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白公堤青天遭霹雳昆陵道黑夜走佳人词曰:好合聚还离,见也成非。春风两度看花时。谁料无端风雨信,隔断佳期。蜂蝶浪相欺,绿惨红凄。东风撩乱伯劳飞。赚杀人归巢冷后,睹景空迷。

右调《卖花声》

却说老苍头,因康梦庚许春酬谢,巴不得到他下处报个信儿,讨些赏赐。谁知小姐不容他去,好不焦燥。心里又记挂着康梦庚必然悬望,反道我没正经失信了,莫若瞒过小姐,私自到他寓所说声,也不妨事。第二天清早,乘个空儿,悄然走出山塘,问到白公堤康举人下处来。康梦庚正盼望数日,并不见那老苍头的影儿到来,疑小姐发觉此事,必然嗔怒,故不敢来见我,此事大抵不成的了。只管沉吟嗟叹,胡思乱想。这日正待订去打听个消息,忽见老苍头走入门来。康梦庚喜从天降,忙立起身,笑嘻嘻问道:“这几日你怎不来?我几乎眼都望穿哩。”老儿道:“我巴不得玉成此事,难道我敢失约?只因小姐连日不到园中,直至昨日才出来,看见壁上的诗,唤我追究根由。被我随机应变,把相公嘱付之言委曲禀告,又再三称扬相公的才品,小姐方回嗔作喜。相公不知我为着你担多少干系哩。”康梦庚道:“费你的力是不消说了。只不知求婚之说,小姐主意如何?”老儿道:“虽有些好意,但怕不十分稳。”康梦庚道:“小姐既不美情属意于我,为何说什不稳?”老儿道:“我家小姐另有见识,道是男女不便订约,择配又不当自主。”便将托葛万钟在东园设社招婿的话述了一遍,便道:“只相公要用些真手段出来,可以压倒那些少年,这亲事方才稳当。”康梦庚道:“原来小姐有心若此。我虽无过人之才,若论浮华少年,也还不能出我之右,且葛老爷是个名下,自然认得文字。”老儿道:“既如此,相公只打点赴社便了。我此来原瞒过小姐,诚恐呼唤,且自回去。”康梦庚道:“多多劳重,不便留你吃茶。”径进房内,秤出二两银子,与他道:“这些些送你买果子吃,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老儿接着,连连致谢道:“相公厚赐,本不当领,但承相公怜我衰老,只得斗胆僭受,总为相公出力便了。”竟千欢万喜出门而去。

康梦庚到了十五这一日,绝早起来梳洗,吃了餐饭,还着朱相、王用两人来到东园。只见园门大开,赴社的纷纷入去,真是衣冠满座,朱履盈庭。直到园后,一所大厅正中设下几案,是葛万钟的正席,左边十余座,都有笔砚笺纸铺排停当,右边一带湘帘,里头书案上文房器皿另是整齐。康梦庚想道:“原来小姐也垂帘对坐,面较优劣,足见慎重。”此时尚早,赴社的还不甚齐。康梦庚仍步到轩子边,看看墙上的诗,又转到玩花亭上,只见亭于里重裀席地,锦幛侵檐,宝炬笼纱,异香袭鼎,对面设下两桌筵席,九糖高果极其丰盛。康梦庚便问值筵使者,使者答道:“这两席酒,若那位相公文章选中了,葛老爷便相陪饮宴,并议小姐亲事哩。”康梦庚听了,不胜之喜。只见那些轻狂少年,略读几行书,便恃为才子,俱手舞足蹈,人人想要占有此一座。

过不多时,人已齐集,赴社的虽只不满半百,那些观看的闲人倒也不计其数。只听外面鸣金喝道,一对对朱幡画戟摆进园来,报说葛老爷到了。诸少年皆肃然恭立,候葛万钟入去,俱上堂行了个师生之礼,退下阶来,分行侍立。葛万钟居然坐了正位,就传话入下去,请小姐出堂。不多时,只闻玉珮铿锵,兰香飘拂,三四个靓妆女奴簇拥出一位仙子。但见:春山浅淡,秋水鲜澄。素粉轻施,岂是寻常光艳;红脂雅抹,不同时态纤秾。妆试寿阳眉,步扬西子屧,难拟娉婷。眉横青岫远,鹀(身单)绿云堆,尽呈窈窕。似洛神出浦,依稀小步凌波;类织女临河,仿佛香引袖。茜裙杂绛缕争飞,粉面与明珰相映。轻衫冉冉,头春英而雾縠飞香;罗袜纤纤,印花尘而金莲满路。人间定有相思种,引出多情展转心。

玉如小姐向葛万钟行过了礼,径入帘内,端然坐下,康构庚看得仔细,暗暗啧舌道:“真好一位小姐,果然天姿国色,绝世无双。可知负此奇才,决非凡貌。较之贡家之女,假窃诗名、妄矜才貌者,奚啻霄壤。”

葛万钟候小姐坐定,便传说道:“请列位学子入座。”说未了,那些少年一拥而入,不分好歹,坐了一堂。葛万钟开言道:“今日设此文社,原为冯小姐婚事。故老夫僭胆选择,实求美才,而试优劣,事出至公。但诗句恐涉淫夸,制义亦不过章句之学,俱不足以见才,今日即事命题,各成《东园雅集赋》一篇,以纪胜事。老夫虽不揣愚钝,亦可稍辨瑕瑜。诸子各展所长,冀舒衰眼。冯小姐当先作一篇,使都了以为准的。”小姐恭立答道:“敢不遵命。”便令侍儿展过素笺,挥毫染瀚,不费推敲,不烦落草,未及半个时辰,早已完篇,命侍儿捧至葛爷案上。葛万钟读了一过,大喜道:“此作得情合体,可为绝构。”便令传都了。那些少年初来赴社,还只认是做首诗儿,俱先拟成警句,或景或情,以待配合,谁知却要做起赋来。少年家虽有才情,然所学不过时艺,即或兼通诗理,便算多才的了。能有几个潜心古学,少具赋之才?一闻作赋,尽皆啧舌缩手,俱不敢下笔。及见小姐所作,连句法韵法都茫然不解。自揣勉强做来,也是不妙了,便一个一个的溜了出去。只剩得不满数人,是苏城有名的少年才子,方才敢提起笔来,胡乱涂抹了几句。独康梦庚略无难色,见众人都散。反扬扬得意,迅笔疾书,一挥立就,自觉得意,亲手送至葛万钟面前。葛万钟取来观看,见其清新逸韵,不同凡响,先已惊服,并诸少年所赋,一并送至帘内。小姐展看,俱一笔抹倒,单将康梦庚那篇连圈密点,令侍女仍一齐捧送葛爷,自与众侍妾依先往里头去了。葛万钟一看,知已中意康生,便走下位来,与康梦庚行了个宾主之礼,说道:“康兄才情绝世,擅美骚坛,岂非冲年麟凤,春风杏苑,自当高步天衙,老夫今日为冯小姐得一快婿,诚可告无罪于故人矣。”康梦庚恭身谢答道:“晚生不知老先生向为冯公拜托,未及登堂叩求,乃转属推爱,谬荷深知,未申北面之忱,滥附东床之选,不胜惭愧。”葛万钟便欲携康梦庚到亭中饮宴,诸少年见已没分,只得垂头丧气,长叹出门去了。

