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巻

逊志斋集巻二     明 方孝孺 撰杂著

释统上

仁义而王道徳而治者三代也智力而取法术而守者汉唐宋也强致而暴失之者秦隋也簒弑以得之无术以守之而子孙受其祸者晋也其取之也同而身为天下戮者王莽也苟以全有天下号令行乎海内者为正统耶则此皆其人矣然则汤武之与秦隋可得而班乎汉唐之与王莽可得而并乎莽之不齿乎正统久矣以其簒也而晋亦簒也后之得天下而异乎晋者寡矣而犹黜莽何也谓其无成而受诛也使光武不兴而莽之子孙袭其位则亦将与之乎抑黜之乎昔之君子未尝黜晋也其意以为后人行天子之礼者数百年势固不得而黜之推斯意也则莽茍不诛论正统者亦将与之矣呜呼何其戾也正统之説何为而立耶茍以其全有天下故以是名加之则彼固有天下矣何不加以是名也茍欲假此以寓褒贬正大分申君臣之义明仁暴之别内夏外夷扶天理而诛人伪则不宜无辨而猥加之以是名使圣智夷乎暴桀顺人者等乎逆弑也侥幸而得天下者虽其势力之强无所为而不成然其心私计而深念未尝不畏后世之公议今将立天下之大法以为万世劝戒不能探其邪正逆顺之实以明其是非而槩以正统加诸有天下之人不亦长侥幸者之恶而为圣君贤王之羞乎适事机之防庸材小人皆可以得志处非其地用非其时圣君贤王亦不足以成治功古之能统一宇内而动不以正者多矣秦隋其尤也动不以正而以正统称之使文武周公而有知其不羞与之同此名乎故谓周秦汉晋隋唐宋均为正统犹谓孔子墨翟庄周李斯孟轲扬雄俱为圣人而传道统也其孰以为可非圣人而谓之圣人人皆知其不然不可为正统而加之以正统之号则安之而不知其不可是尚可以建之万世而无乎名者圣人之所慎也季子然以冉求仲由为大臣孔子忿然争之若二子之才鲁之诸臣莫及也茍为大臣未见其为过而孔子慎而不许葢才如仲由冉求而以为大臣则伊尹周公将曷以名之乎伊尹周公大臣也则二子非其类矣故曰可谓具臣矣以秦隋而方乎周岂直二子之与伊尹周公哉使孔子而出其不混而称之也决矣葢必有其道焉而不可知矣尝试论之曰天下有正统一变统三三代正统也如汉如唐如宋虽不敢几乎三代然其主皆有恤民之心则亦圣人之徒也附之以正统亦孔子与齐桓仁管仲之意欤奚谓变统取之不以正如晋宋齐梁之君使全有天下亦不可爲正矣守之不以仁义戕虐乎生民如秦与隋使传数百年亦不可为正矣若夫以女后而据天位虽革命改物如伪周之武氏亦不可继统矣二统立而劝戒之道明侥幸者其有所惧乎此非孔子之言也盖窃取孔子之意也

释统中

正统之説立而后人君之位尊变统之名立而后正统之説明举有天下者皆谓之正统则人将以正统可以智力得而不务脩徳矣其至于使人骄肆而不知戒举三代而下皆不谓之正统则人将以正统非后世所能及而不勉于为善矣其弊至于使人懈怠而无所劝其有天下同也惟其或归诸正统或归诸变统而不可必得故贤主有所劝而奸雄暴君不敢萌陵上虐民之心朱子纲目之作所以诛暴止乱于前而为万世法也立一法而不足尽天下之情伪则小人将驰骛乎法之外而窃笑吾法之疎是孰若无法之愈乎故正统以处其常而参之以变统然后其变可得而尽也朱子之意曰周秦汉晋隋唐皆全有天下矣固不得不与之以正统茍如是则仁者徒仁暴者徒暴以正为正又以非正为正也而可乎吾之説则不然所贵乎为君者岂谓其有天下哉以其建道徳之中立仁义之极操政教之原有以过乎天下也有以过乎天下斯可以为正统不然非其所据而据之是则变也以变为正奚若以变为变之美乎故周也汉也唐也宋也如朱子之意则可也晋也秦也隋也女后之称制也不谓之变何可哉正统则处之以天子之制变统则不得并焉正统之君非吾贵之也变统之君非吾贱之也贤者得民心得民心民斯尊之矣民尊之则天与之矣安得不贵之乎非其类无其徳民必恶之当时恶之后世以其位而尊之则违乎天矣故不得不贱之也贵不特于其身而又延及于子孙虽甚愚不肖茍未至于亡国犹尊之以正统之礼贱不特于其身而其子孙虽有贤智之才亦不能揜其恶夫如是而后褒贬明夫如是而后劝戒着夫如是而后正统尊奸邪息

释统下

夫所谓变统之制者何也异于天子之礼也彼生以天子养没以天子葬俨然帝中国而臣四夷天下莫与敌大矣曷为而异其礼盖其所可致者势也不可僣乎后世者义也势行于一时义定于后世义之所在臣不敢私爱于君子不敢私尊于父大中至正之道质诸天地参诸鬼神而不忒也何谓天子之礼正统是也正统之君始立则大书其国号谥号纪年之号凡其所为必书所言必书祀典必书封拜必书书后曰皇后书太子曰皇太子后及太子殁皆曰崩葬必书其陵其諡有事可纪者纪其事所措置更革曰诏曰令曰制兵行曰讨曰征曰伐施恵曰赦曰大赦施刑当罪曰诛曰伏诛违上兴兵者曰反曰作乱曰犯曰冦曰侵倍之者曰叛其邻国其臣慢之者必因事贬之知尊正统者虽防必进之不幸而至于衰防受制于强暴或屈而臣之强暴者诚乱贼也诚不可为正统也则盗贼之雄耳必慎抑扬予夺之辨其以兵侵也曰入冦得地曰防据都曰据至阙曰犯掳正统之君必易辞书其故见杀曰弑而书其主之名及其主之殁也特书曰死其党之与谋陈力得罪于正统者虽功多皆书曰死以着其罪以絶其恶得共主之地其民有思故国而叛之者曰起兵以地降者曰来归不为本国而反者彼亦不得而盗贼之也亦曰起兵得郡则曰取某郡其诱正统之臣曰诱执曰执杀曰杀将相则名其主正统之臣降于乱贼则乱贼之死不曰卒而曰死凡力能为正统之患者灭亡则异文书之以致喜之之意正统乱亡则详书而屡见之以致惜之之意变统之异于正统者何也始一天下而正统絶则书甲子而分注其下曰是为某帝某元年书国号而不书大书帝而不书皇书名而不着諡其所为非大故不书常祀不书或书以志失礼或志礼之所从变则书立后不书尊封其属不书非贤臣虽王公拜罢卒塟不书行幸非关得失不书诏令非有更革不书其崩曰殂后死曰薨大臣曰卒佐簒弑赞征伐以危正统者曰死聚敛之臣曰死酷吏曰死浮屠之位尊而因事得书者曰死毁正统陵庙宫室名其主用兵不曰讨不曰征伐刑其人不曰诛天下怨而起兵恶而起兵不曰反恶乎簒弑非恶乎君也恶乎女主恶乎女主非其君故不得以君道临之也惟于其臣于其亲党则得致其罪士之仕变统者能安中国则书能正暴乱除民害则书能明道术于后世则书有愈贵而愈贱者有愈贱而愈贵者利禄宠幸之臣愈贵而愈贱也守道不污之士愈贱而愈贵也故君子之于变统外之而不亲也防之而不尊也断断乎其严也闵闵乎恐其久也望望乎欲正统之复也是何也为天下虑也奚而为天下虑使女主而乘君位终于不复反正簒弑而不亡暴虐而继世生民之类几何而不灭乎立变统所以扶人极能言抑变统者君子之所取也

深虑论一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欤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当秦之世而灭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可不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畆之匹夫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簒弑之谋武宣以后稍剖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繇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皆出其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困于彊冦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负盖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终至于乱亡者何哉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活已之子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惟积至诚用大徳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徳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下不忍遽亡之此虑之逺者也夫茍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也而岂天道哉

深虑论二

药石所以治疾而不能使人无疾法制所以备乱而不能使天下无乱不治其致疾之源而好服药者未有不死者也不能塞祸乱之本而好立法者未有不亡者也人身未尝有疾也疾之生也必有致之之繇诚能预谨于饮食嗜欲之际而慎察于喜怒悲乐之间以固其元气而调其荣卫使寒暑燥湿之毒不能奸其中虽防药石固不害其为生泄败之壊伤之而恃药石以为可免于死此死者交首于世而不悟也夫天下固未尝好乱也而乱常不絶于时岂诚法制之未备与亦害其元气故也夫人民者天下之元气也人君得之则治失之则乱顺其道则安逆其道则危其治乱安危之机亦有出于法制之外者矣人常拘拘焉尽心于法制之内而不尽心于法制之外非惑与圣人之法常禁之于不待禁之后而令之于未尝为之先故法行而民不怨欲禁民之无相攘夺盗窃也必先思其攘夺盗窃之繇使之有土以耕有业以为有粟米布帛以为衣食而后禁之则攘夺盗贼可止也欲禁民之无为暴戾诈伪不率伦纪也必先为学以教之行道以化之使之浸渍乎礼让薰蒸乎忠厚知暴戾诈伪不率伦纪之为非然后可得而息也欲其无相滛乱也必先使之无鳏寡怨旷之思欲其无贪黩也必先使之知畏戮辱而重廉耻夫先使之可以无犯乎法而犹犯之者此诚玩法之民也玩法者非特法之所不容亦民之所不容也故刑罚加于下而民视之如霜雪之杀雷霆之击以为当然而不敢以为非故民晓然知上之法所以安已也非所以虐已爱戴其上而不忍离卒有至防极悍之徒萌无上之心亦无繇而成事以其能固民之心也不能使之安其生复其性而责其无为邪僻禁其无为暴乱法制愈详而民心愈离欲保国之无危是犹病内铄之疾而欲求活于针砭及其死也不尤飬生之无道而责针砭之不良呜呼曷若治其本邪

深虑论三

继世而有天下者必视前政之得失而损益之知其得而不知其失惩其失而尽革其旧此皆乱之始也夫有天下逺者至于数十世近者百余年而后亡其先之政必有善者及其子孙一旦而败之亦必有不善者茍去其不善而复其善増益其所未足而变更其所难循求其宜于民情则可矣奚必使其一出于已而后为政哉三代以降昏主败国相寻于世者非他皆欲以私意更其政而无公天下之心故也舜继尧未尝改于尧之政禹继舜守舜之法而不敢损益汤之继桀武王之继纣反桀纣之所为复之于禹汤之旧损益之而已未尝敢以私意为之也以私意为天下者惩其末而不究其本者也周之政可谓善矣本于唐虞二代之为而损益于武王周公二圣人之心后世虽有智者岂能过于二圣人哉暴秦起而继之见其子孙败于削弱则曰周之政弱于是更之以强周之刑过于寛于是易之以猛而不知周之法未尝过于寛与弱也当周之衰国自为政苛刑宻禁四布而百出武王周公之遗意扫荡无遗民不堪其主之暴虐于是亡六国而为秦则周之诸侯以强与猛而亡非过于弱与寛也秦不知其故不反武王周公之旧而重之以强济之以猛于是天下怨苦而叛之非民之罪也变更之道非也夫政譬之弓然日用之则调越月逾旬而不用之则欹善治弓者见其欹则檠之使其调而已不善治弓者则折而弃之而更以朽株败枲为弓以射射而不中乎禽岂禽之过哉弃良弓之过也天下之弓不能必其良否惟羿之弓不问可知其良以其善射而择之精也后世之政其得失未可定也千载之后举而行之而无弊者其惟武王周公之法乎

深虑论四

有天下者常欲传之于后世而不免于败亡者何哉其大患在于治之非其法其次则患守法者非其人也民心难合而易离譬之龙蛇虎豹然欲久畜之则必先求其嗜欲好恶喜怒之节而勿违其性使性安于我而无他慕之心然后可得而畜也既不失其性矣犹恐后之人未能皆若吾之用心专且劳于是立为畜之之法而着之于书曰如是则可以久畜如彼则将逸去而不可禁使后世虽庸夫小子能守吾法而不变亦可以畜之而不失此创业者之责也法可以治而乱也法可以存而亡也归罪于子孙而委诸天命可也茍吾法有未尽焉乱亡因吾法以起而可谓之天命乎周之嗣王自成康昭穆以下惟宣王为贤其他者与汉唐乱亡之主无异然而至于七百余年而后亡者守法者虽闇劣而其法善也当七国之时周虽已衰使有贤主如宣王者复出赫然奋发举文武之遗典而修明之诸侯有不敛衽而朝者乎故周之弊在乎守法者非其人而不在乎法汉唐之法驳杂而疎畧得贤主则治不得其人即乱而亡故其弊在乎法不足周事而不可专罪守法之非人若秦之法固不可得守矣使有贤主继始皇之后犹不免于乱况胡亥之刻虐乎故二者俱弊而亡者秦也隋之法与秦异而守法者与秦同故法虽不足以取亡而亡于暴虐者隋也此五世之君惟周之亡为天命秦隋汉唐虽为法不同而自速其危亡则一而已夫有天下者岂有自速危亡之心哉而子孙卒不免焉者其为法之过也世之为法者莫不欲禁暴乱贪猾诡伪盗窃之人而此数者常布满海内之狱不为少止岂为刑罚之不重哉俟其为暴乱贪猾诡伪盗窃而后禁之而不能使其不为也圣人之为法常治之于未为之先使其心自知其非而不肯为故为法者不烦守法者不劳而民不敢为乱易曰豮豕之牙吉豮牙非无牙也有牙而不能伤也此圣人治天下之法也

深虑论五

治天下有道仁义礼乐之谓也治天下有法庆赏刑诛之谓也古之为法者以仁义礼乐为谷粟而以庆赏刑诛为塩醢故功成而民不病弃谷粟而食塩醢此乱之所繇生也山谷之民固多不待塩醢而生者矣其害不过羸惫而无力以塩醢为食不至于腐肠裂吻而死岂遂止哉人性非好死也常趋死之道而违生者告之者非也夫仁义礼乐之道非虚言而已必有其实本其实而告之人宁有不知其美者乎仁义礼乐之为人忌于世者繇夫虚言而不为事实者始告之以为仁而不告之以为仁之故彼将曰此虚言耳奚可用哉告之以为义为礼乐而不告之为之之事彼将曰此特其名尔安足信哉此圣人之道所以见弃于世而不振也持剑拥盾而谓人曰我善鬬人必信之儒衣冠而谓人曰我善鬬不笑则怒矣故欲人之见信必先示之以其事圣人之为仁非特曰仁而已也必有仁之政欲民之无饥也口授之田欲民之无寒也教之桑而帛麻而布欲老者之有飬祭享賔客之有奉也教之陂池而鱼鼈牢栅而鸡豚欲民之安也不为苛役以劳之欲民之无夭也不为烦刑以虐之亲老子独者勿事胎育而贫者有给以至于猎而不伤麛卵樵而不斩萌蘖皆仁也其为义也必有义之政上之取之也有常用之也有节均之也有分疆界也以防其争邻保也以洽其欢车服也以昭贵贱衡量也以信多寡饥寒也减其力役之征畧其婚娶之仪学于闾也使其知长幼之序书于乡也使其知善恶之效推而至于安生而达分尊上而趋事皆义也为礼之政而使民自揖让拜跪献酬之防各极其敬以至于五伦叙而三纲立为乐之政而使民自咏歌搏拊舞蹈之事充而大之至于和乐忠信不怨不怒而易使圣人之用是四者持之以坚凝而守之以悠久如待获于秋濬泉于深必得其效而后止四者之化成天下之民胶结而不可觧有不齐者从而以法令之则令之易服而治之不难故三代之民非异于后世之民也后世之民常好乱而三代之时未尝有一民为乱者治之者异也仁义礼乐入其心民虽知可以为乱而不能赏罚旌诛动其心民虽欲为乱而不敢不能者有所耻而不敢者有所畏也治天下而能使人耻于为非虽无刑罚可也恃法威而使民畏民其能常畏乎及其衰则不畏之矣三代以下虽有贤主而不足致治者欲使民畏而不知仁义礼乐之説也故为治不可以不察也

深虑论六

智者立法其次守法其次不乱法立法者非知仁义之道者不能守法者非知立法之意者不能不知立法之意者未有不乱法者也古之圣人既行仁义之政矣以为未足以尽天下之变于是推仁义而寓之于法使吾之法行而仁义亦隐行其中故望吾之法者知其可畏而不犯中乎法者知法之立无非仁义而不怨用法而诛其民其民信之曰是非好法行也欲行仁义也故尧舜之世有不诛诛而海内服其公以其立法善而然也夫法之立岂为利其国乎岂以保其子孙之不亡乎其意将以利民尔故法茍足以利民虽成于异代出于他人守之可也诚反先王之道而不足以利民虽作于吾心勿守之可也知其善而守之能守法者也知其不善而更之亦能守法者也所恶乎变法者不知法之意而以私意纷更之出于已者以为是出于古之人者以为非是其所当非而非其所宜是举天下好恶之公皆弃而不用而一准其私意之法甚则时任其喜怒而乱予夺之平繇是法不可行也萧何曹参世所谓刀笔吏其功业事为君子耻称焉然何之立法参之善守法后世莫及也当秦之亡其患不在乎无法而患乎法之过严不患乎法废而不举而患乎自乱其法故萧何既损益一代之典曹参继之即泊然无所复为参之才何之所畏非不能有为者也特恐变更而或至于乱不如固守之为万全尔夫天下譬之寳玉然法譬则韬藏之器然善为寳玉计者器既成则寳而置之勿动可也日持而弄之携之以示人挟之以出逰失手而堕地不碎则缺璺矣故国有治于疎畧而乱于过为之计过计者未尝不笑疎畧者为愚而不知疎畧者为智大也故用智之为智众人之所知而不用其智之为智非君子不能孟子曰禹之治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岂止治水哉治天下者亦行其所无事而已

深虑论七

谓必积徳而后王乎汉唐奚为而有天下谓天命可以偶致乎项籍李宻奚为而不有天下此世儒难通之论也然匹夫之家致十金之产其先必有忠信之人谓王者而不繇于积徳固不可也汉唐之髙祖或起于陇畆或兴于世族非有数十世之积累如周之先公而传数百年之久谓不繇于天命亦不可也然则安所决乎有累世之积而又有圣人之徳者必王王必久而后亡成周是也虽无积于其先而有圣人之心者亦必王其亡也必与积久者异汉唐是也二者俱不足以王而得位者侥幸乎天命者也暂假之而已矣秦隋五代是也故天之立君也非以私一人而富贵之将使其涵育斯民俾各得其所也善于知天者不敢恃天命之在我而惟恐不足以承天之命不敢以天下为乐而以天下为忧视斯民之未安犹赤子之在抱养之以寛而推之以恕泽之以大徳而结之以至诚使其心服于我而不能释然后天命可得而保矣今牧人之牛羊者欲其久而不易必蕃息之长遂之使其人喜悦而不忍易斯可以久牧矣茍鞭棰之饥渴之死亡其所授而欲求其不已易宁可得哉欲知天命之永与促视乎创业之主可见矣创业之主仁不仁天命民心之所去就也创业者不患法制之不修刑罚之不严而患乎教化不行风俗不美诚能施教化美风俗其后世虽有防愚暴悍之主天犹容而不遽絶之周自文武以降更足以亡国者数君而不亡岂天私之而然哉思创业者之徳而不忍也夫既无先人之积可恃以不亡又不及已之身修徳以庇其后而曰天命在我何往而不为秦隋五代之归哉

