名重,慌得下了龍床,走將來,以御手挽定長老道:「駙馬,也是朕

之天緣,得遇你這仙姻仙眷。」三藏滿口謝恩,請國王登位。

復問:「那位是第二高徒?」八戒掬嘴揚威道:

「老豬先世為人,貪歡愛懶。一生混沌,亂性迷心。未識天高地厚,難明海闊山

遙。正在幽閑之際,忽然遇一真人。半句話,解開孽網;兩三言,劈破災門。當時

省悟,立地投師,謹修二八之工夫,敬煉三三之前後。行滿飛昇,得超天府。荷蒙

玉帝厚恩,官賜天蓬元帥,管押河兵,逍遙漢闕。只因蟠桃酒醉,戲弄嫦娥,謫官

銜,遭貶臨凡;錯投胎,托生豬像。住福陵山,造惡無邊。遇觀音,指明善道。皈

依佛教,保護唐僧。徑往西天,拜求妙典。法諱悟能,稱為八戒。」

國王聽言,膽戰心驚,不敢觀覷。這獃子越弄精神,搖著頭,掬著嘴,撐起耳朵,

呵呵大笑。三藏又怕驚駕,即叱道:「八戒收斂!」方才叉手拱立,假扭斯文。

又問:「第三位高徒,因甚皈依?」沙和尚合掌道:

「老沙原係凡夫,因怕輪迴訪道。雲遊海角,浪蕩天涯。常得衣缽隨身,每煉心神

在舍。因此虔誠,得逢仙侶。養就孩兒,配緣女。工滿三千,合和四相。超天界,

拜玄穹,官授捲簾大將,侍御鳳輦龍車,封號將軍。也為蟠桃會上,失手打破玻璃

盞,貶在流沙河,改頭換面,造孽傷生。幸喜菩薩遠遊東土,勸我皈依,等候唐朝

佛子,往西天求經果正。從立自新,復修大覺。指河為姓,法諱悟淨,稱名和尚。」

國王見說,多驚多喜:喜的是女兒招了活佛,驚的是三個實乃妖神。正在驚喜之

間,忽有正臺陰陽官奏道:「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辰良,周堂通利,宜配

婚姻。」國王道:「今日是何日辰?」陰陽官奏:「今日初八,乃戊申之日,猿猴

獻果,正宜進賢納事。」國王大喜,即著當駕官打掃御花園館閣樓亭,且請駙馬同

三位高徒安歇,待後安排合巹佳筵,著公主匹配。眾等欽遵,國王退朝,多官皆散

不題。

卻說三藏師徒們都到御花園,天色漸晚,擺了素膳。八戒喜道:「這一日也該吃飯

了。」管辦人即將素米飯、麵飯等物,整擔挑來。那八戒吃了又添,添了又吃,直

吃得撐腸拄腹,方才住手。少頃,又點上燈,設鋪蓋,各自歸寢。

長老見左右無人,卻恨責行者,怒聲叫道:「悟空,你這猢猻,番番害我。我說只

去倒換關文,莫向彩樓前去,你怎麼直要引我去看看?如今看得好麼,卻惹出這般

事來,怎生是好?」行者陪笑道:「師父說:『先母也是拋打繡毬,遇舊緣,成其

夫婦。』似有慕古之意,老孫才引你去。又想著那個給孤布金寺長老之言,就此檢

視真假。適見那皇帝之面,略有些晦暗之色,但只未見公主何如耳。」長老道:

「你見公主便怎的?」行者道:「老孫的火眼金睛,但見面,就認得真假善惡,富

貴貧窮,卻好施為,辨明邪正。」沙僧與八戒笑道:「哥哥近日又學得會相面了。」

行者道:「相面之士,當我孫子罷了。」三藏喝道:「且休調嘴。只是他如今定要

招我,果何以處之?」行者道:「且到十二日會喜之時,必定那公主出來參拜父

母,等老孫在傍觀看。若還是個真女人,你就做了駙馬,享用國內之榮華也罷。」

三藏聞言,越生嗔怒,罵道:「好猢猻!你還害我哩。卻是悟能說的,我們十節兒

已上了九節七八分了,你還把熱舌頭鐸我。快早夾著,你休開那臭口;再若無禮,

我就念起咒來,教你了當不得。」行者聽說念咒,慌得跪在面前道:「莫念,莫

念。若是真女人,待拜堂時,我們一齊大鬧皇宮,領你去也。」

師徒說話,不覺早已入更。正是:

沉沉宮漏,廕廕花香。繡戶垂珠箔,閑庭絕火光。鞦韆索冷空留影,羌笛聲殘靜四

方。繞屋有花籠月燦,隔空無樹顯星芒。杜鵑啼歇,蝴蝶夢長。銀漢橫天宇,白雲

歸故鄉。正是離人情切處,風搖嫩柳更淒涼。

八戒道:「師父,夜深了,有事明早再議,且睡,且睡。」師徒們果然安歇一宵。

早又金雞唱曉。國王即登殿設朝。但見:

宮殿開軒紫氣高,風吹御樂透青霄。

雲移豹尾旌旗動,日射螭頭玉珮搖。

香霧細添宮柳綠,露珠微潤苑花嬌。

山呼舞蹈千官列,海晏河清一統朝。

眾文武百官朝罷,又宣:「光祿寺安排十二日會喜佳筵。今日且整春罍,請駙馬在

御花園中款玩。」吩咐儀制司領三位賢親去會同館少坐,著光祿寺安排三席素宴去

彼奉陪。兩處俱著教坊司奏樂,伏侍賞春景,消遲日也。八戒聞得,應聲道:「陛

下,我師徒自相會,更無一刻相離。今日既在御花園飲宴,帶我們去耍兩日,好教

師父替你家做駙馬;不然,這個買賣生意弄不成。」那國王見他醜陋,說話粗俗,

又見他扭頭捏頸,掬嘴巴,搖耳朵,即像有些風氣,猶恐攪破親事,只得依從。便

教:「在永鎮華夷閣裏安排二席,我與駙馬同坐。留春亭上安排三席,請三位別

坐,恐他師徒們坐次不便。」那獃子才朝上唱個喏,叫聲:「多謝。」各各而退。

又傳旨教內宮官排宴,著三宮六院后妃與公主上頭,就為添妝餪子,以待十二日佳

配。

將有巳時前後,那國王排駕,請唐僧都到御花園內觀看。好去處:

徑鋪彩石,檻鑿雕欄。徑鋪彩石,徑邊石畔長奇葩;檻鑿雕欄,檻外欄中

生異卉。夭桃迷翡翠,嫩柳閃黃鸝。步覺幽香來袖滿,行沾清味上衣多。鳳臺龍

沼,竹閣松軒。鳳臺之上,吹簫引鳳來儀;龍沼之間,養魚化龍而去。竹閣有詩,

費盡推敲裁白雪;松軒文集,考成珠玉註青編。假山拳石翠,曲水碧波深。牡丹

亭,薔薇架,疊錦鋪絨;茉藜檻,海棠畦,堆霞砌玉。芍藥異香,蜀葵奇豔。白梨

紅杏鬥芳菲,紫蕙金萱爭爛熳。麗春花、木筆花、杜鵑花,夭夭灼灼;含笑花、鳳

仙花、玉簪花,戰戰巍巍。一處處紅透胭脂潤,一叢叢芳濃錦繡圍。更喜東風回煖

日,滿園嬌媚逞光輝。

一行君王幾位,觀之良久。早有儀制司官邀請行者三人入留春亭,國王攜唐僧上華

夷閣,各自飲宴。那歌舞吹彈,鋪張陳設,真是:

崢嶸閶闔曙光生,鳳閣龍樓瑞靄橫。

春色細鋪花草繡,天光遙射錦袍明。

笙歌繚繞如仙宴,杯斝飛傳玉液清。

君悅臣歡同玩賞,華夷永鎮世康寧。

此時長老見那國王敬重,無計可奈,只得勉強隨喜,誠是外喜而內憂也。坐間見壁

上掛著四面金屏,屏上畫著春夏秋冬四景,皆有題詠,皆是翰林名士之詩:

《春景詩》曰:

周天一氣轉洪鈞,大地熙熙萬象新。

桃李爭妍花爛熳,燕來畫棟疊香塵。

《夏景詩》曰:

薰風拂拂思遲遲,宮院榴葵映日輝。

玉笛音調驚午夢,芰荷香散到庭幃。

《秋景詩》曰:

金井梧桐一葉黃,珠簾不捲夜來霜。

燕知社日辭巢去,鴈折蘆花過別鄉。

《冬景詩》曰:

天雨飛雲暗淡寒,朔風吹雪積千山。

深宮自有紅爐暖,報道梅開玉滿欄。

那國王見唐僧恣意看詩,便道:「駙馬喜玩詩中之味,必定善於吟哦。如不吝珠

玉,請依韻各和一首如何?」長老是個對景忘情,明心見性之意。見國王欽重,命

和前韻,他不覺忽詠一句道:「日暖冰消大地鈞。」國王大喜,即召侍衛官:「取

文房四寶,請駙馬和完錄下,俟朕緩緩味之。」長老欣然不辭,舉筆而和:

和春景詩》曰:

日暖冰消大地鈞,御園花卉又更新。

和風膏雨民沾澤,海晏河清絕俗塵。

和夏景詩》曰:

斗指南方白晝遲,槐雲榴火鬥光輝。

黃鸝紫燕啼宮柳,巧轉雙聲入絳幃。

和秋景詩》曰:

香飄橘綠與橙黃,松柏青青喜降霜。

籬菊半開攢錦繡,笙歌韻徹水雲鄉。

和冬景詩》曰:

瑞雪初晴氣味寒,奇峰巧石玉團山。

爐燒獸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欄。

國王見和大喜,稱唱道:「好個『袖手高歌倚翠欄』!」遂命教坊司以新詩奏樂,

盡日而散。

行者三人在留春亭亦盡受用,各飲了幾杯,也都有些酣意。正欲去尋長老,只見長

老已同國王在一閣。八戒獃性發作,應聲叫道:「好快活,好自在,今日也受用這

一下了。卻該趁飽兒睡覺去也。」沙僧笑道:「二哥忒沒修養。這氣飽飫,如何睡

覺?」八戒道:「你那裏知道,俗語云:『吃了飯兒不挺屍,肚裏沒板脂』哩。」

唐僧與國王相別,至亭內,嗔責八戒道:「這夯貨,越發村了。這是甚麼去處,只

管大呼小叫?倘或惱著國王,卻不被他傷害性命?」八戒道:「沒事,沒事。我們

與他親家禮道的,他便不好生怪。常言道:『打不斷的親,罵不斷的鄰。』大家耍

子,怕他怎的?」長老叱道,教拿過獃子來,打他二十禪杖。行者果一把揪翻,長

老舉杖就打。獃子喊叫道:「駙馬爺爺,饒罪,饒罪。」傍有陪宴官勸住。獃子爬

將起來,突突囔囔的道:「好貴人,好駙馬,親還未成,就行起王法來了。」行者

侮著他嘴道:「莫胡說,莫胡說,快早睡去。」

他們又在留春亭住了一宿。到明早,依舊宴樂。

不覺樂了三四日,正值十二日佳辰。有光祿寺三部各官回奏道:「臣等自八日奉

旨,駙馬府已修完,專等妝奩鋪設。合巹宴亦已完備,葷素共五百餘席。」國王心

喜,欲請駙馬赴席,忽有內宮官對御前啟奏道:「萬歲,正宮娘娘有請。」國王遂

退入內宮,只見那三宮皇后、六院嬪妃,引領著公主,都在昭陽宮談笑。真個是花

團錦簇,那一片富麗妖嬈,真勝似天堂月殿,不亞於仙府瑤宮。有喜會佳姻新詞四

首為證。

《喜詞》云:

喜喜喜,欣然樂矣。結婚姻,恩愛美。巧樣宮妝,嫦娥怎比。龍釵與鳳

釵,豔豔飛金縷。櫻唇皓齒朱顏,嬝娜如花輕體。錦重重,五彩叢中;香

拂佛,千金隊裏。

《會詞》云:

會會會,妖嬈嬌媚。賽毛嬙,欺楚妹。傾國傾城,比花比玉。妝飾更鮮

妍,釵環多豔麗。蘭心蕙性清高,粉臉冰肌榮貴。黛眉一線遠山微,窈窕

嫣姌攢錦隊。

《佳詞》云:

佳佳佳,玉女仙娃。深可愛,實堪誇。異香馥郁,脂粉交加。天台福地

遠,怎似國王家。笑語紛然嬌態,笙歌繚繞喧嘩。花堆錦砌千般美,看遍

人間怎若他。

《姻詞》云:

姻姻姻,蘭麝香噴。仙子陣,美人群。嬪妃換彩,宮主妝新。雲鬢堆鴉

髻,霓裳壓鳳裙。一派仙音嘹喨,兩行朱紫繽紛。當年曾結乘鸞信,今朝

幸喜會佳姻。

卻說國王駕到,那后妃引著公主,並彩女、宮娥,都來迎接。國王喜孜孜,進了昭

陽宮坐下。后妃等朝拜畢,國王道:「公主賢女,自初八日結彩拋毬,幸遇聖僧,

想是心願已足。各衙門官又能體朕心,各項事俱已完備。今日正是佳期,可早赴合

巹之宴,不要錯過時辰。」那公主走近前,倒身下拜,奏道:「父王,乞赦小女萬

千之罪,有一言啟奏:這幾日聞得宮官傳說,唐聖僧有三個徒弟,他生得十分醜

惡。小女不敢見他,恐見時必生恐懼。萬望父王將他發放出城方好,不致驚傷弱

體,反為禍害也。」國王道:「孩兒不說,朕幾乎忘了。果然生得有些醜惡,連日

教他在御花園裏留春亭管待。趁今日就上殿,打發他關文,教他出城,卻好會宴。」

公主叩頭謝了恩。國王即出駕上殿,傳旨請駙馬共他三位。

原來那唐僧捏指頭兒算日子,熬至十二日,天未明,就與他三人計較道:「今日卻

是十二了,這事如何區處?」行者道:「那國王我已識得他有些晦氣,還未沾身,

不為大害。但只不得公主見面,若得出來,老孫一覷,就知真假,方才動作。你只

管放心。他如今一定來請,打發我等出城。你自應承莫怕,我閃閃身兒就來,緊緊

隨護你也。」

師徒們正講,果見當駕官同儀制司來請。行者笑道:「去來,去來。必定是與我們

送行,好留師父會合。」八戒道:「送行必定有千百兩黃金白銀,我們也好買些人

事回去。到我那丈人家,也再會親耍子兒去耶。」沙僧道:「二哥箝著口,休亂

說,只憑大哥主張。」

遂此將行李、馬匹,俱隨那些官到於丹墀下。國王見了,教請行者三位近前道:

「汝等將關文拿上來,朕當用寶、花押,交付汝等,外多備盤纏,送你三位早去靈

山見佛。若取經回來,還有重謝。留駙馬在此,勿得懸念。」行者稱謝。遂教沙僧

取出關文遞上。國王看了,即用了印,押了花字,又取黃金十錠、白金二十錠,聊

達親禮。八戒原來財色心重,即去接了。行者朝上唱個喏道:「聒噪,聒噪。」便

轉身要走。慌得個三藏一轂轆爬起,扯住行者,咬響牙根道:「你們都不顧我就去

了?」行者把手捏著三藏手掌,丟個眼色道:「你在這裏寬懷歡會,我等取了經,

回來看你。」那長老似信不信的,不肯放手。多官都看見,以為實是相別而去。早

見國王又請駙馬上殿,著多官送三位出城。長老只得放了手上殿。

行者三人同眾出了朝門,各自相別。八戒道:「我們當真的走哩?」行者不言語,

只管走至驛中。驛丞接入,看茶,擺飯。行者對八戒、沙僧道:「你兩個只在此,

切莫出頭。但驛丞問甚麼事情,且含糊答應,莫與我說話。我保師父去也。」

好大聖,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即變作本身模樣,與八戒、沙僧同

在驛內。真身卻幌的跳在半空,變作一個蜜蜂兒。但見:

翅黃口甜尾利,隨風飄舞顛狂。最能摘蕊與偷香。度柳穿花搖蕩。  辛苦幾番淘

染,飛來飛去空忙。釀成濃美自何嘗。只好留存名狀。

你看他輕輕的飛入朝中,遠見那唐僧在國王左邊繡墩上坐著,愁眉不展,心存焦

燥。徑飛至他毘盧帽上,悄悄的爬及耳邊,叫道:「師父,我來了,切莫憂慮。」

這句話只有唐僧聽見,那夥凡人莫想知覺。唐僧聽見,始覺心寬。不一時,宮官來

請道:「萬歲,合巹嘉筵已排設在鳷鵲宮中,娘娘與公主俱在宮伺候,專請萬歲同

貴人會親也。」國王喜之不盡,即同駙馬進宮而去。正是那:

邪主愛花花作禍,禪心動念念生愁。

畢竟不知唐僧在內宮怎生解脫,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五回 假合真形擒玉兔 真陰歸正會靈元

卻說那唐僧憂憂愁愁,隨著國王至後宮。只聽得鼓樂喧天,隨聞得異香撲鼻。低

著頭,不敢仰視。行者暗裏欣然,丁在那毘盧帽頂上,運神光,睜火眼金睛觀

看。又只見那兩班彩女,擺列的似蕊宮仙府,勝強似錦帳春風。真個是:

娉婷嬝娜,玉質冰肌。一雙雙嬌欺楚女,一對對美賽西施。雲髻高盤飛彩鳳,蛾

眉微顯遠山低。笙簧雅奏,簫鼓頻吹。宮商角徵羽,抑揚高下齊。清歌妙舞常堪

愛,錦砌花團色色怡。

行者見師父全不動念,暗自裏咂嘴誇稱道:「好和尚,好和尚。身居錦繡心無

愛,足步瓊瑤意不迷。」

少時,皇后、嬪妃簇擁著公主出鳷鵲宮,一齊迎接,都道聲:「我王萬歲,萬萬

歲。」慌的個長老戰戰兢兢,莫知所措。行者早已知識,見那公主頭頂上微露出

一點妖氛,卻也不十分兇惡。即忙爬近耳朵叫道:「師父,公主是個假的。」長

老道:「是假的,卻如何放他現相?」行者道:「使出法身,就此拿他也。」長

老道:「不可,不可,恐驚了主駕。且待君、后退散,再使法力。」

那行者一生性急,那裏容得,大一聲,現了本相,趕上前,揪住公主罵道:「好

孽畜!你在這裏弄假成真,只在此這等受用,也儘勾了;心尚不足,還要騙我師

父,破他的真陽,遂你的淫性哩。」諕得那國王呆呆掙掙,后妃跌跌爬爬,宮娥

彩女無一個不東躲西藏,各顧性命。好便似:

