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七言律

心之聲為言,言之中理者為文,文之有節者為詩。故《三百篇》以來,篇無

定章,章無定句,句無定字,雖小夫室女之謳吟,亦與聖賢歌詠並傳,凡以各言

其志而已。屈、宋變而為騷,班變而為賦。蓋有才者以《三百篇》舊格不足以盡

其才,故溢而為此,其實皆詩也。自《古詩十九首》以五言傳,《柏梁》以七言

傳,於是才士專以五七言為詩。然漢、魏以來,尚多散行,不尚對偶。自謝靈運

輩始以對屬為工,已為律詩開端;沈約輩又分別四聲,創為蜂腰、鶴膝諸說,而

律體始備。至唐初沈、宋諸人,益講求聲病,於是五七律遂成一定格式,如圓之

有規,方之有矩,雖聖賢復起,不能改易矣。蓋事之出於人為者,大概日趨於新

,精益求精,密益加密,本風會使然,故雖出於人為,其實即天運也。就有唐而

論:其始也,尚多慣用古詩,不樂束縛於規行矩步中,即用律亦多五言,而七言

猶少,七言亦多絕句,而律詩猶少。故《李太白集》七律僅三首,《孟浩然集》

七律僅二首,尚不專以此見長也。自高、岑、王、杜等《早朝》諸作,敲金戛玉

,研練精切。杜寄高、岑詩,所謂〔遙知對屬忙〕,可見是時求工律體也。格式

既定,更如一朝令甲,莫不就其範圍。然猶多寫景,而未及於指事言情,引用典

故。少陵以窮愁寂寞之身,藉詩遣日,於是七律益盡其變,不惟寫景,兼復言情

,不惟言情,兼復使典,七律之蹊徑,至是益大開。其後劉長卿、李義山、溫飛

卿諸人,愈工雕琢,盡其才於五十六字中,而七律遂為高下通行之具,如日用飲

食之不可離矣。西昆體行,益務數典,然未免傷於僻澀。東坡出,又參以議論,

縱橫變化,不可捉摸,此又開南宋人法門,然聲調風格,則去唐日遠也。

各體詩(已見《陔餘叢考》,今又增數格。)

宋人詩,與人贈答,多有切其人之姓,驅使典故,為本地風光者。如東坡與

徐君猷、孟亨之同飲,則以徐、孟二家故事,裁對成聯;《送鄭戶曹》,則以鄭

太、鄭虔故事,裁對成聯;又戲張子野娶妾,專用張家事點綴縈拂,最有生趣。

自是,秦少游贈坡詩:〔節旄零落氈餐雪蘇武,辨舌縱橫印佩金蘇秦。〕山谷贈

坡詩:〔人間化鶴三千歲蘇耽,海上看羊十九年蘇武。〕皆以切合為能事;然以

蘇武比坡黃州之謫,尚可映帶,蘇秦、蘇耽,何為者耶?山谷又有《題郭明甫西

齋》云:〔東京望重兩并州,(郭伋、郭丹,)遂有汾陽整綴旒(郭子儀)。翁

伯入關傾意氣(郭解),林宗異代想風流(郭泰)。〕此不過述其家世,於其人

何與耶?