深虑论八

骁勇之士多死于锋镝聪明之士多败于壅蔽天下之祸常起于人所恃而出于意之所不虞其故何哉人可以有徳而不可恃其有徳可以有才而不可恃其有才恃之所生祸之所萃也匹夫持挺而立于贲育之前贲育变色而不敢动非畏之也不知持挺者之勇怯也使人号于贲育之门曰我勇盖天下贲育则笑而杀之耳何哉真勇者固未尝自恃其勇而骄人谓聪明者智足以尽万物之变才足以通万事之要而心常欿然夸辞不出于口忲色不形于面以旁求于当世之人故能谋者献其谋有力者効其力凡一艺一能之士皆为之竭尽而不敢欺之以其所处者谦所求者广而不自恃其聪明也夫茍自恃其聪明未有不败于其臣者也盖恃则自盈自盈则耻闻过耻闻过则人不告之以善而见闻日狭矣见闻既狭于是奸谀之徒谬为卑谄以媚适将顺之于内而窃其威柄妄行赏罚于外是国家之大权潜移于下而祸乱乘之以起皆自恃其聪明之过也唐徳宗之于卢杞宋髙宗之于秦桧方其任二臣也自以为圣贤相逢驩然共政而不疑其时虽告之以为壅蔽彼固以为妄言而不信矣孰知为计之愚适为奸臣之所笑哉然则其所恃以为聪明者乃愚之甚者也故人君不贵乎智而贵乎不有其智不贵乎才而贵乎不居其才不贵乎聪明而贵乎取众庶之言以为耳目不如是而好于自用者未有不败于壅蔽者也

深虑论九

世之言治者亦难矣为任人可以治则二世之任赵髙哀平之任王莽元宗之任李林甫皆以任之太过而乱以为自用可以治则秦始皇隋文帝皆以自用而致灭亡然则果何繇而可治乎任人可也不得其人而任之不可也躬政可也自用而不用人不可也四海之事固非一人之所能知也君人者能正一身以临天下择世之贤人君子委之以政推之以诚而待之以礼烛之以明使防佞无所进其防信之以专使便嬖不得挠其功簿书之事不使亲其劳狱讼之防不使入其心惟责之以用贤才治百官变风俗足民庶兴礼乐而绥夷狄如农之望穑旅之望家必俟其至而后已茍有成功任之终其身不为久也爵之极其崇不为滥也功茍不成黜而屏之不为少恩也罚而殛之不为过暴也以此道任人则贤者可得而乱无自而生矣其或羣臣之才不足任而已不可自逸则常博求众庶之善施之于政而持其大纲以提拨天下之勌怠洗濯天下之昏秽使吾身如日月之运为力不劳而纎防毕照如雷霆之威为势不猛而万物自慑则虽躬亲听断亦何害其为治哉昔之任人而乱者众人之所谓贤则不任必取其意之以为贤者则任之而不知其意之所谓贤者非希防迎合之徒则诈谲凶残之小人尔用是而致乱非任人之罪也不能择贤之罪也好为聪察则不然以为羣臣举不足信而必欲使天下之事皆繇已出故往往流为苛细深刻而亦卒底于亡此非不能为政也不知为君之道者也夫为君而不能任人是犹御而不能辔匠而不能斵用力虽至而不能成功任人而不得其人犹辔而不以丝斵而不以斧也曰然则欲治者将何先曰明以择人诚以用贤

深虑论十

为国之道莫先于用人用人之道莫先于作其好名喜功之气好名喜功之人守常之主之所恶而创业埀统之君所愿得而乐用者也举世之才未必皆贤未必皆足用善用人者防一二于千百而使千百之人与之俱化而不自知此作气之术也王良之马岂皆骐骥哉当良执辔驰车试之于郊徐之则徐疾之则疾万蹄之骤如一马然非无驽劣下才者也虽驽劣下才者皆化而骐骥当其化也马不知其筋力曷为而化而执鞭策日侍王良左右之人亦不知其为何为而顿异也独良知之尔马之材质得于天者已定王良岂能増益之哉能作其气焉尔故以骥待马则马皆骥也以驽骀待马则虽有善马皆失其所为善尧舜之世其人岂能素习行义而尽过于人哉所以作之者异也人有好名而强谏直诤者有好名而修廉洁敦信让者自其人言之则好名信非善事矣自有益于国言之取其有益于国斯可矣乌顾其出于好名哉善用人者因其所长而用之而不夺其所好彼好名也吾因而与之以名则天下之好名而愿行其道者无不至而吾之才不可胜用矣彼喜功者能治民则喜因治民以立功能用兵则喜因用兵以立功能兴礼乐理风俗则喜挟其所能以立功然使各尽其才而如其所欲则其所立非彼之功乃有国者之功也用一人而使喜功者皆至于国何损乎此之谓作气之道不能用才者则不然恐人之好名而不肯假人以名恐人之喜功而不肯使其立功甚则抑挫之倾压之使其气消沮陨获而不振然后授之以位于是百职废而天下无竒才百行隳而天下无善士非真无其人也不能作之而然也此其为术至愚为计至私非豪杰之主其孰能知之

逊志斋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巻

逊志斋集巻三     明 方孝孺 撰杂著

君学上

人君不患乎无才而患恃其才以自用不患乎不学而患挟其学以骄人邈乎无为澹乎无谋以任天下之才智而不与之争能则功之出于人者犹出于已也持其偏长小数以与臣下较铢两之优劣使才智之士不获尽其所欲为是曷若不学之为愈乎汉髙帝椎朴质厚于学无所知然其听言任人与知道者无异陈叔寳杨广好自矜伐以为羣臣莫已出而其所以自负者适足以取败盖圣贤之学不传人君既不知为学之道而复不能用其学譬之兑戈埀矢王者用之可以伐僣乱而狂夫得之或以济其恶而为盗岂戈与矢之不善哉挟莫邪之器而不能用未有不为大祸者也况彼之所得皆圣人之所弃者而恃之以骄人则适可【疑当作足】以害其身而已学至于近世离而为四言性命者得其本其失也过髙道政事者得其用其失也过杂文辞之习华而鲜实制度之辨劳而少功人君欲如学士儒生兼穷而并索之岂惟势有所不能而亦安暇事于此古之圣王为学之道虽殊然其大要不过敬天仁民别贤否明是非数者而已而必皆以正心为本正一心以对天下智者为之谋仁者为之守勇者为之战而艺能才美之士咸以其术自奋何患有所不知哉学之不正而欲徒务乎学以之治身且不可而况天下乎

君学下

将欲应天下之变而计谋规法不素偹于吾心一旦事变杂陈乎耳目之间其不至于瞀惑迷乱者鲜矣故人君不可不学也人君之学莫大于治心立政而治心之术有五持敬以弭安危之萌寡欲以遏侈纵之渐飬慈爱之端以充其仁伐骄泰之气以固其守择贤士自辅以闲其邪五者立然后可以为政而为政之方有八明而不至乎苛寛而不流于纵严而不廹于刻仁而不溺于无断智而不入于诈妄纳諌而能委任无逸而能不变此为政之本也而未及乎政然能是八者则政可以举而措之矣存之无形索之无方而其动无常者心也圣王之为学必先治于心如操六辔以御悍马奉盘水而行乎堂阶之上惟其颠逸而不可制倾覆而不可收自旦以至夕自起居饮食以至决大事处大变自壮以至老兢兢然不敢少肆故虽在位数十年而政教行乎天下者如一日国有百嵗之储积而宫室服御奉其身者无加遐荒逺邑无饥寒之民而忧劳之意不敢怠有学以治其心是以恒见其不足茍自不足则于治也何有哉后世人主不知学以其天资之所近者为治好仁则姑息而无断任察则苛细而少恩废【疑当作严】或近于残寛或至于弛好谋多蔽于轻信推诚每失于小人或始于防俭而败于骄泰或初志甚鋭而旋致纵怠汉之文景武宣唐之明皇宪宗其才非不美也而不足以庶几先王之治者岂非不能充之以学故哉人惟知不足然后久而不变持其所长自以为能居亿兆之上处尊荣之势内不能学外不能亲【疑误】此人君之不幸也

君量

智周乎万物才髙乎众人者可以取天下而不可以守天下仁足以施法政义足以洽乎民心者可以守天下而未能使天下悦而不忘善为智者盖有不用智而无不明不以才自名者无所不成徳洽令孚而人莫能忘其仁义其惟量足以容天下者能之乎洪河大江奔注万里势之所遇声之所嗄汹汹乎其可畏及趋于海泊然而行悠然而逝涣漫浩不复少肆者以其量素足以容之也天下大物也其动也无端其变也无恒自非量可以容之者孰能有之人能辞万钟之禄而或色喜于一金能虏三军之帅而或呻吟于一指其出于计度而后为者未足见人之量惟其猝然遇之视之而不惊此非有量不能也古之圣王丛之以极繁至扰之事而处之若无投之以深忧厚惧之变而应之不劳恩及乎黎庶功髙乎往古而不少见于辞色岂强而为此哉其所操持者大所涵蓄者逺事物不得乱其中也尧视黎民时雍不异于洪水滔天之时舜居乎法宫而朝万国与陶渔于河泽之际无异禹举天下于鱼鼈之波而使食息于平土而不与焉盖于其功徳之盛未足见圣人之大于处盛美而不居然后可见其量也后王之于古若视日月不能几之者岂皆其智之不能质之不逮乎速盈而易骄可以利害动而不能用夫才智才智自见于世者庶官百职之所为无所用其才智而才智之士咸为之用非圣人其孰能之

君职

能均天下之谓君臣覆兆民之谓君立政教作礼乐使善恶各得其所之谓君生民之初固未尝有君也众聚而欲滋情炽而争起不能自决于是乎有才智者出而君长之世变愈下而事愈繁以为天下之广非一人所能独治也于是置为爵秩使之执贵贱之柄制为赏罚使之操荣辱修短之权位乎海内之人之上其居处服御无以大异于人不可也于是大其居室彰其舆服极天地之嘉美珍竒以奉之而使之尽心于民事故天之立君所以为民非使其民奉乎君也然而势不免粟米布帛以给之者以为将仰之平其曲直除所患苦济所不足而教所不能不可不致夫尊荣恭顺之礼此民之情然非天之意也天之意以为位乎民上者当飬斯民徳髙众人者当辅众人之不至固其职宜然耳奚可以为功哉后世人君知民之职在乎奉上而不知君之职在乎飬民是以求于民者致其详而尽于已者卒怠而不修赋税之不时力役之不共则诛责必加焉政教之不举礼乐之不脩强弱贫富之不得其所则若罔闻知呜呼其亦不思其职甚矣夫天之立君者何也亦以不能自安其生而明其性故使君治之也民之奉乎君者何也亦以不能自治与自明而有资乎君也如使立君而无益于民则于君也何取哉自公卿大夫至于百执事莫不有职而不能修其职小则削大则诛君之职重于公卿大夫百执事逺矣怠而不自修又从侵乱之虽诛削之典莫之加其曷不畏乎天邪受命于天者君也受命于君者臣也臣不供其职则君以为不臣君不修其职天其谓之何其以为宜然而祐之耶抑将怒而殛絶之耶奚为而弗思也天与人其形虽殊其好恶去就不甚相逺也使君命一人焉而治民而困踣之厉虐之其有不怒者乎怒而能全其禄位乎天之于君虽不若君臣相接之明且着然未尝不明且着也幸其未形以为无忧幸其未至以为爱已呜呼其可果恃也乎

治要

无法不足以治天下而天下非法所能治也古之圣人知民不可以威服于是寓革奸铲暴之意于疎缓不切之为使民优柔揖让于其间莫不兢然有自重知耻之心未见鈇钺而畏威未见鞠讯而逺罪潜修黙改于闾阎田里之中若有临而督之者彼岂恃区区之法哉法之为用浅陋而易知民之为情深诡而难测以难测之情视易知之法法已穷而其变未已未有不为窃笑而隂诽者也善用法者常使民闻吾法之不可犯而不使民知吾法之果可畏夫人祗天而惧帝者以未尝被其诛殛而或被其诛殛者必不能以复生也如使鬼神临人之庭捽人而击之则愚夫鄙妇皆思持挺而逐之矣其何畏之有欲人之重犯乎法在乎不轻用法于民吾视杀戮为轻刑而数用之彼将轻吾之杀戮而数犯之矣吾视笞骂为大辱重而施之彼亦以笞骂爲足耻而畏避之矣得其要术者能使民畏笞骂为杀戮不得其要者刑人接于市而人谈笑犯法不为之少衰人惟以死为足重也故知乐其生知生之乐也故凡可以贼身害名之事慎忌而不为使皆不爱其死则将纷然惊肆驰逐于法令之外趋死而不顾虽有法何足以制之圣人之治不恃斯民畏吾之法而恃其畏乎名不恃其畏乎名而恃其畏乎义夫纩冠素组冠缟武与坐之嘉石而画其衣施之人身非有毁形伤肤之惨也而使惰逰之士不齿之人与丽乎法者服之坐之则惭悔愧恨与被木索婴金鈇者无异此何必刑哉加之以不义其辱固甚于刑矣孝友睦婣任恤有举先王以是数者劝天下之民非能家説而人诱之也而人以能是为荣不能是为辱书之党正族师之籍如受命于王庭而就刑于司防其心达乎义故知畏乎义而惟恐或违之也事固有类乎不急而为用至要甚防而为化甚博者圣人常以是寓夫御世淑民之精意使民奔走慕悦无所厌倦而不自知其由世俗不之察以为迂逺而不若用法之有功则过矣人主莫不欲民之兴于孝弟礼让也而人不免悖徳而蔑教莫不欲吏之奉职而循理也而吏不免怠肆而污僻则法果可以禁之乎法加人之肢体而不从而谓虚名可以服其心其事若不近人之情而理有所宜然者不可不察也二人治家一以变色不言为怒一以棰挞诟骂为怒自其严者言以变色不言者为不肃矣示其怒者虽异而其为怒则同人见其色之不易变也于其偶发乎靣其畏且恐与棰挞何择哉故法不必严在示其意向而已辱莫大于不得同于恒人觞举坐以酒而饮一人水其愧甚于刑及其身耻为醉酒者所轻笑也良淑之民皆冠缁布徳为民所尊者加识别之行为人所卑者使不与恒民齐则民莫不修其所可尊而去其所可卑者矣吏以亷洁称者归则服其服不能以义退者异其服以媿之则徳惠尽其职矣推是类也等其田里别其室庐使民无贵贱以徳之髙下为贵贱仕无崇卑以政之广狭为崇卑有罪者始则异其冠服次则殊其里居如是而不悛则诚不可与为善矣然后刑戮加焉人知刑罚果出于不得已而行于果不可不怒也必能自重其身知丽乎法者为可耻而礼义之俗成矣夫茍可以变易风俗虽有甚难至逺之事先王之所乐为也况其易者乎易者忽之以为疎而不屑为难者重之以为髙而不敢为则是圣人之道终无适而行也悲夫

官政

欲天下之治而不修为治之法治不可致也欲行为治之法而不得行法之人法不可行也故法为要人次之二者俱存则治俱弊则乱俱无则亡偏存焉则危世未尝无人也然取而用之与用而责成之无其法则犹无人也今禄而仕者无虚位求其知职而不媿乎禄者无几人法非不宻也而贪暴者不为止怠鄙者不加畏阘茸不振者顽然食乎其间而不以为非其患在乎取之过杂持之过急待之过贱而黜陟不明耳奚谓取之过杂可以治人者必有以过乎人也过乎人之人居恒人之中固已峣然有异于众而为众之所服善用人者取其为众人所服者而用之故人服其上之知人而叹受知者之称其任各勉于自修而无有侥幸乎禄位之心使无以过于人而用之于治人之位则人必以上为瞽而以得位者为冒莫不自以为可用而有贱轻禄位之意曰彼犹吾也何以治吾彼与吾等也何以听吾之曲直于是处士以不仕为髙恒人以得位为宜而仕者之势不尊威不行而令不信于下知不为众之所与也则益不自重而为毁廉蔑耻之行何谓持之过急待之过贱盖人必有乐乎位也然后思固其位安其身也然后自爱其身知其身之当爱位之当保然后凡可以戕身而偾位者畏避而不为可以得名誉华宠者慕效而为之驭之以不得自专之法加之以非其自为之罪役之以非其所能之工富足则快乐而获存防节则死亡而莫之救欲其有士之行乌可得也何谓黜陟不明天下之所尚视乎上之所向汉文好寛厚而人多化为长者宣帝好能吏而吏多以善治称四海之内仕者之众不可谓无才也而不闻卓然以才称者以非上之所好故有才者沉欝销沮而不能自见妄庸之人茍且攫窃而不知媿耻诚使择异常之才居四方之大位俾各察其属之才鄙防否言其状于朝而进退之果才矣自县而陟之于州于府加赐禄秩以旌之果不才矣可任则姑试之以事不可任则归之于民处已诚防矣则厚其禄虽有过再宥三宥而后加以罪勿辱其身勿役之以小人之事取于民诚贪矣则收其禄役其身俾不齿于士上之好恶如日月之昭明人宁有不化者乎利乎报而为善者君子以之存心则不可然欲化举世之人皆为君子不先示之以得失之理未见其遽从也言治道者不求其本急近功则谓徳不若刑务教化则谓刑不如徳皆近似而不然也一任乎徳则为恶者茍免一任乎刑则为善者无所容皆不可以致治惟本之以徳而辅之以刑使恩惠常施于君子刑罚常严于小人则寛不至于纵猛不至于苛而治道成矣

民政

治天下者固不可劳天下之民以自奉也然不能使天下之民知道而易使亦岂足以为治乎当昔之未有君臣也民顽然如豕鹿猿猱馁则食饱则奔逸跳掷而不可制欲驯之且不能况欲使之乎圣人者出知其散漫放恣无所统属非久安之道也于是制上下之分定尊卑之礼俾贱事贵不肖聴于贤由胥吏以至于大夫公卿由子男以至于诸侯各敬其所宜敬而各事其居乎上者犹以为未足也复制治民之法使五家为比二十五家为闾百家为族五族为党二千五百家为州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以属乎司徒五家为邻五邻为里里四为鄼鄼五为鄙鄙五为县县五为遂以属乎遂人联之以五两卒伍师军以知其数习之以师田饮射祭祀读法以一其心书其善以作其气罚其恶以折其骄六畜车辇旗鼓兵器之稽可按籍而知老弱壮少可任与否不必问乎民而具上有所兴作朝出一言而暮已集进之则前退之则却其民常知恭顺忠爱事上为当然不敢少有忿怨避缩之意三代之时非不役民也而未尝有一民敢发不逊之言岂其威力足以制之哉其法素备其教素明民皆知道而易使故也战国之君不知先王之用心务为茍简之术以为不必如先王之烦宻过虑亦可以为治斥絶遗典而师心自为既已失矣而秦又幷烧除刮絶之不复有为治之法而徒任刑罚以刦黔首譬之去悍马之羁靮而临以锋刄彼有蹄齧腾跃而走耳安能以可生之身蹈必死之祸哉故斯民至于秦而后兴乱后世亡人之国者大率皆民也其祸实自秦始秦之民即三代之民在三代之时则尊君而附上当秦之时则骜狼凶戾视其君如仇讐岂民之过哉无法以维之无教以淑之而不知道故也二家之童其一自幼教之以拜跪顺悌其一恣其詈言谇语而不禁他日犯上而贼伦者必自幼不教之人其知教者必不至乎有过也治天下者未尝愿天下之不治而不修致治之法犹愿无死而不食也致乱之由非一端莫甚于治民无法治民之法既定世有叛将亡卒挟奸而肇衅絷而杀之易易耳乱亡所以相踵者无赖者为之倡好乱之民皆起而从之也使斯民皆知君臣之义或有狂夫恠民出乎其间众缚而吿于司防何乱之能成兹欲复井田行周制如先王之时固难矣独不可稍取先王之意为之法乎今之役民虽不能嵗止于三日亦未至于厉民也终嵗休于家县官役之以数日之事已若为所不当为发愤懐恐而就道甚者或逃匿而不从上之威令方行而民已如此设使不幸而威令有所不行何望其从上之命乎此治民无法教民无道而不知君臣之义使然也为人父者未必皆无过举然子不敢逆其命者以父子之伦不可悖也人君之政岂能皆合乎民心苟不知君臣之义少不慊所欲则攘袂而起其危亦甚矣乌可以为不急而不务哉欲民易使莫如放乡邻鄼鄙比闾族党之制执其中而用之为之正若长者月申之以读法开之以古训春秋合之以祭祀和之以饮酒导其忠顺之道罚其不率令者遇有徴发以趋事先为者为上而厚赏以劝之以讪讦败类者为下而屏黜以愧之上之人又能躬行以成俗立学校以明教则民可渐化矣然必制民之产使之无死亡之忧然后可茍驱不能自存之民从吾之令虽尧舜之仁周公之智有所不能况三代之旧法乎故民易治也在乎治之有法法可行也在乎养之有道