两人相逊入席,酒过数巡,葛万钟乃开道:“婚配人生大礼,不得不为此慎重,以端其始。今日之良会,即为百年之偕好。但冯小姐裔出西蜀,康兄籍乃浙东,人分异地,契结同心,保无天涯隔远,情远谊疏,致有白头之叹。虽康兄未必出此,然老夫不得不为杞人之忧。鳃鳃过虑者,特以为名教慎重。不识康兄何以定情?”康梦庚避席答道:“晚生心仪才美,以致访求海内,实患不得。今既遇冯小姐之人才,固已遂吾夙愿,恨不能藏之金屋,何敢暌违旦夕,有负淑女?”葛万钟道:“康兄读书知礼,乃古人中之君子,老夫亦复何虑?但今春闱伊迩,功名之地自不可失。目下当驰装北上,来岁锦旋,便可完此盟好。”康梦庚忙答道:“晚生于功名富贵,处之甚淡,自当先完婚情,后及科名。望乞俯允。”葛万钟道:“康兄尊见既决,老无亦岂敢愆期?且冯小姐摽梅有待,愿赋宜家。乘老夫尚欲在此盘桓数日,结缡之夕,即拟仲冬月朔。当勉谕小姐,谅无他辞。”康梦庚听了,不胜之喜。两人开怀畅饮,觥筹交错,直饮至星回斗柄,月转花梢,方才酩酊而散。当下葛万钟自回舟中,康梦庚亦归寓所。诗云:银河春水咽蓝桥,再入天台径路遥。

偏道雅人心不贰,多情误作薄情骄。

次日,葛万钟将结婚日期报知小姐,准备花烛。先一日,葛万种自至康梦庚寓所,料理过门之事。到了吉日,先至东园,打点完婚大礼。堂中结彩张灯,十分艳丽,乐人宾相,专候吉时。谁知天妒良缘,偏生不偶。自清早等至黄昏,吉期已过,并不见康梦庚有个影儿到来,葛万钟惊疑不定,想道:“他前日何等志诚,难道竟是个轻狂浪子?但婚姻大事,何苦作耍!况已中过举人,又不是个无赖。为何作此短倖的事?难道记错了吉期?”想他又非懵懂人,如何颠倒若此?好生委决不下。忙与小姐商量,小姐也甚是不解。葛万钟只得唤两个精细家人,到他寓处打听消息。

家人领命,到白公堤,寻着康梦庚下处,见门是掩着,窃听了一会,却静悄悄并无声息。忙到邻近人家问道:“这里康举人下处,他今晚有喜事,为何尚是这般冷静?”邻人道:“鸡巴的喜事!倒有些祸事哩。”家人惊问道:“怎么说?”邻人道:“那康举人犯了法,京里拿去了。”两个家人大吃一骇,便又问道:“果真么?有知他犯了什么事情?”邻人道:“只顺今科江南典试官卖了关节,被人首告。朝廷差一个部属、一个太监,捉拿江南全省举人,解京磨勘。单单走漏了康举人,不知那里晓得他到了苏州,星夜追至这里,不由分说,锁着下了舡,上京去了。若是磨勘得没事还好,倘若有些弊窦,还不知是流徒是砍哩!两个家人听得仔细,飞回东园,报知家主。葛万钟大骇,自进内堂,忙报玉如小姐,也吃这一惊不校转是葛万钟再三宽慰道:“此事不过坏在富豪之家,夤谋关节,故不断真伪,一体覆勘。少不得有才无才,瑕瑜不掩。康生虽抱池鱼之恐,终须水落石出,定然无恙。春闹之后,转得联俊,料未可知,总是待他南归,仍可完此盟约。”说罢,便怏怏的别过小姐,自回常州。许多伺候的人好不败兴,各各分头散去。玉如小姐含泪入房,好生惶恐,又记挂康生之事,放心不下,终日忘餐失寐,短叹长吁。

时光迅速,不觉挨过了残冬,又是新春景象。天气渐渐和暖,小姐日逐到园里散散闷儿,消遣日子不题。

且说康梦庚打点初一做亲,偏不凑巧,恰恰是三十这一日,京里差一员部郎、一员太监赶将下来,找着康梦庚下处,如鹰拿雀,锁下舡里,像飞箭一般去了,原来江南主试官因不曾中得一个权臣之子,钉了私仇,被那权臣捏着把柄,一本纠题,圣上大怒,敕下刑部,将试官拿禁天牢。又不分皂白,把江南举人一体解京磨勘,部监到了南京,总督行文各属,将全榜举人尽行催解。因是钦案,不敢抗延,数日间,一榜举人俱已提到,独少了第五名康伊再。部监疑是逃匿,严加搜捕。康梦康是个真才,何虑磨勘?但因婚姻心癖,隐迹山塘,那里晓得场中事发,外边捉得如此严紧。行查到镇江府,始知往苏州去了。部监亲自下苏,不期该有这段冤孽,偶凑正问着了山塘下处。部监令众骁骑一拥入去,大嚷道:“朝廷何等紧急,却躲匿在这里!你举人是买的无疑了。”康梦庚不知那里帐,急得火星直爆,也怒道:“我的文章可以屈服天下,希罕中这个举人,说个买字!”骑尉道:“你买不买不关我事。今奉旨拿你磨勘,怎躲着下去?”康梦庚道:“我在此原为婚姻大事,外边事体那里知道?”骑尉道:“既如此,不消多说了。”便将大链子套上颈来,康梦庚大嚷道:“我犯了什么法?明日是成婚吉期,断不可误我大事!拼得不要这个举人,我决然不去的。”骑尉道:“妈胡说!”便一把扭出门来,两个家人并缚了去。康梦庚急道:“既要去,容我过了明日也罢。”众人那里睬他,捉下了船,星飞解到京中。圣上差了礼部大堂、并司礼太监,从公磨勘。止是两名有些关节,发下刑部问罪。其余举人,召入内廷覆试。康梦庚钦授了第一名,准与会试。康梦庚转不敢回籍,到得二月十五日三场之后,会试榜发,仍高高的中了十八名会魁。康梦庚祸中得福,把一天愁闷添做十分喜色。无奈婚姻念切,就出了病呈,也不殿试,辞别座师,竟往江南,重寻夙好,有《北雁儿落带得胜令》曲云:我则道巫山入梦遥,却原来雁塔题名早。枉埋冤才分缘悭,又谁知祸福机关巧。未相偎花烛洞房娇,先消受金榜挂名高。小登科情未稳,大登科心遂了。桃矢,拟再睹春风貌;娇饶,发飞异路抛。