春風蕩蕩,秋氣瀟瀟。春風蕩蕩過園林,千花擺動;秋氣瀟瀟來禁苑,萬葉飄

搖。刮折牡丹攲檻下,吹歪芍藥臥欄邊。沼岸芙蓉亂撼,臺基菊蕊鋪堆。海棠無

力倒塵埃,玫瑰有香眠野境。春風吹折芰荷楟,冬雪壓歪梅嫩蕊。石榴花瓣,亂

落在內院東西;岸柳枝條,斜垂在皇宮南北。好花風雨一宵狂,無數殘紅鋪地錦。

三藏一發慌了手腳,戰兢兢抱住國王,只叫:「陛下,莫怕,莫怕,此是我頑徒

使法力,辨真假也。」

卻說那妖精見事不諧,掙脫了手,解剝了衣裳,捽捽頭,搖落了釵環首飾。跑到

御花園土地廟裏,取出一條碓嘴樣的短棍,急轉身來亂打行者;行者隨即跟來,

使鐵棒劈面相迎。他兩個吆吆喝喝,就在花園內鬥起。後卻大顯神通,各駕雲

霧,殺在空中。這一場:

金箍鐵棒有名聲,碓嘴短棍無人識。一個因取真經到此方,一個為愛奇花來住

跡。那怪久知唐聖僧,要求配合元精液。舊年攝去真公主,變作人身欽愛惜。今

逢大聖認妖氛,救援活命分虛實。短棍行兇著頂丟,鐵棒施威迎面擊。喧喧嚷嚷

兩相持,雲霧滿天遮白日。

他兩個殺在半空賭鬥,嚇得那滿城中百姓心慌,盡朝裏多官膽怕。長老扶著國

王,只叫:「休驚,請勸娘娘與眾等莫怕。你公主是個假作真形的,等我徒弟拿

住他,方知好歹也。」那些妃子有膽大的,把那衣服、釵環拿與皇后看了,道:

「這是公主穿的戴的,今都丟下,精著身子,與那和尚在天上爭打,必定是個妖

邪。」此時國王、后妃人等才正了性,望空仰視不題。

卻說那妖精與大聖鬥經半日,不分勝敗。行者把棒丟起,叫一聲:「變!」就以

一變十,以十變百,以百變千,半天裏,好似蛇遊蟒攪,亂打妖邪。妖邪慌了手

腳,化道清風,即奔碧空之上逃走。行者念聲咒語,將鐵棒收做一根,縱祥光一

直趕來。將近西天門,望見那旌旗閃灼,行者厲聲高叫道:「把天門的,擋住妖

精,不要放他走了。」真個那天門上有護國天王帥領著龐、劉、苟、畢四大元

帥,各展兵器攔阻。妖邪不能前進,急回頭,使短棍,又與行者相持。

這大聖掄鐵棒,仔細迎著看時,見那短棍兒一頭奘,一頭細,卻似舂碓臼的杵頭

模樣,叱一聲,喝道:「孽畜!你拿的是甚麼器械,敢與老孫抵敵?快早降伏,

免得這一棒打碎你的天靈。」那妖邪咬著牙道:「你也不知我這兵器,聽我道:

仙根是段羊脂玉,磨琢成形不計年。

混沌開時吾已得,洪濛判處我當先。

源流非比凡間物,本性生來在上天。

一體金光和四相,五行瑞氣合三元。

隨吾久住蟾宮內,伴我常居桂殿邊。

因為愛花垂世境,故來天竺假嬋娟。

與君共樂無他意,欲配唐僧了宿緣。

你怎欺心破佳偶,死尋趕戰逞兇頑?

這般器械名頭大,在你金箍棒子前。

廣寒宮裏搗藥杵,打人一下命歸泉。」

行者聞說,呵呵冷笑道:「好孽畜呵!你既住在蟾宮之內,就不知老孫的手段,

你還敢在此支吾?快早現相降伏,饒你性命。」那怪道:「我認得你是五百年前

大鬧天宮的弼馬溫,理當讓你。但只是破人親事,如殺父母之仇,故此情理不

甘,要打你欺天罔上的弼馬溫。」那大聖惱得是「弼馬溫」三字,他聽得此言,

心中大怒,舉鐵棒劈面就打;那妖邪掄杵來迎。就於西天門前,發狠相持。這一

場:

金箍棒,搗藥杵,兩般仙器真堪比。那個為結婚姻降世間,這個因保唐僧到這

裏。原來是國王沒正經,愛花引得妖邪喜。致使如今恨苦爭,兩家都把頑心起。

一衝一撞賭輸贏,劖語劖言齊鬥嘴。藥杵英雄世罕稀,鐵棒神威還更美。金光湛

湛幌天門,彩霧輝輝連地里。來往戰經十數回,妖邪力弱難搪抵。

那妖精與行者又鬥了十數回,見行者的棒勢緊密,料難取勝,虛丟一杵,將身幌

一幌,金光萬道,徑奔正南上敗走。大聖隨後追襲。忽至一座大山,妖精按金

光,鑽入山洞,寂然不見。又恐他遯身回國,暗害唐僧,他認了這山的規模,返

雲頭徑轉國內。

此時有申時矣。那國王正扯著三藏,戰戰兢兢,只叫:「聖僧救我。」那些嬪

妃、皇后也正愴惶,只見大聖自雲端裏落將下來,叫道:「師父,我來也。」三

藏道:「悟空立住,不可驚了聖躬。我問你:假公主之事,端的如何?」行者立

於鳷鵲宮外,叉手當胸道:「假公主是個妖邪。初時與他打了半日,他戰不過

我,化道清風,徑往天門上跑,是我吆喝天神擋住。他現了相,又與我鬥到十數

合,又將身化作金光,敗回正南上一座山上。我急追至山,無處尋覓,恐怕他來

此害你,特地回顧也。」國王聽說,扯著唐僧問道:「既然假公主是個妖邪,我

真公主在於何處?」行者應聲道:「待我拿住假公主,你那真公主自然來也。」

那后妃等聞得此言,都解了恐懼,一個個上前拜告道:「望聖僧救得我真公主

來,分了明暗,必當重謝。」行者道:「此間不是我們說話處,請陛下與我師出

宮上殿,娘娘等各轉回宮,召我師弟八戒、沙僧來保護師父,我卻好去降妖。一

則分了內外,二則免我懸掛。謹當辨明,以表我一場心力。」國王依言,感謝不

已。遂與唐僧攜手出宮,徑至殿上。眾后妃各各回宮。一壁廂教備素膳,一壁廂

召八戒、沙僧。須臾間,二人早至。行者備言前事,教他兩個用心護持。這大聖

縱觔斗雲,飛空而去。那殿前多官,一個個望空禮拜不題。

孫大聖徑至正南方那座山上尋找。原來那妖邪敗了陣,到此山,鑽入窩中,將門

兒使石塊擋塞,虛怯怯藏隱不出。行者尋一會,不見動靜,心甚焦惱,捻著訣,

念動真言,喚出那山中土地、山神審問。少時,二神至了,叩頭道:「不知,不

知,知當遠接,萬望恕罪。」行者道:「我且不打你。我問你:這山叫做甚麼名

字?此處有多少妖精?從實說來,饒你罪過。」二神告道:「大聖,此山喚做毛

穎山。山中只有三處兔穴,亙古至今,沒甚妖精,乃五環之福地也。大聖要尋妖

精,還是西天路上去有。」行者道:「老孫到了西天天竺國,那國王有個公主被

個妖精攝去,拋在荒野。他就變做公主模樣,戲哄國王,結綵樓,拋繡毬,欲招

駙馬。我保唐僧至其樓下,被他有心打著唐僧,欲為配偶,誘取元陽。是我識

破,就於宮中現身捉獲。他就脫了人衣、首飾,使一條短棍,喚名搗藥杵,與我

鬥了半日,他就化清風而去。被老孫趕至西天門,又鬥有十數合。他料不能勝,

復化金光,逃至此處,如何不見?」

二神聽說,即引行者去那三窟中尋找。始於山腳下窟邊看處,亦有幾個草兔兒,

也驚得走了。尋至絕頂上窟中看時,只見兩塊大石頭,將窟門擋住。土地道:

「此間必是妖邪,趕急鑽進去也。」行者即使鐵棒,捎開石塊。那妖邪果藏在裏

面,呼的一聲,就跳將出來,舉藥杵來打行者掄起鐵棒架住。諕得那山神倒退,

土地忙奔。那妖邪口裏囔囔突突的罵著山神、土地道:「誰教你引著他往這裏來

找尋?」他支支撐撐的抵著鐵棒,且戰且退,奔至空中。

正在危急之際,卻又天色晚了。這行者愈發狠性,下切手,恨不得一棒打殺。忽

聽得九霄碧漢之間有人叫道:「大聖,莫動手,莫動手,棍下留情。」行者回頭

看時,原來是太陰星君,後帶著姮娥仙子,降彩雲到於當面。慌得行者收了鐵

棒,躬身施禮道:「老太陰往那裏去?老孫失迴避了。」太陰道:「與你對敵的

這個妖邪,是我廣寒宮搗玄霜仙藥之玉兔也。他私自偷開玉關金鎖,走出宮來,

今經一載。我算他目下有傷命之災,特來救他性命。望大聖看老身饒他罷。」行

者喏喏連聲,只道:「不敢,不敢。怪道他會使搗藥杵,原來是個玉兔兒。老太

陰不知,他攝藏了天竺國王之公主,卻又假合真形,欲破我聖僧師父之元陽,其

情其罪,其實何甘?怎麼便可輕恕饒他?」太陰道:「你亦不知,那國王之公

主,也不是凡人,原是蟾宮中之素娥。十八年前,他曾把玉兔兒打了一掌,卻就

思凡下界,一靈之光,遂投胎於國王正宮皇后之腹,當時得以降生。這玉兔兒懷

那一掌之仇,故於舊年私走出宮,拋素娥於荒野。但只是不該欲配唐僧,此罪真

不可逭。幸汝留心,識破真假,卻也未曾傷損你師。萬望看我面上,恕他之罪,

我收他去也。」行者笑道:「既有這些因果,老孫也不敢抗違。但只是你收了玉

兔兒,恐那國王不信,敢煩太陰君同眾仙妹將玉兔兒拿到那廂,對國王明證明

證:一則顯老孫之手段,二來說那素娥下降之因由,然後著那國王取素娥公主之

身,以見顯報之意也。」

太陰君信其言,用手指定妖邪,喝道:「那孽畜還不歸正同來。」玉兔兒打個

滾,現了原身。真個是:

缺唇尖齒,長耳稀鬚。團身一塊毛如玉,展足千山蹄若飛。直鼻垂酥,果賽霜華

填粉膩;雙睛紅映,猶欺雪上點胭脂。伏在地,白穰穰一堆素練;伸開腰,白鐸

鐸一架銀絲。幾番家吸殘清露瑤天曉,搗藥長生玉杵奇。

那大聖見了,不勝欣喜,踏雲光,向前引導。那太陰君領著眾姮娥仙子,帶著玉

兔兒,徑轉天竺國界。此時正黃昏,看看月上。到城邊,聞得譙樓上擂鼓。那國

王與唐僧尚在殿內,八戒、沙僧與多官都在階前,方議退朝,只見正南上一片彩

霞,光明如晝。眾抬頭看處,又聞得孫大聖厲聲高叫道:「天竺陛下,請出你那

皇后、嬪妃看者:這寶幢下乃月宮太陰星君,兩邊的仙妹是月裏嫦娥。這個玉兔

兒卻是你家的假公主,今現真相也。」那國王急召皇后、嬪妃與宮娥、彩女等眾

朝天禮拜,他和唐僧及多官亦俱望空拜謝。滿城中各家各戶,也無一人不設香

案,叩頭念佛。正此觀看處,豬八戒動了慾心,忍不住,跳在空中,把霓裳仙子

抱住道:「姐姐,我與你是舊相識,我和你耍子兒去也。」行者上前,揪著八

戒,打了兩掌,罵道:「你這個村潑獃子!此是甚麼去處,敢動淫心?」八戒

道:「拉閑散悶耍子而已。」那太陰君令轉仙幢,與眾嫦娥收回玉兔,徑上月宮

而去。行者把八戒揪落塵埃。

這國王在殿上謝了行者,又問前因道:「多感神僧大法力捉了假公主。朕之真公

主,卻在何處所也?」行者道:「你那真公主也不是凡胎,就是月宮裏素娥仙

子。因十八年前,他將玉兔兒打了一掌,就思凡下界,投胎在你正宮腹內,生下

身來。那玉兔兒懷恨前仇,所以於舊年間偷開玉關金鎖走下來,把素娥攝拋荒

野,他卻變形哄你。這段因果,是太陰君親口才與我說的。今日既去其假者,明

日請御駕去尋其真者。」國王聞說,又心意慚惶,止不住腮邊流淚道:「孩兒,

我自幼登基,雖城門也不曾出去,卻教我那裏去尋你也?」行者笑道:「不須煩

惱,你公主現在給孤布金寺裏裝風,今且各散,到天明我還你個真公主便是。」

眾官又拜伏奏道:「我王且心寬,這幾位神僧乃騰雲駕霧之佛,必知未來過去之

因由,明日煩神僧同去一尋,便知端的。」國王依言,即請至留春亭擺齋安歇。

此時已近二更。正是那:

銅壺滴漏月華明,金鐸叮噹風送聲。

杜宇正啼春去半,落花無路近三更。

御園寂寞鞦韆影,碧落空浮銀漢橫。

三市六街無客走,一天星斗夜光晴。

當夜各寢不題。

這一夜,國王退了妖氣,陡長精神,至五更三點,復出臨朝。朝畢,命請唐僧四

眾,議尋公主。長老隨至,朝上行禮。大聖三人,一同打個問訊。國王欠身道:

「昨所云公主孩兒,敢煩神僧為一尋救。」長老道:「貧僧前日自東來,行至天

晚,見一座給孤布金寺,特進求宿,幸那寺僧相待。當晚齋罷,步月閑行,行至

布金舊園,觀看基址,忽聞悲聲入耳,詢問其由。本寺一老僧,年已百歲之外,

他屏退左右,細細的對我說了一遍道:『悲聲者,乃舊年春深時,那老僧正明性

月,忽然一陣風生,見一女子擲之於地,那僧問之,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國國

王公主,因為夜間玩月觀花,被風刮至於此。」』那老僧多知人禮,即將公主鎖

在一間僻靜房中。惟恐本寺頑僧污染,只說是妖精,被他鎖住。公主識得此意,

日間胡言亂語,討些茶飯吃了;夜深無人處,思量父母悲啼。那老僧也曾來國打

聽幾番,見公主在宮無恙,所以不敢聲言舉奏。因見我徒弟有些神通,那老僧千

叮萬囑,教貧僧到此查訪。不期他原是蟾宮玉兔為妖,假合真形,變作公主模

樣,他卻又有心要破我元陽。幸虧我徒弟施威顯法,認出真假。今已被太陰星收

去。賢公主見在布金寺裝風也。」

國王見說此詳細,放聲大哭。早驚動三宮六院,都來問及前因,無一人不痛哭

者。良久,國王又問:「布金寺離城多遠?」三藏道:「只有六十里路。」國王

遂傳旨:「著東西二宮守殿,掌朝太師衛國。朕同正宮皇后帥多官、四神僧,去

寺取公主也。」當時擺駕,一行出朝。

你看那行者就跳在空中,把腰一扭,先到了寺裏。眾僧慌忙跪接道:「老爺去

時,與眾步行,今日何從天上下來?」行者笑道:「你那老師在於何處?快叫他

出來,排設香案接駕,天竺國王、皇后、多官與我師都來了。」眾僧不解其意,

即請出那老僧。老僧見了行者,倒身下拜道:「老爺,公主之事如何?」行者把

那假公主拋繡毬,欲配唐僧,並趕捉賭鬥,與太陰星收去玉兔之言,備陳了一

遍。那老僧又磕頭拜謝。行者攙起道:「且莫拜,且莫拜。快安排接駕。」眾僧

才知後房裏鎖得是個女子,一個個驚驚喜喜,便都設了香案,擺列山門之外,穿

了袈裟,撞起鐘鼓等候。

不多時,聖駕早到。果然是:

繽紛瑞靄滿天香,一座荒山倏被祥。

虹流千載清河海,電繞長春賽禹湯。

草木沾恩添秀色,野花得潤有餘芳。

古來長者留遺跡,今喜明君降寶堂。

國王到於山門之外,只見那眾僧齊齊整整,俯伏接拜;又見孫行者立在中間。國

王道:「神僧何先到此?」行者笑道:「老孫把腰略扭一扭兒,就到了。你們怎

麼就走這半日?」隨後唐僧等俱到。長老引駕,到於後面房邊,那公主還裝風胡

說。老僧跪指道:「此房內就是舊年風吹來的公主娘娘。」國王即令開門。隨即

打開鐵鎖,開了門。國王與皇后見了公主,認得形容,不顧穢污,近前一把摟抱

道:「我的受苦的兒呵!你怎麼遭這等折磨,在此受罪?」真是父母子女相逢,

比他人不同,三人抱頭大哭。哭了一會,敘畢離情,即令取香湯,教公主沐浴更

衣,上輦回國。

行者又對國王拱手道:「老孫還有一事奉上。」國王答禮道:「神僧有事吩咐,

朕即從之。」行者道:「他這山,名為百腳山。近來說有蜈蚣成精,黑夜傷人,

往來行旅,甚為不便。我思蜈蚣惟雞可以降伏,可選絕大雄雞千隻,撒放山中,

除此毒蟲。就將此山名改換改換,賜文一道敕封,就當謝此僧供養公主之恩也。」

國王甚喜,領諾。隨差官進城取雞;又改山名為寶華山。仍著工部辦料重修,賜

與封號,喚做「敕建寶華山給孤布金寺」;把那老僧封為「報國僧官」,永遠世

襲,賜俸三十六石。僧眾謝了恩,送駕回朝。

公主入宮,各各相見。安排筵宴,與公主釋悶賀喜。后妃母子,復聚首團圞。國

王君臣亦共喜,飲宴一宵不題。

次早,國王傳旨,召丹青圖下聖僧四眾喜容,供養在華夷樓上。又請公主新妝重

整,出殿謝唐僧四眾救苦之恩。謝畢,唐僧辭王西去。那國王那裏肯放,大設佳

宴,一連吃了五六日,著實好了獃子,盡力放開肚量受用。

國王見他們拜佛心重,苦留不住,遂取金銀二百錠、寶貝各一盤奉謝。師徒們一

毫不受。教擺鑾駕,請老師父登輦,差官遠送。那后妃并臣民人等俱各叩謝不

盡。及至前途,又見眾僧叩送,俱不忍相別。行者見送者不肯回去,無已,捻

訣,往巽地上吹口仙氣,一陣暗風,把送的人都迷了眼目,方才得脫身而去。這

正是:

沐淨恩波歸了性,出離金海悟真空。

畢竟不知前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六回 寇員外喜待高僧 唐長老不貪富貴

色色原無色,空空亦非空。靜喧語默本來同,夢裏何勞說夢。有用用中無用,無

功功裏施功。還如果熟自然紅,莫問如何修種。

話表唐僧師眾,使法力阻住那布金寺僧。僧見黑風過處,不見他師徒,以為活佛

臨凡,磕頭而回不題。

他師徒們西行,正是春盡夏初時節:

清和天氣爽,池沼芰荷生。

梅逐雨餘熟,麥隨風裏成。

草香花落處,鶯老柳枝輕。

江燕攜雛習,山雞哺子鳴。

斗南當日永,萬物顯光明。

說不盡那朝餐暮宿,轉澗尋波。在那平安路上,行經半月。前邊又見一城垣相

近。三藏問道:「徒弟,此又是甚麼去處?」行者道:「不知,不知。」八戒笑

道:「這路是你行過的,怎說不知?卻是又有些兒蹺蹊,故意推不認得,捉弄我

們哩。」行者道:「這獃子全不察理。這路雖是走過幾遍,那時只在九霄空裏,

駕雲而來,駕雲而去,何曾落在此地?事不關心,查他做甚?此所以不知。卻有

甚蹺蹊,又捉弄你也?」

說話間,不覺已至邊前。三藏下馬,過吊橋,徑入門裏長街上,只見廊下坐著兩

個老兒敘話。三藏叫:「徒弟,你們在那街心裏站住,低著頭,不要放肆。等我

去那廊下,問個地方。」行者果依言立住。長老近前合掌,叫聲:「老施主,貧

僧問訊了。」那二老正在那裏閑講閑論,說甚麼興衰得失,誰聖誰賢,當時的英

雄事業,而今安在,誠可謂大嘆息。忽聽得道聲問訊,隨答禮道:「長老有何話

說?」三藏道:「貧僧乃遠方來拜佛祖的,適到寶方,不知是甚地名。哪裏有向

善的人家,化齋一頓?」老者道:「我敝處是銅臺府。府後有一縣,叫做地靈

縣。長老若要吃齋,不須募化,過此牌坊,南北街坐西向東的,有一個虎坐門

樓,乃是寇員外家,他門前有個『萬僧不阻』之牌。似你這遠方僧,盡著受用。

去!去!去!莫打斷我們的話頭。」三藏謝了。轉身對行者道:「此處乃銅臺府

地靈縣。那二老道:『過此牌坊南北街,向東虎坐門樓,有個寇員外家,他門前

有個「萬僧不阻」之牌。』教我到他家去吃齋哩。」沙僧道:「西方乃佛家之

地,真個有齋僧的。此間既是府縣,不必照驗關文,我們去化些齋吃了,就好走

路。」

長老與三人緩步長街,又惹得那市口裏人都驚驚恐恐,猜猜疑疑的,圍繞爭看他

們相貌。長老吩咐閉口,只教:「莫放肆,莫放肆。」三人果低著頭,不敢仰

視。轉過拐角,果見一條南北大街。

正行時,見一個虎坐門樓,門裏邊影壁上掛著一面大牌,書著「萬僧不阻」四

字。三藏道:「西方佛地,賢者愚者,俱無詐偽。那二老說時,我猶不信,至此

果如其言。」八戒村野,就要進去。行者道:「獃子且住,待有人出來,問及何

如,方好進去。」沙僧道:「大哥說得有理,恐一時不分內外,惹施主煩惱。」

在門口歇下馬匹、行李。

須臾間,有個蒼頭出來,提著一把秤、一隻籃兒,猛然看見,慌的丟了,倒跑進

去報道:「主公,外面有四個異樣僧家來也!」那員外拄著拐,正在天井中閑

走,口裏不住的念佛,一聞報道,就丟了拐,出來迎接。見他四眾,也不怕醜

惡,只叫:「請進!請進!」三藏謙謙遜遜,一同都入。轉過一條巷子,員外引

路,至一座房裏,說道:「此上手房宇,乃管待老爺們的佛堂、經堂、齋堂。下

手的,是我弟子老小居住。」三藏稱讚不已。隨取袈裟穿了拜佛,舉步登堂觀

看,但見那:

香雲靉靆,燭焰光輝。滿堂中錦簇花攢,四下裏金鋪彩絢。朱紅架高掛紫金鐘,

彩漆檠對設花腔鼓。幾對旛繡成八寶,千尊佛盡戧黃金。古銅爐,古銅瓶;雕漆

桌,雕漆盒。古銅爐內,常常不斷沉檀;古銅瓶中,每每蓮花現彩。雕漆桌上五

雲鮮,雕漆盒中香瓣積。玻璃盞,淨水澄清;琉璃燈,香油明亮。一聲金磬,響

韻虛徐。真個是紅塵不到賽珍樓,家奉佛堂欺上剎。

長老淨了手,拈了香,叩頭拜畢,卻轉回與員外行禮。員外道:「且住,請到經

堂中相見。」又見那:

方臺豎櫃,玉匣金函。方臺豎櫃,堆積著無數經文;玉匣金函,收貯著許多簡

札。彩漆桌上,有紙墨筆硯,都是些精精緻緻的文房;椒粉屏前,有書畫琴棋,

盡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放一口輕玉浮金之仙磬,掛一柄披風披月之龍髯。清氣

令人神氣爽,齋心自覺道心閑。

長老到此,正欲行禮,那員外又攙住道:「請寬佛衣。」三藏脫了袈裟。才與長

老見了。又請行者三人見了。又叫把馬喂了,行李安在廊下,方問起居。三藏

道:「貧僧是東土大唐欽差詣寶方謁靈山見佛祖求真經者。聞知尊府敬僧,故此

拜見,求一齋就行。」員外面生喜色,笑吟吟的道:「弟子賤名寇洪,字大寬,

虛度六十四歲。自四十歲上,許齋萬僧,才做圓滿。今已齋了二十四年,有一簿

齋僧的帳目。連日無事,把齋過的僧名算一算,已齋過九千九百九十六員,止少

四眾,不得圓滿。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師四位,圓滿萬僧之數。請留尊諱,好歹寬

住月餘,待做了圓滿,弟子著轎馬送老師上山。此間到靈山只有八百里路,苦不

遠也。」三藏聞言,十分歡喜,都就權且應承不題。

他那幾個大小家僮,往宅裏搬柴打水,取米麵蔬菜,整治齋供,忽驚動員外媽

媽,問道:「是哪裏來的僧,這等上緊?」僮僕道:「才有四位高僧,爹爹問他

起居,他說是東土大唐皇帝差來的,往靈山拜佛爺爺。到我們這裏,不知有多少

路程。爹爹說是天降的,吩咐我們快整齋,供養他也。」那老嫗聽說也喜,叫丫

鬟:「取衣服來我穿,我也去看看。」僮僕道:「奶奶,只一位看得,那三位看

不得,形容醜得很哩。」老嫗道:「汝等不知,但形容醜陋,古怪清奇,必是天

人下界。快先去報你爹爹知道。」那僮僕跑至經堂,對員外道:「奶奶來了,要

拜見東土老爺哩。」三藏聽見,即起身下座。說不了,老嫗已至堂前。舉目見唐

僧相貌軒昂,丰姿英偉。轉面見行者三人模樣非凡,雖知他是天人下界,卻也有

幾分悚懼,朝上跪拜。三藏急急還禮道:「有勞菩薩錯敬。」老嫗問員外道:

「四位師父,怎不並坐?」八戒掬著嘴道:「我三個是徒弟。」噫!他這一聲,

就如深山虎嘯,那媽媽一發害怕。

正說處,又見一個家僮來報道:「兩個叔叔也來了。」三藏急轉身看時,原來是

兩個少年秀才。那秀才走上經堂,對長老倒身下拜。慌得三藏急便還禮。員外上

前扯住道:「這是我兩個小兒,喚名寇梁、寇棟,在書房裏讀書方回,來吃午

飯,知老師下降,故來拜也。」三藏喜道:「賢哉,賢哉!正是:欲高門第須為

善,要好兒孫在讀書。」二秀才啟上父親道:「這老爺是哪裏來的?」員外笑

道:「來路遠哩,南贍部洲東土大唐皇帝欽差到靈山拜佛祖爺爺取經的。」秀才

道:「我看《事林廣記》上,蓋天下只有四大部洲。我們這裏叫做西牛賀洲,還

有個東勝神洲。想南贍部洲至此,不知走了多少年代?」三藏笑道:「貧僧在

路,耽閣的日子多,行的日子少。常遭毒魔狠怪,萬苦千辛,甚虧我三個徒弟保

護。共計一十四遍寒暑,方得至寶方。」秀才聞言,稱獎不盡道:「真是神僧!

真是神僧!」

說未畢,又有個小的來請道:「齋筵已擺,請老爺進齋。」員外著媽媽與兒子轉

宅,他卻陪四眾進齋堂吃齋。那裏鋪設的齊整,但見:

金漆桌案,黑漆交椅。前面是五色高果,俱巧匠新裝成的時樣;第二行五盤小

菜;第三行五碟水果;第四行五大盤閑食。般般甜美,件件馨香。素湯米飯,蒸

饅頭,辣辣爨爨熱騰騰,盡皆可口,真足充腸。七八個僮僕往來奔奉,四五個庖

丁不住手。

你看那上湯的上湯,添飯的添飯,一往一來,真如流星趕月。這豬八戒一口一

碗,就是風捲殘雲。師徒們盡受用了一頓。長老起身,對員外謝了齋,就欲走

路。那員外攔住道:「老師,放心住幾日兒。常言道:『起頭容易結梢難。』只

等我做過了圓滿,方敢送程。」三藏見他心誠意懇,沒奈何住了。

早經過五七遍朝夕,那員外才請了本處應佛僧二十四員,辦做圓滿道場。眾僧們

寫作有三四日,選定良辰,開啟佛事。他那裏與大唐的世情一般,卻倒也:

大揚旛,鋪設金容;齊秉燭,燒香供養。擂鼓敲鐃,吹笙捻管。雲鑼兒,橫笛音

清,也都是尺工字樣。打一回,吹一趟,朗言齊語開經藏。先安土地,次請神

將。發了文書,拜了佛像。談一部《孔雀經》,句句消災障;點一架藥師燈,焰

焰輝光亮。拜水懺,解冤愆;諷《華嚴》,除誹謗。三乘妙法甚精勤,一二沙門

皆一樣。

如此做了三晝夜,道場已畢。唐僧想著雷音,一心要去,又相辭謝。員外道:

「老師辭別甚急,想是連日佛事冗忙,多致簡慢,有見怪之意?」三藏道:「深

擾尊府,不知何以為報,怎敢言怪?但只當時聖君送我出關,問幾時可回,我就

誤答三年可回。不期在路耽閣,今已十四年矣。取經未知有無,及回又得十二三

年,豈不違背聖旨?罪何可當?望老員外讓貧僧前去,待取得經回,再造府久住

些時,有何不可?」

八戒忍不住,高叫道:「師父忒也不從人願,不近人情。老員外大家巨富,許下

這等齋僧之願,今已圓滿,又況留得至誠,須住年把,也不妨事,只管要去怎

的?放了這等現成好齋不吃,卻往人家化募。前頭有你甚老爺、老娘家哩?」長

老咄的喝了一聲道:「你這夯貨,只知好吃,更不管回向之因,正是那槽裏吃

食,胃裏擦癢的畜生。汝等既要貪此嗔痴,明日等我自家去罷。」行者見師父變

了臉,即揪住八戒,著頭打一頓拳,罵道:「獃子不知好歹,惹得師父連我們都

怪了。」沙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只這等不說話還惹人嫌,且又插嘴。」

那獃子氣呼呼的立在傍邊,再不敢言。員外見他師徒們生惱,只得滿面陪笑道:

「老師莫焦燥,今日且少寬容。待明日我辦些旗鼓,請幾個鄰里親戚,送你們起

程。」

正講處,那老嫗又出來道:「老師父,既蒙到舍,不必苦辭。今到幾日了?」三

藏道:「已半月矣。」老嫗道:「這半月算我員外的功德。老身也有些針線錢

兒,也願齋老師父半月。」說不了,寇棟兄弟又出來道:「四位老爺,家父齋僧

二十餘年,更不曾遇著好人。今幸圓滿,四位下降,誠然是蓬蓽生輝。學生年

幼,不知因果,常聞得有云:『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我家父、家

母各欲獻芹者,正是各求得些因果,何必苦辭?就是愚兄弟,也省得有些束修錢

兒,也指望供養老爺半月,方才送行。」三藏道:「令堂老菩薩盛情,已不敢

領,怎麼又承賢昆玉厚愛?決不敢領。今朝定要起身,萬勿見罪。不然,久違欽

限,罪不容誅矣。」那老嫗與二子見他執一不住,便生起惱來道:「好意留他,

他這等固執要去。要去便就去了罷,只管勞叨甚麼?」母子遂抽身進去。

八戒忍不住口,又對唐僧道:「師父,不要拿過了班兒。常言道:『留得在,落

得怪。』我們且住一個月兒,了了他母子的願心也罷了,只管忙怎的?」唐僧又

咄了一聲,那獃子就自家把嘴打了兩下道:「啐啐啐!說道莫多話,又做聲了!」

行者與沙僧的笑在一邊。唐僧又怪行者道:「你笑甚麼?」即捻訣,要念緊箍兒

咒。慌得個行者跪下道:「師父,我不曾笑,我不曾笑。千萬莫念,莫念。」

員外又見他師徒們漸生煩惱,再也不敢苦留,只叫:「老師不必吵鬧,准於明早

送行。」遂此出了經堂,吩咐書辦,寫了百十個簡帖兒,邀請鄰里親戚,明早奉

送唐朝老師西行。一壁廂又叫庖人安排餞行的筵宴;一壁廂又叫管辦的做二十對

彩旗,覓一班吹鼓手樂人,南來寺裏請一班和尚,東岳觀裏請一班道士,限明日

巳時俱要整齊。眾執事領命去訖。

不多時,天又晚了。吃了晚齋,各歸寢處。但見:

幾點歸鴉過別村,樓頭鐘鼓遠相聞。

六街三市人煙靜,萬戶千門燈火昏。

月皎風清花弄影,銀河慘淡映星辰。

子規啼處更深矣,天籟無聲大地鈞。

當夜三四更天氣,各管事的家僮盡皆早起,買辦各項物件。你看那辦筵席的,廚

上慌忙;置彩旗的,堂前吵鬧;請僧道的,兩腳奔波;叫鼓樂的,一身急縱;送

簡帖的,東走西跑;備轎馬的,上呼下應。這半夜,直嚷至天明,將巳時前後,

各項俱完,也只是有錢不過。

卻表唐僧師徒們早起,又有那一班人供奉。長老吩咐收拾行李,扣備馬匹。獃子

聽說要走,又努嘴胖唇,唧唧噥噥,只得將衣缽收拾,找出高肩擔子。沙僧刷洗

馬匹,套起鞍轡伺候。行者將九環杖遞在師父手裏,他將通關文牒的引袋兒掛在

胸前,只是一齊要走。員外又都請至後面大廠廳內,那裏面又鋪設了筵宴,比齋

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但見那:

簾幕高掛,屏圍四繞。正中間掛一幅壽山福海之圖,兩壁廂列四軸春夏秋冬之

景。龍文鼎內香飄靄,鵲尾爐中瑞氣生。看盤簇彩,寶妝花色色鮮明;排桌堆

金,獅仙糖齊齊擺列。階前鼓舞按宮商,堂上果餚鋪錦繡。素湯素飯甚清奇,香

酒香茶多美艷。雖然是百姓之家,卻不亞王侯之宅。只聽得一片歡聲,真個也驚

天動地。

長老正與員外作禮,只見家僮來報:「客俱到了。」卻是那請來的左鄰右舍、妻

弟姨兄、姐夫妹丈,又有那些同道的齋公,念佛的善友,一齊都向長老禮拜。拜

畢,各各敘坐。只見堂下面鼓瑟吹笙,堂上邊絃歌酒讌。這一席盛宴,八戒留

心,對沙僧道:「兄弟,放懷放量吃些兒,離了寇家,再沒這好豐盛的東西了。」

沙僧笑道:「二哥說哪裏話,常言道:『珍饈百味,一飽便休。』只有私房路,

哪有私房肚?」八戒道:「你也忒不濟,不濟。我這一頓盡飽吃了,就是三日也

急忙不餓。」行者聽見道:「獃子,莫脹破了肚子,如今要走路哩。」

說不了,日將中矣。長老在上舉箸,念《結齋經》。八戒慌了,拿過添飯來,一

口一碗,又丟勾有五六碗,把那饅頭、兒、餅子、燒果,沒好沒歹的滿滿籠了兩

袖,才跟師父起身。長老謝了員外,又謝了眾人,一同出門。你看那門外擺著彩

旗寶蓋、鼓手樂人,又見那兩班僧道方來。員外笑道:「列位來遲,老師去急,

不及奉齋,俟回來謝罷。」眾等讓出道路,抬轎的抬轎,騎馬的騎馬,步行的步

行,都讓長老四眾前行。只聞得鼓樂諠天,旗旛蔽日,人煙湊集,車馬駢填,都

來看寇員外迎送唐僧。這一場富貴,真賽過珠圍翠繞,誠不亞錦帳藏春。那一班

僧,打一套佛曲;那一班道,吹一道玄音。俱送出府城之外,行至十里長亭,又

設著簞食壺漿,擎杯把盞,相飲而別。那員外猶不忍捨,噙著淚道:「老師取經

回來,是必到舍再住幾日,以了我寇洪之心。」三藏感之不盡,謝之無已道:

「我若到靈山,得見佛祖,首表員外之大德。回時定踵門叩謝叩謝。」說說話

兒,不覺的又有二三里路,長老懇切拜辭。那員外又放聲大哭而轉。這正是:

有願齋僧歸妙覺,無緣得見佛如來。

且不說寇員外送至十里長亭,同眾回家。卻說他師徒四眾,行有四五十里之地,

天色將晚。長老道:「天晚了,何方借宿?」八戒挑著擔,努著嘴道:「放了現

成茶飯不吃,清涼瓦屋不住,卻要走甚麼路,像搶喪撞魂的。如今天晚,倘下起

雨來,卻如之何?」三藏罵道:「潑孽畜,又來報怨了。常言道:『長安雖好,

不是久戀之家。』待我們有緣拜了佛祖,取得真經,那時回轉大唐,奏過主公,

將那御廚裏飯,憑你吃上幾年,脹死你這孽畜,教你做個飽鬼。」那獃子哈哈的

暗笑,不敢復言。

行者舉目遙觀,只見大路傍有幾間房宇,急請師父道:「那裏安歇,那裏安歇。」

長老至前,見是一座倒塌的牌坊,坊上有一舊匾,匾上有落顏色積塵的四個大

字,乃「華光行院」。長老下了馬道:「華光菩薩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因剿除

毒火鬼王,降了職,化做五顯靈官。此間必有廟祝。」遂一齊進去,但見廊房俱

倒,不見人影。欲抽身而出,不期天上黑雲蓋頂,大雨淋漓。沒奈何,卻在那破

房之下,揀遮得風雨處,將身躲避。密密寂寂,不敢高聲,恐有妖邪知覺。坐的

坐,站的站,苦捱了一夜未睡。咦!真個是:

泰極還生否,樂處又逢悲。

畢竟不知天曉向前去還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七回 金酬外護遭魔蟄 聖顯幽魂救本原

且不言唐僧等在華光破屋中苦耐夜雨存身。卻說銅臺府地靈縣城內有夥兇徒,因

宿娼、飲酒、賭博,花費了家私,無計過活,遂夥了十數人做賊,算道本城哪家

是第一個財主,哪家是第二個財主,去打劫些金銀用度。內有一人道:“也不用

緝訪,也不須算計,只有今日送那唐朝和尚的寇員外家十分富厚。我們乘此夜

雨,街上人也不防備,火甲等也不巡邏,就此下手,劫他些貲本,我們再去嫖賭

兒耍子,豈不美哉?”眾賊歡喜,齊了心,都帶了短刀、蒺藜、拐子、悶棍、麻

繩、火把,冒雨前來,打開寇家大門,吶喊殺入。慌得他家裏若大若小,是男是

女,俱躲個乾淨:媽媽兒躲在床底﹔老頭兒閃在門後﹔寇梁、寇棟與著親的幾個

兒女,都戰戰兢兢的四散逃走顧命。那夥賊拿著刀,點著火,將他家箱籠打開,

把些金銀寶貝、首飾衣裳、器皿家火,盡情搜劫。那員外割捨不得,拚了命,走

出門來,對眾強人哀告道:“列位大王,夠你用的便罷,還留幾件衣物與我老漢

送終。”那眾強人哪容分說,趕上前,把寇員外撩陰一腳,踢翻在地。可憐三魂

渺渺歸陰府,七魄悠悠別世人!眾賊得了手,走出寇家,順城腳做了軟梯,漫城

牆一一繫出,冒著雨連夜奔西而去。那寇家僮僕見賊退了,方才出頭。及看時,

老員外已死在地下。放聲哭道:“天呀!主人公已打死了!”眾皆伏屍而哭,悲

悲啼啼。

將四更時,那媽媽想恨唐僧等不受他的齋供,因為花撲撲的送他,惹出這場災

禍,便生妒害之心,欲陷他四眾。扶著寇梁道:“兒呵,不須哭了。你老子今日

也齋僧,明日也齋僧,豈知今日做圓滿,齋著那一夥送命的僧也。”他兄弟道:

“母親,怎麼是送命僧?”媽媽道:“賊勢兇勇,殺進房來,我就躲在床下,戰

兢兢的留心向燈火處看得明白。你說是誰?點火的是唐僧,持刀的是豬八戒,搬

金銀的是沙和尚,打死你老子的是孫行者。”二子聽言,認了真實道:“母親既

然看得明白,必定是了。他四人在我家住了半月,將我家門戶牆垣、窗櫺巷道,

俱看熟了,財動人心,所以乘此夜雨,復到我家,既劫去財物,又害了父親,此

情何毒!待天明到府裏遞失狀,坐名告他。”寇棟道:“失狀如何寫?”寇梁

道:“就依母親之言。”寫道:

唐僧點著火,八戒叫殺人。沙和尚劫出金銀去,孫行者打死我父親。

一家子吵吵鬧鬧,不覺天曉。一壁廂傳請親人,置辦棺木﹔一壁廂寇梁兄弟,赴

府投詞。原來這銅臺府刺史正堂大人:

平生正直,素性賢良。少年向雪案攻書,早歲在金鑾對策。常懷忠義之心,每切

仁慈之念。名揚青史播千年,龔黃再見﹔聲振黃堂傳萬古,卓魯重生。

當時坐了堂,發放了一應事務,即令抬出放告牌。這寇梁兄弟抱牌而入,跪倒高

叫道:“爺爺,小的們是告強盜得財,殺傷人命重情事。”刺史接上狀去,看了

這般這的,如此如彼,即問道:“昨日有人傳說,你家齋僧圓滿,齋得四眾高

僧,乃東土唐朝的羅漢,花撲撲的滿街鼓樂送行,怎麼卻有這般事情?”寇梁等

磕頭道:“爺爺,小的父親寇洪,齋僧二十四年。因這四僧遠來,恰足萬僧之

數,因此做了圓滿,留他住了半月。他就將路道、門窗都看熟了。當日送出,當

晚復回,乘黑夜風雨,遂明火執杖,殺進房來,劫去金銀財寶、衣服首飾,又將

父打死在地。望爺爺與小民做主。”刺史聞言,即點起馬步快手并民壯人役,共

有百五十人,各執鋒利器械,出西門,一直來趕唐僧四眾。

卻說他師徒們在那華光行院破屋下挨至天曉,方才出門,上路奔西。可可的那些

強盜當夜打劫了寇家,繫出城外,也向西方大路上,行經天曉,走過華光院西

去,有二十里遠近,藏於山凹中,分撥金銀等物。分還未了,忽見唐僧四眾順路

而來,眾賊心猶不歇,指定唐僧道:“那不是昨日送行的和尚來了?”眾賊笑

道:“來得好,來得好。我們也是幹這般沒天理的買賣,這些和尚緣路來,又在

寇家許久,不知身邊有多少東西,我們索性去截住他,奪了盤纏,搶了白馬湊

分,卻不是遂心滿意之事?”眾賊遂持兵器,吶一聲喊,跑上大路,一字兒擺

開,叫道:“和尚,不要走,快留下買路錢,饒你性命﹔牙迸半個‘不’字,一

刀一個,決不留存。”諕得唐僧在馬上亂戰,沙僧與八戒心慌,對行者道:“怎

的了?怎的了?苦耐得半夜雨天,又早遇強徒斷路,誠所謂‘禍不單行’也。

”行者笑道:“師父莫怕,兄弟勿憂,等老孫去問他一問。”

好大聖,束一束虎皮裙,抖一抖錦布直裰,走近前,叉手當胸道:“列位是做甚

麼的?”賊徒喝道:“這廝不知死活,敢來問我。你額顱下沒眼,不認得我是大

王爺爺?快將買路錢來,放你過去。”行者聞言,滿面陪笑道:“你原來是剪徑

的強盜。”賊徒發狠叫:“殺了。”行者假假的驚恐道:“大王,大王,我是鄉

村中的和尚,不會說話,沖撞莫怪,莫怪。若要買路錢,不要問那三個,只消問

我。我是個管帳的,凡有經錢、襯錢,哪裏化緣的、布施的,都在包袱中,盡是

我管出入。那個騎馬的雖是我的師父,他卻只會念經,不管閑事,財色俱忘,一

毫沒有。那個黑臉的是我半路上收的個後生,只會養馬。那個長嘴的是我雇的長

工,只會挑擔。你把三個放過去,我將盤纏、衣缽盡情送你。”眾賊皆說:“這

個和尚倒是個老實頭兒。既如此,饒了你命,教那三個丟下行李,放他過去。”

行者回頭使個眼色,沙僧就丟了行李擔子,與師父牽著馬,同八戒往西徑走。

行者低頭打開包袱,就地撾把塵土,往上一灑,念個咒語,乃是個定身之法﹔喝

一聲:“住!”那夥賊共有三十來名,一個個咬著牙,睜著眼,撒著手,直直的

站定,莫能言語,不得動身。行者跳出路口,叫道:“師父,回來,回來。”八

戒慌了道:“不好,不好,師兄供出我們來了。他身上又無錢財,包裏又無金

銀,必定是叫師父要馬哩。叫我們是剝衣服了。”沙僧笑道:“二哥莫亂說。大

哥是個了得的,向者那般毒魔狠怪,也能收服,怕這幾個毛賊?他那裏招呼,必

有話說,快回去看看。”長老聽言,欣然轉馬,回至邊前,叫道:“悟空,有甚

事叫回來也?”行者道:“你們看這些賊是怎的說?”八戒近前推著他,叫道:

“強盜,你怎的不動彈了?”那賊渾然無知,不言不語。八戒道:“好的痴啞

了。”行者笑道:“是老孫使個定身法定住也。”八戒道:“既定了身,未曾定

口,怎麼連聲也不做?”行者道:“師父請下馬坐著。常言道:‘只有錯捉,沒

有錯放。’兄弟,你們把賊都扳翻倒綑了,教他供一個供狀,看他是個雛兒強

盜,把勢強盜。”沙僧道:“沒繩索哩。”行者即拔下些毫毛,吹口仙氣,變作

三十條繩索。一齊下手,把賊扳翻,都四馬攢蹄綑住。卻又念念解咒,那夥賊漸

漸甦醒。

行者請唐僧坐在上首,他三人各執兵器喝道:“毛賊!你們一起有多少人?做了

幾年買賣?打劫了有多少東西?可曾殺傷人口?還是初犯,卻是二犯、三犯?”

眾賊開口道:“爺爺饒命。”行者道:“莫叫喚,從實供來。”眾賊道:“老

爺,我們不是久慣做賊的,都是好人家子弟。只因不才,吃酒賭錢、宿娼頑耍,

將父祖家業,盡花費了,一向無幹,又無錢用。訪知銅臺府城中寇員外家貲財豪

富,昨日合夥,當晚乘夜雨昏黑,就去打劫。劫的有些金銀服飾,在這路北下山

凹裏正自分贓,忽見老爺們來,內中有認得是寇員外送行的,必定身邊有物﹔又

見行李沉重,白馬快走;人心不足,故又來邀截。豈知老爺有大神通法力,將我

們困住。萬望老爺慈悲,收去那劫的財物,饒了我們性命也。”

三藏聽說是寇家劫的財物,猛然吃了一驚,慌忙站起道:“悟空,寇老員外十分

好善,如何招此災厄?”行者笑道:“只為送我們起身,那等彩帳花幢,盛張鼓

樂,驚動了人眼目,所以這夥光棍就去下手他家。今又幸遇著我們,奪下他這許

多金銀服飾。”三藏道:“我們擾他半月,感激厚恩,無以為報,不如將此財物

護送他家,卻不是一件好事?”行者依言。即與八戒、沙僧,去山凹裏取將那些

贓物,收拾了,馱在馬上。又教八戒挑了一擔金銀,沙僧挑著自己行李。行者欲

將這夥強盜一棍盡情打死,又恐唐僧怪他傷人性命,只得將身一抖,收上毫毛。

那夥賊鬆了手腳,爬起來,一個個落荒逃生而去。這唐僧轉步回身,將財物送還

員外。這一去,卻似飛蛾投火,反受其殃。有詩為證。詩曰:

恩將恩報人間少,反把恩慈變作仇。

下水救人終有失,三思行事卻無憂。

三藏師徒們將著金銀服飾拿轉,正行處,忽見那槍刀簇簇而來。三藏大驚道:

“徒弟,你看那兵器簇擁相臨,是甚好歹?”八戒道:“禍來了,禍來了,這是

那放去的強盜,他取了兵器,又夥了些人,轉過路來與我們鬥殺也。”沙僧道:

“二哥,那來的不是賊勢。──大哥,你仔細觀之。”行者悄悄的向沙僧道:

“師父的災星又到了,此必是官兵捕賊之意。”說不了,眾兵卒至邊前,撒開個

圈子陣,把他師徒圍住道:“好和尚!打劫了人家東西,還在這裏搖擺哩。”一

擁上前,先把唐僧抓下馬來,用繩綑了﹔又把行者三人,也一齊綑了。穿上杠

子,兩個抬一個,趕著馬,奪了擔,徑轉府城。只見那:

唐三藏,戰戰兢兢,滴淚難言﹔豬八戒,絮絮叨叨,心中報怨。沙和尚,囊突

突,意下躊躇﹔孫行者,笑嘻嘻,要施手段。

眾官兵攢擁扛抬,須臾間,拿到城裏,徑自解上黃堂報道:“老爺,民快人等,

捕獲強盜來了。”那刺史端坐堂上,賞勞了民快,檢看了賊贓,當叫寇家領去。

卻將三藏等提近廳前,問道:“你這起和尚,口稱是東土遠來,向西天拜佛,卻

原來是些設法屣看門路,打家劫舍之賊。”三藏道:“大人容告:貧僧實不是

賊,決不敢假,隨身現有通關文牒可照。只因寇員外家齋我等半月,情意深重,

我等路遇強盜,奪轉打劫寇家的財物,因送還寇家報恩,不期民快人等捉獲,以

為是賊,實不是賊。望大人詳察。”刺史道:“你這廝見官兵捕獲,卻巧言報

恩。既是路遇強盜,何不連他捉來,報官報恩?如何只是你四眾?你看,寇梁遞

得失狀,坐名告你,你還敢展掙?”三藏聞言,一似大海吞舟,魂飛魄喪。叫:

“悟空,你何不上來折辨?”行者道:“有贓是實,折辨何為?”刺史道:“正

是呵,贓證現存,還敢抵賴?”叫手下:“拿腦箍來,把這禿賊的光頭箍他一

箍,然後再打。”行者慌了,心中暗想道:“雖是我師父該有此難,還不可教他

十分受苦。”他見那皂隸們收拾索子,結腦箍,即便開口道:“大人且莫箍那個

和尚。昨夜打劫寇家,點燈的也是我,持刀的也是我,劫財的也是我,殺人的也

是我。我是個賊頭,要打只打我,與他們無干,但只不放我便是。”刺史聞言,

就教先箍起這個來。皂隸們齊來上手,把行者套上腦箍,收緊了一勒,扢撲的把

索子斷了。又結又箍,又扢撲的斷了。一連箍了三四次,他的頭皮皺也不曾皺一

些兒。

卻又換索子再結時,只聽得有人來報道:“老爺,都下陳少保爺爺到了,請老爺

出郭迎接。”那刺史即命刑房吏:“把賊收監,好生看轄。待我接過上司,再行

拷問。”刑房吏遂將唐僧四眾推進監門。八戒、沙僧將自己行李擔進隨身。三藏

道:“徒弟,這是怎麼起的?”行者笑道:“師父,進去,進去,這裏邊沒狗

叫,倒好耍子。”可憐把四眾捉將進去,一個個都推入轄床,扣拽了滾肚、敵

腦、攀胸。禁子們又來亂打。三藏苦痛難禁,只叫:“悟空,怎的好?怎的好?

”行者道:“他打是要錢哩。常言道:‘好處安身,苦處用錢。’如今與他些

錢,便罷了。”三藏道:“我的錢自何來?”行者道:“若沒錢,衣物也是,把

那袈裟與了他罷。”三藏聽說,就如刀刺其心。一時間見他打不過,只得開言

道:“悟空,隨你罷。”

行者便叫:“列位長官,不必打了。我們擔進來的那兩個包袱中,有一件錦襴袈

裟,價值千金,你們解開拿了去罷。”眾禁子聽言,一齊動手,把兩個包袱解

看。雖有幾件布衣,雖有個引袋,俱不值錢。只見幾層油紙包裹著一物,霞光焰

焰,知是好物。抖開看時,但只見:

巧妙明珠綴,稀奇佛寶攢。

盤龍鋪繡結,飛鳳錦沿邊。

眾皆爭看,又驚動本司獄官,走來喝道:“你們在此嚷甚的?”禁子們跪道:

“老爹,才子提審,送下四個和尚,乃是大夥強盜。他見我們打了他幾下,把這

兩個包袱與我。我們打開看時,見有此物,無可處置:若眾人扯破分之,其實可

惜﹔若獨歸一人,眾人無利。幸老爹來,憑老爹做個劈著。”獄官見了,乃是一

件袈裟﹔又將別項衣服,並引袋兒通檢看了。又打開袋內關文一看,見有各國的

寶印花押,道:“早是我來看呀,不然,你們都撞出事來了。這和尚不是強盜,

切莫動他衣物。待明日太爺再審,方知端的。”眾禁子聽言,將包袱還與他,照

舊包裹,交與獄官收訖。

漸漸天晚,聽得樓頭起鼓,火甲巡更。捱至四更三點,行者見他們都不呻吟,盡

皆睡著,他暗想道:“師父該有這一夜牢獄之災。老孫不開口折辨,不使法力

者,蓋為此耳。如今四更將盡,災將滿矣,我須去打點打點,天明好出牢門。

”你看他弄本事,將身小一小,脫出轄床。搖身一變,變做個蜢蟲兒,從房簷瓦

縫裏飛出。見那星光月皎,正是清和夜靜之天。他認了方向,徑飛向寇家門首,

只見那街西下一家兒燈火明亮。又飛近他門口看時,原來是個做豆腐的。見一個

老頭兒燒火,媽媽兒擠漿。那老兒忽的叫聲:“媽媽,寇大官且是有子有財,只

是沒壽。我和他小時同學讀書,我還大他五歲。他老子叫做寇銘,當時也不上千

畝田地,放些租帳,也討不起。他到二十歲時,那銘老兒死了,他掌著家當。其

實也是他一步好運:娶的妻是那張旺之女,小名叫做穿針兒,卻倒旺夫,自進他

門,種田又收,放帳又起,買著的有利,做著的賺錢,被他如今掙了有十萬家

私。他到四十歲上,就回心向善,齋了萬僧,不期昨夜被強盜踢死。可憐!今年

才六十四歲,正好享用。何期這等向善,不得好報,乃死於非命,可嘆,可嘆!”