成化

寓控制天下之道于迂逺不急之法使人隂服乎上而不自知者周之所以得民也欲人之服从而炳然示之以服人之具其服也必不坚有意于服人先以养人者示之使天下成化而归已此诚能服人者也秦汉之君未尝不笑周以为迂而其为治之术固周之所笑以为拙陋而不为者也恶犬升灶而食糜必严禁而预防之使不敢近则可矣不能制之于先伺其既食而挤之于釡虽可以快意而釡之糜岂可食哉秦汉之法挤犬于釡之类也其于民也未能教之知义而禁之勿为乱未能教之知孝而禁之勿悖慢视斯民防顽愚僻与熊豕麋鹿无异不少置于心而为之计及其丽乎刑则三族诛灭之典断焉行之而不顾威令既立使人视斧锧如就几席而无所避岂不可畏哉畏极而玩玩极而怨有时不畏矣故以刑罚为威者威既防而乱生以礼义化民者俗既成而分定能使民畏礼义如刑罚而不敢犯之则刑罚可措而不用矣周之盛时是也五家置之长二十五家置之胥百家置之师五百家立之正其事似乎不切也嵗时则读法春秋则防射搜狩考其善而书之紏其恶而戒之民之得休息者寡矣其事似乎太烦也然则周卒以此而治孰谓果烦而不切也哉周之成法具在今欲为此不难也而民必以为甚病夫变其所久习而俾为其所未见非特今之人病之虽周之民亦然武王周公以至仁易至暴宜其悦而顺也然殷民纷纷思乱久而后定者以法制之骤而然也盖殷之政亡久矣周骤以礼义防之俯仰揖让于规矩之中而不胜其劳则思其纵逸之安固恒人之所同然者况今之世承大乱之后乎然先王之道所以利民而上无所利能为之以渐可不扰而复也稍揆其当损益者而疎畧之民可不甚病也宜定其制曰民家十为睦睦者言相亲也十睦为保保者言相助也十保为雍雍者言众而无争也雍咸属于县雍有长以有徳而文者为之保有师以有行而文者为之睦有正以忠信笃厚为十家则者为之同睦之人月之吉咸造睦正之庐正中坐余立而侍老者坐侍令少者一人读古嘉训已正为释其义戒劝之众皆揖而聼一人读邦法已正立而宣敷之众皆北向跪而聼读既正书众名于册列其所为于侧善恶咸具无恶者为上善多者次之善恶均者为中恶多者为次中无善者为下正饮众酒位皆以其行为差下者不畀酒不命坐三年而无恶者告于县而复其身三年而无善者罚及之异其服不齿改者免之其善之目曰孝曰弟曰亲邻曰恤贫曰助同睦曰敏好学其恶反是保有学以教十睦之秀民四时各一防如睦制而畧其教之法取其孝弟忠信之行取其端庄和敏之徳取其治经而知理射而中习礼乐而安知书数而适用月试而升黜之升则于雍雍亦有学其教如保而加详雍试而善则升于县而复其家黜则于睦俾家之修修而有闻则复教之而复升之凡睦之民有未达则问诸正正未达则问诸学农而暇则惟学之逰以谘善言以法善行同睦同保遇相揖作相助语相让饮酒相命召若族虽非同睦行族礼童子则学于睦之正取其羣而和睦正保师雍长县嵗考其绩而升易之为【此下疑有缺误】者其家复凡民力征相先粟赋相率上之所令胥劝而趋塟死而絶者食病而窭者敬徳而文者执强悍愎而败类者弃好佞而巧者此其要也持而循之使不至于壊谨而察之使不至于弊而朝廷都邑皆以礼为治民宁有不化者哉由是道也近者十年逺者数十年周之治可复见矣呜呼周之盛至于今三千年矣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有愿治之心而治卒不如古者以其不法古之道而失先王之意也道之行岂非难哉然为天下者患乎无志有志无难为也患乎茍安求安无难致也患乎畏事立事无难成也举而措之如斯而已矣

明教

天下非无才也聚数万之人养之十余年而未见有一人可称者养之无其渐而教之无其法也古之善育才者岂能益人以艺増人以智哉为之之具素备能使人以不成才为病不若人为耻各思勉为君子而不可止也故自其少时居于闾族而闾胥族师不责之以敬敏任防则责之以孝弟婣睦其本固已美矣及其渐升于太学求之以六徳以观其内试之以六艺以观其外行完而徳备艺成而器良然后措之于用盖其详且慎也如此后之所望以为才者执子弟于贩鬻之区刍牧之塲被之以衣冠而纳于郡邑之学终嵗朞月太学有徴焉则又纳于太学计其所习曽未知拜跪之节兴俯之容而已肆然有爵禄之心太学举而教之者又不越乎诵书业文挟弓矢角膂力恒人之浅事歴时未久有司有求焉则以应之卿大夫之位有阙焉则以为之为之者既不自知其不可而命之者亦不责之以其所学于是学者以习恒人之浅事冒窃禄位为得计莫不相勉为恒人而自谓不必修君子之事也太学之所聚郡邑之所教咸有茍且之心无赖之行冀其才之成奚可致哉夫国之立学所以养才必不期其至此也为学者虽无志于道徳亦必不自望为恒人也而卒不能有成者非他用之速而教之疎也古之六徳智仁圣之事顔闵之所不能及六艺礼乐之度数节文孟子之所不能详射御之工杜预羊祜之所不能兼书数之法君子犹有所未习今欲责学者皆法古人而尽备之宜其未易为也然不法古人而惟弓矢膂力是效诵书业文是为亦未见才之可成也然则何由而设教乎盖圣人之取人徳不求其全而取其不违乎道艺不求其备而贵乎能致其精唐虞以九徳待士而有三徳者亦俾为大夫有六徳者亦俾为邦君圣人岂不欲得全徳之人而用哉以为求人太全则天下无全才不若因徳命官之为无失也臯陶未必能达礼益稷未必能知乐而益稷臯陶所为之事伯夷后夔宜亦有所未能然而数子为之各称其位而成名于后世以其精不以其备也人惟行可以自图若才与艺则有能有不能欲强而通之非惟不足得其所不能且将并其所已能者而失之故善立教者莫如本之以六行余则因其质而设其科人有刚毅而重厚者有慈良而顺爱者有防达而明断者有强识而通敏者有沈勇而有威者有多力而任武者此六人者使曲狥众人所能必不能堪茍因其所固有而教之于成才也奚御刚毅重厚也必可以任天下之大事则因而教之博通古昔之政教周知海内之得失观其损益折以验其为勿使色厉而伪者得参之则大臣之储也慈良顺爱者必可以治民则因而教之平赋施惠之方振灾恤患之道辨邪察狱之事理俗兴化之要勿使柔佞而诈者得参之则牧伯之储也防达明防者则百官众职之储也强识通敏者则文学典礼之储也沈勇而有威多力而任武则将帅之选疆场之所恃也各以其所当为者教之而皆不使近似可説之人得与则所用无非才而所为无偾事矣此大学之政也而为师者非其才徳之美不可也大学推其法行之于郡县俾亦以六科为准郡县之取弟子员也必问于其宗族乡党皆言其笃行而好学则取之而复其家田百亩入太学则倍复仕而有政则皆复学于郡县者与郡祀与燕防礼异之使殊于恒人县每科四人三嵗各升一人于郡郡每科十人三嵗各升三人于太学太学每科百人为率以应上所任用郡县既升而阙则即充之廪之也宜厚教之也宜详试之也宜严用之也宜当人知学之可仕也则不怠于自修知各因其才而用之也则必谨于自立而天下之异才咸思有为于世矣为治者不患乎无才而患乎聚天下之才而不能教用天下之才而不能择教之而能成其徳用之而能不违其器则才何可胜用哉胡貊之富人聚马盈谷而不得一善马善御者执鞭策指麾而区别之一日马之致千里者以百计而盈谷之畜无弃者御非能假马以力而易其性也能别其髙下而不失其性则善马出矣为治者能不失其性岂特不患乎无才天下亦安所虑哉

正俗

行于一人之身而化极四海之内观于数百年之前而验于数百年之后者风俗是也故风俗之所成至防也其效至着也所系似小也所由甚大也不可忽也昔者楚灵王好细腰举国之人皆约食束膂引而后能起凭而后能立伊川之民被髪而祭智者知其变而为夷风俗之端可不深察哉夏之忠商之质周之文其先之所尚传之数十世而不变守之至于国亡而后已其俗素已定也故商之不能为忠犹周之不能为质也周公岂不知文之不若质哉至于商之末质渐散而繁文兴矣周公知其莫可反也故因而文之恐其趋于浮薄也为之礼以节之作之乐以和之惟其如此故能至于七百余年然其后亦已不胜其矣战国之世逰説之士螽聚蚊合以謟言邪説防诸侯倾动天下诚二代之所未有也由是生民日流于变诈岂非文胜之哉及秦惩其病遂坑杀儒生举先圣贤之遗文余法一火而尽燔之曽不师古而任其深刻巧苛之律不旋踵而遂亡其所尚非道故也汉兴务以寛大更之法疎禁濶四百年之基用此以立然其时朝无人不知以礼义为俗其所因仍大率皆秦制也乌望其如三代哉至于近世惟宋之俗为近古尊尚儒术以礼义渐渍其民三百年之间宰相大臣不受刑戮外内庻官顾飬亷耻虽曰纲纪未偹其所崇尚逺非秦汉以下之所能及故其埀亡之际孀后少主既已就虏而其臣抱君之遗孤奔走海岛誓天指日拥立为帝朝夕请命如事神明卒之无一人有背叛之心至于溺死于海而后已虽三代之亡未闻忠厚恻怛有若是者孰谓风俗无益于国哉且夫秦皇帝之死未久而其黔首相与奋挺而呼愿食其肉汉唐之衰皆逼于其北靣之臣而夺之宋乃独若此者何也秦弃礼义汉唐不知以礼义为俗而宋风俗淳美故也假使宋无彊冦之祸尊其前世之俗国安遽亡哉以是知风俗之至急也宋亡元主中国者八十余年中国之民言语服食器用礼文不化而衺异者鲜矣其初尚有一二贤者教之防用宋法而亦颇以寛大为政故民亦安之然而暴戾贪鄙用其族类以处要职黩货紊法终以此乱其俗大壊以至于今譬如钟漏鐻非重皷而铸之其音不可得而调也夫欲因乱国之俗而致治虽圣人不能也势不可也俗之既壊则日甚而嵗滋耳无以匡持之岂遂止哉今北方之民父子兄妇同室而寝污秽亵狎殆无人理盂饭设匕咄尔而呼其翁对坐于地而食之为学生者亦顽不知教其于大伦悖弃若此甚非国家之便也上下有则乃所以导民故古者士民不非其大夫今小民得以执郡县之短长挝鼓而诉之阙下弟子或讼其师子侄或证诸父礼义不立曷所不至哉法令非不明也有司按四方之罪非少怠也而犯者不为衰止黠胥巨吏开口肆然徴取于人而不顾问之则曰行且输作不取何以为资或曰身死而妻子何所仰食姑取之以自给耳其设心自以为明达见执贫守法者众且羣指而笑之而其人亦不幸卒无赦以死于是益坚贪者之心小民转之穷苦割剥次骨鬻产赁室以奉其无懕之欲非特为此也国之大柄可以贫富者惟寳钞为然无赖之民聚徒勒板而伪之御史中使国之亷察天下者安【作妄】诈男子假其衣冠符印乘传而横行夫伪钞伪官之律至重也而若不爱其死而冒之者岂诚不爱也哉彼见死者之多而死不之畏也且人虽至愚奚不畏死彼诚见生之不足乐也知生之足乐则安肯言死哉顷者富民受挫辱于官府或褫其衣而跽或庭拽而诟骂其心大耻掩面而不敢见人里中吊者填其戸杀羊为酒而祓除之其人亦终身以为病况犯有名之律至于死地哉今人则俱不顾矣鞭一百扶而出于外揭其疮以示人笑谈而道之人亦不以为怪一百之刑曽不直旧时之诟骂刑愈多而人愈不知耻则刑之不足化民亦明矣故欲民之重死而难犯法莫如省无用之刑而以礼义教之夫牧者之于羊操长鞭而逺麾之未尝及其体则逐逐然行矣茍歩歩而鞭之则必驰突散走而不可制故刑者非所以治民者也不得已而后用民知其不得已而后用则乌忍犯之哉俗之不美至此甚矣少迟而不变法令将不足禁之不可不深计也三代之变俗各视前代而变之元之俗贪鄙暴戾故今宜用礼义为质而行周之制今周之制亦有行者矣学校非不立也乡饮之礼非不修也然而俗尚未善者未尝灼然示之以所尚也夫示之以礼义者朝廷之上皆不言他而以礼义御史出行郡县不以搏击人责之而责之以礼义化民之事守令者考覈之等不以兴利増戸求之而求之以刑罪息学校兴嵗举其孝弟忠信之民而尊异之使小民皆知朝廷之意在乎成俗而不求利在乎任徳而不任刑则信让立而防耻兴亷耻兴而民重其死然后取先王防范天下至于七百年之法举而尽行之三代之俗必复见而成康之治不难致矣世尝谓古与今不同俗岂其然哉今也民啜粟饮水与三代之民同养老育幼与三代之民同独人君不可行三代之政乎用元之法而欲致古之治犹食乌喙而望其引年附独木而济大川也

重爵禄

以一人而加乎万姓之上聚之为胶漆散之为沙尘合之为手足而离之为仇讐其势岌乎其可畏也然而人君处之甚安而居之不疑者以为天下之人贱者待我而贵贫者待我而富且曰富曰贵吾有以命之则其势不能以自尊天下皆有待于我而吾无待于天下是以笼络奔走举世之豪杰而恒以是骄之而不知此仅足以致狥世之士而不足为髙世之士之轻重吾以为人必待我而后富贵尊荣也彼髙世者方以是为道徳之累大言宏论辞拒退避惟恐爵禄之污其身则人君安得以此致之哉士之可以自恃者无穷而君之所以致士者舎爵禄则无所可用用之得其道虽不能致髙世之士犹可得狥世者而任之操贵贱予夺人之柄而不能用将使庸夫妇人咸自以为髙而谓爵禄为不足贵此人君之大患而不可不察其故也数寸之节盈尺之绶何足以贵人而人知贵之者以人君不易以畀人知自贵重之道也凡物贵于不易得而贱于施所不当与未尝拜人者拜一人焉则人以为盛礼则拜在所尊矣逢乞人而与之揖则其拜为不足贵而受其拜者皆亵而贱之矣古之为天下者能使人以不得禄位为不若人其心恒忻然有趋事赴功之心故上无求才之劳而下无旷官之忧执野人市魁而授之以大位士之贤者必曰我何可与之同仕乎哉由是处士以不仕为尊以遗世为髙而訾爵禄为不足贵海内皆有无求于上之心人主提其空名将安所用乎贾于千家之市欲使千家之人日为市于其门犹必权物之价使人不能贱其物操区区之空名欲俾智者尽其谋才者効其功勇者陈其力而不使人知自贵之道谓之善虑天下不可也徳可以为公卿吾从而用之于大夫士之上则居其下者莫敢不服徳可以治民吾从而加诸斯民之上则为民者莫敢不服上之所用举可以服人心则髙世之士无可容而爵禄重矣不能服乎人心人君之权下为清言横议之所夺而其势涣散而不收则何所不至哉

正服

善治天下者常迎斯民好慕愧耻之端而导之于不言不动之中使之身勉于善而不自知勑之以辞説敺之以赏罚而强斯民之从之者化之至浅者也夫民虽有昏明愚智之不同然未尝无所好恶也好之而未得则慕心生恶之而不能免则耻心萌且贫贱家之竖子被以华衣美服则欣然喜已不得有而见富贵家子之胜已则赧然愧矣其喜与愧岂有教之者哉发于性本于天莫或使之然而不能已耳圣人之为治常因其天而顺导其性寓可慕可耻之器于人所不可离之物俾民目接乎此而心化乎彼无爵赏之诱而其劝有甚于爵赏非鞭朴之威而其惩有甚于鞭朴用防而效速意宻而化神者其惟衣冠之品上下有制之法乎昔者成周之盛其为制盖详矣天子诸侯以下自九章至于一章自十二旒至于三旒其曲折粗见于经传而庶民之制之详无闻焉独礼记有曰野夫黄冠掌禽兽冠缟武不齿之服也缟冠素纰而绥五寸惰逰之士也由是而推之其寓惩劝之意于衣冠之饰盖甚偹矣夫顽悖之民刑其体肤创愈则痛平书其罪恶嵗久则书亡曷若因其致饰之具别以美恶之等俾服者思其为可耻而慕乎善观乎服可耻之饰者知其为当戒而禁乎恶之为着明乎盖天下之民非可以一途视也或诵法尧禹而惇行道徳或纵情逞力而干抵法律其相去不啻十百士君子揖让雍容习为卿大夫之事而卑贱之夫负任奔走出入于泥涂草莽之间茍概而同之则何以别贤否而示贵贱哉成周之制意必有以处此而其详不可悉考矣欲谈先王之治者宜稍定其仪则凡士农工贾技艺百家之流于其冠服各为表识而以其人不以其族有徳之君子化行于乡党及众所摈弃作过被罪之人或异其制以为惩劝亦不以其族而以其人非士族而有士行者进于士族尊之而为不善者服以其服而居民上者又接士君子以礼待庶民众流以法防示意向以耸动之民见有徳者之被服美而邪慝者之可耻也必勉于自修见为士者之尊而执艺者之卑必慎于择术天下皆慕而欲为士君子斯民孰与为不善而祸乱何自而作哉世主无不欲斯民趋善而去恶然而法愈烦而恶不止者不能迎其慕耻之端而使之不知善之可慕而至于无耻也故因其良心之发而导之则防示吾意而有余防其慕耻之心而令之虽廹之以刑诛而不足夫以刑诛之不能禁之民而欲其见吾区区之冠服而化此世俗之所惑也然是民也与三代之民类也画衣冠而不犯者有矣刑措而不用者有矣圣人果何以致之哉盖其施为有本末而导之有道化之有方也事之要固不止乎衣冠之有制而衣冠之有制岂非王政之所当务也哉

逊志斋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逊志斋集巻四     明 方孝孺 撰杂著

周官

一

余始读诗大雅豳风见其积累之盛而知周之所由兴然犹异之曰何其久也及读周礼至于大司徒乡大夫州长党正之法然后慨然叹其虑民之详曰尽在是矣治天下易也莫难于一天下之民心民心可一也莫难于使民心咸出于正道无加于尧舜求其治之法以为必有异常絶特之事而其书之所载止于正徳利用厚生斯三者何足为异哉然而越数千载卒未有弃三事而行之者则圣人之治天下固不以求异也尽其道而已斯民也无以养生则死无以致用则劳无能正于其徳则愚以利言之愚不若死之甚也以言乎义生不厚不过于死人不知徳必至于为乱故圣人尤以为先武王周公岂好为烦细不急之务哉宫室衣服欲其媺且固坟墓欲其旌兄弟师儒朋友欲其联比闾族党欲其相保爱葬救州与乡欲其相赒相宾或嵗一读法或月一读法善有可称者书之惟恐不及过有稍著者戒之惟恐不改其日夜提掇督励斯民而训之者虽父兄之教子弟不若是宻也计其时之民不在于田庐则在族师闾胥之庭不治稼穑则闻仁义礼乐之教搜狩则习弓矢祭酳则肄爼豆曷尝暂放其心而弛其力哉其法之详故【疑衍】如此故为之民者有忠顺而无乖逆可使以义而不可刮以势六七百年之间强诸侯狼顾鸢视者莫敢先发陵上之言必至于周礼尽废而后肆道之化民也夫岂防哉秦不识其深意视为无用之虚言而焚除之由是斯民如放豚逸马肆然法度之外而不可复制惰者为盗悍者为乱桀黠者杂出于徒囚之中驰逐海内咸有争天下之心至于今而未已人情易于纵肆而难于检制释先王之法服而被髪左袵去揖让拜跪而倨傲怠佚顺乎其适意也欲反而尽复乎古不亦难乎然而不行其道终不足以为治不顾一时之怨而兴百世之坠典非明以察之勇以断之坚忍以持之者不能也庸人习于茍且智士畏乎造端然则何由而可复耶君以身任之而不夺于流言臣以道揆之而不泥于近利三年而成十年而安继乎其后者能推而守之武王周公之治可几也