玉如小姐因康梦庚遭此不白之祸,心里好生挂忆,情绪如麻。光阴易过,不觉已是二月中旬,只闻东园间壁一所大宅子里,忽然热闹,终日车马填门,官员谒见,像个公馆一般。心里疑惧,便叫老苍头出去问问。说是新任福建布政使,带有许多家眷,借这所空房暂住几日就起身的。看官,你道那布政使是谁?原来便是贡鸣岐。但贡鸣岐做山东总宪,任尚未满,为何就升了福建布政?却有个缘故。当初山东总兵殳勇,只因盘放重债,被贡鸣岐参坏,削职回籍,私恨未消,因他声名刚直,寻不出些破绽,无因报复。谁知有个门房女婿,向在京里做行人司,忽升工科给事,方值吏部会推福建布政,遴选能才,工科因殳勇嘱托,就动一本,说山东臬司贡凤来才品优长,合升福建布政。圣旨敕部选用。你道殳勇衔恨贡鸣岐,便该使计坏他,为何反骤然升擢?原来又有个缘故。彼时倭寇起于闽中,大肆侵掠,八闽诸郡,朝夕危急,日有警报。于是朝议惶然,屡遣名将,时复败绩。是时布政缺出,吏部挨俸推升。谁知应升的官儿,因此危乱之地,不借告病,定假乞休,俱不肯去。且自江而南,沿途锋镝,大是可虞。因料贡鸣岐是个书生,兼有家眷,驱驰险道,稳丧贼人之手,此假公荐拔,实实暗中使计。贡鸣岐只得奉命而南。到了苏州,闻前途有变,不敢便进。时济南通判钱仁之子钱鲁,欲羁縻贡小姐姻事,闻贡玉闻兄妹俱往,也便束装而回。那东园间壁这一所大宅即钱鲁旧业,因欣然就借与贡鸣岐安顿家眷,以便私图。岂不与殳勇之计,阳施恩义、阴包祸心者同类而语耶!诗云:人面皆反侧,人心更不测。

外貌多圣资,中藏胜蟊贼。

排挤乘人危,善以曲为直。

萧朱终构衅,交道于斯绝。

一日,冯家老苍头在园中灌地,只闻得叩门,是个女人声音,叫唤买花。老儿连忙开了,却见十四五岁一个小丫鬟,便问道:“姐姐那里来的?”丫鬟道:“我便是间壁贡老爷府中的使女。我家小姐昨在楼上瞧见这园内有好花儿,故今早着我来你家买几朵去戴戴。”老儿道:“原来恁的。我这园内花卉尽多,既是贡老爷家,那里要你东西,日逐摘些去戴便了。”丫头道:“人家下本钱种着,岂有个白白摘去的理。”便在袖里摸出一百个钱,送与者儿。老儿略逊逊,只得受了,便替他摘满一篮,叫他拿去。丫头道:“小姐还叫我问声,不知这是谁家宅子?小姐闲时节要过来走走,可使得么?”老儿道:“有什么使不得?总是这座园子单单我家一位小姐住着。当初老爷做过都督,今已去世,因家居巴蜀,不得回乡,故赁这所园房住下。”丫头道:“既如此,与我家小姐做个女朋友,岂不更妙!不知多大年纪,可曾许过人家么?”老儿道:“交新年已一十七岁,近日才许了一位新科举人康相公。”丫头道:“是那里人?”老儿道:“闻说是浙江平阳县人,在监里中的。”丫头道:“莫不叫做康伊再么?”老儿道:“正是了。”丫头道:“奇事,奇事!”老儿忙问道:“姐姐为何惊骇?”丫头道:“这康相公曾聘下我家小姐,后来不知听了什么人的诽谤,竟不肯住在衙里。如今果然做出话靶来了。”老儿因一时无心说出,吓得目瞪口呆,如飞进内去,报与小姐。那丫头也慌乱的出门去了。两下这一场惊骇非同小可。

幸喜贡鸣岐这两日初到,事体忙杂,丫头不及告禀,先与夫人说知。夫人却平日听了儿子说话,巴不得将女儿另许个人家,闻康梦庚别有所娶,倒也不十分着急。转吓得冯小姐惶惧无措,不胜气苦道:“不想康生聘而再聘,狂荡若此!那贡小姐何等门望,岂肯轻易干休?我又一时失察,误订姻盟,如何是好?”侍儿道:“他提阁小姐终身,少不得与他结煞。但恐贡家责备我们,却倒当他不起。”小姐道:“我实无心,他们做官的自然体谅。”说便这等说,终久耽着鬼胎,日夜惶恐。