行者一一聽之,卻早五更初點。他就飛入寇家,只見那堂屋裏已停著棺材,材頭

邊點著燈,擺列著香燭花果,媽媽在傍啼哭﹔又見他兩個兒子也來拜哭,兩個媳

婦拿兩盞飯兒供獻。行者就釘在他材頭上,咳嗽了一聲。諕得那兩個媳婦查手舞

腳的往外跑﹔寇梁兄弟伏在地下不敢動只叫:“爹爹!嚛嚛嚛……”那媽媽子膽

大,把材頭撲了一把道:“老員外,你活了?”行者學著那員外的聲音道:“我

不曾活。”兩個兒子一發慌了,不住的叩頭垂淚,只叫:“爹爹!嚛嚛嚛……”

媽媽子硬著膽,又問道:“員外,你不曾活,如何說話?”行者道:“我是閻王

差鬼使押將來家與你們講話的。那張氏穿針兒枉口誑舌,陷害無辜。”那媽媽子

聽見叫他小名,慌得跪倒磕頭道:“好老兒呵!這等大年紀還叫我的小名兒!我

哪些枉口誑舌,害甚麼無辜?”行者喝道:“有個甚麼‘唐僧點著火,八戒叫殺

人。沙僧劫出金銀去,行者打死你父親’。只因你誑言,把那好人受難。那唐朝

四位老師路遇強徒,奪將財物,送來謝我,是何等好意!你卻假捏失狀,著兒子

們首官。官府又未細審,又如今把他們監禁。那獄神、土地、城隍俱慌了,坐立

不寧,報與閻王。閻王轉差鬼使押解我來家,教你們趁早解放他去﹔不然,教我

在家攪鬧一月,將合家老幼並雞狗之類,一個也不存留。”寇梁兄弟又磕頭哀告

道:“爹爹請回,切莫傷殘老幼。待天明就去本府投遞解狀,願認招回,只求存

歿均安也。”行者聽了,即叫:“燒紙,我去呀。”他一家兒都來燒紙。

行者一翅飛起,徑又飛至刺史住宅裏面,低頭觀看,那房內裏已有燈光,見刺史

已起來了。他就飛進中堂看時,只見中間後壁掛著一軸畫兒,是一個官兒騎著一

匹點子馬,有幾個從人打著一把青傘,搴著一張校床,更不識是甚麼故事。行者

就丁在中間。忽然那刺史自房裏出來,彎著腰梳洗。行者猛的裏咳嗽一聲,把刺

史諕得慌慌張張,走入房內。梳洗畢,穿了大衣,即出來對著畫兒焚香禱告道:

“伯考姜公乾一神位:孝姪姜坤三,蒙祖上德廕,忝中甲科,今叨受銅臺府刺

史,旦夕侍奉香火不絕,為何今日發聲?切勿為邪為祟,恐諕家眾。”行者暗笑

道:“此是他大爺的神子。”卻就綽著經兒叫道:“坤三賢姪,你做官雖承祖

廕,一向清廉,怎的昨日無知,把四個聖僧當賊,不審來音,囚於禁內?那獄

神、土地、城隍不安,報與閻君,閻君差鬼使押我來對你說,教你推情察理,快

快解放他﹔不然,就教你去陰司折證也。”刺史聽說,心中悚懼道:“大爺請

回,小姪升堂,當就釋放。”行者道:“既如此,燒紙來,我去見閻君回話。”

刺史復添香燒紙拜謝。

行者又飛出來看時,東方早已發白。及飛到地靈縣,又見那合縣官卻都在堂上。

他思道:“蜢蟲兒說話,被人看見,露出馬腳來不好。”他就半空中改了個大法

身,從空裏伸下一隻腳來,把個縣堂屣滿。口中叫道:“眾官聽著:我乃玉帝差

來的浪蕩遊神,說你這府監裏屈打了取經的佛子,驚動三界諸神不安,教我傳

說,趁早放他﹔若有差池,教我再來一腳,先踢死合府縣官,後屣死四境居民,

把城池都踏為灰燼。”概縣官吏人等慌得一齊跪倒,磕頭禮拜道:“上聖請回。

我們如今進府,稟上府尊,即教放出。千萬莫動腳,驚諕死下官。”行者才收了

法身,仍變做個蜢蟲兒,從監房瓦縫兒飛入,依舊鑽在轄床中間睡著。

卻說那刺史升堂,才抬出投文牌去,早有寇梁兄弟抱牌跪門叫喊。刺史著令進

來。二人將解狀遞上。刺史見了,發怒道:“你昨日遞了失狀,就與你拿了賊

來,你又領了贓去,怎麼今日又來遞解狀?”二人滴淚道:“老爺,昨夜小的父

親顯魂道:‘唐朝聖僧,原將賊徒拿住,奪獲財物,放了賊去,好意將財物送還

我家報恩,怎麼反將他當賊,拿在獄中受苦?獄中土地、城隍不安,報了閻王,

閻王差鬼使押解我來教你赴府再告,釋放唐僧,庶免災咎﹔不然,老幼皆亡。’

因此,特來遞個解詞。望老爺方便方便。”刺史聽他說了這話,卻暗想道:“他

那父親乃是熱屍,新鬼顯魂,報應猶可﹔我伯父死去五六年了,卻怎麼今夜也來

顯魂,教我審放?看起來必是冤枉。”

正忖度間,只見那地靈縣知縣等官急急跑上堂,亂道:“老大人,不好了,不好

了,適才玉帝差浪蕩遊神下界,教你快放獄中好人。昨日拿的那些和尚,不是強

盜,都是取經的佛子。若少遲延,就要踢殺我等官員,還要把城池連百姓都踏為

灰燼。”刺史又大驚失色,即叫刑房吏火速寫牌提出。當時開了監門提出。八戒

愁道:“今日又不知怎的打哩。”行者笑道:“管你一下兒也不敢打,老孫俱已

幹辦停當。上堂切不可下跪,他還要下來請我們上坐。卻等我問他要行李、要馬

匹,少了一些兒,等我打他你看。”

說不了,已至堂口。那刺史、知縣並府縣大小官員一見,都下來迎接道:“聖僧

昨日來時,一則接上司忙迫,二則又見了所獲之贓,未及細問端的。”唐僧合掌

躬身,又將前情細陳了一遍。眾官滿口認稱,都道:“錯了,錯了。莫怪,莫

怪。”又問獄中可曾有甚疏失。行者近前努目睜看,厲聲高叫道:“我的白馬是

堂上人得了,行李是獄中人得了,快快還我。今日卻該我拷較你們了:枉拿平人

做賊,你們該個甚罪?”府縣官見他作惡,無一個不怕,即便叫收馬的牽馬來,

收行李的取行李來,一一交付明白。你看他三人一個個逞兇,眾官只以寇家遮

飾。三藏勸解了道:“徒弟,是也不得明白。我們且到寇家去,一則吊問,二來

與他對證對證,看是何人見我做賊?”行者道:“說得是。等老孫把那死的叫起

來,看是哪個打他?”

沙僧就在府堂上把唐僧撮上馬,吆吆喝喝,一擁而出。那些府縣多官,也一一俱

到寇家。諕得那寇梁兄弟在門前不住的磕頭,接進廳。只見他孝堂之中,一家兒

都在孝幔裏啼哭。行者叫道:“那打誑語栽害平人的媽媽子且莫哭,等老孫叫你

老公來,看他說是哪個打死的,羞他一羞。”眾官員只道孫行者說的是笑話。行

者道:“列位大人,略陪我師父坐坐。八戒、沙僧,好生保護。等我去了就來。

”好大聖,跳出門,望空就起。只見那遍地彩霞籠住宅,一天瑞氣護元神。眾等

方才認得是個騰雲駕霧之仙,起死回生之聖,這裏一一焚香禮拜不題。

那大聖一路觔斗雲,直至幽冥地界,徑撞入森羅殿上。慌得那:

十代閻君拱手接,五方鬼判叩頭迎。千株劍樹皆攲側,萬疊刀山盡坦平。枉死城

中魑魅化,奈河橋下鬼超生。正是那神光一照如天赦,黑暗陰司處處明。

十閻王接下大聖,相見了,問及何來何幹。行者道:“銅臺府地靈縣齋僧的寇洪

之鬼,是哪個收了?快點查來與我。”十閻王道:“寇洪善士,也不曾有鬼使勾

他,他自家到此,遇著地藏王的金衣童子,他引見地藏也。”行者即別了,徑至

翠雲宮見地藏王菩薩。菩薩與他禮畢,具言前事。菩薩喜道:“寇洪陽壽,止該

卦數命終,不染床蓆,棄世而去。我因他齋僧,是個善士,收他做個掌善緣簿子

的案長。既大聖來取,我再延他陽壽一紀,教他跟大聖去。”金衣童子遂領出寇

洪。寇洪見了行者,聲聲叫道:“老師,老師,救我一救。”行者道:“你被強

盜踢死,此乃陰司地藏王菩薩之處。我老孫特來取你到陽世間對明此事。既蒙菩

薩放回,又延你陽壽一紀,待十二年之後,你再來也。”那員外頂禮不盡。

行者謝辭了菩薩,將他吹化為氣,掉於衣袖之間,同去幽府,復返陽間。駕雲

頭,到了寇家,即喚八戒捎開材蓋,把他魂靈兒推付本身。須臾間,透出氣來活

了。那員外爬出材來,對唐僧四眾磕頭道:“師父,師父,寇洪死於非命,蒙師

父至陰司救活,乃再造之恩。”言謝不已。及回頭,見各官羅列,即又磕頭道:

“列位老爹都如何在舍?”那刺史道:“你兒子始初遞失狀,坐名告了聖僧,我

即差人捕獲。不期聖僧路遇殺劫你家之賊,奪取財物,送還你家。是我下人誤

捉,未得詳審,當送監禁。今夜被你顯魂,我先伯亦來家訴告,縣中又蒙浪蕩遊

神下界,一時就有這許多顯應,所以放出聖僧。聖僧卻又去救活你也。”那員外

跪道:“老爹,其實枉了這四位聖僧。那夜有三十多名強盜,明火執杖,劫去家

私。是我難捨,向賊理說,不期被他一腳,撩陰踢死。與這四位何干?”叫過妻

子來,“是誰人踢死,你等輒敢妄告?請老爹定罪。”當時一家老小只是磕頭。

刺史寬恩,免其罪過。寇洪教安排筵宴,酬謝府縣厚恩。個個未坐回衙。至次

日,再掛齋僧牌,又款留三藏。三藏決不肯住。卻又請親友,辦旌幢,如前送行

而去。咦!這正是:

地闢能存凶惡事,天高不負善心人。

逍遙穩步如來徑,只到靈山極樂門。

畢竟不知見佛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八回 猿熟馬馴方脫殼 功成行滿見真如

話表寇員外既得回生,復整理了幢旛鼓樂,僧道親友,依舊送行不題。

卻說唐僧四眾上了大路,果然西方佛地,與他處不同:見了些琪花瑤草,古柏蒼

松﹔所過地方,家家向善,戶戶齋僧﹔每逢山下人修行,又見林間客誦經。

師徒們夜宿曉行,又經有六七日,忽見一帶高樓,幾層傑閣。真個是:

沖天百尺,聳漢凌空。低頭觀落日,引手摘飛星。豁達窗軒吞宇宙,嵯峨棟宇接

雲屏。黃鶴信來秋樹老,彩鸞書到晚風清。此乃是靈宮寶闕,琳館珠庭。真堂談

道,宇宙傳經。花向春來美,松臨雨過青。紫芝仙果年年秀,丹鳳儀翔萬感靈。

三藏舉鞭遙指道:“悟空,好去處耶。”行者道:“師父,你在那假境界,假佛

像處,倒強要下拜﹔今日到了這真境界,真佛像處,倒還不下馬,是怎的說?”

三藏聞言,慌得翻身跳下來,已到了那樓閣門首。只見一個道童斜立在山門之

前,應聲叫道:“那來者莫非東土取經人麼?”長老急整衣,抬頭觀看。見他:

身披錦衣,手搖玉麈。身披錦衣,寶閣瑤池常赴宴﹔手搖玉麈,丹臺紫府每揮

塵。肘懸仙籙,足踏履鞋。飄然真羽士,秀麗實奇哉。煉就長生居勝境,修成永

壽脫塵埃。聖僧不識靈山客,當年金頂大仙來。

孫大聖認得他,即叫:“師父,此乃是靈山腳下玉真觀金頂大仙,他來接我們

哩。”三藏方才醒悟,進前施禮。大仙笑道:“聖僧今年才到,我被觀音菩薩哄

了。他十年前領佛金旨,向東土尋取經人,原說二三年就到我處。我年年等候,

渺無消息,不意今年才相逢也。”三藏合掌道:“有勞大仙盛意,感激,感激。

”遂此四眾牽馬挑擔,同入觀裏。卻又與大仙一一相見。即命看茶擺齋。又叫小

童兒燒香湯與聖僧沐浴了,好登佛地。正是那:

功滿行完宜沐浴,煉馴本性合天真。

千辛萬苦今方息,九戒三皈始自新。

魔盡果然登佛地,災消故得見沙門。

洗塵滌垢全無染,反本還原不壞身。

師徒們沐浴了,不覺天色將晚,就於玉真觀安歇。

次早,唐僧換了衣服,披上錦襴袈裟,戴了毘盧帽,手持錫杖,登堂拜辭大

仙。大仙笑道:“昨日襤褸,今日鮮明,睹此相,真佛子也。”三藏拜別就行。

大仙道:“且住,等我送你。”行者道:“不必你送,老孫認得路。”大仙道:

“你認得的是雲路,聖僧還未登雲路,當從本路而行。”行者道:“這個講得

是。老孫雖走了幾遭,只是雲來雲去,實不曾踏著此地。既有本路,還煩你送

送。我師父拜佛心重,幸勿遲疑。”那大仙笑吟吟,攜著唐僧手,接引旃壇上法

門。原來這條路不出山門,就自觀宇中堂,穿出後門便是。大仙指著靈山道:

“聖僧,你看那半天中有祥光五色、瑞藹千重的,就是靈鷲高峰,佛祖之聖境

也。”唐僧見了就拜。行者笑道:“師父,還不到拜處哩。常言道:‘望山走倒

馬。’離此鎮還有許遠,如何就拜?若拜到頂上,得多少頭磕是?”大仙道:

“聖僧,你與大聖、天蓬、捲簾四位已到福地,望見靈山,我回去也。”三藏遂

拜辭而去。

大聖引著唐僧等,徐徐緩步,登了靈山。不上五六里,見了一道活水,響潺潺滾

浪飛流,約有八九里寬闊,四無人跡。三藏心驚道:“悟空,這路來得差了,敢

莫大仙錯指了?此水這般寬闊,這般洶湧,又不見舟楫,如何可渡?”行者笑

道:“不差,你看那壁廂不是一座大橋?要從那橋上行過去,方成正果哩。”長

老等又近前看時,橋邊有一扁,扁上有“凌雲渡”三字,原來是一根獨木橋。正

是:

遠看橫空如玉棟,近觀斷水一枯槎。

維河架海還容易,獨木單梁人怎蹅?