金李俊民有王籌堂壽詩,俱用王家典故二首:〔此生但覺醉鄉寬王績,誰謂

螭猶北海蟠猛。處處相迎皆倒屣粲,人人共喜欲彈冠陽。州應何日懸刀夢浚,山

試今朝掛笏看子猷。仙馭未來緱氏鶴,月明吹徹玉笙寒王喬。〕〔烏衣歷歷是名

家,人物於今比晉多。俗論不侵揮塵話衍,壯懷多副缺壺歌郭。雖無金埒調馬濟

,賴有《黃庭》可換鵝羲之。見說長江欲飛渡浚,那須冰合望滹沱霸。〕《詩苑

類格》有〔建除體〕一種,以〔建、除、滿、平、定、執、破、危、成、收、開

、閉〕十二字冠於句首,此本鮑照所創。又有〔藥名詩〕,王融所創,專用藥名

嵌於句中,而不必句首。山谷每好仿之,其《贈晁無咎》,用〔建除體〕,《荊

州即事》八首,用〔藥名體〕。又有《八音歌》贈晁堯民、鄭彥能、徐天隱各一

首,金石等字,亦冠於句首。更有《二十八宿歌贈無咎》,以二十八字嵌於句內

,則山谷創體也。最後《託宿逍遙觀》詩,專用字之偏傍一樣者,綴合成句:〔

逍遙近道邊皆走字,憩息慰憊懣皆心字。草萊荒蒙蘢皆草字,室屋壅塵坌皆土字

。僮僕侍偪側皆人字,涇渭清濁混皆水字。〕此亦山谷創體。蓋文人無所用心,

遊戲筆墨,東坡口吃詩亦同此伎,所謂〔為之猶賢乎已〕,固不必議其纖巧,近

於兒戲也。

魏泰《臨漢詩話》:〔楊察謫守信州,餞之者十二人,察於筵上作詩以謝,

皆用十二故事。其詩曰:十二天之數,今宵座客盈。位如星占野,人若月分卿。

極醉巫山側,聯吟嶰琯清。他年為舜牧,協力濟蒼生。〕

梅聖俞詩有全平全仄者,如〔月出斷岸口〕是也。趙秉文亦仿之:〔末伏暑

尚在,雨點落未落。夢覺起視夜,缺月掛屋角。〕〔殘星橫斜河,晨雞號天風。

幽人窗中眠,紗廚明秋空。〕麻知幾有疊語詩:〔蚩蚩蠢蠢何等民,矯矯亢亢內

守貞。昂昂藏藏獨異俗,落落莫莫不厭貧。歸歟歸歟且餬口,鳳兮鳳兮德衰久。

樂云樂云無弦琴,命乎命乎一杯酒。匪鶉匪鮪故為藏,避言避世必也狂。至大至

剛秣吾馬,爰清爰淨修我堂。用之舍之時所系,晉如摧如甯復計!暖然淒然任春

秋,優哉遊哉聊卒歲。〕

詩以古人姓名藏句中

《葉石林詩話》:〔王荊公有詩云:老景春可惜,無花可留得。莫嫌柳渾青

,終恨李太白。以古人姓名藏句中,實屬創見。〕按權德輿詩云:〔藩宣秉戎寄

,衡石崇位勢。年紀信不留,馳張良自愧。樵蘇則為愜,瓜李斯可畏。不顧榮宦

尊,每陳農畝利。家林類岩巘,負郭躬斂積。忌滿寵生嫌,養蒙恬勝智。疏鐘皓

月曉,晚景丹霞麗。澗谷永不諼,山梁冀無累。頗符生肇學,得展禽尚志。從此

直不疑,支離疏世事。〕則唐人已有此體矣。

雙聲體

東坡有口吃詩〔故居劍閣隔錦官〕一首,又〔郊居江干堅關扃〕一首,使口

吃者讀之,必噴飯也。然此本雙聲體,史繩祖《學齋拈嗶》載唐人姚合《洞庭蒲

萄架詩》云:〔葡藤洞庭頭,引葉漾盈搖。皎潔鉤高掛,玲瓏影落寮。陰煙壓幽

屋,濛密夢冥苗。清秋青且翠,冬到凍都凋。〕是唐人已有此體,非坡創也。

藥名體

《溫公詩話》:〔陳亞嘗以藥名入詩:風雨前湖夜,軒窗半夏涼。《贈乞雨

自曝僧》云:不雨若令過半夏,定應曬作葫蘆巴。又詠《上元夜遊人》云:但看

幾家牛領上,十家皮沒五家皮。〕

詩病

詩有一首中用重韻者。任彥昇《哭范僕射》一詩三押〔情〕字,沈雲卿〔天

長地闊〕一詩三押〔何〕字,王維〔暮雲空磧〕一首兩押〔馬〕字。〔一從歸白

社,不復到青門。青菰臨水映,白鳥向山翻。〕〔青〕、〔白〕二字,一首中重

出。《九成宮避暑》三四〔衣上〕、〔鏡中〕,五六〔林下〕、〔岩間〕,句法

亦重出。岑嘉州〔雲隨馬〕,〔雨洗兵〕,〔花迎蓋〕,〔柳拂旌〕,一首中句

法亦重。王世懋《藝圃擷餘》張謂《別韋郎中》詩,八句中五地名。盧象《雜詩

》,八句中四地名。王昌齡《送朱越》一絕,四句中四地名。孟浩然《宴榮山人

池亭》律詩,七句中用八人姓名。田藝衡《香宇詩談》謝惠連詩〔屯雲蔽層嶺,

驚風湧飛流。零雨潤墳澤,落雪灑林丘。浮氛晦崖巘,積素惑原疇〕,六句句法

相似。張正見詩〔含香老顏駟,執戟異揚雄。惆悵崔亭伯,幽憂馮敬通。王嬙沒

胡塞,班女棄深宮〕,六句中引用六古人。王世懋、都穆、田藝衡皆以為今人詩

若此,必厭其重複,在古人正不若是拘也。然究是詩中之病。若李太白〔峨嵋山

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四句中用五

地名,毫不見堆垛之跡。此則浩氣噴薄,如神龍行空,不可捉摸,非後人所能模