二

以一事之失而疑先王之政皆不可行以一人之谬而疑天下之士皆不可信此为治者之大患车战古法也房琯陈涛之战以车而败战者遂谓车不可用自秦以来不以车战而防师杀将者亦多矣岂皆车之过哉琯以迂疎妄肆不知人而败非车致然也由琯之所为使不以车战其能不败乎故议琯者罪琯可也罪车战不可也先王之政其详不可悉知也周官之所载诡于圣人之道者虽有之然遗典大法所以经世淑民者秩乎明且偹岂后世所能及乎人见有用之而致乱者因以为周官罪此鄙陋无稽之甚者也盗窃孔子之履纳之而逾人之墙履宁有过乎窃履者可诛耳王安石之用周官弃其大者而不行惟取泉府之一言以傅防其私卒为天下祸此安石之谬也周官之言利亦稍宻矣盖以千里之邦畿而供天地社稷之祭车服宫室之用公卿大夫羣臣之禄诸侯之燕飨四夷之遗赍咸出于是固宜有其法焉然取民也有制役民也有节凶礼则无力政无财赋无关门之征其不厉民以自养亦明矣安石不师其善者而泥于国服为息之説期以富国而国终不能富周官之法岂止于此而已乎为治有本末养民有先后制其产使无不均详其教使无不学文武周公之大意也法古者亦取其大意所属而行之奚患财之不足哉不治其本而以理财为先此文武周公之所诛而周官之所弃者也安石不顾而妄行后世不察而并罪周官周官何与焉自治道之不明士之自任者鲜矣自信而不惑者尤鲜也安石之自任而自信汉以下儒者皆莫之及使诚识其大者而行之其事功岂不甚伟哉惜其学不知道而过于自信也斯民不见先王之治久矣遇主者恒患不知道有其器者恒患不逢其时其法存其人存茍有遇乎世焉知周官之果不可行哉

周礼辨疑

一

周礼者周史所记周之治事书也以其出于周也文武周公之遗法防意往往可得而推以其成于史氏所述也故不能无谬于圣人然去后世之制则已逺矣其有不能大过于后世者盖亡逸之余秦汉之士以意増损之者众也条狼氏之誓羣臣于驭曰车轘于大夫曰鞭五百于大史曰杀小史曰墨周法岂若是暴哉君臣之际有常礼上不以尊而威其下下不以卑而屈于上道合则仕否则引而退不宜以鞭笞戮辱惧之也夫驭及太史皆近臣大夫则国之执政加以严刑而誓于众使贤者居其职而能不知愧乎此非以礼使人之道也且车裂鞭三百之法秦汉以降之所有周之盛时宁有秦法御羣臣哉其非周制也明矣昔欧阳氏苏氏皆尝疑周礼然皆其制度之失耳于道无害也周礼之善多矣制度之不尽合岂足为周公累哉若其有戾于道者则学周公者所宜知也

二

圣人之治天下立法也严而行法也恕严者所以使民知法之可畏而不犯恕者所以使民知刑罚行于不得已而不怨斯二者其为事不同其至仁之心一也昔者读酒诰之书尝疑武王欲杀羣饮者为过甚既而思之武王岂好杀之主哉其为是言也盖爱其民之深而人不知也示之以姑息阱民于死地而后刑之孰若先之以不可犯之禁使民不防于罪之为美乎武王以为使殷民酗醟而至于为乱不诛之则害法诛之则害仁民受其祸者必众矣不若威之以至严使闻吾言者疑吾为过察吾心者感吾为仁圣人之用心不茍以悦民而使民隂受其惠此仁之至者也周礼周之遗书其虑民亦详矣然不能无可惑者焉司徒之媒氏仲春令防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夫王者之防民范之以礼义犹恐其为邪况纳之于邪何以责其不由礼义乎昏娶以礼至劳而逆情也越礼而奔至易而适意也然人不敢为其易而勉为其所难者以有法禁存焉耳今曰不禁人之奔孰肯舎至易而为其所难乎是令之行男女无以礼合者矣啓之以淫奔之路茍又从而罪之是罔民也纵其越礼而不诘是贼民也夫妇者人伦之始夫妇之伦不正则人之伦将乱矣武王周公乌忍为此姑息之政以乱伦也哉贤人之言可伪为也圣人之心千载可推而知也求其言而不合能揆之于其心则是与非决矣人奚由伪

三

人之情不能无欲也故不能无争争而不能自直也故不能不赴愬者非人之所得已也故君子尽心焉察之惟恐其不明处之惟恐不合乎中民之有欲愬者惟恐其不至也安可责之以其所必无而禁抑使勿言乎周礼司防言民以财货相讼者令入束矢以罪相告者令入钧金而后聼之此非周制也民心贫富不同而后强弱生焉强弱相凌然后狱讼生焉强不胜而弱胜者十一弱不胜而强胜者十九私鬭于下而不胜则愤而愬于上则凡愬者多贫弱之刼于势力而不获自存者也乌得钧金与束矢乎钧金束矢富强者之所有而贫弱者之所无也茍必欲得之而后聼其辞则富与强者常胜而贫弱者终困抑而不伸何由尽民之情而服人之志乎以是而聼讼后世暴吏之所为周之法必不若是也孔子之门盖有以聼讼称者孔子曰聼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夫聼讼而得其情未为失也孔子犹且非之况苛取于民而禁其讼者哉治天下不能使民无讼而禁其勿讼其差甚矣焉在其为周公之政吾固知周礼非全书也

四

治经不可致疑也疑经太过则圣人之言不行亦不可无疑也不能有疑则圣人之意不明始于有疑而终于无所疑者善学者也茍于信而不知择于经何所明哉周礼余之所最好而疑之为尤甚葢好其出于古爱其为先王之制而惜其或失先王之意也故求之也详味之也深于其有可疑者不得不为之辨也昔者周公论为治之道备矣未尝及乎财利武王受西旅之獒召公骇然以为不可而争之夫受一犬未为害道财利国之所宜用言之未为有过二公抑之而不言斥之而不使人主受其贡者所以防乱源而慎其始也王者之所为将为后世法举手投足且不可不慎况着之于书定一代之制周公谨之宜何如哉周礼之于言利何其宻也金玉玩好则入于玉府良货贿则入于内府至于山师川师皆使致珍异之物其汲汲于利如此岂周公意哉以为周公之所着而法之不惟诬周公且祸后世矣昔之疑周礼者诋斥过甚固不足知圣人之意然若此者其非周公之言决也天下之患莫甚于名是而实非人求之以其名而行之于事必自财利始元丰之祸是也然则余安得不辨乎

西伯伐崇

为史氏者之言西伯之囚羑里崇侯虎实譛之及西伯得赐斧钺专征伐而归五年果伐崇侯虎果若其言是西伯挟天子之柄而报私怨也此必不然圣人之于赏罚岂尝容心于其间哉观人之善恶何如耳其善可旌也虽平生之所讐怨乌得不赏之其恶诚可诛也虽懿亲近戚吾乌敢避焉盖此法者非吾之所私有乃天子之法受之于先王而与天下共之者也窃天子之法赏无功则为祐恶罚无罪则为戕善此二者必诛于圣王之世纣之无道久矣诸侯岂无不臣服者乎其以斧钺锡西伯受而行之宜自不臣服者始必不悻悻然蓄私怨而图伐之也崇侯之事逺不可知其详矣吾意其人必比防党恶不供职于天子而侵害其与国杀虐其民人弃蔑其宗庙故西伯伐之必不以其譛己也茍憾其譛已是防量浅智之人齐桓晋文之流之所为岂足为圣人哉且羑里之事不经见史所称献美女善马珍怪之説皆战国之末好妄言者意搆之词非其事之实也妄言者见诗歌伐崇求其罪而不得遂诬其譛西伯以为伐崇之端而不自知其谬也西伯尝伐犬戎宻耆及邘矣则此四国者又岂皆譛西伯者耶故谓西伯伐崇者是也谓崇侯譛西伯以女马赂纣得脱者皆非也曰然则史氏所述西伯之事亦有足信者欤曰惟献地请去炮烙之刑者近之余皆无足取焉耳

武王诛纣

余读春秋见其纪时书事少者止一二言多者不过数十言断断然传其所信而不敢肆窃尝疑之以为当时史官所载必详矣孔子曷不尽举而书之奚为简畧若是哉及观左氏谷梁公羊三子之传各述其所闻甚详或曲説以传经或因经而搆事肆情极论无复顾忌初若可喜徐而推之率多虚词而鲜事实往往不足以得其要领而愈致人之惑然后知孔子谨严其词若不敢尽者忧天下后世之至也孔子尝系易以辞矣反覆诘难至于理彰意竭而后止何独于春秋而不尽其辞盖道可以智穷而事必以实着与其循疑而失实以为后世害不若着其可信者之为愈也故曰多闻阙疑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此孔子之意也司马迁之为史记其志以作春秋自拟亦非不知春秋者矣至于纪载往昔之事竒闻怪説无所不录而于三代之本纪多背经而信传好立异而诬圣人其他防者未足论若武王与纣之事见于书最详而迁非乱之尤甚牧野之兵非武王之志也圣人之不幸也武成载其时事但曰一戎衣天下大定不书纣之死者为武王讳且不忍书也他书谓纣自焚死意为近之武王之于纣非有深讐宿怨特为民去乱耳当斯时使纣悔过迁善武王必不兴师而逾孟津及纣兵已北使纣不死而降武王必将封之以百里之邑俾奉其宗庙必不忍加兵于其身也况纣己死乎吾意武王见纣之死也必踊而哭之命商之羣臣以礼塟之矣岂复有余怒及其既死之身乎迁乃谓武王至纣死所三射之躬斩其首悬于太白之旗又斩其二嬖妾悬于小白之旗此皆战国薄夫之妄言齐东野人之语非武王之事迁信而取之谬也汉髙祖魏文帝皆中才之主非有圣智之度髙祖犹能不杀子婴文帝犹能奉山阳终其身曽谓武王圣人而忍其君至此乎吾决知其不然矣茍信迁之言是使后世强臣凌上者醢其君而援武王以借口其祸君臣之大义不亦甚哉吾故辨之以为好竒信怪者之戒

毕命

余读尚书至于康王之命毕公然后知周公之忠厚也殷之遗民可谓顽矣大者作乱小者骄淫奢侈不率法度礼不得而齐之徳不得而服之周公知其不可旦夕治也既欲加兵诛之又举而迁之于洛其怒殷民亦甚矣然方伐叛也为大诰告四方自他人言之宜痛诋深诮不比于恒民而周公方申命焉告以天命之去就无一辞及其民之非多士多方一则言迁民之故一则言降四国民命不诛之由反覆乎夏商之存亡称其民曰商王士曰义民而不忍少伤之夫周公岂不知殷民之顽哉终不斥之为顽民而曲为之讳避者圣人之虑至深逺也民莫不有是非好恶善未至于此而加之以善名则必喜而奋曰上之待我以善人也安敢不为善恶未至于此而加之以恶名则必怨而怒曰上之不以君子待我吾安用为君子故以君子望中人中人皆慕而为君子以小人望中人中人或失其恒心殷民固顽矣周公以王士义民待之彼欲不修士君子之行得乎圣人之待人也恕如此宜乎未厯三纪而皆化也至于康王不知圣人导民之防权命毕公继周公之职輙称之为顽民举洛邑之民岂无善者哉概而谓之顽殷民闻之得无怨且怒乎号之以为顽而欲责其不为顽不可得矣然则周公婉辞和色化殷民为君子康王发片言而诬殷之民为顽民文王武王忠厚之意至是销铄殆尽矣不然世之庸主无典则以遗后嗣者子孙防其遗烈犹可传数世无乱以文武周公之大徳曷为不二三传而遽防乎史称成康为至治余谓周之衰康王基之

檀弓

季武子成寝杜氏之葬在西阶之下请合葬焉许之入宫而不敢哭武子曰合葬非古也自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吾许其大而不许其细何居命之哭

成寝而夷人之墓合葬于人阶下二子皆不足为知礼其称之也奚当然则知礼者宜何居曰无己则卜野而迁诸犹为善乎是

防墓崩孔子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

取乎古而师之者以其合乎人情当乎理也父母之棺髐然暴于人而不修何取乎古乎信如其言安足以为圣其诬孔子甚矣谓殡乎五父之衢亦然

子夏丧其子而防其明曾子吊之【云 云】止亦已久矣

孔子之门人曾子最少曾子之父与师商固友也曾子于子夏之防明而吊之则宜其名而数之者非曾子事也传之者过也曰朋友有过以其长也则不正之与曰非也正之者是也名而数之曾子不若是暴也何以明之曰其辞倨而慢曾子之言慤而谨

有子问于曾子曰问防于夫子乎曰闻之矣【云云】止不欲速贫也

孔子之欲仕非为富也为行道也致美于棺椁非为不朽也为广孝也欲富而瞷且趋焉以求利于蛮夷之国曾谓孔子若是乎欲全其既死之躯而因以为民制孔子何取乎有子之疑曾子之问子游之答传之者谬也子思之母死于卫栁若谓子思曰子圣人之后也【云 云】子思曰【云 云】吾何慎哉

礼者君子恒履之器也不可斯须逺于身岂以家之贫富时之通塞为行否子思贤者其于道粹矣信斯言也乌在其喻于道

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云云】止无失为故也

周公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茍有大故则周公必弃之矣小过而容之义也大故而弃之者亦义也察察然拒昧昧然容薄量无制者之为岂圣人所为乎天下之大故宜莫甚于母死而歌者矣此而不弃乌乎弃以是为圣人之量吾弗知也

读三坟书

书之名真而实伪者多矣何从而信之哉亦在审辨之尔辨之法有三味其辞以望其世之先后正其名以求其事之是非质诸道以索其防之浅深而真伪无所匿矣吾尝执是以观天下之书盖十不失一焉若世传三坟书者则又凡鄙而易见者也孔安国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其言大道今此书以山坟为伏羲之书言君臣民物隂阳兵象谓之连山易而姓纪皇策之篇附焉以气坟为神农之书言归藏生动长育生杀谓之归藏易以形坟为黄帝之书言其目而传以申之考其辞则不类正其名则不合质诸道则浅陋而无稽其姓纪篇曰太始者元胎之萌太极者天地之父母太易者天地之变太初者天地之交太素者三才之始天地孕而生男女谓之三才颇剽庄列之余言而造为异説此其道之浅陋无稽者也其论物则曰木为金所克服阳臣十干此后世厯生之常谈伏羲之时曽有之乎论民曰四民之物以货为本伏羲之时曷有四民之名乎谓封拜之辞曰策策始于汉而谓伏羲氏有策辞可乎祭天地于圆丘大夫之妻曰命妇周礼始有之而谓天地圆丘恩及命妇为黄帝之事可乎相人之术起于衰世而谓圣人以形辨贵贱正贤否为神农氏之书可乎此其名之不合者也其辞皆后世俚野之谈而其尤谬者曰山月升腾川月专浮山云叠峯气云霰彩山气笼烟川气浮光云气流霞皆唐人为诗之语其政典篇往往窃取书易而损益之如曰惟天生民惟君奉天民惟邦本食惟民天出言惟辞制器惟象动作惟变卜筮惟占先时者杀不及时者杀皆是也或者未之察顾谓书所谓政典正本诸此而定为上古之书其亦异哉然世之伪书众矣如内经称黄帝汲冡书称周皆出于战国秦汉之人故其书虽伪而其文近古有可取者此书则又伪于近代者也其后有序不着其姓名自谓天复中隐于青城之西因风雨石裂中有石匣得此书于匣中其文絶与此书类天复唐昭宗时也岂即青城隐者所伪邪虽然圣人之经犹日月然其道犹天地然使孔子时有三坟书孔子固不得而删存其名而亡其书孔子犹尝言之今孔子之系易但云伏羲氏画八卦神农氏为耒耜黄帝埀衣裳未尝言三皇有所谓三坟书也孔子不言安国何据而言之耶然则安国之言亦妄矣彼伪为书者因其言而复僣袭周礼三易连山归藏之名以为伏羲神农之书周易不可袭则以归藏先坤后干名黄帝者故曰坤干其亦妄之妄者耶以区区俚野之文而欲托于三代唐虞之上是犹瞽夫悬破镜于空中而欲自比于日月也其亦惑之甚耶于乎世之拟经者亦可以知愧矣

读夏小正

夏小正凡三百九十余言先儒以孔子所谓行夏之时者即此书且以时之正令之善释之自今观之其书记十二月之候有关于人事者二十有七若采芸采蘩祭鲔摄桑剥剥枣纳蔚取荼之类皆备记之求其大者惟服公田绥士女万用入学剥鱓颁氷始蠺祈麦攻驹颁马王狩陈筋革十一事而已岂所谓令之善者止于斯乎孔子有取于夏时以建寅之月为嵗首耳岂诚谓此书乎使此书果夏之遗书孔子曷不编于禹贡征之间乎孔子倘见此书奚不曰得夏小正而曰得夏时乎孔子未尝指而言之后乎孔子者乃从而实之岂固别有所受乎或者信其説遽谓汲冡书之周月觧吕不韦之月令皆本诸此果何以定其先后乎圣人之经传之万世而无惑者以其明道也于道茍无损益虽谓出于孔氏之壁成于尧舜之时谓之古书则可矣吾安敢信哉

读汲冡周书

汲冡周书十巻七十觧或谓晋太康中出于汲郡魏安厘王冡故曰汲冡以论载周事故曰周书宋李焘以汉司马迁刘向尝称之谓晋时始出者非也此固是矣刘向谓其书为周书即孔子删定之余者则非也何者其事有可疑也畧举其大者言之武王之伐殷诛其君吊其民而已其世俘篇乃曰馘魔亿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人三亿万有二百三十夫杀人之多若是虽楚汉之际乱贼之暴不若是之酷而谓武王有是乎所诛以亿万计天下尚有人乎周公之用人不求偹于一人其官人篇乃曰醉之以酒以观其恭纵之以色以观其常临之以利以观其不贫滥之以乐以观其不荒以诈术防人而责人以正虽战国之世纵横权数之徒所不为曽谓周公而以此取人乎王者之师禁乱除暴以仁义为本其大武篇则曰春违其农夏食其谷秋取其刈冬冻其葆不仁孰甚焉其大明篇则曰委以滛乐畧以美女不义孰甚焉此后世稍有良心者所不忍为曽谓王者之用兵乃若是乎其为文王之言曰利维生痛痛维生乐乐维生礼礼维生义义维生仁此稍知道者所不言曽谓文王大圣人而为是言乎其文传篇曰有十年之积者王有三年之积者霸霸之名起于衰世周初未尝有之谓王者不以道徳而在乎积谷之多是商鞅之徒所不言而以为文王之言可乎其他若是者甚众及载武王伐商之事往往谬诞与书不合由此观之决非周书谓孔子删定之余者非也其中若諡法周月时训职方之篇又与尔雅月令间有合者窃意汉初书亡隐士缙绅之流所伪者以为周书而司马迁不察故引而用之刘向因以为古书耳其中芮良夫篇最雅驯其曰后除民害不惟民害民害非后惟其讐民至亿兆后一而已寡不敌众后其危哉呜呼君子之言三复其篇为之出涕

读司马法

周司马有用兵之法至齐威王欲尊用田穰苴遗法乃论古司马法附穰苴之书于其中号司马穰苴司马法汉艺文志百三十篇今所传者五篇盖周书之存者寡矣而其言论犹有先王之遗意焉先王之兵非黩武好胜也将止乱而已此书所谓以战止战者得之先王之兵以爱民为本此书所谓不因防不加防冬夏不兴师者得之先王之世寓兵于农农隙讲武此书所谓忘战必危者得之以徳不以力王道之盛也非此书所谓六德者乎正名而不尚诡王道之要也非此书所谓徧告诸侯彰明有罪者乎所谓举贤立明正复厥职则兴灭继絶之事也所谓以仁为本以义治之则王者之政文武之所由兴也若是者非穰苴所能言其为遗书无疑至有驳而不纯谲而不正者则皆穰苴之法而亦非战国之谈兵者所能及盖兵书之近道者也呜呼王者之不作也久矣人心之趋下也日以滋矣于是英君谋士以谲诈为竒以屠戮为武若唐太宗李靖之问答惟知有孙吴之术而司马法为虚语矣况有出于孙吴之不忍言者乎悲夫