谁想贡玉闻生性野劣,更兼相知了钱鲁这样一个顽皮后生,俱恃着父亲势焰,一发横行无忌,终日放鹰逐大,惹事生端。闻东园好景,要进去游玩,因园门紧闭,便大呼小叫,乱骂要开。老苍头略一拦阻,他两个便打将入去,把假山花本尽皆踏倒,直到玩花亭后,轩子里边,还狂呼恶骂,出言粗秽。老苍头若告道:“这里内眷人家,如此恐为不便,爷们存些规矩便好。”贡玉闻听了这话,就劈嘴一拳,把老儿打倒在地,骂道:“你家什么规矩?放你娘的狗屁!叫你认认我贡大爷的手段哩。”便与钱鲁两个,直打到后边冯小姐的内室,还千□万□的骂个不了,转是那些众家人恐老家主责备,再三的劝了出来。贡玉闻还大骂道:“我今且去,到明日再来打一个下马威!这老奴才少不得要送官哩。”就覆身到亭子边,把一应盆景花木都扫得精光,可怜无数名花异卉,弄的粉香狼藉,枝叶飘零,其余瓜蔬菜果,俱践踏泥烂,围墙门径,尽皆爬倒,好个东园景致变成一片荒场,方才叫一声“燥脾”,带令众家人出园去了。

这场灾厄胜如兵燹,可怜老苍头,打得头青眼肿,扒了半日,挣不起来。小姐闻知,痛哭倒地,丫头道:“小姐气恼总是无益,况有康相公这段枝节,少不得有许多不清净哩。”小姐道:“他们这样行径,这件事毕竟还来摆布我。”丫头道:“便是。除非到那家躲一躲,等他们起身去了,便可没事。”小姐道:“我们女儿家,魆地里投奔到那家去?除非葛老爷或者可以依傍。只隔府窎远,路上未免不便。”丫头道:“事到如今,说不得了。小姐该收拾去,避过这难星才是。”小姐道:“如此荒乱世界,少年女子岂可出门?万一有失,如何是好?”丫头道:“我倒有个美计,只不知小姐可从?”小姐道:“事势已急,苟可权宜,有什不从之理?”丫头道:“小姐聪敏有智,不亚丈夫。除非小姐与我都改扮男妆出去,庶几稳便。”小姐想一想道:“此说倒也有理。人就盘问,竟说是老爷的公子便了。”就取出父亲所遗巾服,穿戴起来。丫头也都换了青衣小帽。大家一看,不觉笑道:“果然像个主仆,凭他好眼力,也看不出我们破绽。但恐靴子宽大,不便走路。”丫头道:“靴尖里用些软绵塞满了,便不空阔。”当下收拾些细软,叠了两箱,雇个人挑着,小姐竟同诸婢女与老苍头,悄然从黑早出门,竟到山塘买舟,往昆陵进发。果无一人知觉。诗云:金钗隐隐覆乌纱,绿鬓拖云较略差。

广袖不遮莲步小,女中真有丈夫家。

到了昆陵,舟抵东关,先着老儿到府前一问,恰好葛万钟今早送将军往镇江去了还有两日回来。小姐便吩咐搬起行李,且寻个客店寓下。是时天尚未午,在下处好不焦闷,便叫丫头守了房户,自己带个女奴,往街上看看风景。走到热闹去处,见一茶坊,甚是清雅,小姐正觉有些口渴,便进去吃壶茶儿。

店家搬上果品,小姐正尔独酌,只见又有个吃茶的来。小姐观看那人,气宇轩昂,精神神雄赳,年纪只好三十多岁,却五绺长髯,丰颐隆准,好个魁梧状貌。走进店中,把小姐仔细一看,也便在对过一张桌子上坐定,口里虽吃着茶,眼却看着冯小姐。一会儿,立起身来,与小姐拱手,小姐也立起身,拱了一拱。那人连忙走出位来,鞠躬施礼。小姐见他恭敬,忙走近前,作了个揖。那人便问道:“先生何来?”小姐答道:“卑人从吴门到此。”那人道:“有何贵干?”小姐道:“为访一相知,偶尔不值,在此盘桓。”那人道:“我观先生高情逸韵,迥绝时流,虽萍水相逢,同气即为知己,何不并坐一席,大家谈些时事何如?”冯小姐是将门才媛,说着时事,不觉耳热,因答道:“忝在同道,何妨促膝。”便一桌坐下。那人斟送茶来,便问道:“先生贵姓大表?何方人氏?”小姐暗想:“我本是个女子,且莫说出真情。”只含糊答道:“卑人成都人氏,姓马名玉,先君曾拜总戎,今一身漂泊,贫不能归,因而游览天涯,陶情山水,遣此岁月。”那人道:“原来是位公子,且是高士。实不相瞒,不佞亦叨武职,现今镇守江淮。”小姐道:“原来老先生乃是贵客,失于恭敬,乞宥唐突。”那人道:“公子何言若此,请问芳庚几何?有所娶否?”小姐道:“虚度一十七岁,尚尔无家。”那人道:“公子家学渊源,必善谋略。何不屈高就仕,展布奇猷,做些豪杰事业?”小姐道:“文经武纬,虽略晓源流,但无媒之径,又有所不屑耳。”那人点点头道:“公子自重若此,尤见英雄。但可恨满朝将相不能进贤荐士,以致英英俊杰困老风尘,岂不可叹!”小姐道:“老先生戎务劳身,胡为迤逗于此?”那人道:“正欲就任,便道微行,以访豪杰。”小姐道:“尊寓何处?当图造谒。”那人道:“小舟在于河下,只恐不敢屈尊,同至舟中一叙何如?”小姐道:“今晚尚有小事,明日定来拜访。”那人道:“此刻便欲简维,会晤无日,岂忍遽别?”便一手握定,同步出门,叫家人还了茶钱。冯小姐此时力辞不脱,好生懊悔,丫头也横眉竖眼,手势叫他莫去,无奈身不由主。那人紧紧携至船头,执意要他上船,小姐没奈何,只得跨进舱中,只想一言而别。谁知这一去,有分教:来时有路,插翅难归。未知那人是何物色,冯小姐此去做些什么局面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虎头寨一女子屈服众英雄豹尾关两袿裳权成双伉俪词曰:颠倒扁舟,错认风流,把阴柔赚入貔貅。笑须眉无眼,逼配鸾俦。做干夫妻,虚风月,假绸缪。人在河洲,君子先述,算教他苦乐均由。使英雄气短,儿女情稠,待绿窗人,绿衣客,绿林游。