仿也。駱賓王〔林疑中散地,人似上皇時。芳杜湘君曲,幽蘭楚客詞。〕二聯中

用四典,亦不見其重疊,此又剪裁之妙。

古人句法,有不宜襲用者。白香山〔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

蓋脫胎於〔東家流水入西鄰〕之句,然已遜其醞藉。梅聖俞又仿之為〔南嶺禽過

北嶺叫,高田水入低田流〕,則磨牛之踏陳跡矣,乃歐陽公誦之不去口。黃山谷

又仿之為〔野水自流田水滿,晴鳩卻喚雨鳩歸〕,周少隱《竹坡詩話》亦謂其〔

語意高妙〕,而不知愈落窠臼也。邵長蘅《西湖詩》〔南高雲過北高宿,裡湖水

出外湖流〕,亦同此病。

南宋人著述未入金源

宋南渡後,北宋人著述,有流播在金源者,蘇東坡、黃山谷最盛。南宋人詩

文,則罕有傳至中原者,疆域所限,固不能即時流通。今就金源諸名人集考之:

密國公完顏有〔只因苦愛東坡老,人道前身趙德麟〕之句;張仲經有《移居學

東坡》八首;文伯起《小雪堂詩話》載坡詞數十首;孫安常並有東坡詞注;高士

談有《次韻東坡定州立春》詩,又集坡詩贈程大本;趙秉文有《跋東坡石鐘山記

墨蹟》,又和東坡《謫居三適詩》;張子羽有《次韻東坡跋周昉欠申美人》詩;

王若虛因人言文首東坡,詩首山谷,乃作四詩正之;劉從益有《和東坡守歲》詩

;李屏山有《題東坡赤壁風月笛圖》,又謂東坡為〔文字禪〕,山谷為〔祖師禪

〕;喬扆有〔獨誦隔林機杼句〕,則並及東坡之方外友參寥矣;趙秉文《除夜》

詩云〔小坡著號是前身〕,則更及於坡之子叔党矣;李豸《得第》詩云:〔姓名

偶脫孫外,文字幸為坡老知。誰念三生李方叔,欲將殘喘寄爐錘。〕則並及坡之

門下士李豸矣。而尤服膺坡、谷者,莫如元遺山。如《琴辨》一首,引谷詩云:

〔袖中正有南風手,誰為聽之誰為傳?〕又引坡詩云:〔琴裡若能知賀若,詩中

應合愛陶潛。〕《毛氏千秋錄序》又引坡文云:〔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

遺山又特選蘇詩為《東坡雅》,序而傳之。並樂府亦傾倒備至,謂〔東坡聖處,

非有意於文字之工,乃不得不然之為工也。〕見《新軒樂府引》甚至蘇、黃字跡

,亦所矜賞,謂〔二公翰墨,片言隻字,皆未名之寶,百不為多,一不為少〕。

見《跋蘇黃帖》是遺山之於蘇、黃,可謂染神刻骨矣。至南宋理學詩文諸名流,

則流播於金源者甚少。趙秉文詩有〔忠言唐介初還闕,道學東萊不假年〕,是北

人已有知呂東萊也。元遺山作《張良佐墓銘》,謂良佐得新安朱氏《小學》,以

為治心之要;又李屏山嘗取道學書就伊川、橫渠、晦庵諸人所得而商略之,是北

人已有知朱子也。《歸潛志》又謂屏山最愛楊萬里詩,曰:〔活潑刺底,人難及

也。〕是北人並知有楊誠齋矣。獨陸放翁與朱子、誠齋同時,而金源諸名人集中

,無有言及者。蔡元定、李仁甫、王伯厚諸人,亦不見北人集中也。

古今詩互有優劣

〔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本李嘉祐詩,王摩詰添〔漠漠〕、〔陰陰〕

四字,論者謂倍覺生動。今甲子歲,梅雨連旬,低田俱成巨浸,余亦用此二句云

:〔但見水田飛白鷺,不聞夏木囀黃鸝。〕雖踵故事、拾唾餘,而形容雨多水大

光景,似宛然在目。王荊公詩〔名譽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壺頭〕,〔谷口〕

、〔壺頭〕,自以來屬對工巧。昨歲畢秋帆總督湖、廣,值流賊ㄈ擾,發兵剿捕

,未奏凱而歿,余挽詩云:〔羊祜惠猶留峴首,馬援功未竟壺頭。〕不特〔峴首

〕、〔壺頭〕成聯,而〔羊祜〕、〔馬援〕姓名,亦屬佳對;且切合時事,開闔

俯仰,情餘於文,以視先得句而後安題者,亦似過之。李空同《詠十六夜月》云

:〔清虧桂闕一分影,寒落江門數尺潮。〕當時京師士大夫,莫不傳誦,然江潮

十六七八最盛,何得反云〔落〕?且詩雖刻劃,終覺黏皮帶骨,無渾脫之致。余

少時客中《八月十六夜對月》詩云:〔佳節又看今歲過,清光還似昨宵多。〕孰

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甌北詩話 · 第 13 / 13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