读三畧

三畧三篇或谓太公之书非也盖后人伪而托焉太公之言于书无所见孟子以为天下之大老与伯夷并称则其人可知矣三篇之中大率皆平浅鄙狭杂援军防以足成之夫防书起于战国之后太公之时曽有之乎中畧之末谓三畧为衰世而作太公之佐文王果衰世乎其间曰揽英雄曰侵盗县官曰奸雄相称曰霸者制士以权皆汉魏以后之言曰非谲奇无以破奸息冦非隂谋无以成功曰豪杰事职国势乃弱其诡谬害理虽太公之奴所不屑道而妄谓太公之书可乎复有六韬者其诬圣贤尤甚论六兵则皆窃孙吴之所陈至其所自言猥细烦曲无足观者至于避正殿用骑卒之説又其伪之易见者也近世三山施子美为之讲义曲为辨释以其博卒不敢言其为伪其愚陋无识特儿童之见耳而世乃传而诵之

读子华子

余始闻太史公言子华子为伪书近求其书以观其辞婉丽可喜未觉其为伪也及详味而徐察之始知为伪书无疑葢子华子程氏名本子华其字晋人与孔子同时孔子所与倾葢而语者也夫孔子周逰四方道途所遇若楚狂沮溺荷蒉荷蓧文人之流皆不足知其意至于叹息而不已子华子一见而得圣人之欢心亟觧束帛而赠之岂非当时之贤者哉其言论宜有过人者今所传十篇之中语道徳则颇袭老列之防专对则仿左氏之文辨黄帝铸鼎事不能直排其谬而曲为之説傅防不经与晏子论俭虽为近正而起人君奢侈之端答北宫意祥瑞之问善矣乃恐后世巧诈诞谲之臣作为声歌荐之郊庙似指汉武朱鴈芝房之事其子车氏猳之喻复窃韩愈所作栁宗元墓铭论代播州之意医药之技孔子罕言之则剧谈之而不置八卦以宫言孔子賛易时未有也而曰坎宫震宫觧字之不类时之乖错者甚众以为子华子之书岂非诬哉其首有刘向序亦与向文殊葢亦伪也伪之者不知为谁晁公武以为元丰以后人以字説而知之或以为王铚岂或然欤嗟乎人之著书上欲以淑来世其次亦欲扬声光于不朽而伪是书既不足以淑诸人而又不能少见其名果何为哉果何为哉

读曾子

曽子十篇一巻其词见大戴礼虽非曾子所着然格言至论杂陈其间而于言孝尤偹意者出于门人弟子所传闻而成于汉儒之手者也故其説间有不纯如曰喜之而观其不诬怒之而观其不近诸色而观其不逾饮之而观其有常又曰神灵者礼乐仁义之祖也又曰君子将説富贵必勉于仁若是者决非曾子之言顾其言孝有足感予者予少之时事二亲尝谓人子无所自为心以父母之心为心今此书曰孝子无私忧无私乐父母之忧忧之父母所乐乐之防乎其有味哉一何似予之所欲言也然少时知之而不能躬见之及今欲养而二亲已莫在矣疾病篇有曰亲戚既没虽欲孝谁为孝诵其言辍业流涕者久之

读荀子

道之不明好胜者害之也周衰先王之遗言大法漫灭浸微孔子出而修之斯道皎然复章圣人之业焕然与天地同功彼处士者生于其后务懐诽讪之心以求异于前人其心以为尧舜之道孔子既言之矣复附而重言之何以云云为哉于是各驰意于险怪诡僻涣散浩博之论排击破碎先圣人之道以伸其嵬一曲之偏智若杨朱墨翟宋钘列御冦庄周慎到之徒是也孟子生乎其时惧圣人之道败壊于邪説乃敷扬孔子之意而攻黜之然后复定葢彼之説偏驳易辨故其入人也浅可指其过而声之也若荀卿者剽掠圣人之余言发为近似中正之论肆然自居于孔子之道而不疑沛乎若有所宗渊乎执之而无穷尊王而贱霸援尧舜摭汤武鄙桀纣俨若儒者也及要其大防则谓人之性恶以仁义为伪也妄为蔓衍不经之辞以蛆蠧孟子之道其区区之私心不过欲求异于人而不自知卒为斯道防贼也葢数家者偏驳不伦故去之也易荀卿似乎中正故世多惑之惜无孟子者出以紏其谬故其书相传至今孔子曰恶紫为其乱朱也恶郑声为其乱雅乐也夫欲摈悖道之书而不用必自荀卿始何者其言似是而实非也

读孙子

战非圣人之得己也圣人之所为战者不城而人莫敢逾不池而人莫敢近无戈矛剑防弓矢之器而奸谋邪虑消沮于万里之外是之谓道徳之师其次导之以礼乐申之以政令诛暴而伐罪救民而不求利不战而服人不杀一卒而胜国是之谓仁义之师下此则以材相用以诈相欺而已矣若孙武子者亦其一也然其十三篇之所论先计谋而后攻战先知而后料敌用兵之事周备明白虽不足与于仁义之师茍以之战则岂非良将乎视彼恃力之徒驱赤子而防之死地者犹狼残虎噬耳呜呼武亦安可得哉

读吴子

卫人吴起书六篇兵书也起尝受学于曾子故其书间谈仁义然起乌足以知仁义哉起尝杀妇而求将囓臂与母盟其天资固刻忍之人是以见弃于曾子之门而卒以兵显观其论兵则孙武之亚也而武之説为明备矣起尝与魏武侯言在徳不在险信战国时之名言特以无行见少于世亦可以见圣人之教入人者深而是非之公终不可泯也于乎岂不足为喜功者之戒哉

读慎子

世以慎到与邓析韩非之流并称到虽刑名家然其言有中理者非若彼之深刻也其谓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不犹儒者所谓君为轻之意乎其谓役不得逾时不犹不违农时之意乎其谓用人之自为不用人之为我不犹舎已从人之意乎其谓不设一方以求于人不犹无求备之意乎其谓人君任人而勿自穷不犹任贤勿疑之意乎但到不闻圣人之道不知仁义之治堕于曲学而流于卑陋尔夫岂其性然哉

读公孙龙子

君子无用乎辩也岂惟无事乎辩亦无事乎言也充乎心不得已而后言正言之而理不明不得已而后辩辩而无所明言而不出乎道则亦无用乎言与辩矣若公孙龙之辩不亦费其辞乎孔子所谓正名数言而焕然矣龙术为白马指物通变坚白名实之论枝蔓繁复累数千言然其意不越乎正名而己传有之曰有徳者必有言有徳之人一言而有余不知道者万言而不足故善学者必务知道

读尹文子

尹文子一巻刘向定为刑名家书仲长统分为上下二篇且以刘向之论为诬然向谓为刑名家者诚是也特善于邓析田骈者耳其説治国之道以为人君任道不足以治必用法术权势术者人君之所宻用羣下不可妄窥势者制法之利器羣下不可妄为非刑名家而何但其为民之心颇切末章尤中时君之使举而行之名实正而分数明赏罚严而事功举亦足以善其国然其苛刻检柅而难于持循蹈履非王者之道以故君子不取而统独好之遂因以斥向殆有所激而然耶

读邓析子

郑人邓析所着无厚转辞二篇其言皆严酷督责之行韩非李斯之徒也呜呼先王之泽竭而仁义道徳之説不振刑名者流著书以干诸侯用之而亡国者何限其遗毒余熖蔓延于天下生民受其害至今而未己不亦哀哉予择其可取者二百言着于篇余皆防之

夫水浊则无掉尾之鱼政苛则无逸乐之士故令烦则民诈政扰则民不定不治其本而务其末譬如拯溺锤之以石救火投之以薪

为君当若冬日之阳夏日之隂万物自归莫之使也恬卧而功自成优游而政自治岂在振目扼腕手据鞭朴而后为治欤

心欲安静虑欲深逺心安静则神防生虑深逺则计谋成心不欲躁虑不欲浅心躁则精神滑虑浅则万事倾怠生于宦成病始于少瘳偏生于懈慢孝衰于妻子

目贵明耳贵聪心贵公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以天下之知虑则无不知

读尉缭子

尉缭子二十三篇尉缭子或曰齐人或曰梁人以其有惠王问答语也三山施子美称其有三代之遗风其然哉三代之盛未尝有其书也非惟无兵书而兵亦非君子之所屑谈也君子之道图乱于未萌防危于既安本之以徳礼导之以教化同之以政令使兵无自而作俟兵之起而后与战虽孙武吴起为将且恐不救而况云云之书岂足恃乎故好言兵者贼天下者也著书论兵者流祸于后世者也皆不免于圣人之诛也尉缭子不能明君子之道而恣意极口称兵以惑众其重刑诸令皆严酷暴苛道杀人如道饮食常事则其人之刻深少恩可知矣武议原官诸篇虽时有中理譬犹盗跖而诵尧言非出其本心是以无片简之可取者谓之有三代之遗风可乎然孙吴之书与尉缭子一术彼以兵为职无怪其然若尉缭子者言天官兵谈制谈战威守权十二陵武议将理原官治本战权重刑令伍利令分塞令束伍令经辛令勤卒令将令有似乎君子而实非者也予不得不论之

读战国策

文武之道至于春秋之世委地矣孔子之作春秋伤周道之衰也夫岂知春秋之法复委地于战国之世乎呜呼朝觐防同之礼不修于天子之庭礼乐征伐之柄或轻易于诸侯之雄君臣上下之纪隳而簒弑争夺之事起此孔子之所甚痛也然其时天下诸侯犹知以尊周为义狼攫狐顾而不敢肆其无厌之欲葢道之在人心者尚有未泯耳及乎战国则不然诸侯或遣一介之使而让周或兴师临之而徴其鼎或责王入朝一旦而遂灭其宗庙其所自来者久矣功利炽而仁义销矣防説行而亷耻衰矣谲诈盛而忠厚之风息矣观乎十二国之所载繁辞瑰辨烂然盈目及求其指意非谋以夺人之国则以揺人之位非间人之骨月则皆昡惑人之事或大言倨礼以激之或佯疑曲问以入之或卑声屈体以冀其哀或正貌诈心以钓其名或揣其志而施其计非不博且富也欲一简之合乎道而不可得岂惟不合乎道欲一简如左氏所传公卿大夫之言亦不可得矣先王之遗泽余化漫尽而国家继之以亡岂不哀哉然其待士之礼犹有存者故得以广聼周知匡扶其国久而后俱幷于秦至秦之始皇则自任其智弃天下之士而不用燔三代之言而不法巍然独伸其尊以为可恃而其危乱不旋踵而即见于是战国之遗法复委地矣悲夫

读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十二纪八览六论凡百六十篇吕不韦为秦相时使其賔客所著者也太史公以为不韦徙蜀乃作吕览夫不韦以见疑去国嵗余即饮酖死何有宾客何暇著书哉史又称不韦书成悬之咸阳市置千金其上有易一字者輙与之不韦巳徙蜀安得悬书于咸阳由此而言必为相时所着太史公之言误也不韦以大贾乗势市奇货致富贵而行不谨其功业无足道者特以賔客之书显其名于后世况乎人君任贤以致治者乎然其书诚有足取者其节防安死篇讥厚葬之其勿躬篇言人君之要在任人用民篇言刑罚不如徳礼达鬱分职篇皆尽君人之道切中始皇之病其后秦卒以是数者偾败亡国非知几之士岂足以为之哉苐其时去圣人稍逺论道徳皆本黄老书出于诸人之所传闻事多舛谬如以桑谷共生为成汤以鲁庄与顔阖论马与齐桓伐鲁鲁请比关内侯皆非其事而其时竟无敢易一字者岂畏不韦势而然耶然予独有感焉世之谓严酷者必曰秦法而为相者乃广致賔客以著书书皆诋訾时君为俗主至数秦先王之过无所惮若是者皆后世之所甚讳而秦不以罪呜呼然则秦法犹寛也

读法言

扬雄子云法言十三篇子云为此书尝自拟论语而后世大儒或侪诸荀卿其自拟者僣也侪以荀卿者亦非也论语述圣人言行犹天地之化子云方且窃之焉雕镂藻绘而蕲类之其僣甚哉然自圣人没明道者莫尚于子思孟子彼荀卿者乃攘袂讦斥而诋生民之性为恶其妄孰甚焉子云则不然措言持论不敢违乎圣人至其为善恶混之説及以韦成与顔子并称皆其不智而过言耳非若卿之妄也曰子云胜卿与曰否卿才髙而果于大言故其过多子云才劣而笃于好古故其过少其未闻道则一也曰好古曷事莽乎曰好古而不能择义则将奚所不至故士贵乎闻道

读风俗通义

风俗通义三十篇后汉末应劭所着今所存者皇霸正失愆礼过誉十反声音穷通祀典怪神山泽十巻而已其辞固无他竒然语怪神之事一以理胜之足以觧流俗之又载当时人品而具评其事非按经受礼不敢畧于中臆之説故至今传而不废也后世著书者厌常喜异设为诡激邪曲之辩以为髙一时虽可以动人而无补于世终不能如此书之传者众矣天下之物山岳有时而崩金石有时而毁惟至理之言与天地并存立言之士其不可不务知道哉

读汉盐铁论

盐铁论六十篇汉桓寛所着当武帝时兵革荐兴财用匮竭而均输盐铁之征横出天下疲孝昭即位大将军请诏郡国举贤良文学问民所苦咸愿罢盐鐡酒均输官御史大夫桑羊争难之以为不可罢寛袭其意而设为问答之词以尽其辨善乎其言也于乎爲天下者曷尝患乎无财也哉天下未尝无财也茍用之以节治之有道夫何不足之有以汉言之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免民租者近半其时非有均输盐鐡之征而府库充溢钱贯朽不可较武帝之天下即文帝之天下而又加之以百出之敛未尝免一嵗之租宜其富矣而反愈困乏何哉葢文帝节俭而武帝征伐营缮以糜费之也人君茍不节俭虽积金齐泰华蓄货拟江海不至于乱未见其厌足也武帝之天下宜乱矣而文景之泽犹在人心重以霍光知所缓急从而稍稍罢其害者故一变而弭元元之愤不然汉岂可冀哉此书也其于道徳功利之际论之当矣不特文辞足法而己也

读荀悦申监

荀悦申监五巻其论治乱兴亡之理详矣悦生汉之衰丁灵献之际强臣窃柄天下溃溃日非汉有悦虽侍讲禁中而天子拱手受制知其莫之有为着此书以宣其志悦葢有用之材又亲见世之乱故其言愈有徴据从而行之可以为治而自汉以来鲜有言之者纵或言之特以其文辞而已著书之不足恃如是哉然秦熖之余圣道灭息唐虞三代之大经且废而不讲为治者视之以为空言而共哗笑之则夫悦书之不用又无足怪也余读其书至曰以智能治民者泅也以道徳治民者舟也怳然失色而悲之

读崔豹古今注

文之道有二载道纪事而己载道者上也纪事者其次也然道与事非判然二途也孔子入太庙每事问学诗而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岂不以事物为道之所寓耶舎是二者文虽丽无补于世终不能传逺茍有补虽俚谈野语亦不得而弃之予始读太公家教其辞俚杂可笑自隋唐以来即传之李翺大儒也至与文中子并称葢其言间有合乎理者故也及观崔豹古今注释名辨物其言固不成章然晋时之人以文名者何限求如豹此书之用世絶少岂非以纪事故耶由此言之世之好竒防质者可以惕然而思矣

读博物志

君子之学贵乎博而能约博而不得其要则涣漫而无归徒约而不尽乎博则局滞而无术孔子孟子可谓博矣然而孔子曰吾一以贯之孟子谓将以反説约也则其用心可知也葢尽万物之变而能会之于一心穷万事之情而能析之以一理此圣贤之所贵也索乎人所不可知攻乎道所不必知以俗惊世此曲士之所务君子不取也世称张茂先为博物吾观其所著书何其异哉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此物之至要而不可不求其理者也至于鸟兽草木之名状与古者之异言怪説有所不知何病其为君子茂先独汲汲焉纂述惟恐其不详而于至要而当知者反无所明焉其所务若此可谓知所先后乎哉身为辅相视乱伦悖教之事皆不之顾至于张林孙秀犬豕之徒卒见杀于其手博物之智果安在耶士不知道而多闻之为务适足以祸其身而已

读聱隅子

士未尝不欲闻于后世也然徒务乎闻斯无闻矣为其所志狭而所望者私也圣贤安顾其一身哉上之欲善天下次之欲淑来世遑遑终其身而不恤着之书以明道孔孟是也或者覩其烈光伤己之不若悼世之不见称亦述诸书以自表若扬雄王通之流其自为之意深而卫道之功寡君子病之矣至于黄晞聱隅子之为又慕乎雄通而作者也晞蜀士生宋仁宗时其言论不违理者颇有之然晞狠愎无忌人也故防然自信而不疑其论以汉髙杯之言为仁以屈原为愚以张良得圣人之安萧何得圣人之变刘向得圣人之力以唐太宗为武王之后一人论性则诋孟子之言为非是皆其大谬者不知道而务名无怪乎其然也然其间谓井田肉刑乡饮里选冠礼家庙之法不复弗足为治又以生不能泽物为耻呜呼晞亦有志之士哉

读朱子感兴诗

三百篇后无诗矣非无诗也有之而不得诗之道虽谓之无亦可也夫诗所以列于五经者岂章句之云哉葢有増乎纲常之重关乎治乱之教者存也非知道者孰能识之非知道者孰能为之人孰不为诗也而不知道岂吾所谓诗哉呜呼若朱子感兴二十篇之作斯可谓诗也己其于性命之理昭矣其于天地之道着矣其于世教民彛有功者大矣系之于三百篇吾知其功无媿虽谓三百篇之后未尝无诗亦可也斯道也亘万古而不亡心防而得之岂不在乎人哉

读陈仝甫上宋孝宗四书

予始读仝甫论史诸文见其驰骋为惊人可喜之谈以为仝甫特尚气狂生耳未必足用也及观其上孝宗四书不觉慨然而叹毛髪森然上竖呜呼仝甫岂狂生哉葢俊杰丈夫也宋之不兴天实弃之使孝宗之志不伸者史浩沮之于前汤思退败之于后及仝甫上书之时孝宗之初志己衰矣当隆兴间孝宗茍闻此言将不逾时而召用之宁使同甫至【阙】  报死于布衣而不用哉设用同甫聼其言从【阙】 则未必无成功而卒不用者天也宋之不【阙】   孝宗也兴亡天命非予所知予所憾者以同甫【阙】 而不得一展以死又岂非天哉展弗展不足以论同甫予所深悲者世愈下而俗愈变士大夫厌厌无耻有言责者不敢吐一辞况若同甫一布衣乎人不以为僭则以为妄得全身进退以死于牖下若同甫亦幸矣尚何不用之足【阙】 世之相逺二百年而【阙】 相下如此使同甫而见之当何如耶

逊志斋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逊志斋集巻五     明 方孝孺 撰杂著

夷齐

圣人之道中而巳矣尧舜禹三圣人为万世法一允执厥中也不及不谓之中过亦不谓之中请即此而论之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其父将死遗命立叔齐父卒叔齐逊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立而逃之其后周武王伐商去隠于首阳山耻食周粟遂饿而死孔子尝称之曰古之贤人孟子尝称之曰圣之清谁得而议之哉虽然抑有说也先君之国受之于祖宗者也父子传次以嫡以长古之制也易此必乱昔周太王三子长防伯次仲雍次季歴太王欲传位季歴以及昌防伯知之即与仲雍逃之荆蛮以顺父志以成王业孔子称之以至徳且曰民无得而称焉夷也茍知父志欲立齐当效防伯顺父之志隠然退避于治命之日不当行己之志显然辞譲于乱命之余也叔齐亦不立而逃之幸有中子以托国焉茍无其人其如先君之社稷何汤武之征伐即尧舜之揖譲天下归周天之命也洁身自逺斯可己矣何乃耻食其粟独食其薇也庸非周土之毛乎斯皆过乎中者也于乎亷顽立懦足可为百世师过中失正恐未臻乎尧舜禹之道此孟子之所以讥乎其隘而孔子至徳之称在泰伯而不在夷齐也厥防深矣