右调《行香子》

你道冯玉如小姐在昆陵茶肆中所遇,端是何人?原来此人姓沈,名定国,乃是王屋山大盗沈昌国之弟。因沈昌国被玉如小姐戮于阵前,寨中无主,是时沈定国弓马熟娴,膂力出众,且少曾读书,人物豪俊,故凌知生就立他做了寨主,僭称中天大王,乌合豪杰,以继沈昌国之夙志。因王屋山被冯家父女挫了锐气,便自焚了黄衣寨,仍跋扈而南,在于江淮之间立一寨,曰“豹尾关”,潜匿山泽,觊觎州郡。闻知下路民居殷实,府库充盈,便有扫掠之意。故沈定国悄然下苏、常一带,窃探虚实。这日偶然进店吃茶,不期恰遇见了玉如小姐,只认是斯文年少,那知是生死仇家。幸冯小姐不露真情,两下反成知己。但沈定国是个绿林武夫,为何见了这样个青年英俊便倾心爱慕?因沈定国有个妹子,年方十五,虽非上等佳人,也有七八分容貌,名唤云姝。沈定国欲替他觅一佳,因见冯小姐风流蕴藉,十分中意,且说是将臣之子,文武精通,一发欢喜,故邀至舟中。小姐虽心心念念只想脱离,怎奈沈定国死留不放,便治酒款待。略转眼,山珍海味罗列当前,玉斝金尊连斟叠送。小姐告辞道:“卑人不胜杯酌,且有事在身,必欲奉别,容日特诚到贵地相访。”才立起身,沈定国一手拦住道:“不佞虽武夫,不足与言,然忝在肺腑之知,何公子见弃若此?”小姐道:“非敢得罪,实有不得已事,故尔急迫。”丫头在旁接口道:“相公实有正事,另日到老爷任上相会便了。”沈定国道:“纵有贵忙,何妨迟此一日,断不可却小弟薄意。”小姐无奈,只得坐下。沈定国道:“公子尊寓何处,寓中尚有何人?”小姐道:“行李暂顿东关客舍,尚有两个小童守寓。”沈定国得了这话,便暗暗叫人将公子行李并小厮另唤个小船搬载了来。自与小姐一头吃酒,一头吩咐开舡。小姐听见,几乎急坏道:“晚生有事,岂可同行?况天已垂暮,万一去远,不知归径,则老先生一片相爱之意转累及卑人了。”沈定国道:“不妨。公子台价,另有一舟,现在后边相候。我与公子开怀一谈,尽欢杯酌,即当送回尊舟何如?”小姐道:“小童那知卑人在此,却来相候?”沈定国道:“恐公子路间少伴,故意着人去报了来的。”小姐便立起身,从舱口一望,果见自家两个婢女坐一小舟,紧紧尾定船艄。小姐心里半疑半信,一发惊慌,便将手向后一招,待要唤来问他。谁知佯为不见,反退下几步。沈定国忙逊小姐复坐,殷勤劝饮。不觉红日衔山,银蟾出海,行有三十多里,已是一天夜色。小姐决意告辞,沈定国勉留不过,只得相送出舱。招小舡拢近,沈定国自抚小姐跨下。大家谢了一声,拱手而别。小姐便如离钩脱网,掉转船头,分路飞摇而去。诗云:直处抛人曲处逋,聪明终自入模糊。

平平大道胡为险,错认裙钗作丈夫。

你道冯小姐此去,可脱得这葛藤么?谁在那船家都是贼人所使,架起两橹,黑夜里尽力一摇,却回环旋转,兜过一条小港,仍旧转出官塘,竟望丹阳镇江而上。小姐与诸婢女是深闺娇养,从未出门,那知路径。摇到半夜,只不见到,便问舡家道:“方才来了多少程头?觉回去甚是路远。”船家道:“文才来有五十里。如今回去晚了,大河里都下了栅,不便叫唤打从腹里穿出大塘,又远兜了二三十里,故此觉得远些。”小姐只得和众婢女略盹盹儿。

一觉醒来,天已微明,挣眼一看,只见水光天接,波涛浩渺,大吃一惊。忙问舡家,说是黑夜里走错路头,误到江口。小姐大嚷道:“做舡家岂不认得河路?快些拢岸去!”船家道:“相公不要心焦,送你转去就是。”小姐已知船家是歹人,吓得魂不附体。忽见四下里有十来号哨舡,都摇拢来,高叫道:“马相公来了么?我家老爷差小人们迎接相公到衙里相会哩。”小姐见不是势头,一发着急。尽他大呼小叫,总是不睬,又趁着绝大顺风,扯起布帆,不彀半日,便叫泊岸。只见山林阴郁,旷无人踪,小姐心摇目乱,不知是什所在。

许多人先上了崖,见岸旁有一乘大轿,数乘小轿,并旗伞人夫在那里守候,一等冯小姐上岸,便抬过大轿请他乘了,众侍儿也坐着小轿,一包行李都有粗汉挑着。走了半日,方到一个山坳里,一路扎营结寨,直接数里。有个绝大衙门,兵马仪卫威风赫赫。进了三四层高大铁门,方教条歇轿。

冯小姐刚出轿门,只见沈定国迎将出来。身穿衮绣紫袍,腰系玉带,头戴冲天软翅巾,俨然王者气象,鞠躬揖逊,略不骄奢。小姐心里虽是惊惊慌慌,见沈定国如此谦卑,反不好发急。直至堂上,施礼叙坐,沈定国道:“不佞心仪俊杰,志切好贤,有劳公子屈尊,不胜负罪。”小姐道:“偶尔一面,谬辱惓惓,但尚未请教老先生官居何职,乃有此恒赫而高牙大纛?奚为驻此深山?幸为明示,以解愚惑。”沈定国道:“公子业已到此,不敢相瞒,不佞名唤沈定国,少负豪气,长习兵戎,只恨时不见用,潦倒数年。英雄气色,不甘郁郁尘衰,因此撇下家园,潜踪湖海。家兄昌国尝据王屋山,为冯我公所破,蒙军师迎不佞嗣位,遂迁徙于此。因乏豪杰为辅,故敢斗胆相延。公子幸不鄙粗豪,以襄不逮。”小姐听了,惊得冷汗如注,因想:“父亲与沈贼彼此仇家,昨若直露真情,便白白偿他夙怨。但今身入邪径,保有出头日子?若甘心宁耐,则是反面事仇;若欲脱身,他又焉肯轻舍?况我是个女子,万一破绽,死且含羞。”急得进退两难,只恳求道:“卑人懦弱书生,无寸长足龋虽大王见爱,只可伴食斋头,何济于事?乞大王另招英俊,再觅奇才,瓮牖寒鲰,望即弃逐,感德非浅。”沈定国笑道:“不佞岂无义勇之士?乃独注意公子,特有大事相商耳!”便命设宴洗尘,一面传军师相见马公子。