萬丈虹霓平臥影,千尋白練接天涯。

十分細滑渾難渡,除是神仙步彩霞。

三藏心驚膽戰道:“悟空,這橋不是人走的,我們別尋路徑去來。”行者笑道:

“正是路,正是路。”八戒慌了道:“這是路?那個敢走?水面又寬,波浪又

湧,獨獨一根木頭,又細又滑,怎生動腳?”行者道:“你都站下,等老孫走個

兒你看。”

好大聖,拽開步,跳上獨木橋,搖搖擺擺,須臾跑將過去,在那邊招呼道:“過

來,過來。”唐僧搖手。八戒、沙僧咬指道:“難難難。”行者又從那邊跑過

來,拉著八戒道:“獃子,跟我走,跟我走。”那八戒臥倒在地道:“滑滑滑,

走不得,你饒我罷,讓我駕風霧過去。”行者按住道:“這是甚麼去處,許你駕

風霧?必須從此橋上走過,方可成佛。”八戒道:“哥呵,佛做不成也罷,實是

走不得。”他兩個在那橋邊扯扯拉拉的耍鬥,沙僧走去勸解,才撒脫了手。

三藏回頭,忽見那下溜中有一人撐一隻船來,叫道:“上渡,上渡。”長老大喜

道:“徒弟,休得亂頑。那裏有隻渡船兒來了。”他三個跳起來站定,同眼觀

看,那船兒來得至近,原來是一隻無底的船兒。行者火眼金睛,早已認得是接引

佛祖,又稱為南無寶幢光王佛。行者卻不題破,只管叫:“這裏來,撐攏來。”

霎時撐近岸邊,又叫:“上渡,上渡。”三藏見了,又心驚道:“你這無底的破

船兒如何渡人?”佛祖道:“我這船:

鴻濛初判有聲名,幸我撐來不變更。

有浪有風還自穩,無終無始樂昇平。

六塵不染能歸一,萬劫安然自在行。

無底船兒難過海,今來古往渡群生。”

孫大聖合掌稱謝道:“承盛意,接引吾師。──師父,上船去。他這船兒雖是無

底卻穩,縱有風浪也不得翻。”長老還自驚疑,行者扠著膊子,往上一推。那師

父踏不住腳,轂轆的跌在水裏,早被撐船人一把扯起,站在船上。師父還抖衣

服,垛鞋腳,抱怨行者。行者卻引沙僧、八戒,牽馬挑擔,也上了船,都立在之

上。那佛祖輕輕用力撐開,只見上溜頭泱下一個死屍。長老見了大驚。行者笑

道:“師父莫怕。那個原來是你。”八戒也道:“是你,是你。”沙僧拍著手,

也道:“是你,是你!”那撐船的打著號子,也說:“那是你,可賀,可賀。

”他們三人也一齊聲相和。撐著船,不一時,穩穩當當的過了凌雲仙渡。三藏才

轉身,輕輕的跳上彼岸。有詩為證。詩曰:

脫卻胎胞骨肉身,相親相愛是元神。

今朝行滿方成佛,洗淨當年六六塵。

此誠所謂廣大智慧,登彼岸無極之法。

四眾上岸回頭,連無底船兒卻不知去向。行者方說是接引佛祖。三藏方才省悟,

急轉身,反謝了三個徒弟。行者道:“兩不相謝,彼此皆扶持也。我等虧師父解

脫,借門路修功,幸成了正果﹔師父也賴我等保護,秉教伽持,喜脫了凡胎。師

父,你看這面前花草松篁、鸞鳳鶴鹿之勝境,比那妖邪顯化之處,孰美孰惡?何

善何兇?”三藏稱謝不已。一個個身輕體快,步上靈山。早見那雷音古剎:

頂摩霄漢中,根接須彌脈。巧峰排列,怪石參差。懸崖下瑤草琪花,曲徑傍紫芝

香蕙。仙猿摘果入桃林,卻似火燒金﹔白鶴棲松立枝頭,渾如煙捧玉。彩鳳雙

雙,青鸞對對。彩鳳雙雙,向日一鳴天下瑞﹔青鸞對對,迎風耀舞世間稀。又見

那黃森森金瓦疊鴛鴦,明幌幌花磚鋪瑪瑙。東一行,西一行,盡都是蕊宮珠闕﹔

南一帶,北一帶,看不了寶閣珍樓。天王殿上放霞光,護法堂前噴紫焰。浮屠塔

顯,優缽花香。正是地勝疑天別,雲閑覺晝長。紅塵不到諸緣盡,萬劫無虧大法

堂。

師徒們逍逍遙遙,走上靈山之頂。又見青松林下列優婆,翠柏叢中排善士。長老

就便施禮,慌得那優婆塞、優婆夷、比丘僧、比丘尼合掌道:“聖僧且休行禮,

待見了牟尼,卻來相敘。”行者笑道:“早哩,早哩,且去拜上位者。”

那長老手舞足蹈,隨著行者,直至雷音寺山門之外。那廂有四大金剛迎住道:

“聖僧來耶?”三藏躬身道:“是,弟子玄奘到了。”答畢,就欲進門。金剛

道:“聖僧少待,容稟過再進。”那金剛著一個轉山門報與二門上四大金剛,說

唐僧到了﹔二門上又傳入三門上,說唐僧到了。三山門內原是打供的神僧,聞得

唐僧到時,急至大雄殿下,報與如來至尊釋迦牟尼文佛說:“唐朝聖僧,到於寶

山,取經來了。”佛爺爺大喜。即召聚八菩薩、四金剛、五百阿羅、三千揭諦、

十一大曜、十八伽藍,兩行排列。卻傳金旨,召唐僧進。那裏邊一層一節,欽依

佛旨,叫:“聖僧進來。”這唐僧循規蹈矩,同悟空、悟能、悟淨,牽馬挑擔,

徑入山門。正是:

當年奮志奉欽差,領牒辭王出玉階。

清曉登山迎霧露,黃昏枕石臥雲霾。

挑禪遠步三千水,飛錫長行萬里崖。

念念在心求正果,今朝始得見如來。

四眾到大雄寶殿殿前,對如來倒身下拜。拜罷,又向左右再拜。各各三匝已遍,

復向佛祖長跪,將通關文牒奉上。如來一一看了,還遞與三藏。三藏頫顖作禮,

啟上道:“弟子玄奘,奉東土大唐皇帝旨意,遙詣寶山,拜求真經,以濟眾生。

望我佛祖垂恩,早賜回國。”如來方開憐憫之口,大發慈悲之心,對三藏言曰:

“你那東土乃南贍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廣人稠,多貪多殺,多淫多誑,多欺

多詐﹔不遵佛教,不向善緣,不敬三光,不重五穀﹔不忠不孝,不義不仁,瞞心

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殺牲:造下無邊之孽,罪盈惡滿,致有地獄之災。所以永

墮幽冥,受那許多碓搗磨舂之苦,變化畜類。有那許多披毛頂角之形,將身還

債,將肉飼人。其永墮阿鼻,不得超昇者,皆此之故也。雖有孔氏在彼立下仁義

禮智之教,帝王相繼,治有徒流絞斬之刑,其如愚昧不明,放縱無忌之輩何耶!

我今有經三藏,可以超脫苦惱,解釋災愆。三藏:有法一藏,談天﹔有論一藏,

說地﹔有經一藏,度鬼。共計三十五部,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真是修真之

徑,正善之門。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鳥獸、花木、器用、人

事,無般不載。汝等遠來,待要全付與汝取去,但那方之人愚蠢村強,毀謗真

言,不識我沙門之奧旨。”叫:“阿儺、伽葉,你兩個引他四眾到珍樓之下,先

將齋食待他。齋罷,開了寶閣,將我那三藏經中,三十五部之內,各檢幾卷與

他,教他傳流東土,永注洪恩。”

二尊者即奉佛旨,將他四眾領至樓下。看不盡那奇珍異寶,擺列無窮。只見那設

供的諸神鋪排齋宴,並皆是仙品、仙餚、仙茶、仙果,珍饈百味,與凡世不同。

師徒們頂禮了佛恩,隨心享用。其實是:

寶焰金光映目明,異香奇品更微精。

千層金閣無窮麗,一派仙音入耳清。

素味仙花人罕見,香茶異食得長生。

向來受盡千般苦,今日榮華喜道成。

這番造化了八戒,便宜了沙僧。佛祖處正壽長生,脫胎換骨之饌,儘著他受用。

二尊者陪奉四眾餐畢,卻入寶閣,開門登看。那廂有霞光瑞氣,籠罩千重﹔彩霧

祥雲,遮漫萬道。經櫃上,寶篋外,都貼了紅簽,楷書著經卷名目。乃是:

《涅槃經》一部 ………………… 七百四十八卷

《菩薩經》一部 ………………… 一千二十一卷

《虛空藏經》一部 ……………………… 四百卷

《首楞嚴經》一部 ………………… 一百一十卷

《恩意經大集》一部 …………………… 五十卷

《決定經》一部 …………………… 一百四十卷

《寶藏經》一部 ……………………… 四十五卷

《華嚴經》一部 ………………………… 五百卷

《禮真如經》一部 ……………………… 九十卷

《大般若經》一部 ……………… 九百一十六卷

《光明經》一部 ………………………… 三百卷

《未曾有經》一部 …………… 一千一百一十卷

《維摩經》一部 …………………… 一百七十卷

《三論別經》一部 ………………… 二百七十卷

《金剛經》一部 ………………………… 一百卷

《正法論經》一部 ………………… 一百二十卷

《佛本行經》一部 ……………………… 八百卷

《五龍經》一部 ……………………… 三十二卷

《菩薩戒經》一部 ……………… 一百一十六卷

《大集經》一部 …………………… 一百三十卷

《摩竭經》一部 …………………… 三百五十卷

《法華經》一部 ………………………… 一百卷

《瑜伽經》一部 ………………………… 一百卷

《寶常經》一部 …………………… 二百二十卷

《西天論經》一部 ………………… 一百三十卷

《僧祇經》一部 ………………… 一百五十七卷

《佛國雜經》一部 …………… 一千九百五十卷

《起信論經》一部 ……………………… 一千卷

《大智度經》一部 ………………… 一千八十卷

《寶威經》一部 ……………… 一千二百八十卷

《本閣經》一部 …………………… 八百五十卷

《正律文經》一部 ……………………… 二百卷

《大孔雀經》一部 ………………… 二百二十卷

《維識論經》一部 ……………………… 一百卷

《具舍論經》一部 ……………………… 二百卷

阿儺、伽葉引唐僧看遍經名,對唐僧道:“聖僧東土到此,有些甚麼人事送我

們?快拿出來,好傳經與你去。”三藏聞言道:“弟子玄奘,來路迢遙,不曾備

得。”二尊者笑道:“好好好,白手傳經繼世,後人當餓死矣。”行者見他講口

扭捏,不肯傳經,他忍不住叫噪道:“師父,我們去告如來,教他自家來把經與

老孫也。”阿儺道:“莫嚷,此是甚麼去處,你還撒野放刁?到這邊來接著經。

”八戒、沙僧耐住了性子,勸住了行者,轉身來接,一卷卷收在包裏,馱在馬

上,又綑了兩擔,八戒與沙僧挑著,卻來寶座前叩頭,謝了如來,一直出門。逢

一位佛祖,拜兩拜﹔見一尊菩薩,拜兩拜。又到大門,拜了比丘僧、尼,優婆

夷、塞,一一相辭,下山奔路不題。

卻說那寶閣上有一尊燃燈古佛,他在閣上暗暗的聽著那傳經之事,心中甚明:原

是阿儺、伽葉將無字之經傳去。卻自笑云:“東土眾僧愚迷,不識無字之經,卻

不枉費了聖僧這場跋涉?”問:“座邊有誰在此?”只見白雄尊者閃出。古佛分

付道:“你可作起神威,飛星趕上唐僧,把那無字之經奪了,教他再來求取有字

真經。”白雄尊者即駕狂風,滾離了雷音寺山門之外,大作神威。那陣好風,真

個是:

佛前勇士,不比巽二風神﹔仙竅怒號,遠賽吹噓少女。這一陣,魚龍皆失穴,江

海逆波濤。玄猿捧果難來獻,黃鶴回雲找舊巢。丹鳳清音鳴不美,錦雞喔運叫聲

嘈。青松枝折,優缽花飄。翠竹竿竿倒,金蓮朵朵搖。鐘聲遠送三千里,經韻輕

飛萬壑高。崖下奇花殘美色,路傍瑤草偃鮮苗。彩鸞難舞翅,白鹿躲山崖。蕩蕩

異香漫宇宙,清清風氣徹雲霄。

那唐長老正行間,忽聞香風滾滾,只道是佛祖之禎祥,未曾隄防。又聞得響一

聲,半空中伸下一隻手來,將馬馱的經輕輕搶去。諕得個三藏搥胸叫喚,八戒滾

地來追,沙和尚護守著經擔,孫行者急趕去如飛。那白雄尊者,見行者趕得將

近,恐他棒頭上沒眼,一時間不分好歹,打傷身體,即將經包捽碎,拋落塵埃。

行者見經包破落,又被香風吹得飄零,卻就按下雲頭顧經,不去追趕。那白雄尊

者收風斂霧,回報古佛不題。

八戒去追趕,見經本落下,遂與行者收拾,背著來見唐僧。唐僧滿眼垂淚道:

“徒弟呀,這個極樂世界,也還有兇魔欺害。”沙僧接了抱著的散經,打開看

時,原來雪白,並無半點字跡。慌忙遞與三藏道:“師父,這一卷沒字。”行者

又打開一卷看時,也無字。八戒打開一卷,也無字。三藏叫:“通打開來看看。

”卷卷俱是白紙。長老短嘆長吁的道:“我東土人果是沒福,似這般無字的空

本,取去何用?怎麼敢見唐王?誑君之罪,誠不容誅也。”行者早已知之,對唐

僧道:“師父,不消說了,這就是阿儺、伽葉那廝問我要人事,沒有,故將此白

紙本子與我們來了。快回去告在如來之前,問他掯財作弊之罪。”八戒嚷道:

“正是,正是,告他去來。”四眾急急回山無好步,忙忙又轉上雷音。

不多時到於山門之外,眾皆拱手相迎,笑道:“聖僧是換經來的?”三藏點頭稱

謝。眾金剛也不阻擋,讓他進去,直至大雄殿前。行者嚷道:“如來,我師徒們

受了萬蜇千魔,千辛萬苦,自東土拜到此處,蒙如來分付傳經,被阿儺、伽葉掯

財不遂,通同作弊,故意將無字的白紙本兒教我們拿去。我們拿他去何用?望如

來敕治。”佛祖笑道:“你且休嚷。他兩個問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

經不可輕傳,亦不可以空取。向時眾比丘聖僧下山,曾將此經在舍衛國趙長者家

與他誦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脫,只討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黃金回來。

我還說他們忒賣賤了,教後代兒孫沒錢使用。你如今空手來取,是以傳了白本。

白本者,乃無字真經,倒也是好的。因你那東土眾生愚迷不悟,只可以此傳之

耳。”即叫:“阿儺、伽葉,快將有字的真經,每部中各檢幾卷與他,來此報數。”

二尊者復領四眾,到珍樓寶閣之下,仍問唐僧要些人事。三藏無物奉承,即命沙

僧取出紫金缽盂,雙手奉上道:“弟子委是窮寒路遙,不曾備得人事。這缽盂乃

唐王親手所賜,教弟子持此沿路化齋。今特奉上,聊表寸心。萬望尊者將此收

下,待回朝奏上唐王,定有厚謝。只是以有字真經賜下,庶不孤欽差之意,遠涉

之勞也。”那阿儺接了,但微微而笑。被那些管珍樓的力士、管香積的庖丁、看

閣的尊者,你抹他臉,我撲他背,彈指的,扭唇的,一個個笑道:“不羞,不

羞,需索取經的人事。”須臾,把臉皮都羞皺了,只是拿著缽盂不放。伽葉卻才

進閣檢經,一一查與三藏。三藏卻叫:“徒弟們,你們都好生看看,莫似前番。

”他三人接一卷,看一卷,卻都是有字的。傳了五千零四十八卷,乃一藏之數。

收拾齊整,馱在馬上﹔剩下的,還裝了一擔,八戒挑著。自己行囊,沙僧挑著。

行者牽了馬,唐僧拿了錫杖,按一按毘盧帽,抖一抖錦袈裟,才喜喜歡歡,到我

佛如來之前。正是那:

大藏真經滋味甜,如來造就甚精嚴。

須知玄奘登山苦,可笑阿儺卻愛錢。

先次未詳虧古佛,後來真實始安然。

至今得意傳東土,大眾均將雨露沾。

阿儺、伽葉引唐僧來見如來。如來高陞蓮座,指令降龍、伏虎二大羅漢敲響雲

磬,遍請三千諸佛、三千揭諦、八金剛、四菩薩、五百尊羅漢、八百比丘僧、大

眾優婆塞、比丘尼、優婆夷,各天各洞,福地靈山,大小尊者聖僧,該坐的請登

寶座,該立的侍立兩傍。一時間,天樂遙聞,仙音嘹喨,滿空中祥光疊疊,瑞氣

重重,諸佛畢集,參見了如來。如來問:“阿儺、伽葉,傳了多少經卷與他?可

一一報數。”二尊者即開報:“現付去唐朝:

《涅槃經》 …………………………… 四百卷

《菩薩經》 ……………………… 三百六十卷

《虛空藏經》 ………………………… 二十卷

《首楞嚴經》 ………………………… 三十卷

《恩意經大集》 ……………………… 四十卷

《決定經》 …………………………… 四十卷

《寶藏經》 …………………………… 二十卷

《華嚴經》 ………………………… 八十一卷

《禮真如經》 ………………………… 三十卷

《大般若經》 ………………………… 六百卷

《大光明經》 ………………………… 五十卷

《未曾有經》 …………………… 五百五十卷

《維摩經》 …………………………… 三十卷

《三論別經》 ……………………… 四十二卷

《金剛經》 ……………………………… 一卷

《正法論經》 ………………………… 二十卷

《佛本行經》 ………………… 一百一十六卷

《五龍經》 …………………………… 二十卷

《菩薩戒經》 ………………………… 六十卷

《大集經》 …………………………… 三十卷

《摩竭經》 ……………………… 一百四十卷

《法華經》 ……………………………… 十卷

《瑜伽經》 …………………………… 三十卷

《寶常經》 ……………………… 一百七十卷

《西天論經》 ………………………… 三十卷

《僧祗經》 ……………………… 一百一十卷

《佛國雜經》 …………… 一千六百三十八卷

《起信論經》 ………………………… 五十卷

《大智度經》 ………………………… 九十卷

《寶威經》 ……………………… 一百四十卷

《本閣經》 ………………………… 五十六卷

《正律文經》 …………………………… 十卷

《大孔雀經》 ………………………… 十四卷

《維識論經》 …………………………… 十卷

《具舍論經》 …………………………… 十卷

在藏總經共三十五部,各部中檢出五千零四十八卷,與東土聖僧傳留在唐。現俱

收拾整頓於馬馱人擔之上,專等謝恩。”

三藏四眾拴了馬,歇了擔,一個個合掌躬身,朝上禮拜。如來對唐僧言曰:“此

經功德,不可稱量。雖為我門之龜鑑,實乃三教之源流。若到你那南贍部洲,示

與一切眾生,不可輕慢。非沐浴齋戒,不可開卷。寶之,重之。蓋此內有成仙了

道之奧妙,有發明萬化之奇方也。”三藏叩頭謝恩,信受奉行,依然對佛祖遍禮

三匝,承謹歸誠,領經而去。去到三山門,一一又謝了眾聖不題。

如來因打發唐僧去後,才散了傳經之會。傍又閃上觀世音菩薩合掌啟佛祖道:

“弟子當年領金旨向東土尋取經之人,今已成功,共計得一十四年,乃五千零四

十日,還少八日,不合藏數。望我世尊早賜聖僧回東轉西,須在八日之內庶完藏

數。准弟子繳還金旨。”如來大喜道:“所言甚當,准繳金旨。”即叫八大金剛

分付道:“汝等快使神威,駕送聖僧回東,把真經傳留,即引聖僧西回。須在八

日之內,以完一藏之數,勿得遲違。”金剛隨即趕上唐僧,叫道:“取經的,跟

我來。”唐僧等俱身輕體健,蕩蕩飄飄,隨著金剛,駕雲而起。這才是:

見性明心參佛祖,功完行滿即飛昇。

畢竟不知回東土怎生傳授,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九回 九九數完魔滅盡 三三行滿道歸根

話表八金剛既送唐僧回國不題。那三層門下,有五方揭諦、四值功曹、六丁六

甲、護教伽藍,走向觀音菩薩前啟道:“弟子等向蒙菩薩法旨,暗中保護聖僧,

今日聖僧行滿,菩薩繳了佛祖金旨,我等望菩薩准繳法旨。”菩薩亦甚喜道:

“准繳,准繳。”又問道:“那唐僧四眾,一路上心行何如?”諸神道:“委實

心虔志誠,料不能逃菩薩洞察。但只是唐僧受過之苦,真不可言。他一路上歷過

的災愆患難,弟子已謹記在此,這就是他災難的簿子。”菩薩從頭看了一遍,上

寫著:

蒙差揭諦皈依旨,謹記唐僧難數清:

金蟬遭貶第一難。出胎幾殺第二難。

滿月拋江第三難。尋親報冤第四難。

出城逢虎第五難。折從落坑第六難。

雙叉嶺上第七難。兩界山頭第八難。

陡澗換馬第九難。夜被火燒第十難。

失卻袈裟十一難。收降八戒十二難。

黃風怪阻十三難。請求靈吉十四難。

流沙難渡十五難。收得沙僧十六難。

四聖顯化十七難。五莊觀中十八難。

難活人參十九難。貶退心猿二十難。

黑松林失散二十一難。寶象國捎書二十二難。

金鑾殿變虎二十三難。平頂山逢魔二十四難。

蓮花洞高懸二十五難。烏雞國救主二十六難。

被魔化身二十七難。號山逢怪二十八難。

風攝聖僧二十九難。心猿遭害三十難。

請聖降妖三十一難。黑河沉沒三十二難。

搬運車遲三十三難。大賭輸贏三十四難。

祛道興僧三十五難。路逢大水三十六難。

身落天河三十七難。魚籃現身三十八難。

山遇怪三十九難。普天神難伏四十難。

問佛根源四十一難。吃水遭毒四十二難。

西梁國留婚四十三難。琵琶洞受苦四十四難。

再貶心猿四十五難。難辨獼猴四十六難。

路阻火焰山四十七難。求取芭蕉扇四十八難。

收縛魔王四十九難。賽城掃塔五十難。

取寶救僧五十一難。棘林吟詠五十二難。

小雷音遇難五十三難。諸天神遭困五十四難。

稀柿衕穢阻五十五難。朱紫國行醫五十六難。

拯救疲癃五十七難。降妖取后五十八難。

七情迷沒五十九難。多目遭傷六十難。

路阻獅駝六十一難。怪分三色六十二難。

城裏遇災六十三難。請佛收魔六十四難。

比丘救子六十五難。辨認真邪六十六難。

松林救怪六十七難。僧房臥病六十八難。

無底洞遭困六十九難。滅法國難行七十難。

隱霧山遇魔七十一難。鳳仙郡求雨七十二難。

失落兵器七十三難。會慶釘鈀七十四難。

竹節山遭難七十五難。玄英洞受苦七十六難。

趕捉犀牛七十七難。天竺招婚七十八難。

銅臺府監禁七十九難。凌雲渡脫胎八十難。

路經十萬八千里。聖僧歷難簿分明。

菩薩將難簿目過了一遍,急傳聲道:“佛門中九九歸真。聖僧受過八十難,還少

一難,不得完成此數。”即命揭諦:“趕上金剛,還生一難者。”

這揭諦得令,飛雲一駕向東來,一晝夜趕上八大金剛,附耳低言道:“……如此

如此,謹遵菩薩法旨,不得違誤。”八金剛聞得此言,刷的把風按下,將他四眾

連馬與經墜落下地。噫!正是那:

九九歸真道行難,堅持篤志立玄關。

必須苦煉邪魔退,定要修持正法還。

莫把經章當容易,聖僧難過許多般。

古來妙合參同契,毫髮差殊不結丹。

三藏腳踏了凡地,自覺心驚。八戒呵呵大笑道:“好好好,這正是要快得遲。”

沙僧道:“好好好,因是我們走快了些兒,教我們在此歇歇哩。”大聖道:“俗

語云:‘十日灘頭坐,一日行九灘。’”三藏道:“你三個且休鬥嘴,認認方

向,看這是甚麼地方?”沙僧轉頭四望道:“是這裏,是這裏。師父,你聽聽水

響。”行者道:“水響想是你的祖家了。”八戒道:“他祖家乃流沙河。”沙僧

道:“不是,不是,此通天河也。”三藏道:“徒弟呵,仔細看在那岸?”行者

縱身跳起,用手搭涼篷,仔細看了,下來道:“師父,此是通天河西岸。”三藏

道:“我記起來了。東岸邊原有個陳家莊。那年到此,虧你救了他兒女,深感我

們,要造船相送,幸白黿伏渡。我記得西岸上四無人煙,這番如何是好?”八戒

道:“只說凡人會作弊,原來這佛面前的金剛也會作弊。他奉佛旨,教送我們東

回,怎麼到此半路上就丟下我們?如今豈不進退兩難?怎生過去?”沙僧道:

“二哥休報怨。我的師父已得了道,前在凌雲渡已脫了凡胎,今番斷不落水。教

師兄同你我都作起攝法,把師父駕過去也。”行者頻頻的暗笑道:“駕不去,駕

不去。”你看他怎麼就說個駕不去?若肯使出神通,說破飛昇之奧妙,師徒們就

一千個河也過去了。只因心裏明白,知道唐僧九九之數未完,還該有一難,故羈

留於此。

師徒們口裏紛紛的講,足下徐徐的行,直至水邊。忽聽得有人叫道:“唐聖僧,

唐聖僧,這裏來,這裏來。”四眾皆驚。舉頭觀看,四無人跡,又沒舟船,卻是

一個大白賴頭黿在岸邊探著頭叫道:“老師父,我等了你這幾年,卻才回也?”

行者笑道:“老黿,向年累你,今歲又得相逢。”三藏與八戒、沙僧都歡喜不

盡。行者道:“老黿,你果有接待之心,可上岸來。”那黿即縱身爬上河來。行

者叫把馬牽上他身,八戒還蹲在馬尾之後,唐僧站在馬頸左邊,沙僧站在右邊。

行者一腳踏著老黿的項,一腳踏著老黿的頭叫道:“老黿,好生走穩著。”那老

黿蹬開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將他師徒四眾,連馬五口,馱在身上,徑回東岸

而來。誠所謂:

不二門中法奧玄,諸魔戰退識人天。

本來面目今方見,一體原因始得全。

秉證三乘隨出入,丹成九轉任周旋。

挑包飛杖通休講,幸喜還元遇老黿。

老黿馱著他們,屣波踏浪,行經多半日,將次天晚,好近東岸,忽然問曰:“老

師父,我向年曾央到西方見我佛如來,與我問聲歸著之事,還有多少年壽,果曾

問否?”原來那長老自到西天玉真觀沐浴,凌雲渡脫胎,步上靈山,專心拜佛,

及參諸佛菩薩聖僧等眾,意念只在取經,他事一毫不理,所以不曾問得老黿年

壽,無言可答。卻又不敢欺,打誑語,沉吟半晌,不曾答應。老黿即知不曾替他

問了,就將身一幌,唿喇的淬下水去,把他四眾連馬并經,通皆落水。咦!還喜

得唐僧脫了胎,成了道﹔若似前番,已經沉底。又幸白馬是龍,八戒、沙僧會

水,行者笑微微顯大神通,把唐僧扶駕出水,登彼東岸。只是經包、衣服、鞍轡

俱濕了。

師徒方登岸整理,忽又一陣狂風,天色昏暗,雷閃並作,走石飛沙。但見那:

一陣風,乾坤播蕩﹔一聲雷,振動山川。一個熌,鑽雲飛火﹔一天霧,大地遮

漫。風氣呼號,雷聲激烈。熌掣紅銷,霧迷星月。風鼓的沙塵撲面,雷驚的虎豹

藏形。熌晃的飛禽叫噪,霧漫的樹木無蹤。那風攪得個通天河波浪翻騰,那雷振

得個通天河魚龍喪膽。那熌照得個通天河徹底光明,那霧蓋得個通天河岸崖昏

慘。好風,頹山烈石松篁倒。好雷,驚蟄傷人威勢豪。好熌,流天照野金蛇走。

好霧,混混漫空蔽九霄。

諕得那三藏按住了經包,沙僧壓住了經擔,八戒牽住了白馬﹔行者卻雙手輪起鐵

棒,左右護持。原來那風、霧、雷、熌,乃是些陰魔作號,欲奪所取之經。勞攘

了一夜,直到天明,卻才止息。長老一身水衣,戰兢兢的道:“悟空,這是怎的

起?”行者氣呼呼的道:“師父,你不知就裏。我等保護你取獲此經,乃是奪天

地造化之功,可以與乾坤並久,日月同明,壽享長春,法身不朽。此所以為天地

不容,鬼神所忌,欲來暗奪之耳。一則這經是水濕透了﹔二則是你的正法身壓

住,雷不能轟,電不能照,霧不能迷﹔又是老孫輪著鐵棒,使純陽之性,護持住

了﹔及至天明,陽氣又盛:所以不能奪去。”三藏、八戒、沙僧方才省悟,各謝

不盡。

少頃,太陽高照。卻移經於高崖上,開包曬晾。至今彼處曬經之石尚存。他們又

將衣鞋都曬在崖傍,立的立,坐的坐,跳的跳。真個是:

一體純陽喜向陽,陰魔不敢逞強梁。

須知水勝真經伏,不怕風雷熌霧光。

自此清平歸正覺,從今安泰到仙鄉。

曬經石上留蹤跡,千古無魔到此方。

他四眾檢看經本,一一曬晾,早見幾個打魚人來到河邊,抬頭看見。內有認得的

道:“老師父可是前年過此河往西天取經的?”八戒道:“正是,正是。你是那

裏人?怎麼認得我們?”漁人道:“我們是陳家莊上人。”八戒道:“陳家莊離

此有多遠?”漁人道:“過此衝南有二十里就是也。”八戒道:“師父,我們把

經搬到陳家莊上曬去,他那裏有住有坐,又有得吃,就教他家與我們漿漿衣服,

卻不是好?”三藏道:“不去罷,在此曬乾了,就收拾找路回也。”

那幾個漁人行過南衝,恰遇著陳澄,叫道:“二老官,前年在你家替祭兒子的師

父回來了。”陳澄道:“你在那裏看見?”漁人回指道:“都在那石上曬經哩。

”陳澄隨帶了幾個佃戶,走過衝來望見,跑近前跪下道:“老爺取經回來,功成

行滿,怎麼不到舍下,卻在這裏盤弄?快請,快請到舍。”行者道:“等曬乾了

經,和你去。”陳澄又問道:“老爺的經典、衣物,如何濕了?”三藏道:“昔

年虧白黿馱渡河西,今年又蒙他馱渡河東。已將近岸,被他問昔年託問佛祖壽年

之事,我本未曾問得,他遂淬在水內,故此濕了。”又將前後事細說了一遍。那

陳澄拜請甚懇,三藏無已,遂收拾經卷。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經》沾住了幾卷,

遂將經尾沾破了。所以至今《佛本行經》不全,曬經石上猶有字跡。三藏懊悔

道:“是我們怠慢了,不曾看顧得。”行者笑道:“不在此,不在此。蓋天地不

全,這經原是全全的,今沾破了,乃是應不全之奧妙也,豈人力所能與耶?”師

徒們果收拾畢,同陳澄赴莊。

那莊上人家,一個傳十,十個傳百,百個傳千,若老若幼,都來接看。陳清聞

說,就擺香案在門前迎迓,又命鼓樂吹打。少頃到了,迎入。陳清領合家人眷,

俱出來拜見,拜謝昔日救兒女之恩。隨命看茶擺齋。三藏自受了佛祖的仙品、仙

餚,又脫了凡胎成佛,全不思凡間之食。二老苦勸,沒奈何,略見他意。孫大聖

自來不吃煙火食,也道:“勾了。”沙僧也不甚吃。八戒也不似前番,就放下

碗。行者道:“獃子也不吃了?”八戒道:“不知怎麼,脾胃一時就弱了。”遂

此收了齋筵,卻又問取經之事。三藏又將先至玉真觀沐浴,凌雲渡身輕,及至雷

音寺參如來,蒙珍樓賜宴,寶閣傳經,始被二尊者討人事未遂,故傳無字之經,

後復拜告如來,始得授一藏之數,并白黿淬水,陰魔暗奪之事,細細陳了一遍,

就欲拜別。

那二老舉家如何肯放,且道:“向蒙救拔兒女,深恩莫報。已創建一座院宇,名

之曰救生寺,專侍奉香火不絕。”又喚出原替祭之兒女陳關保、一秤金叩謝。復

請至寺觀看。三藏卻又將經包兒收在他家堂前,與他念了一卷《寶常經》。後至

寺中,只見陳家又設饌在此。還不曾坐下,又一起來請。還不曾舉箸,又一起來

請。絡繹不絕,爭不上手。三藏俱不敢辭,略略見意。只見那座寺果蓋得齊整:

山門紅粉膩,多賴施主功。一座樓臺從此立,兩廊房宇自今興。朱紅隔扇,七寶

玲瓏。香氣飄雲漢,清光滿太空。幾株嫩柏還澆水,數榦喬松未結叢。活水迎

前,通天疊疊翻波浪﹔高崖倚後,山脈重重接地龍。

三藏看畢,才上高樓。樓上果裝塑著他四眾之像。八戒看見,扯著行者道:“兄

長的相兒甚像。”沙僧道:“二哥,你的又像得緊,只是師父的又忒俊了些兒。”

三藏道:“卻好,卻好。”遂下樓來。下面前殿後廊,還有擺齋的候請。行者卻

問:“向日大王廟兒如何了?”眾老道:“那廟當年拆了。老爺,這寺自建立之

後,年年成熟,歲歲豐登,卻是老爺之福庇。”行者笑道:“此天賜耳,與我們

何與?但只我們自今去後,保你這一莊上人家子孫繁衍,六畜安生,年年風調雨

順,歲歲雨順風調。”眾等卻叩頭拜謝。

只見那前前後後,更有獻果獻齋的無限人家。八戒笑道:“我的蹭蹬。那時節吃

得,卻沒人家連請十請。今日吃不得,卻一家不了,又是一家。”饒他氣滿,略

動手,又吃勾八九盤素食﹔縱然胃傷,又吃了二三十個饅頭。已皆盡飽,又有人

家相邀。三藏道:“弟子何能,感蒙至愛。望今夕暫停,明早再領。”

時已深夜。三藏守定真經,不敢暫離,就於樓下打坐看守。將及三更,三藏悄悄

的叫道:“悟空,這裏人家。識得我們道成事完了。自古道:‘真人不露相,露

相不真人。’恐為久淹,失了大事。”行者道:“師父說得有理。我們趁此深

夜,人家熟睡,寂寂的去了罷。”八戒卻也知覺,沙僧盡自分明,白馬也能會

意。遂此起了身,輕輕的抬上馱垛,挑著擔,從廡廊馱出,到於山門,只見門上

有鎖。行者又使個解鎖法,開了二門、大門,找路望東而去。只聽得半空中有八

大金剛叫道:“逃走的,跟我來。”那長老聞得香風蕩蕩,起在空中。這正是:

丹成識得本來面,體健如如拜主人。

畢竟不知怎生見那唐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回 徑回東土 五聖成真

且不言他四眾脫身,隨金剛駕風而起。卻說陳家莊救生寺內多人,天曉起來,仍

治果餚來獻,至樓下,不見了唐僧。這個也來問,那個也來尋,俱慌慌張張,莫

知所措,叫苦連天的道:“清清把個活佛放去了。”一會家無計,將辦來的品

物,俱抬在樓上,祭祀燒紙。以後每年四大祭,二十四小祭。還有那告病的,保

安的,求親許願、求財求子的,無時無日,不來燒香祭賽。真個是金爐不斷千年

火,玉盞常明萬載燈。不題。

卻說八大金剛使第二陣香風,把他四眾,不一日送至東土,漸漸望見長安。原來

那太宗自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送唐僧出城,至十六年,即差工部官在西安關

外起建了望經樓接經。太宗年年親至其地。恰好那一日出駕復到樓上,忽見正西

方滿天瑞靄,陣陣香風。金剛停在空中叫道:“聖僧,此間乃長安城了。我們不

好下去,這裏人伶俐,恐泄漏吾像。孫大聖三位也不消去。汝自去傳了經與汝

主,即便回來,我在霄漢中等你,與你一同繳旨。”大聖道:“尊者之言雖當,

但吾師如何挑得經擔?如何牽得這馬?須得我等同去一送。煩你在空少等,諒不

敢誤。”金剛道:“前日觀音菩薩啟過如來,往來只在八日,方完藏數。今已經

四日有餘,只怕八戒貪圖富貴,誤了期限。”八戒笑道:“師父成佛,我也望成

佛,豈有貪圖之理?潑大粗人?都在此等我,待交了經,就來與你回向也。”獃

子挑著擔,沙僧牽著馬,行者領著聖僧,都按下雲頭,落於望經樓邊。

太宗同多官一齊見了,即下樓相迎道:“御弟來也?”唐僧即倒身下拜。太宗攙

起,又問:“此三者何人?”唐僧道:“是途中收的徒弟。”太宗大喜,即命侍

官:“將朕御車馬扣背,請御弟上馬,同朕回朝。”唐僧謝了恩,騎上馬。大聖

輪金箍棒緊隨,八戒、沙僧俱扶馬、挑擔,隨駕後共入長安。真個是:

當年清宴樂昇平,文武安然顯俊英。

水陸場中僧演法,金鑾殿上主差卿。

關文敕賜唐三藏,經卷原因配五行。

苦煉兇魔種種滅,功成今喜上朝京。

唐僧四眾隨駕入朝,滿城中無一不知是取經人來了。

卻說那長安唐僧舊住的洪福寺大小僧人,看見幾株松樹一顆顆頭俱向東,驚

訝道:“怪哉!怪哉!今夜未曾刮風,如何這樹頭都扭過來了?”內有三藏的舊

徒道:“快拿衣服來,取經的老師父來了。”眾僧問道:“你何以知之?”舊徒

曰:“當年師父去時,曾有言道:‘我去之後,或三五年,或六七年,但看松樹

枝頭若是東向,我即回矣。’我師父佛口聖言,故此知之。”急披衣而出。至西

街時,早已有人傳播說:“取經的人適才方到,萬歲爺爺接入城來了。”眾僧聽

說,又急急跑來,卻就遇著。一見大駕,不敢近前,隨後跟至朝門之外。

唐僧下馬,同眾進朝。唐僧將龍馬與經擔,同行者、八戒、沙僧,站在玉階之

下。太宗傳宣御弟上殿,賜坐。唐僧又謝恩坐了,教把經卷抬來。行者等取出,

近侍官傳上。太宗又問:“多少經數?怎生取來?”三藏道:“臣僧到了靈山,

參見佛祖,蒙差阿儺、伽葉二尊者先引至珍樓內賜齋,次到寶閣內傳經。那尊者

需索人事,因未曾備得,不曾送他,他遂以經與了。當謝佛祖之恩,東行,忽被

妖風搶了經去。幸小徒有些神通趕奪,卻俱拋擲散漫。因展看,皆是無字空本。

臣等著驚,復去拜告懇求。佛祖道:此經成就之時,有比丘聖僧將下山與舍衛國

趙長者家看誦了一遍,保祐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脫,止討了他三斗三升米粒黃

金,意思還嫌賣賤了,後來子孫沒錢使用。我等知二尊者需索人事,佛祖明知,

只得將欽賜紫金缽盂送他,方傳了有字真經。此經有三十五部,各部中檢了幾卷

傳來,共計五千零四十八卷。此數蓋合一藏也。”

太宗更喜,教:“光祿寺設宴在東閣酬謝。”忽見他三徒立在階下,容貌異常,

便問:“高徒果外國人耶?”長老俯伏道:“大徒弟姓孫,法名悟空,臣又呼他

為孫行者。他出身原是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人氏。因五百年前大鬧天

宮,被佛祖困壓在西番兩界山石匣之內,蒙觀音菩薩勸善,情願皈依。是臣到彼

救出,保護甚虧此徒。二徒弟姓豬,法名悟能,臣又呼他為豬八戒。他出身原是

福陵山雲棧洞人氏。因在烏斯藏高老莊上作怪,亦蒙菩薩勸善,虧行者收之。一

路上挑擔有力,涉水有功。三徒弟姓沙,法名悟淨,臣又呼他為沙和尚。他出身

原是流沙河作怪者,也蒙菩薩勸善,秉教沙門。那匹馬不是主公所賜者。”太宗

道:“毛片相同,如何不是?”三藏道:“臣到蛇盤山鷹愁澗涉水,原馬被此馬

吞之。虧行者請菩薩問此馬來歷,原是西海龍王之子,因有罪,也蒙菩薩救解,

教他與臣作腳力。當時變作原馬,毛片相同。幸虧他登山越嶺,跋涉崎嶇,去時

騎坐,來時馱經,亦甚賴其力也。”

太宗聞言,稱讚不已。又問:“遠涉西方,端的路程多少?”三藏道:“總記菩

薩之言,有十萬八千里之遠。途中未曾記數,只知經過了一十四遍寒暑。日日

山,日日嶺。遇林不小,遇水寬洪。還經幾座國王,俱有照驗的印信。”叫:

“徒弟,將通關文牒取上來,對主公繳納。”當時遞上。太宗看了,乃貞觀一十

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給。太宗笑道:“久勞遠涉,今已貞觀二十七年矣。”牒文上

有寶象國印、烏雞國印、車遲國印、西梁女國印、祭賽國印、朱紫國印、比丘國

印、滅法國印,又有鳳仙郡印、玉華州印、金平府印。太宗覽畢,收了。

早有當駕官請宴,即下殿攜手而行。又問:“高徒能禮貌乎?”三藏道:“小徒

俱是山村曠野之妖身,未諳中華聖朝之禮數,萬望主公赦罪。”太宗笑道:“不

罪他,不罪他。都同請東閣赴宴去也。”三藏又謝了恩,招呼他三眾,都到閣內

觀看。果是中華大國,比尋常不同。你看那:

門懸彩繡,地襯紅氈。異香馥郁,奇品新鮮。琥珀杯,玻璃盞,鑲金點翠﹔黃金

盤,白玉碗,嵌錦花纏。爛煮蔓菁,糖澆香芋。蘑菇甜美,海菜清奇。幾次添來

薑辣筍,數番辦上蜜調葵。麵觔椿樹葉,木耳豆腐皮。石花仙菜,蕨粉乾薇。花

椒煮萊菔,芥末拌瓜絲。幾盤素品還猶可,數種奇稀果奪魁。核桃柿餅,龍眼荔

枝。宣州繭栗山東棗,江南銀杏兔頭梨。榛松蓮肉葡萄大,榧子瓜仁菱米齊。橄

欖林檎,蘋婆沙果。慈菰嫩藕,脆李楊梅。無般不備,無件不齊。還有些蒸酥蜜

食兼嘉饌,更有那美酒香茶與異奇。說不盡百味珍饈真上品,果然是中華大國異

西夷。

師徒四眾與文武多官,俱侍列左右。太宗皇帝仍正坐當中。歌舞吹彈,整齊嚴

肅,遂盡樂一日。正是:

君王嘉會賽唐虞,取得真經福有餘。

千古流傳千古盛,佛光普照帝王居。

當日天晚,謝恩宴散。太宗回宮,多官回宅。唐僧等歸於洪福寺,只見寺僧磕頭

迎接。方進山門,眾僧報道:“師父,這樹頭兒今早俱忽然向東。我們記得師父

之言,遂出城來接,果然到了。”長老喜之不勝,遂入方丈。此時八戒也不嚷茶

飯,也不弄喧頭﹔行者、沙僧,個個穩重。只因道果完成,自然安靜。當晚睡了。

次早,太宗升朝,對群臣言曰:“朕思御弟之功,至深至大,無以為酬。一夜無

寐,口占幾句俚談,權表謝意,但未曾寫出。”叫:“中書官來,朕念與你,你

一一寫之。”其文蓋云:

嘗聞二儀有象,顯覆載以含生﹔四序無形,潛寒暑以化物。是以窺天鑑地,庸愚

皆識其端﹔明陰洞陽,賢哲罕窮其數。然天地包乎陰陽而易識者,以其有象也﹔

陰陽處乎天地而難窮者,以其無形也。故知象顯可證,雖愚不惑﹔形潛莫睹,在

智猶迷。況乎佛道沖虛,乘幽空寂。宏濟萬品,典御十方。舉威靈而無上,抑神

力而無下。大之則彌於宇宙,細之則攝於毫釐。無滅無生,歷千仞而亙古﹔若潛

若顯,運百福而長今。妙道凝玄,遵導莫知其際﹔法流湛寂,挹挹莫測其源。故

知蠢蠢凡愚,區區庸鄙,投其旨趣,能無疑惑者哉?然大教之興,基乎西土。騰

漢庭而皎夢,照東域而流慈。古者卜形卜跡之時,言未馳而成化。當常見常隱之

世,民仰德而知遵。及乎晦影歸真,遷移越世,金容掩色,不鏡三千之光﹔麗像

開圖,空端四八之相。於是微言廣被,拯禽類於三途﹔遺訓遐宣,導群生於十

地。佛有經,能分大小之乘﹔更有法,傳訛邪正之術。我僧玄奘法師者,法門之

領袖也。幼懷真敏,早悟三空之功﹔長契神清,先包四忍之行。松風水月,未足

比其清華﹔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故以智通無累,神測未形。超六塵而迥

出,使千古而傳芳。凝心內境,悲正潛靈﹔栖慮玄門,多門訛謬。思欲分條,是

以翹心淨土,策杖孤征。積雪晨飛,途間失地﹔驚沙夕起,空外迷天。萬里山

川,撥煙霞而進步﹔百重寒暑,歷霜雨而前蹤。誠重勞輕,求深欲達。周遊西

宇,十有四年。窮歷異邦,詢求正教。雙林八水,味道餐風﹔鹿苑鷲峰,瞻奇仰

異。承至言於先聖,受真教於上賢。探賾妙門,精窮奧業。三乘六律之道,馳驟

於心田﹔一藏百篋之文,波濤於海口。爰自所歷之國無涯,求取之經有數。總得

大乘要文凡三十五部,計五千四十八卷,譯布中華,宣揚勝業。引慈雲於西極,

注法雨於東陲。聖教缺而復全,蒼生罪而還福。溫火宅之乾焰,共拔幽途﹔朗金

水之混波,同臻彼岸。是知惡因業墜,善以緣昇。昇墜之端,惟人自作。譬之桂

生高嶺,凌雲方得泫其華﹔蓮出綠波,飛塵不能染其葉。非蓮性自潔而桂質本

貞,由所負者高,則微物不能累﹔所憑者淨,則濁類不能沾。夫以卉木無知,猶

資善而成善,矧以人倫有識,寧不緣慶而成慶哉?方冀茲經傳佈,並日月而無窮﹔

景福遐敷,與乾坤而永大也歟!

寫畢,即召聖僧。此時長老已在朝門外候謝,聞宣急入,行俯伏之禮。太宗傳請

上殿,將文字遞與。長老覽遍,復下謝恩,奏道:“主公文辭高古,理趣淵微。

但不知是何名目?”太宗道:“朕夜口占,答謝御弟之意,名曰《聖教序》,不

知好否?”長老叩頭,稱謝不已。太宗又曰:“朕才愧珪璋,言慚金石。至於內

典,尤所未聞。口占敘文,誠為鄙拙。穢翰墨於金簡,標瓦礫於珠林。循躬省

慮,靦面恧心。甚不足稱,虛勞致謝。”

當時多官齊賀,頂禮聖教御文,遍傳內外。太宗道:“御弟將真經演誦一番,何

如?”長老道:“主公,若演真經,須尋佛地。寶殿非可誦之處。”太宗甚喜,

即問當駕官:“長安城中,有那座寺院潔淨?”班中閃上大學士蕭瑀奏道:“城

中有一雁塔寺潔淨。”太宗即令多官:“把真經各虔捧幾卷,同朕到雁塔寺,請

御弟談經去來。”

多官遂各各捧著,隨太宗駕幸寺中,搭起高臺,鋪設齊整。長老仍命八戒、沙僧

牽龍馬,理行囊﹔行者在我左右。”又向太宗道:“主公欲將真經傳流天下,須

當謄錄副本,方可佈散。原本還當珍藏,不可輕褻。”太宗又笑道:“御弟之言

甚當,甚當。”隨召翰林院及中書科各官謄寫真經。又建一寺在城之東,名曰謄

黃寺。

長老捧幾卷登臺,方欲諷誦,忽聞得香風繚繞,半空中有八大金剛現身,高叫

道:“誦經的放下經卷,跟我回西去也。”這底下行者三人連白馬,平地而起﹔

長老亦將經卷丟下,也從臺上起於九霄,相隨騰空而去。慌得那太宗與多官望空

下拜。這正是:

聖僧努力取經編,西宇周流十四年。

苦歷程途遭患難,多經山水受迍邅。

功完八九還加九,行滿三千及大千。

大覺妙文回上國,至今東土永留傳。

太宗與多官拜畢,即選高僧,就於雁塔寺裏,修建水陸大會,看誦大藏真經,超

脫幽冥孽鬼,普施善慶。將謄錄過經文,傳播天下不題。

卻說八大金剛駕香風,引著長老四眾,連馬五口,復轉靈山。連去連來,適在八

日之內。此時靈山諸神,都在佛前聽講。八金剛引他師徒進去,對如來道:“弟

子前奉金旨,駕送聖僧等已到唐國,將經交納,今特繳旨。”遂叫唐僧等近前受

職。如來道:“聖僧,汝前世原是我之二徒,名喚金蟬子。因為汝不聽說法,輕

慢我之大教,故貶汝之真靈,轉生東土。今喜皈依,秉我迦持,又乘吾教,取去

真經,甚有功果,加陞大職正果,汝為旃檀功德佛。──孫悟空,汝因大鬧天

宮,吾以甚深法力,壓在五行山下,幸天災滿足,歸於釋教﹔。且喜汝隱惡揚

善,在途中煉魔降怪有功,全終全始,加陞大職正果,汝為鬥戰勝佛。──豬悟

能,汝本天河水神天蓬元帥,為汝蟠桃會上酗酒戲了仙娥,貶汝下界投胎,身如

畜類。幸汝記愛人身,在福陵山雲棧洞造孽,喜歸大教,入我沙門,保聖僧在

路,卻又有頑心,色情未泯。因汝挑擔有功,加陞汝職正果,做淨壇使者。”八

戒口中嚷道:“他們都成佛,如何把我做個淨壇使者?”如來道:“因汝口壯身

慵,食腸寬大。蓋天下四大部洲,瞻仰吾教者甚多,凡諸佛事,教汝淨壇,乃是

個有受用的品級,如何不好?──沙悟淨,汝本是捲簾大將。先因蟠桃會上打碎

玻璃盞,貶汝下界,汝落於流沙河,傷生吃人造孽。幸皈吾教,誠敬迦持,保護

聖僧,登山牽馬有功,加陞大職正果,為金身羅漢。”又叫那白馬:“汝本是西

洋大海廣晉龍王之子,因汝違逆父命,犯了不孝之罪。幸得皈身皈法,皈我沙

門,每日家虧你馱負聖僧來西,又虧你馱負聖經去東,亦有功者,加陞汝職正

果,為八部天龍馬。”

長老四眾,俱各叩頭謝恩。馬亦謝恩訖。仍命揭諦引了馬,下靈山後崖化龍池

邊,將馬推入池中。須臾間,那馬打個展身,即退了毛皮,換了頭角,渾身上長

起金鱗,腮頷下生出銀鬚,一身瑞氣,四爪祥雲,飛出化龍池,盤繞在山門裏擎

天華表柱上。諸佛讚揚如來的大法。

孫行者卻又對唐僧道:“師父,此時我已成佛,與你一般,莫成還戴金箍兒,你

還念甚麼緊箍咒掯勒我?趁早兒念個鬆箍兒咒,脫下來,打得粉碎,切莫叫那甚

麼菩薩再去捉弄他人。”唐僧道:“當時只為你難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

,自然去矣,豈有還在你頭上之理?你試摸摸看。”行者舉手去摸一摸,果然無

之。

此時旃檀佛、鬥戰佛、淨壇使者、金身羅漢俱正果了本位,天龍馬亦自歸真。有

詩為證。詩曰:

一體真如轉落塵,合和四相復修身。

五行論色空還寂,百怪虛名總莫論。

正果旃檀歸大覺,完成品職脫沉淪。

經傳天下恩光闊,五聖高居不二門。

五聖果位之時,諸眾佛祖、菩薩、聖僧、羅漢、揭諦、比丘、優婆夷塞、各山各

洞神仙、大神、丁甲、功曹、伽藍、土地,一切得道的師仙,始初俱來聽講,至

此各歸方位。你看那:

靈鷲峰頭聚霞彩,極樂世界集祥雲。金龍穩臥,玉虎安然。烏兔任隨來往,龜蛇

憑汝盤旋。丹鳳青鸞情爽爽,玄猿白鹿意怡怡。八節奇花,四時仙果。喬松古

檜,翠柏修篁。五色梅時開時結,萬年桃時熟時新。千果千花爭秀,一天瑞靄紛

紜。

大眾合掌皈依,都念:

“南無燃燈上古佛。南無藥師琉璃光王佛。南無釋迦牟尼佛。南無過去

未來現在佛。南無清淨喜佛。南無毘盧尸佛。南無寶幢王佛。南無彌勒尊佛。南

無阿彌陀佛。南無無量壽佛。南無接引歸真佛。南無金剛不壞佛。南無寶光佛。

南無龍尊王佛。南無精進善佛。南無寶月光佛。南無現無愚佛。南無婆留那佛。

南無那羅延佛。南無功德華佛。南無才功德佛。南無善遊步佛。南無旃檀光佛。

南無摩尼幢佛。南無慧炬照佛。南無海德光明佛。南無大慈光佛。南無慈力王

佛。南無賢善首佛。南無廣莊嚴佛。南無金華光佛。南無才光明佛。南無智慧勝

佛。南無世靜光佛。南無日月光佛。南無日月珠光佛。南無慧幢勝王佛。南無妙

音聲佛。南無常光幢佛。南無觀世燈佛。南無法勝王佛。南無須彌光佛。南無大

慧力王佛。南無金海光佛。南無大通光佛。南無才光佛。南無旃檀功德佛。南無

鬥戰勝佛。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大勢至菩薩。南無文殊菩薩。南無普賢菩薩。

南無清淨大海眾菩薩。南無蓮池海會佛菩薩。南無西天極樂諸菩薩。南無三千揭

諦大菩薩。南無五百阿羅大菩薩。南無比丘夷塞尼菩薩。南無無邊無量法菩薩。

南無金剛大士聖菩薩。南無淨壇使者菩薩。南無八寶金身羅漢菩薩。南無八部天

龍廣力菩薩。如是等一切世界諸佛:

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

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

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

同生極樂國,盡報此一身。

十方三世一切佛,諸尊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密。”

《西遊記》至此終。

西遊記 · 第 18 / 18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