有子

孔子既没天下之好为言论皆自托为孔子之徒而窃拟其说以折义理之得失至孟子时相去犹未逺而其言己纷然淆乱不可胜辨孟子毎深斥其非然亦不能止也不幸重之以秦火孔子之防言几不复存于是儒生愈无所惮肆口恣意摹效语言不特托为其位而直以孔子自命孔子之言滋以不醇今杂出于诸子家语礼记之书者多附防鄙妄不可尽信者也然孔子时诗书错缪赖孔子脩而定之故人不惑于邪说今孔子之言乖乱甚矣后世无圣人者作则其说何由而有定耶犹幸其出于道术不明之时其论不能精深故学者得以窥其缺漏而知其为伪不然其祸可量也耶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未必为孔子之言然未为甚过也有子圣人之徒奚于此而疑之以中都棺椁之制而谓不欲速朽以命子夏冉有之荆而疑不欲速贫此尤诬圣人且诬有子也孔子之于仕止皆曰有命何汲汲于得位而先之以子夏与冉有耶使孔子诚急于仕乃急于行道也岂为不欲速贫哉为贫而谋仕于蛮夷之地瞷且趋焉惟恐不得者鄙夫之所为曾谓孔子为是乎四寸之棺五寸之椁攷诸王制参诸人情使君子致仁爱于其亲非特不欲速朽也欲速朽者自为之道不欲以身为天下费也棺椁之美者事亲之道不敢以天下薄其亲也二者固各有当矣有子贤而知道者奚疑于此而非之此不惟非孔子之事决非有子之言也孔子之道犹天之赋物物受之者各异而因其所受者皆足以有成故其言近而未尝不该乎逺浅而未尝不极乎深上而可通乎下粗而可泝其精及其门者惟顔子庶乎近之而未至也孟子以下皆未免滞而未化矣有子未及孟子其言岂能似孔子哉为是说者非惟不知孔子亦未知有子者也故观论语春秋者当因其辞以求圣人之意观礼记诸子者当以圣人之意折其词

鬻拳

鬻拳以兵諌楚文王而自刑左氏称之为爱君余谓不然君臣之际固有常道矣贤者之事君不为违道之行以危身不为难继之事以骇世顺其常不徼异名守其职使后可法如斯而己不敢侥幸以图志之必达事之必成也故君有过举则积诚以諌三諌而不从则避其位而去之安可临之以兵脇之以威而刼其君哉语之而不听则詟惧之咄咤之俾不敢肆此制婴儿之术耳乌有北面事君而以婴儿视之哉先王立为上下尊卑之分俾为臣者严守之而不敢僣所以杜乱也马之在原野三尺牧竖鞭之而无罪及加覊靮而入君之闲虽国之贵臣不敢视其齿而蹴其刍岂诚重马哉尊其为君之所御也齿马蹴刍细故也先王所以严为之禁者其虑天下深矣况以兵刼其君者乎或谓君为非义则将危社稷大臣以安社稷为心行权以格君宜若无罪焉是岂得为权哉事固有可以行权者矣然贤者犹难之若君臣父子之分天下之大经也父暴而违道子乌可行权而谇父乎舜圣人也瞽瞍顽夫也舜视其父之恶防防然顺之不敢见于色设于词舜岂不欲格父哉尽子之道而使父化乃所以格父也纣之暴可谓甚矣箕子纣之戚防子纣之兄二子皆贤人也至亲且贤事暴君而不敢失人臣之礼或屈而为奴或待其亡而去之二子岂不知社稷重于君乎终不忍刼其君者知君臣之大经重于社稷也鬻拳之君虽有过非纣之甚鬻拳为臣非若二子之亲且贤乃忍刼其君而不顾盖激于小忠而不知大义者也焉得为爱君乎君子之予夺人将以法戒于后世不可茍也刼君而谓之曰爱君将使奸臣乱贼欲行簒弑之事者皆挟爱君之名以自文其祸后世可胜道哉然固左氏启之也

郑灵公二首

天下之事成于大度之君子而败于私智之小人智之于人固可以成事然用之以私意则流为诡诈险侧而智能之士莫为之用故惟足以取败大度之士其计谋画防未必过于私智之人惟其度足以容物故有智者为谋有力者为战有才者为之治所为无不成所欲无不得盖惟不自用其智乃能役举世之智而私用其智者适足为众智役此事之必致者也人之度量相去亦殊悬矣世有弃万金如涕唾者亦有吝杯羮而不肯与人者自弃万金者言之则巳之所处者大而他人为愚自吝者言之未必不以己为智而笑他人之妄也周衰诸侯之事亦多吾观郑灵公之死未尝不深哀其智之小而笑其失君臣之道至于不忍杯羮之故而杀其身也且灵公非愚也其不与子公之羮亦非诚吝也特忿子公之笑而言梦为轻也故不与之羮使其梦无徴而乖其素望此儿女子相诡之恒情小人谲诈之私智尔子公怏怏而染指笑而赦之召而赐之可也灵公欲杀之则过矣茍知其心不忠果不利于宗庙正其大罪而诛之亦可也卒不能决遂死于子公之弑计其所为岂不愚甚矣哉君臣之际难矣尊卑之礼不肃则必至于僣上下之情不洽则必至于离惟贤主能严其分于朝廷防同之时而洽其情于私觌燕享之顷朝廷之仪或有不钦虽亲贤有所不避燕享以和乐为本茍察其末节细礼而罪之则人人自危簒杀之事或阶之以起故当容之以寛推之以恕使人咸得尽其情则严不至于离而和不至于僣矣灵公既不能预严君臣之分陵夷至于鼎爼之前而方责之小礼逞诡诈之智靳于杯羮以取强臣之愤其致杀身岂足怪哉故巵酒杯羮防物也善用之可以重于茅土之赐不善用之干戈酖毒皆由于此人君自非以度容天下而挟小智以御其臣虽食之以大牢皆郑灵公之续耳岂足为智哉

御臣之术难矣御小臣之难不若御大臣之难御大臣之难不若御权臣之难也小臣有善赏之可也有过罪之可也大臣有功而赏之浮于功则骄不称其功则怨有过而罪之当其罪则怒不当其罪则肆然犹不敢为乱也至于权臣则不然其威足以慑百姓其势足以胁人主其喜怒足以为祸福故善御权臣者能隂销其威而使国之大柄归于己者上也其次则莫若制之以礼严之以分惠之以恩使自戢其权而不至于僣又不能然则不取其怨怒而巳取其怨怒则危矣世之取权臣之怨怒者非为责其政事而然也非为诘其专横而然也其始出于争不急之小务盖侮慢之私智怨蓄于纎防芥蔕之中而祸发于簒国弑君之大昔之所闻不可胜道而灵公之于子公尤其最著者也子公之为郑卿盖久矣灵公始立而为君徳泽不加于境内威令未信于朝廷其于国之权臣宜抚之防之徐而收其柄销其威然后国可得而治也不胜其一笑之愤靳杯羮而不与以取怨卒致弑逆之祸乌得为智乎今夫吾力足以胜人而后嘲之侮之唾骂之以致其怒故毎鬭则胜茍不自量而好侮有力之人未有不胜于人者也况子公者久执郑国之政于嗣君之立得杯羮之赐则夸以为荣决然而靳之不与宁不失其素望而慙同列之人乎雷同而受辱虽鞭挞不足较而耻一人于千百人之中其辱甚于死何者恐为千百人所笑也况子公斗筲饮食之人而挟无上之噐其得志于杯羮则喜否则为乱固小人之常情其罪安足论乎独灵公之失则世之御权臣者所宜知也昔者汉文帝以诸王入继国统绛侯周勃挟诛吕氏之权常有徳色帝待之益庄一旦临朝而问谷钱决狱之数勃不能对慙愧流汗遂谢病不敢居相位不责其徳色之不恭而引职事以问之若文帝可谓能御权臣矣盖勃之功烈声威素行于臣民茍责其不恭其心怏怏未必服祸或因之以起矣吾固假之以寛置而不问而以其职问之文帝岂不知其不能对哉出其不意问其所当知使其不对而自慙慙而不敢怨怨而不敢怒其骄慢之虗气至是索然销铄而无余天下之大柄不待发于声色而尽归于巳虽有勃軰十百亦无足异矣此其得御权臣之道者也使郑灵公有文帝之行乌有杀身之祸哉后之人主不幸而遇权臣以文帝为法而以灵公为戒庶乎其无患矣

豫让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则当竭尽知谋忠告善道销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俾身全而主安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埀光百世照耀简策斯为美也茍遇知己不能扶危于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世骇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盖尝因而论之豫让臣事智伯及赵襄子杀智伯让为之报仇声名烈烈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呜呼让之死固忠矣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观其漆身吞炭谓其友曰凡吾所为者极难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懐二心者也谓非忠可乎及观斩剑三跃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而独死于智伯让应曰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即此而论让有余憾矣段规之事韩康任章之事魏献未闻以国士待之也而规也章也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与之地以骄其志而速其亡也絺疵之事智伯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而疪能察韩魏之情以諌智伯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而疵之知谋忠告己无愧于心也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国士济国之事也当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弃之时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谆谆然而告之曰诸侯大夫各受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今无故而取地于人人不与而吾之忿心必生与之则吾之骄心以起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必亡谆切恳告諌不从再諌之再諌不从三諌之三諌不从移其伏剑之死死于是日伯虽顽不灵感其至诚庶几复悟和韩魏释赵围保全智宗守其祭祀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于斩剑而死乎让于此时曽无一语开悟主心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曽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虽然以国士而论豫譲固不足以当矣彼朝为仇敌暮为君臣腼然而自得者又譲之罪人也噫

乐毅

乐毅不防二城夏侯太初以为庶几乎汤武苏子瞻以为行王道之过余曰鄙哉二子之言也天下岂有行王道而不兴者乎观人之贤否当先观其所为之事求其事而不得当求其用心之邪正汤武所以伐人之国其心曷尝有利天下之意乎不忍斯民之困于涂炭挟大义而拯救之使取锱铢之非义杀一介之不虽奉海内之籍而归之汤武不肯正目而视也其心显然着于天地之间故防一城取一国他国之民惟恐其来之不速翘足举首而望之此其为王者之师也使汤武之心少出乎利匹夫匹妇将持耰锄而逐之矣何以为汤武哉彼乐毅之师岂出于救民行义乎哉特报讐图利之举耳下齐之国都不能施仁敷惠以慰齐父子兄弟之心而迁其重噐寳货于燕齐之民固己怨毅入骨髓矣幸而破七十余城畏其兵威力彊而服之耳非心愿为燕之臣也及兵威既振所不下者莒与即墨毅之心以为在吾腹中可一指顾而取之矣其心己肆其气己怠士卒之锐巳挫而二城之怨方坚齐民之心方奋用坚奋之人而御怠肆巳挫之讐毅虽百万之师固不能防二城矣非可防而姑存之俟其自服也亦非爱其民而不以兵屠之也诚使毅有爱民之心据千里之地而行仁政秦楚可朝四夷可服况蕞尔之二城哉汤武以一国征诸国则人靡有不服毅以二国征二小邑且犹叛之谓毅为行王道可乎汤武以义而毅以利成败之效所以异也苏子乃谓王道不可以小用小用之则亡王道特患乎人之不行耳小用之则小治大用之则大治犹之菽粟之疗饥小食之则不死恒食之则充实奚可谓菽粟不可少食而寕噉糠覈之为愈乎太初曲士不足论独惜苏子之易于言也

曹参

天下有不治之治而君子有无功之功非通乎道者不知也人皆知治之可以治也而不知求治而得乱人知有为可以成功也而不知有为适足以获罪者功与罪固非人臣之所计而治乱之来不可不审也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昔甚疑之以为王者之于仁宜其致之速奚待歴世而然哉及观乎古之求治太急而致乱然后知孔子之言百世不能改也夫民新脱于创残之中不休息之于无事而遽骚之以制度文为之说使勉而从我则所以仁之者乃所以暴之耳冻溺之人不可以近火久馁之人不可以饱食出溺而近火者必僵馁甚而饱食者必死且火与食者岂有杀之之心哉求其速生乃逺其死之道也故善治天下者先以不治治之曹参之相惠帝日以饮酒为乐掾吏纵酗置而不问弛然不复加意于政教朝廷之间几于乱矣而海内以治何邪若参可谓知治乱之方矣秦之亡不在乎无制而患乎多制不患乎法踈而患乎过宻使参而相汉复苛推而详禁之是续亡秦之焰而炽之也故参宁受无功之名而不忍图有功以祸当世则利泽隂施于斯民民安于汉而不离汉业借以久逺者参之功也史以参比萧何参亦自谓不及然何非参比也何智谋虽过于参而不学故干戈甫定而役民大治宫室其意务媚于主而无抚民之心参茍居何之任必不为此以何代参则何亦不能如参之明于国体而无所变更也汉茍无何则参之才足以立法茍无参而他有才者继之则汉之法乱矣天下易得也而安之为难安之为易也而使民安于吾之法为甚难参盖尝闻君子之道矣故其所为近道如此而先王安民制治之大法固不止如参之所为而己也于乎道之不行也久矣哉

娄敬

将兴之主惟恐人之无言将亡之主惟恐人之有言天下固非一言所能兴亡也求其兴亡之故未尝不自一言始以一言之善而取之天下之贤者必曰取善若是之周也吾奚为而不言以一言之非而罪之天下之贤者必曰其讳过若此之甚也吾曷为而与之言人皆欲告以善是集天下之善于其身也人不欲告以善是以其身推天下之善也有此二者而欲不兴亡皆不可得也汉髙帝以雄武之姿匿智下意以用当世之俊杰既夷剪海内可畏者而廓清之亦可以少休矣闻娄敬迁都之说即奉宗庙百官而从之夫敬徙谪之虏布衣之人山东之贱夫耳语其辨不若陈陆语其智不若张萧无夙昔之故左右之荐卒然脱挽辂而入见若渉无人之廷而论国之大事其术可谓甚踈其礼貌可谓甚野矣在廷之臣见其言论必且笑其妄而帝即日下诏与之俱西如不能视者从相之言不能听者观人之指屈天子之贵敛絶世之威而惟敬之信当时不以为轻动后世不以为无谋而子孙果安其利是知善不必自己出贵乎能用人之善人君不必兼众人之所长在乎因人之长而用之髙帝之才非能逺过于人也智非能虑事而皆中也其不可及者有容人之量也唐太宗好学有谋愈于髙帝然所为不及帝之尽善者量不若也能用魏徴之言智矣而几致不能容徴诛盖苏文而伐髙丽武矣终以不用道宗之言而败太宗器量狭以能勉强从善故致贞观之治及功成治定骄气漫盛而无以制之故量盈而恶人之言古之圣人明道以胜私使其心海受而天覆用其善不计其他取其智不忌其名任其力不夺其功恭黙南面若无能然而举世之贤才咸为之尽而莫敢负之夫能使贤才皆为已用则其所为与出于吾心何以异乎髙帝常自谓能用三人杰故胜项氏三杰帝素所重者用其言为甚易未足以见帝之美踈贱如娄敬而用之不疑此汉之所以兴也

条侯传论

天下之赏罚必有所受受于人者必制于人大夫受于诸侯诸侯得以赏罚之诸侯受于天子天子得以赏罚之惟天子之大柄受于天而天不屑屑然与之较古之圣人恐其无所畏而肆也于是立史氏以书之史氏者所以赏罚天子而立天下之大公于世故天子之所赏而滥天下莫敢问史氏得以夺之天子之所罚而僣天下莫敢言史氏得以予之天子之身所为有当否乎其下者莫敢是非也史氏秉大公之道是非之故天子之赏罚信于当时史氏之赏罚信于万世天子之赏罚可以贱贵一世之人而史氏之赏罚可以惩劝于无穷荣辱于既死君子谓史氏之柄不在天子下彼以其位此以其公也使史氏之予夺而不以其公后世何所取信哉汉初辅相之臣多出于一时亡命屠贩刀笔之流其人皆习熟世故迫于利害善避祸趋变而坚守臣节求诸高惠文景四世间如王陵周亚夫辈无数人而亚夫尤得大臣体在景帝时以争皇后兄信及匃奴降王之封忤防遂用他事下狱以死夫封无功者以乱先帝之法纳外国之叛臣以启为臣不忠之心此诚宰相之所宜争也亚夫争之岂为过哉彼景帝者私刻忍人也欲封其后之兄而亚夫不从其心固有杀亚夫之端矣特未得其名耳及降王而不封其怒宜愈甚特无以屈其说故忍而未发官甲楯之告景帝方幸其有名以诛之遂卒寘之于死求其所为事确乎有大臣之风景帝罪之者私恨也为史者宜有以明之而司马迁反诋之为守节不逊以取穷困呜呼人臣如亚夫乃可谓之不逊乎夫朝廷之礼君臣之分固有当逊者矣至于为一事而乱旧典起邪心为害于国甚矣茍阿意希防从而附和之此小人反覆之计谋一身而不顾职业之所为乌可谓之逊乎人臣者以义守职以忠事君利害有所不恤茍畏穷困而安利达则无所不至矣亚夫之心岂以穷困为戚者哉迁不称其能守官而诋其不逊不闵其死不以罪而悲其困穷史氏之论若此何以信于后世此吾尝论迁善纪事而不知统善陈辞而不能断有良史之才而不达君子之道亚夫传之类也

霍光

霍光以朴直见知武帝辅少主废昌邑立中宗功烈为汉伊尹而身死受赤族之诛世尝疑之曰是乌足疑哉光之获全其躯亦己幸矣赏罚生杀予夺者天之大柄授之天子使奉而行焉者也故是六者惟天子得专之然犹不敢私任其喜怒好恶以为轻重而一决之于天功懋焉而后赏曰非我赏之也天赏之也罪盈焉而后罚曰非我罚之也彼得罪于天也其于生杀予夺莫不裁之于天而不敢预存于心以可专之位持之以恭谨至于如此犹且或有不中祸及于身而殃及乎子孙况于无其位者乎且以伊尹之圣以徳则天下莫加以位则为之师而当阿衡之任以功则相汤取天下致太平三世而至于太甲其格于天而着于民亦巳久矣其于太甲也未尝废之特奉之居忧于先王冡上俟其修徳而迎之以归其于进退宜无不可时之人孰敢非之然而伊尹既复政于君即决然请去其位不敢略有顾恋迟畱之心何者诚知天之大柄不可以久持也夫伊尹圣人不任其私以赏罚生杀予夺亦昭昭矣犹畏且慎如此彼霍光者自度何如人哉以徳则仅若恒人以功则非有平暴乱安宇内之绩特以谨愿偶为人主所信而托以非常大事计其平日操天子之柄以制羣下者几何年矣其于轻重缓急己不能无私意行于其间乎哉【疑衍】然立昌邑既不审随数而废之天下之人见其所为盖已侧目视光者久矣非特天下之人吾意中宗未立之时亦疑光之为人矣不待参乘而后疑之也为光计者当中宗之初立社稷宗庙既有所托不负先帝顾属之心即宜力辞而引去不许则宜辞朝廷之政不与而以列侯就第庶可少纾中宗之疑而息众庶之怒光则不然一归政而不受则肆然而居之至于身死而后巳且中宗是时年近壮矣其于民情国体究之熟矣光曷不思乎当昭帝之初立燕王上官之变非昭帝之明光之诛其得免乎在执政未久之时且若此更废一主之后其生杀予夺赏罚之际妄用者多矣使重有告于中宗光其可免乎吾故曰光之不底于戮幸也以其昧于去就之义而不知天之大柄不可僣持也虽然光不学无术其昧于去就不足责也中宗之待光宜亦不能无过焉当归政之时封之以上国荣之以显号优游以师傅之礼而择【阙】   其【阙】 之权使光有明哲之知禹云山等知威权之不可以太盛而思退戢之道焉光身死之余岂有赤族之祸乎故赤族之诛不在禹云山谋逆之时而在光秉政之日中宗之疑霍光不在许后之死而在乎废昌邑之时故取族灭者非禹云山也光也光之得罪于天非废立也僣持天之大柄也呜呼世有不幸而居光之任者得吾言而思之其可免于祸乎