不多时,只见凌知生笑嘻嘻步将出来,与小姐一揖而坐,小姐却认得他是妖术军师,凌在生倒不辨他是冯家女将。未几,玳筵开处,鼓乐相宣。牙旗下,虎贲三千;画屏前,金钗十二。青裙按舞,红袖抒歌。沈定国邀小姐入席,小姐心绪惊惶,忧形于面。正是:为有貔貅女,羁留冰玉姿。

可怜空美满,悔不是男儿。

酒至半酣,沈定国开言道:“今日屈公子降此荒垒,实有不揣之言。公子若不见弃,当以实告。”冯小姐道:“大王何事见教?倘若可从,敢不敬听。”沈定国道:“不佞有妹云姝,及笄未字,因观公子麟凤之姿,可叶螽斯之庆,故敢自引红丝,僭牵白面。公子不嫌丑劣,即当奉操箕帚何如?”小姐听了这话,转吃一惊,又暗自好笑,忙道:“卑人四海俘踪,才惭木石,未兼鞍马之能,悬殊昧运筹之智,既难赋诗退敌,何堪帅阃乘龙?幸大王别选英才,以配淑女,卑人断不敢奉命。”凌知生接口道:“大王甚爱公子,且片言已决,岂肯再有变更?公子幸勿峻却。”便向沈定国道:“请大王即备花烛,学生忝为执柯,速成好合,免得公子尚有疑罚”沈定国反迟疑道:“婚礼似难强合,今公子尚在犹豫,不好太速。今晚待公子三思熟算,且至明日行合卺之礼,则公子便无他辞。”小姐见沈定国言语知机,反不敢多说。直饮至月转西楼,酒阑人散。便令侍女掌灯,送公子书房安歇。

小姐与众婢女来到房中,依旧琴书满架,笔砚精良,却无半点粗豪之气。小姐笑道:“文房器皿,原这般清雅,怪道他要招斯文妹丈。”丫头道:“倘明日再求歪缠,小姐何以抵饰?”小姐道:“我若是个男子,且权耐他一年半载,觑个机会,原可脱身。但我系女流,万一败露,如何了得?”丫头道:“虽是这等说,但小姐业已到此,岂肯入回?倘使起强盗性子,不怕我们不从。那时反不妙了。”小姐也没了主意,大家愁做一团,准准想了半夜。小姐忽说道:“我有计了。”丫头忙问何计,小姐道:“我明日竟允他与那云姝做亲。到床帏之际,只推父服未终,三年孝满方行房事。此律中所载,彼必不疑。且迁延几月,俟有王师下剿,便将沈定国献首,报泄父仇,岂非两全之策?”丫头亦拍掌笑道:“小姐真个算计得好!”

到次早,沈定国又排筵宴。酒过数巡,沈定国问道:“公子尊意决否?”小姐道:“卑人家室飘零,自愧资身无策。一旦荣开甥馆,僭配天孙,诚卑人之至幸。昨所虑者,才非神武,力昧匡时,终为大王嫌,所以迟疑未定耳。”沈定国道:“不佞若有嫌弃,今日便非如此诚切。”他真个性子直率,被这一哄,便已深信。一面催妹子梳妆,一面检点结亲之事。

是夜,悬灯结彩,设席张筵,莲炬高烧,玉笙低按。宾相请出新人,双双交拜。行礼之后,执彩牵红,引入洞房。花烛之下,揭去红巾,现出花容月貌。冯小姐偷眼一看,果是个少年美女,可惜春风虚度,误此芳年,倒为他十分惋惜。云姝也偷看小姐,又是个翩翩俊雅,稳认做画眉张敞,谁知是镜里萧郎,只中看不中用的。两人吃过合卺,相携就寝。但见绣帏高揭,银蒜低垂。宝鸭香消兰麝,凤衾春暖鲛(鱼肖)。未几,带解同心,和松玉蕊,两下相爱相怜,痴情欲绝。谁知玉腕虽交鸳颈,海棠未试新红。冯小姐穿着里衣,相抱而卧,云姝春情虽发,含羞不语。过了数日,方悄悄相问,小姐告以父丧之故。云姝便不疑惑,又不敢与哥哥说此衷曲。沈定国只道他已做高唐神女,谁知尚是鲁男子怀中之妾。诗云:画里萧郎镜里欢,为云为雨苦无端。

世间男子真盲瞽,一顶儒冠误识潘。

话分两头,且说贡鸣岐,因前路难行,借钱鲁宅里住了月余。一日,丫头禀道:“前日命我到邻家园里买花,闻得一桩极奇怪的事,连日老爷多忙,不曾说得。”贡鸣岐道:“什么奇事?”丫头便将管园老儿的话述了一遍。贡鸣岐大骇道:“不信康生负心至此!”忙叫两个丫头到园里去说,老夫人请冯小姐说话,欲待问他明白。丫头去了半晌,回说冯小姐已搬去,止剩一所空房。贡鸣岐愈加着疑,来问夫人,夫人道:“此事吾已先知,恐相公气恼,故此不说。总是那畜生已将吾女决绝,故再聘冯氏,情亦有之。但他如此负恩,何足责备,怕我家女儿没人要么?”贡鸣岐道:“岂有此理!他一时误听谗言终久要见个明白,儿女之事,亦体统攸关。自古道:‘一家女儿吃不得两家茶。’难道有他适之理?”夫人道:“他并无币帛聘问,我家亦未用庚帖过门,有何形迹?”贡鸣岐道:“一言既诺,自不可移。即吾女意中,又岂肯改弦易辙?此言断不可说起。”贡玉闻便在旁插嘴道:“爹爹说得好笑。这康梦庚是个油花光棍,还认他做好人。如今现聘了冯氏,难道我家妹子倒与他做小老婆不成?”贡鸣岐喝道:“畜生!不知道理,也来胡讲。”贡玉闻道:“他明明丢了我家妹子,又娶别人,被他削尽体面,爹还没志气,要将妹子挜把他,如今那钱通判的儿子,这样一个豪富少年,尚不曾娶亲,曾与我说过几次,要扳我妹子。依我筭计,索性竟把妹子嫁了他,羞杀这油花光棍。”贡鸣岐听了大怒,就是夹嘴一个巴掌,骂道:“不肖畜生!人身也讨不全,偏要多嘴。就是他果然另娶,你妹子便要嫁人,也还问他讨个决裂。难道背地里竟另许了人家,也做这样不明不白的事?”贡玉闻被父亲打了一下,乱喊乱跳,哭出外头去了。贡鸣岐也叹口气,便不言语。又过数日,闻康梦庚已中进士,贡鸣岐又喜又恼。喜的是他青年联捷,信自家眼力识人;恼的是他负心背盟,使女儿无有着落。正是:世或从来假,何须认作真。