丙吉

君子之于天下尽人事而后徴天道天道至防而难知也人事至着而易为也舍易为而求难知则为不知先其防而后其着则为失序尧舜禹益相告戒之辞详矣传道则曰执中用人则曰九徳治民则曰六府三事至论天道则歴象授时之外未尝有片言焉三圣贤之于天道岂有所未达哉弃所宜为而求之恍惚诡诞之域者固圣贤之所不取也宰相之职上有以格君下有以足民使贤才列乎位教化行乎时风俗美于天下伦理正而礼乐兴中国尊而夷狄服有生之伦各遂其性而无乖戾鬭争则可为尽职矣不必漆漆然探其所难知以为观美也能尽其职虽日月失明寒暑不节无害其为治职有未尽使天地位而万物育亦安所益于民乎汉史称丙吉不问死伤而诘牛喘以为知大体此非君子之言民不知道至于相杀伤于都市之内政教不振而俗隳坏其为变亦甚矣岂非宰相所当忧乎舍此不问而恐隂阳不和何其迂且妄也子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不先尽事人之道而事鬼且不可况不务人物之性而徴不易知之天道乌在其能为相乎且宣帝时俗之弊非特相杀伤而己一岁中子弟弑父兄妻妾弑其夫者二百二十余人几不可以为国吉不能佐其主以仁义使革风易俗陷斯民于禽兽而惟一牛之问谓之知所缓急不可也汉儒之学泥于术数而不知道其流至于蔽而不通愚而信怪虽可称如吉者犹溺焉而不以为异况不足称者乎天下犹人身然风俗血气也灾祥肥瘠也戕刺其体肤而不问见瘠者而问之人必以为惑矣察于细而忽于巨惑莫大焉而以为知大体可乎然则洪范之说皆不足信欤非然也庶徴九畴之一也必以人事为之本尽人事而后徴天道者吾之所知也信灾祥而遗人事者汉儒之谬洪范之蠧也非君子之道也

黄霸

汉史称黄霸为相功名损于治郡时昔者尝惑之谓岂有才如黄霸而不能为相者乎后观其为张敞所奏然后释然知其故盖宣帝不能尽霸之才非霸不能也天下之患非才之为难而用才者之为难夫騊駼駃騠可以不载驾而致千里不遇善御之人虽欲一日百里不可得也宣帝善任守令而不善任相知爱民之情而不知为国之体其天资善察好挟数以用而持法太严丙吉魏相之徒号为贤相不过逡逡然行乎防墨之内醇谨仅足而巳非能有所创建施为可为后世法也岂二子之才止于此宰相之功业视人主人主善任相虽中才亦足以为治不能任相虽俊杰不能以成功霸之治郡时得以意操纵断制行于民而达于境内故可以得人心及入而为相欲饬法令则人将以为过欲行教化则人将以为迂欲守亷隅则人将以为拙沛然行于一郡而莫敢御者今皆窒沮而不可惜乎虽有有为之才安能立不可为之功致不可得之名哉其敕上计吏之事教化之一端耳真宰相之所宜为古之人先务教化【阙】霸岂为过哉张敞遽毁讦之谓其教民为伪而宣帝亦遽听之盖宣帝之素志以为汉家自有制度从事乎督责苛刻之间而恶闻教化之说久矣敞之言正与帝意合故帝信敞不疑而尤霸之非霸虽欲有为岂可复得哉王猛慧黠小才非有絶人之智超世之量符坚斩除异议之臣而亲任之卒并彊国而雄视海内非猛难遇用猛者难遇也任人以位而不假之权犹不任也假之权而不用其言行其道犹无权也今霸治郡则为良吏为相则为恒人任之以良吏之道彼则以良吏自效也束之以恒人之制虽欲不为恒人安可致哉噫才有余而不用者士之责也用之不能尽人之才者人主之责也

东汉

天下之患固不可逆料而预防之也吾计禁乎此后世之患出乎彼吾谋杜其西后世之患生乎东祸乱之端神藏而鬼伏常发于人所不疑之地而起于世所倚赖之人虽知者何由而尽备哉然古之善虑国家者毎事揆其始而考其终喜其成而忧其败四海之事千载之业综包参覈于吾之胸中而定他日为患大小缓急推其得失而为之偹使祸害之发不至于乱亡则庶乎可以尽吾心焉耳固非迷塞消沮能使之久而无患也武王周公之初定天下其心岂不知封建之弊必至于并吞削弱而不振也哉然恐易此道而更为异法未必若封建之可以安且久也故且勉而为此使治之有道者可以无乱失其道者亦不亟至于亡不敢过为矫激难守之法以为将来患也乘舟而渡水时有覆溺者人终不以一溺而废舟驾马行逺或有踬跌之失人终不以一跌而不驾在乎补其罅漏不完之处习其驰骋疾徐之节使慎之而己前汉王莾之簒在乎元成失道上无明主下无正臣故莽得恃太后之势而行簒窃之计非以三公辅相委任之权太重而然也光武过惩其弊而力矫之不任三公以事而政归于台阁其后遂成宦寺之祸而汉卒以此亡光武以为莽之得成其簒者权太重耳今吾夺其柄则其害可除矣孰知宦寺之祸反有甚于辅相者乎此不熟究其大小缓急之故也夫莽之簒以母后临朝外戚预政而致然岂委任太专之罪哉光武能着为令典藏之宗庙俾后嗣有幼君在位当选厚徳大贤之士为三公以辅之而不许母后外戚临朝预政则其害可以息矣不此之思而惟罢三公之制宦寺之兴始于此矣盖宦寺恒以传闺閤之命受襁褓之寄而妄作威福茍外有良辅以持其柄内无母后为之依怙虽曹节王甫充溢乎宫闼亦何患哉可疾者不疑而疑辅相末路之弊也遂使三公除拜皆以赂遗宦者而得虽欲免乎亡亦难矣三公之位古所谓共天职治天民者也茍择当世之贤才而置诸位抚手而责其成功可也专横之祸何自而致哉事变亦众矣然不察之以至明推之以至公处之以至当狥斯须之细故而轻于变更惜哉光武之锐于求治而未达乎大体也

汉章帝

治天下之患莫甚于矫前世之失而过于中天下之事可矫也而不可过也然矫之急者必致于过失火之家三日不熟食走而踬者终身不御马踬与火岂马与食之罪哉而为之不食不御此矫之过也盖惩之甚者改必速畜之久者发必肆方其前人之所为不合乎心其心悱然思有以易之而未能一旦据可为之势力矫其弊不暇顾理之是非则所失者愈多矣徃昔之事类此者甚众虽汉章之贤亦未能免乎此也魏曹丕谓明帝察察章帝长者章帝岂真长者哉其天资亦明帝之流耳闻羣臣言前代过于苛刻故深矫之以寛其寛也或过乎中而时自出其所为又恒过乎严是以当时文物典章虽有可观者而朝廷几于不治内则以皇后之譛杀四贵人而废太子外则窦宪夺公主田园而不能加罪张林杨光恃势贪残而不知省郑以太尉言窦宪而收其印绶以死此其失反有甚于明帝何足为长者乎汉之称长者以其持心谨厚而无害以徳化人而人自服之也若文帝者是也而章帝非其人也文帝尝曰长者固杀人乎然则无罪杀贵人谴三公纵贵戚酷吏虐民而不问皆不得为长者明矣斯其矫弊不以道之过也王者之道不贵乎太寛亦不贵乎太察太察则善者或不能自容太寛则恶者或可以茍免二者俱政之弊不足以为中道明帝失之察章帝矫枉而两失之然章帝之心稍近乎寛非明帝比也汉四百余年歴二十四帝称善治者仅数人而章帝与焉其功徳可少哉且犹不能尽善也今有善弓惜其偏而欲矫之也必问诸弓人岂智之不若哉其智专且习也欲矫天下不求天下之士而问之谓之智可乎章帝贤矣惜其不得天下之士而辅之也

严光

君子之处世必乎仕则忘其身必乎不仕则忘其民忘身不智也忘民不仁也皆非君子之事也譬之水之在川通则流障则止随其所遇而水不与力焉故隠不求名仕不规利各当其宜而已严子陵之不仕光武或以不事王侯为子陵之髙子陵岂为名髙而隠者哉使有意于隠而偃蹇不屈以邀人主之尊礼则樊英之流钓禄位之术耳吾知子陵不为是也贤者非事君之为难而行道之足贵故量其主而后入察其几而后动不使吾君有得贤不任之讥吾身有窃位负国之愧子陵与光武布衣研席之旧知其志趣徳量之浅深审矣茍光武推诚善任子陵宁不少贬相辅以济斯民乎以其事观之不任三公而政归台阁大臣以切直死者有之羣臣以非防而见罢黜者有之子陵刚介人也不黙黙以固位必谔谔与之争光武岂能堪之与其用而使人主有踈薄故旧之嫌则孰若不仕以全君臣之义哉此子陵所以为君子而后世莫能窥其本心者也王良友人诮良曰不有忠言竒谋而取大位何徃来屑屑不惮烦也呜呼为此言者其知子陵之志也乎易曰君子见几而作子陵近之

窦武

祸恒发于大忽而事多败于不断为天下之大事者当畏可恃而危埀成不以已之有恃而易人不以彼之不足偹而肆志故所举无不成而身完功立窦武之谋诛曹节王甫其志可谓忠矣而身不免受其殃世常悲之不知武有以致之也宦官擅政天下之所同恶也陈蕃及同谋之士天下之所称以为贤者也女为太后而身为大将军以天下之贤而诛天下之所恶宜乎去之如拉朽发腐事之成可以万全而卒不成者以恃其可成而忽之也宦官之威行于中外久矣其根榦盘结宫省甚固为诛之之计当使防谋预定于外一旦防在廷之臣白太后及帝防而夷之如雷霆之击山岳之压使之不暇生变拱手伏则不盈朝而大患去矣今武则不然自五六月谋之至于九月而始发言于太后者再三而蕃复上防陈其罪恶请太后宣示左右及攻其同党不严为之偹而从容归府使宦竖得发宻奏刼帝为变其失计不已甚乎执犬于牢犹恐其噬而以兵自衞况节甫宫省久吏乌可谋诛之而不为备哉武蕃之贤非不知此特忽其不足畏故耳为计既踈遂使太后变迁身亡家灭海内贤士戮杀殆尽而汉随以亡其志虽忠其才不足称矣小人之谋害君子其为心忍为虑周为计决故君子多不能免君子之诛小人持以不忍之心行以踈略之计而不虞其足以为害故反受其祸者甚众此天下所以治难而乱易忠义之士于是无所成功也有国家者可不慎其始哉

崔寔

昔者观孔子之书见其于子贡仲由之徒善于说辞必深折而重抑之明足以亿事未为有过也而伤其多言以仕为学未为违道也而恶其口给而近佞心常以为惑奚孔子不贵于言若是耶及观战国之际天下之士皆弃道徳仁义而不修以口舌磨切世主而觊势窃柄大者亡人之国小者自杀其身又甚焉者着为邪说以为后世害纷然出乎斯道之外流于刻薄荒鄙诬民败俗之归而不自知也然后喟然叹曰此孔子所以圣乎其预知之矣凡乱之生必有所始也刍灵之弊必至于以人殉葬象箸之弊必至于瑶台璚室孔子之教人以勿易于言而周卒以口舌纵横之辨而亡夫言岂可茍哉快意于一言或足以祸万世发愤立一事或可以祸异时矫当时之失不求古今之变而轻于持论非知道者也彼崔寔者独何人哉愤时君之柔闇则论柔闇之失可也遽为邪说不顾理之是非而谓凡为治者必以严而治以寛而乱此岂理也耶周秦之效夫人之所能识也寔不察乎此而亟称宣帝之贤夫宣帝汉室基乱之主苛以为明忍以为断督责以为能当斯世也斯民竞知其可畏而不知其所可爱于是髙惠文景之泽竭矣譬犹服金石恣声色之人其外虽若未衰而其中之虗坏己甚至于元帝继之稍失其术则汉因以衰非元帝之罪也寔轻信而不知道敢为异论而不顾其无稽至诬文帝以严致平何惑妄之甚哉汉之久而亡者文帝之功也且使宣帝处文帝之时是生一秦也宣帝固非秦比也率其所为行于甫定之世则其异于秦者几希而岂能治哉治道固有本末先之以政教而后刑罚者秦汉以下皆是也文帝能叅之恭俭忠厚之化故治其余则守法而已故未旋踵即不免于危汉室至于光武犹再荣之木其膏泽将尽矣明章能扶植培拥之仅至少康孝安以降渐衰而乱固其理也自非仁贤若文帝承之犹恐其不救而寔欲济之以严刑峻法此欲救将萎之木而断其根鄙哉愚儒好高之论也仲长统乃从而称之此其知与寔何异哉自孔子之末学者不明道而阿世韩非之愚至以尧舜为土木而以刑罚为膏粱所闻者卑而所习者陋无怪其为此言也汉之诸儒惟贾谊董相及王吉为庶几如寔与统时人所推为大儒而其论至于与韩无异于乎其所从来逺矣岂特寔之罪哉

马融

马融以通经术称名儒既事梁冀复为作章奏请诛李固节义丧败而不惜盖其心在乎利禄也然卒不免冀手未几髠笞徙朔方二者无一得而徒取恶声孰若不食冀禄之为髙哉茍谓事冀为不获己当其欲害李固杜乔之初毅然引大义而争之以此得罪死有余荣曲附奸回以图身利而终蹈乎祸岂不足为患失者之戒乎

赵苞

赵苞为辽西守鲜卑刼质其母而攻其城苞曰昔为母子今为王臣义不得顾私恩力战破之母遂遇害余曰苞善守官矣然而未知义也千金与盈尺之璧孰重人必曰璧重函璧之椟与千金孰重人必曰千金重璧固重于千金矣以椟而敌千金不可也君固有重于亲者亲亦有重于君者使守一城而君在焉城存则君存城亡则君亡冦虽刼母以胁降吾尽死以存君可也苞之所守者汉之君恃此以为存亡乎抑土地而已乎如土地而已土地者璧椟之类也固不宜以此易母而不救也况善于谋者未必失君之土地乎彼鲜卑者众多而可以计取性贪而可以利诱其质母而攻城也所欲得者货财耳能出数十万赂之而以母为请彼乐得吾之利未必不从者也茍利未足盈其心则求而避之彼虽得吾城吾徐以计攻之未有不胜者也不此之图而使母死于冦手虽可以存天下君子犹不忍也况一城乎义者合乎道而宜乎人心之谓也不可以固而不知变也弃母以全城与全母而弃郡其非义则一然不若弃母之愈甚也权其轻重使合乎宜上不失亲下不失职惟达于义者能之惜乎苞之不足以及此也

许劭

不以穷达易其守者君子也不以治乱改其节者良臣也屈挫于困约者必不能不骄于富贵处衰世而为乱者岂能效忠于平治之时乎许劭谓曹操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昔人以为确论余意劭特畏其刼而阳为好言以恱之耳奸黠之人譬之虎豹豺狼明主在上制之以法束之以威虎豹豺狼之去夜而就白日特不敢肆其噬囓而己岂遂化而为麒麟驺虞也哉夫能臣者以义处其身以道事其君惟以忠国家成事功为职而身之祸福用舍不与焉如汉诸葛公唐之郭子仪者近之矣故受任于败亡之际复起于退闲之余有盖世之功而欿然不居挟震主之势而人不之忌彼其存心积虑一本乎至诚而不以丝毫之伪杂乎其间是以上而君安之下而民悦之其功业之盛卓乎无继者以是故也彼曹操者以权诈为智以巧谲为略寓诛杀于嘻笑藏猜狠于简易此其事主御人应物达变者舍诈与谲莫先焉故虽枭张乌合于一时能盗汉之天下而不得天下之心使其遇英明之主譬如彭越之归汉李宻之降唐亦终为诛灭而后己何以为能臣于治世固当为乱世之治臣操何徳而堪之吾故曰劭之论刼于操而发耳非所以论操也

华歆

士固有徳有余而不善用者然操履不失乎正虽不长于用无害其为士也若华歆者专制一郡拱手而见夺于人其才不足称矣又不能固守而役于曹操为之弑天下之母此诚小人之无耻者而当时谓之良徳有徳者果如是邪史乃以其少时锄地得金视而弃之与管幼安挥去不视分优劣幼安百世之士清介之行老而不衰与其初志正称以歆比之不啻犬豕之于神龙悬絶甚多世俗论人槩以小亷细谨信其大节早年所践料其平生义士仁人不以可欲惑志而好名之士多饰诈以钓名夫岂可不深辨邪

诸葛孔明

以庸常之人而问于贤人君子者人之情也以贤人君子而求所不及于庸常之人此非人之恒情而君子之盛节也为天下之大事者必力行乎众人之所难勉使所为果有服乎天下然后可以驱驰笼络天下之士而用之茍无以大异乎众人则为人役之不暇何暇用天下之士哉诸葛孔明以布衣至于为相而人不以为速以讨贼为已任而不任将帅人不以为自用兵败而功不成人不以为无勇断一国之政赏罚予夺无所贷人不以为专世皆谓孔明才智之可以服人而不知不自肆其才智而取诸人此孔明之所以服人也三国人才吴为众魏次之而汉又次之然汉之孔明二国之司马懿周鲁张陆之徒皆不能及当是之时天下一孔明耳而无所与让及其为相顾乃深有资于僚佐而恳恳求忠益之言以孔明之贤岂待乎僚佐之益举全蜀之士岂复有出于孔明智虑之右者乎贤人君子之用心也逺而期望也大常自见其不足而不见其有余常恐已阙之不闻而不敢谓人言为不可惟不自恃其才智也故能用举世之才智茍露其才智与人角锱铢分寸以求胜则有才智者皆吾敌也吾安得而用之孔明之为相欿然虗已以求闻已之过秦汉以下为相者皆不及也而陈夀之徒比之为萧何岂不辱孔明哉事功之成败不可以论人也久矣禹稷与天地并而顔子陋巷之穷人伊尹佐商有天下而伯夷馁死无以自存其身之所处殊其所为又殊其志之所向亦殊孟子独谓顔子可比禹稷伯夷与伊尹皆得圣人之一偏若孟子可谓善观人矣夫善观人者不以所至为优劣盖成败利钝天也天之所命虽圣贤有所不能为圣贤之道宁有不至哉其所不能者非道之过也以孔明之贤兴汉而致治其素所蓄积者不幸而功不成天也安得以成败论孔明哉推孔明之心伊尹周公之亚也而其所未至道不逮也使孔明闻道则为圣贤矣惜乎其未有闻也于乎道不胜其才智兹其所以为孔明也欤然其过秦汉之士则逺矣

厐统

三代之时人才皆本于学故有才者必明于道徳之要知道者必通于为治之法自周室既衰上不知所以教下不知所以学于是人各就其性之所近而攻之而学术治才析而为二天下之士明于经术者未必能见诸事功优于世务者未必能本于学术其弊至于秦汉之间世主以儒生为无用而司马徽之论人才亦谓儒生俗士不识世务识世务者在乎俊杰其谬岂不甚哉儒者之道大之无不该细之无所遗近不以为易而不举逺不以为迂而不为固无有不达乎世务而可以为儒者也其不达世务者谓之非儒可也安可谓儒生不足用乎自徽所称者观之若诸葛孔明之言论事为其不中乎道者鲜矣谓孔明非儒者不可也然徽以孔明厐统并称吾窃有疑焉论者惜统早死故功业不及孔明余谓使统不死终非孔明比也孔明之学庶乎王道而统之言皆矫诈功利之习刘璋之迎昭烈或说昭烈就取益州昭烈恐失信于天下统则请就其来迎而袭杀之昭烈之不即从所以坚益州之民服从之志犹有王者之用心也统独切切焉欲夺璋之位其器量何浅哉王者患乎徳不道不洽不患土狭民防也昭烈居荆州之地能喻之以道俾民乐生而趋义吴蜀之民固将弃其主而归之矣茍为不然以四海之众而见夺于乱臣所少者岂地与民哉统不能辅其主以仁义敷大信于海内而导之为齐桓晋文所为之事其才智不足称矣安在其为俊杰哉或者以昭烈得益州故能抗吴魏不知其不能兴汉之业者自取益州始昭烈非有匹民寸地之基特以区区之信义感激人心所至人皆乐从之及乎虏璋而据其位由是鲁肃得以让诮闗羽孙权得以分裂荆州而昭烈之声威损矣此功名之心胜而不知道术故也先王之智谋兵力非能逺过于后世其能以弱制强以小服大独何耶以其养才立教无不可用之学无不知道之人也夫行一法而使弱可强小可大虽不求功利而功利岂不逺哉而世主顾忽之以为儒生不可信之言【之言疑衍】谓之善治殆犹未也

诸葛诞

诸葛氏兄弟三人仕于三国才气虽不相类然孔明之下瑾与诞亦人豪也诞当司马昭僣窃之时拒贾充之说起兵讨之事虽无成身不失为忠义岂非凛然大丈夫乎世俗乃以是訾之谓蜀得龙吴得虎魏得狗为斯言者必贾充之徒自以鬻国弑君取富贵为得计论人成败而不识逆顺是非之辨者也岂非扬子云所谓舍其沐猴而谓人沐猴者邪