谁知无行客,正是有情人。

再说冯小姐,自从改妆,易名马玉,与云姝结亲之后,尊其称为马大王。日与沈定国谈兵讲武,说到超神入化,沈定国伸舌大赞道:“不佞一生莽蹶,今聆公子之言,如漆室一灯,那不令人折服!”因将内外一切威权统归小姐之手。

小姐既握大柄,便欲为父雪仇。一日,向沈定国说道:“用兵贵于正大,决胜尤在威明,阴谋既难服人,妖邪岂能胜正!若凌知生恃左道之术,是为妖孽。妖孽者不祥,此将亡之道,久必有变。为之奈何?”沈定国因惊服小姐之才,巴不得买他快活,便道:“凌知生系先兄所用,今得公子王佐之才,自应复归正道。其人之去留,任凭公子裁酌。”小姐得了这话,登时传集众头目,立刻绑出妖人凌知生斩首号令,沈定国闻之大骇,却又不敢埋怨。

过了些时,小姐闻康梦庚联捷,暗暗欢喜,丫头想道:“康相公虽中进士,心里毕竟挂念着小姐,自然不肯在京担阁。倘或就到苏州,竟至东园,岂不错过?”小姐道:“我非不虑此,但身陷贼境,插翅难归,只得由他错过了。”丫头道:“错过不打紧,但恐贡家住在园中,明知有了小姐之事,定然偏妒。万一康相公撞见,倒逼住他做了亲,岂不反将小姐置之一边了?”小姐忽然惊讶道:“是嗄,我倒不曾想到此处,几乎失算与他。”沉吟了半晌,说道:“我若要见康生之面,已万万不能。若让与贡小姐夫妇和谐,心中又不甘服。莫若与他苦乐同尝,合则俱合,离则俱离,方始无怨。”

便与沈定国商量道:“小弟在此弥月,交游疏远,世务谢绝,但有一事挂怀,若大王肯为周旋,则葛藤可断矣。”沈定国道:“公子既有未了之事,但求吩咐,不佞当得效力。”小姐道:“父母生我兄妹二人,因见背太早,托孤与贡鸣岐抚养。今舍妹已长成一十六岁,才智过人,小弟每事赖其商酌。今大王以机务委托,虽竟尽仿思,恐一人智识有限,必得舍妹朝夕赞襄,便万端毕举,何愁大事不成?”沈定国听了大喜道:“令妹有此谋略,固当接请共事。但贡鸣岐作官闽中,途路遥远,怎生是好?”小姐道:“贡鸣岐尚在苏州驻扎,未必就去。但他竟将舍妹视为己女,若循礼相迎,断然不舍。须是我与大王同去,待夜深静,乘其不意,打入府中,找着小姐,掳了便走,方为干净。”沈定国点头道:“好!”忙拨五十名精丁,暗藏军械,自与冯小姐青衣改扮,架起五六只哨船,即刻起程。

赶到苏州,把舡四散泊下。到更深时分,众人明火执仗,前后攻入。吓得贡家大小,见一伙大盗杀入门来,俱奔命不迭,连贡鸣岐也不知躲在那处。可怜贡玉闻,惊得魂飞天半,直钻在仓廒地板下去躲着。众多人仗冯小姐引,直入卧室。寻着贡小姐,冯玉如一手抱定,传谕众人不许掳掠,违者斩首。众人都不敢动手,一齐拥到舟中,连忙解维,从僻路摇出枫江而去。

贡家见强盗已散,方敢出头。查点金银衣饰,丝毫不缺。单单不见了小姐,十分骇异,连忙报知汛兵。后不好说是没了小姐,但令他追赶强徒。那几个汛兵犹如畏猫之鼠,听说捉贼,只好虚妆声势,从四下里张张探探,谁知这班人已不知去多少路了。次日,报知府县,分头缉捕。贡鸣岐夫妇二人搥胸号哭,日日想念不题。有《二犯江儿水》曲云:绿窗容貌,漫矜诩绿窗容貌,绿林中人更好。笑一双玉美,一对丰标,一粗豪,一俊俏。家在梦中遥,情还妒处挑。明里相招,暗里相抛,则教他认哥哥和嫂嫂。疑团怎消,这时间疑团怎消。姻缘颠倒,弄的个姻缘颠倒,到头来共萧郎两誓鸾胶。

贡小姐被他掳至舟中,只管啼啼哭哭,待要寻死,亏得冯小姐一路相陪,百般恭敬,再三劝解,方才没事。因想:“贡小姐如此才貌,真是天姿国色,康生却如何抛弃?必然有人谗间,以至于此。”

不数日到了豹尾关,迎入寨中,张筵款待,令云姝相陪劝饮。贡小姐只若若不乐,虽珠国翠裹,锦衣玉食,终日珠泪频抛,不安寝食。

冯小姐见此光景,恐怕生变。一日,瞒着云姝,悄然到他房里婉转劝慰道:“小姐千金闺秀,不佞亦读书循礼,虽男女共处,断不敢以非礼相犯。当兄妹呼之,幸勿疑惧。”贡小姐勉强答道:“妾一生名节,幸赖大王保全,岂不感戴?但父母生离,心实不忍,望大王开恩放归,自当举家衔结。”冯小姐道:“不佞实力小姐大事,故敢屈尊至此,不必言归。”贡小姐道:“大王为妾何事,可明言否?”冯小姐道:“不佞有表兄康梦庚,已成新科进士。闻先年曾聘小姐为婚,后来尊公不知听信谁人之口,竟有将小姐改适之意。为此,鄙意不服,特邀小姐到此,俟家表兄锦旋,完此盟好,实无他意。”小姐吃惊道:“康生姻事实家君成之。其后康生误听菲言,复聘冯氏。是渠负心易志,非家君有所变更也。愿大王垂察。”冯小姐道:“冯氏之聘,事诚有之。但闻他与小姐曾已决绝,冯氏亦常州郡贰葛万钟作合,所聘甚明。倘各持一见,小姐将如之何?”贡小姐道:“停婚再娶,固康生之咎;至于冯氏,虽出不知,亦失觉察。若彼此争衡,纷坛何已?凡事有家君作主,贱妾何敢饶舌。”冯小姐道:“据这般看来,既小姐诺聘在先,虽家表兄率听匪言,浪改前约,在尊公与小姐,情决不甘。若论冯小姐,亦明媒正聘,又奚肯甘心抱耻,作风中柳絮,无所沾着?若两相不逊,定然讦讼干连。在两家原无加损,总是家表兄一人吃亏,必至坏名丧节,究与二位小姐无所益处,又何忍出此?依我愚见,莫若使家表兄五循正礼,先娶小姐,后娶冯氏,闺闹之内,竟以姊妹相呼。一则全家表兄之功名,二则免两家之争竞,则彼此无言,夫妇和好,岂不共仰贤声,各沾实惠?请小姐思之,以为然否?”贡小姐听这一番说话,恍然大喜道:“大王之言,得情合理,谁不允服?但不知冯氏贤否如何,万一不能相安,妾当置身何地?”冯小姐道:“我知冯氏将门才女,素称贤德,岂敢相违?”贡小姐道:“若冯氏果贤,贱妾敢有异论?悉凭大王载酌便了。”冯小姐道:“此事我亦不能臆断,总俟家表兄归来,自有两全之策。”二人讲得投机,贡小姐反不气苦,彼此相安,情同兄妹。只时常想念父母,暗暗堕了些泪。有诗云:谁道蛾眉葬虎头,绣罗衫子敌貔貅。

直教吸尽英雄胆,花诰齐封两好逑。

且按下不题。却说康梦庚自离了京师,在路晓行夜宿,不则一月,到了苏州,仍寻白公堤旧寓,安顿了行李。此时已是进士,规模便自不同,主人分外奉承,自不消说。

康梦庚到次日,跟着朱相、王用悄然步到东园,欲再睹春风一面。谁知玉如小姐倒行做了离窠之燕,已不在旧时王谢堂前矣。

独是贡鸣岐因冯小姐忽然逃避,不曾问个细底,终日闷闷不乐。兼之女儿被掳,杳无音信,总是愁容不展。一日,偶然散步,径入东园,意欲消遣胜地。谁知风景萧条,大异平昔,但见花木纵横,亭台毁折,诘问家人,方知是儿子并钱鲁生事作践,心下十分气恼。观那景致,虽然毁裂,也还可人。步到亭子后边,忽墙间诗句。细看一遍,不觉失惊道:“原来康生与冯氏唱和的诗尚在,则前日丫头之言逼真矣。但那冯氏诗才俊逸,字法精工,原非平等女子,想都为我那儿子在外边生事,以致仓皇逃窜,甚是可怜。”

正徘徊嗟叹,忽见有人走进园来,定睛一看,却认得是康梦庚。贡鸣岐半疑半讶,慌忙上前,一手挽住道:“恭喜贤侄已作贵人了。久不见面,今日什风吹得你来?”康梦庚突然被他拉定,也仔细一看,认得是贡鸣岐,吓得冷汗淋身,手足无措,只得跽了下去。贡鸣岐用手搀起道:“你当初也不该这般狂放,今日又胡为如此(足局)(足脊)?有话且坐了细说。”康梦庚听了这话,急得满面通红,羞涩不能成语。贡鸣岐携他到一凳上,大家坐下,问道:“贤侄前者听信何人之言,乃有这番妄乱?”康梦庚只低着不敢做声。贡鸣岐道:“此非贤侄故为之,不过匪人离间,贤侄误听耳。此际正该直剖,以明心迹,或可补过将来,何必徒为腼腆?”康梦庚听见他说话贤明,心里宽了一半,因跪下告道:“老年伯若果相容,恕小侄尽言拜禀。”贡鸣岐又扶起道:“有话不妨尽说。”康梦仍复坐定,然后将去年见小姐春容,与广陵舟中所见绝不相同,井园楼上亲见小姐窘于赋诗,其容貌与春容无二,多疑团,尽情发泄。贡鸣岐沉吟了一会,忽顿足道:“是了,此必我那不肖畜生与钱鲁两人所设之计,离间这段姻缘耳。”但贤侄不细查虚实,遽舍此而另聘冯氏,亦觉太率。”康梦庚道:“小侄因信所见为真,故去之惟恐不速。事出有因,谁能不惑?负盟之罪,幸老年伯怜而恕之。”贡鸣岐道:“小女虽遭诽谤,他时自辨瑕瑜。冯氏既定深盟,此际究难美满,为之可叹。”康梦庚忙道:“老年伯此言为何?”贡鸣岐道:“你还不知么?”便将冯小姐魆然逃遁的话与他说知。康梦庚捶胸大哭道:“天呀!我怎如此缘浅?要什功名富贵!不如削下这几茎头发做个孤独长老罢。”贡鸣岐道:“贤侄且勿焦燥,冯氏虽去,不久尚有归期;只或怜小女,生不能见父母之面,死无以殓蝉娟之骨,求为冯氏而不可得矣。”说到这句,便泪如雨下。康梦庚连忙问及,贡鸣岐又将女儿被强盗掳去的话也说明了。康梦庚亦十分悲痛。有诗为证:才美遭逢并有天,春风偏不解人怜。

谁知今日双离别,反为他时两作缘。

康梦庚既失了冯氏,恰遇见贡鸣岐,说起前事为贡玉闻与钱鲁两人暗计,终久将信将疑。谁知贡小姐又被掳去,究竟才貌优劣。心中尚未释然。贡鸣岐留他住了数日,忽见京报说,皇上玉体违和,殿试之期改于六月初三。贡鸣岐因对康梦庚道:“贤侄匆匆告假而归,本为冯小姐姻事。今冯氏既失,在吴门又无别务,殿试既已改期,正可仍往都门,且殿试过了,再来寻访未迟。”康梦道:“此说甚是有理。”是时倭寇稍平,贡鸣岐便收拾起身上任,康梦庚也就辞别进京。一起往北,一起往南。大家分路而去,未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便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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