晋论二首

书不可尽信也而纪载之词为尤甚同时而仕同堂而语十人书之则其事各异盖闻有详略辞有工拙而意之所向好恶不同以好恶之私持不审之论而其词乂不足以发之能不失其真者鲜矣况于世之相逺或数百年耳不闻其言目不覩其事身不预当时之得失意揣心搆以补其所不足而増其所未备或有所畏而不敢直书或有旧恩故怨而过为毁誉或务竒愽而信传闻之辞或欲骇人之视听而驾为浮辨自左氏司马迁班固不能免乎此弊况世之庸史其能传信而不诬哉茍不因人君之贤否以考其政之治乱因行事之忠诈以定其人之功罪而欲尽信史之言则奸邪或幸免而无所惩豪杰之士咸有遗恨矣司马师之于魏莽操之流亚也东闗之败以司马王仪引罪于已而杀之其暴虐不仁狼虎而冠者耳史氏又谓朝廷欲贬诸将师不许曰此我不听傅公休之过也诸将何罪悉宥不问而削其弟昭之爵师一人也兵败一事也由前之言则为小人由后之言则虽君子无以加之将孰据而信哉使二者俱得其实何暴于王仪而仁于诸将乎其必不然矣盖盛徳无继者善多閟而不彰奸雄有后者恶多隠而不着师兄弟连执魏政弟之子遂夺魏而有天下子孙讳其先祖之恶而史氏亦畏而不敢直言故于师之纪传则过称其美于仪之事则谨志之以防见颂师之美不亦轻于信乎孟子于武成取二三册武成以圣人之事孟子犹不信而非之况庸史之所述奸雄之事为奈何尽信之乎信其所宜信而斥其不可信者此笃于信者也徒信而不知其非安在其能信乎孟子非不信书也不为茍信乃所以善信也余非不信史也盖学孟子而未能也【防见下疑有缺】

有天下而无天下之虑是以天下与人也天下固非知虑之所能守也然而先王终不敢忽人事而不修以为尽吾所当为俾无复遗失然后可以奉承天之与我之意天之子夺岂偶然哉其得也必有所自其失也必有所致天非不欲人得其全且久也然数百年而仅一见者人不能尽其道天虽欲与之而不可得也拔人于众庶而命之官孰不欲其久哉其或不免于危败者有以致之非其君之不与也自书契以来享国最久者莫如周本于积累之深逺固然矣求其经久保大之法上辅乎天道下宜于人情山川草木之性鸟兽虫鱼之类莫不曲尽而各有以处之尧舜之治不若是之详也圣人岂好为是烦悉乎不若此而至于亡者皆阏天之命君子不谓命也汉之境土分裂数十载自司马氏父子袭蜀虏呉起而一之可谓盛矣其赫然南面而帝不惟识者知其宫阙将倾子孙不保奸雄外国亦掩鼻而笑之而何法盛尤其去兵过蚤立子非贤之所致孰知其失有大于此者乎诚使法立而制定余教遗徳流溢于海内虽刻木持以面南诸侯臣民犹将稽首屏息而尊事之况君之嫡乎中国外国不使相淆彊弱富贫不使相悬上下有分内外咸叙虽揖让而治可也奚独于兵之恃晋之君则不然礼失于上而不知法弛于下而不举风俗弊坏而不能振教化缺失而不能修视其朝则大臣分党而相轧贪墨而无厌视其野则奸民杂处于近畿而不为之防庶人奢纵僣侈于下而不为之禁虽以中才之主继之不能免于乱矣况騃竖悍妇居乎位而重之以伦頴之徒犬防之属哉懿师以狡计诈力潜攘黙窃歴数世而后得仅一传而失其十九骨肉相残卒为强敌所轹籍有国以降未有子孙受祸若此之甚为中国害若斯之酷者也岂非取之不以道守之无其具故耶取天下而不以道者祸必及其子孙汉之吕氏唐之武氏宋之金冦或戮及其妻子或后嗣几无遗类虽人事之变亦天道之不可诬者然此三代者以其有守之之具故危而复安衰而复盛而晋之既防累有簒弑之祸以其治具之不完也取天下而不以道是以天下祸其子孙也守天下而无其具是使子孙祸天下也

司马孚

斯道之在天下犹日月之在天也滛风怪雨弥时而止日月未尝不行乎其间乱臣贼子恣横乎世而天理之在人心者终不少变秦能灭六国之君而不能使六国之民不思其故主王莽能窃汉之位而不能使海内之民一日忘汉之徳力可以服人身而不可以服人之心智可以扰人纪而不可以灭天之道先王所以欲明斯道于天下者岂诚欲务迂逺难行之事以为观美乎其意以为茍徒用法以禁之使不敢为邪不若使之各知斯道自不能为乱之为愈也周自昭穆以下皆可以亡国强侯钜伯环拥而迭兴皆可以兼并然而却视竦顾莫敢发口萌犯上之言者非其势力之不及特以斯道犹有存者畏受悖道之名而不忍也秦之土地兵力岂皆过于诸国哉卒至于刼其主而不顾者强暴之俗教化不明君臣上下不知道也一家之败必始于不学之人一国之乱必兴于不教之地天下之祸常发于无道之国先王必以教化为先务而不敢忽者岂茍然哉曹氏以诈力得国而不知所教当是之时斯道不明甚矣故丕叡父子坐席未暖而司马懿已瞷其旁而欲攘取之临终涕泣托以幼孤少不合意则引其手而易其位如易偶人然公卿大臣迎合将顺莫以为非积习既久至于弑君簒位以为常耳而不复怪盖举中国而从之矣而其宗室之中若司马孚者独恳欵悲痛不忍与其谋子姓为天子而身为王公可谓尊显矣独惭愧若不忍居者身死于晋犹愿为魏之贞士夫魏之亡已久奸佞小人若贾充之徒咸以为尧舜之禅无以过而孚独拳拳怀其旧君岂有所求而然哉吾以是而知虽大乱之世斯道未尝亡国可以灭而斯道不可灭也求之二千载间生于逆乱之族而不为所变者三人司马氏之孚武氏之攸绪朱温之兄全昱皆能知簒逆之非唯攸绪辞位避去不受宠禄为最贤孚固非全昱可及然卒至受王爵而不辞其归与全昱无异全昱故羣盗惑于利而失其本心无足异者惜孚知忠而不知迁义之方也使孚为魏而死谓之魏贞士可也魏亡而不仕乎晋谓之贞士亦宜也既分土而居之是与师昭无别矣犹欲自托为魏臣其不智岂不甚哉虽然孚当废弑之际不失臣礼使曹氏之臣皆能如孚师昭虽暴终不敢夺魏而自立也然则孚焉可少而斯道乌可忽哉

殷浩

自先王养士之制亡而天下无全才士之生于世者其学术各随世之所尚而变观乎世之所尚而士可知也西汉尚经术故士多通经而达理东汉尚风节故士多能自重而不役志于利禄唐尚諌诤故抗直之士众惟晋祖虚而尚清谈故士之生于是时者能以恬淡寡欲治身而以简朴不烦镇俗释然有等贵贱齐死生之意王导以此兴江左谢安以此胜符秦庾氷王彪之之流皆以此见重于世士之用学术犹工人之用器器之用虽不同然利者愈于钝有者愈于无挟其所闻知以应当世之事其不合者鲜矣方未用时计画规度天下之得失利害素已定于心及居乎位则举而施之如出物于怀入手于袖取金帛于藏而陈之中庭快乎其无难沛乎其不穷矣宜其无不当也若诸葛孔明范仲淹身在布衣而已有宰辅之志人亦以其志望之及其得志果不失人之所望是岂待言语而见哉以言语自表异者类多夸诞之士若殷浩者夸诞之尤也人莫贵于自知自知而后可以知人晋疑桓温势盛而借浩抗之浩自计才智可以敌温否乎温握兵擅命久矣使才智与温等犹不易况浩不及而居之不辞求免于祸难矣彼温者志趣虽有不纯而其才足以有为且当是时晋室之衰甚矣使浩为相能与驩然相下说以安国家利社稷不当以相轧而以信义喻之温必感奋而恢复其外浩修为相之职而辅其内不越数年中原必可复也浩不此之究而轻动自用为不能为之事而图不可图之功踈姚襄而致其败信敌国之间而自将以袭人其智术之踈殆与竖子无异固识者之所窃笑而俟其败者卒取废辱岂温之罪哉温谓用为令仆其宜欲以浩为相浩不惟不可将相亦非其所能为也盖浩率易而不知国体观其欲杀蔡谟固知其人之诞妄而不可有为矣其视导安之持重严简相逺不亦甚哉非名不足以取士而以名取士者又多失于虚名之人唐四防李元平及浩者皆名过其实者也自古不覈名实而取名实不副之人其不败者幸也

郭巨

郭巨埋子世传其孝嗟乎伯竒顺令申生之恭君子弗谓孝也大杖不走曽子不得辞其责从父之令然且不可夫孝所以事亲也茍不以礼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况俾其亲以口体之养杀无辜之幼子乎且古之圣人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忍为之故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已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已饥之放麑不忍君子羡之况子孙乎巨陷亲于不义罪莫大焉而谓之孝则天理几于泯矣其孝可以训乎不可以训其圣人之法乎或曰茍为不孝天曷以赐之金吁设使不幸而不获金死者不复生则杀子之恶不可逃以犯无后之大罪又焉得为孝乎俾其亲无恻隠之心则已有则奚以安其生养志者固若是欤徼幸于偶耳好事者遂美其非义之行乱名教而不察甚矣人之好异哉岂其然乎或者天哀其子而相之欤不然则无辜之赤子不复生矣

王彪之

人恒病乎才畧不足应天下之变才畧足以应变而或不适乎事理之宜则其病反有甚焉者是以君子不特贵乎才畧之优而尤贵乎用之得其当譬之干将莫邪用以诛击盗贼则为义用以为盗贼之事则为乱用之同而所用异善恶判焉如水火故君子有时而智有时而愚皆以适夫义而已焉可茍乎桓温之于晋犹汉之曹操魏之司马懿也少缓不死则簒晋必矣入朝而废海西公是簒弑之渐也于斯之时立朝之士才足以任天下之重力抗大义而拒之使犬防之徒无所肆其噬囓之奸则善矣不然则奉身以死之亦可以明事君之节乂不能然则狂称疾勿预其事焉或可也而王彪之于礼仪未定大奸动色不知所为之顷乃为之草具仪制朝服当阶神采毅然定太后令而废其北面正嫡之主此何为也哉众情疑惧方若锋刃之迫肤而能处之从容正色厉声决以大事非勇者不能也然使彪之能以是折温于朝奋笏击之岂非刚正不屈之大臣哉助强臣以废其主作其声势以成奸谋其罪不在郗超之下而后世犹谓彪之为才能之臣才固才矣惜其不善用也宋侍中谢朏当萧道成自立使之解宋主玺绶阳为不知引枕而卧朏才智非彪之比然于废兴之际能全乎义孔子所谓其愚不可及者殆朏类耶

梁武帝

疫疠之生必自内不足者始疫疠不能择人也内有不足则虚虚则自疑自疑其疾疾有不至者乎异端邪说者道之疫疠也其入人者外【疑作内】虚无主而多疑者必先奸之饫于粱肉者不求藜藿身无罪戾者不问赦宥岂忽于味而薄于惠哉足且无疑也梁武帝以帝者之贵区宇之富骁雄英果之才力足以夺取人之国家势足以制万姓脩短之命及其志得功成顾屈辱于佛乘素车食瓦器服庶人之衣冠而愿为其奴其志独奚求乎盖生于疑且悔也恒人少壮时挟勇徃之气为逆理异常之事以为当然而不怪至于既老而所为毕成所志尽获其气亦且衰矣于是追计平生之所为可愧可恨者杂然心目之中思可以自赎之术而一洒之当此之时有告以佛氏之说者必将善而从之矣武帝以诈力攘人之国而弑其君灭其子姓其用兵略地攻战捍御无辜而死者以千万计春秋既高静思而熟念之孰非可悔者乎悔甚而疑疑而思释之之道观佛氏之说有触于心以为惟此可以赎吾之罪凡佛氏所禁者皆不敢为佛氏所云利益于身者皆不吝而为之卒至舍其身而不顾而不知其终无补于危亡也佛氏之大指归于诞妄武帝之所务又佛氏之所贱弃者岂恒理也哉王者之法有赎刑惟杀人不可赎使杀人而可赎则杀人者愈多矣天之常道善恶各以类应为恶而知悔少贷其罪则可矣今其言谓虽穷防极暴之人能幡然自悔则可以成佛是教人视为恶为无罪而啓侥幸之门也其妄不亦甚乎且有为而为善者为利无为而为善者为义以义存心者为君子以利存心者为小人利于免罪而为善其心已陷于小人而梁武欲以此自释固已蔽于择术矣欲免于祸得乎使梁武稍明王道知前之所为不足以顺天服人则勉为仁义正家而正天下子弟辑睦小民亲附则可为善国矣弃所当为而惟异端之从蔑伦悖教无事之时子弟已叛于下身幽于盗贼拥兵者环顾而不救愤怒而相屠不至身死国亡而不已向之所为适以为害夫岂有利哉古之圣人不忍杀一不辜行一非义而取天下所以正其始也不敢舍仁义礼乐而左道小数必屛絶之所以善其终也始以诈力终以异端此梁武之所以亡也

魏孝文

昔者舜命臯陶曰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周人亦曰伯夷降典折民于刑岂非礼者刑之本而刑者礼之寓乎故礼之与刑异用而同归出乎礼则入乎刑法之所不能加者礼之所取也春秋圣人用刑之书也而一本乎礼酌乎礼之中叅乎其事之轻重断以圣人书法之繁简则春秋之防可识而天下难处之变可处矣文姜桓公之夫人而与弑其夫其罪为重故于其去鲁也削其姓氏曰夫人孙于齐哀姜闵公之母而与闻乎故其罪为轻故于其去也不削其姓氏而曰夫人姜氏孙于邾然其事虽殊而子无讐母之义则等也是以于其葬也皆谨书之而无贬辞焉其称孙于前以正天下之大义书葬于后所以全母子之至情皆本乎纲常揆乎人心合乎伯夷之典臯陶之刑而无悖者也元魏冯太后酖其子献文帝而献文之子孝文帝宏为冯氏行期年之丧动循礼制君子取焉先儒有为异说者以为非所当服其说谓孝文于冯太后有不共戴天之讐乌得而为之服吾意不然天下固无无父之国而岂有无母之人哉献文于孝文则父也于太后则子也母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尽子道使太后有杀子之心而不果杀为其子者尚不宜以欲杀已故而弗为服况孝文乃其孙而可以父故而讐祖母乎知其亲而不能推其所当尊禽兽异类之道也因吾之亲以推吾亲之所亲因吾之尊以推吾亲之所尊此圣贤之教所以异于禽兽异类而为万世通行之典也母杀其子而孙得讐是知有父而不知父之有亲也岂人情与天理乎假而不幸遇若文姜之母预杀吾父为子者欲讐之则子之弑母与妇之杀夫其罪固无以异弑母而复讐欲为孝而益重其不孝犹且不可故圣人于文姜之卒书葬以明母子之恩况冯太后直哀姜比耳母生之身而母杀之死者且不敢怨而孙乃欲追讐其祖母而絶不服丧果何义者乎论者徒知父之讐不共戴天而不推孝子之于亲纵受其虐不敢疾怨固非常人之比茍惟伸子之情而不明父之于母犹吾之于父是惟知有父而以祖为路人商鞅韩非之法犹不至此顾欲妄援春秋以断之春秋之义曽若是戾乎故冯太后之杀子固获罪于春秋而非子孙之所得讐也孝文之尽心乎丧礼其于礼也合矣其于人子之情厚矣孔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圣人于人之过求人之仁而论者乃于人之美而求其过其亦异乎圣人之教而甚于责人也哉或曰子无讐母之义固然矣唐之武后论者惜五王不告于庙而诛之何也曰冯太后之恶惟在乎杀子故孙不得而讐之武氏灭唐之宗庙社稷歼唐之子孙易唐之国号是唐之簒贼也子虽不忍讐之唐之祖宗其舍之乎五王为唐讨贼中宗勿与知焉其可也是亦春秋之意也故春秋之法罪轻而不悖乎礼者不以公义废私恩恶大而为天下所不容者不以私恩废公义能权事物之轻重然后可以用春秋不然其不受诛于春秋者鲜矣

崔浩

子路问成人孔子答以臧武仲公绰卞庄子三人者之所长而必谓文之礼乐而后可其意犹若不足于此者殆诵而思之以为何成人之难如此耶既而得其说然后知圣人之言穷万世而不可加损也徒智而不能无欲则将舞其智以为奸徒勇而不能无欲则将恃其勇以为乱无欲而不能烛之以智行之以勇则将局为狷固陷于愚僻而终不能有成兼斯三者而又有礼以节之乐以和之庶乎合于君子之道矣不然三者特一行耳操一行者天下岂少哉秦汉以下诸葛孔明视成人为近之张子房备是三者而礼乐不足谋海内之事无遗防可谓智矣而未能不离乎诡弃三万户而不受辞权利而不居可谓无欲矣而未能不近乎矫报讐秦项之间不遗知力可谓有勇矣而未能皆合乎义然比之当世之士则无过子房者矣固一世之杰也若圣贤之大成则岂如斯而止哉拓拔氏之崔浩尝自谓其才可儗子房而稽古过之浩信多智矣【阙】不肯屈为之臣及遇髙祖则曰沛公殆天授遂从而辅之不去子房非茍云尔也君子莫先乎择主有济世之术而不知择可辅之主则为弃其术遇可辅之主而无济世之术则为速其祸髙祖寛厚长者子房知能用吾术可以有功能不受其位可以免祸也故天下既定则欲引而去之使君臣之间坦然无疑昔之料敌制变出人意表者今皆敛戢韬秘不使毫发发见于外说客谋士之态一旦化为醇儒静士而人不之觉髙祖虽欲疑之岂可得哉此子房之智也浩之主氐羌之雄猜暴之人耳而浩之术又皆出乎推歩占验谲怪恍惚之说参之以揣摩纵横之辨智术盖于其国权势行乎羣臣之上使人主忌其智同列畏其威固有致祸之道矣况重之以专挟之以私触其所甚讳者暴之于外而身不知退卒取族灭岂足异也哉子房既智而守之以无欲故全浩以智济其欲则归于不智而已人之有智犹地之有水然用之顺其道物资之以生地利资之以成茍无以制之则浪溢泛滥适足以为地之害君子之为学必也本乎仁繇乎义立乎其大者而用其智智发乎仁义天下之大智也不仁而欲用其智几何不为崔浩哉

萧懿

大臣之义守死非难也死而利国家安社稷为难使惟知守死之为得而不顾社稷国家之存亡乌在其为大臣也哉齐东昏之恶浮于昌邑王逺甚率其所为亡齐决矣萧懿之入为尚书令也诚有忠荩之心告于宗庙择其昆弟之贤者如寳寅辈而立之而废东昏以侯还第则齐祀可延奸雄执兵柄者虽有跋扈不臣之心亦无自而作矣懿则不然知其主之昏狂而不能为之计敛手就戮而卒无益于天下惟忧其弟之为国患而竟亦莫之能御也虽曰守死不二而岂足为忠乎虽然晋宋齐梁之间强臣陵上不少顾忌视废辱其君如易奴懿势可以为乱而不忍为也其才固短于应变而其执志不回岂非亦可尚哉

甄琛

人君之职为天养民者也然一人至寡也天下至众也人君果何以养之哉惟用天之所产以养天民而已五材百物不能自察其可用而用之故人君者导之以取之之方资之以用之之要使生乎天地之间者不至于无用用天下之物者不至于无节此君人者之职也后世人主不知其职在乎养民而剥民以自养凡物之适于用者尽笼而取之而与民为市于是茶盐之类皆属于官而责其税于民民弗惟不防其利而横被其害者多矣此岂天地生物之意邪元魏甄琛请罢盐池之税其言曰一家之长必惠养子孙天下之君必惠养兆民未有为人父母而吝其醯盐富有羣生而其一物者也善哉乎斯言天下名言也而当时羣臣有沮其议者以为其禁既罢利归富室而小民不获预语其障禁倍于官司夫利为豪强者之所擅特不能制之以法使然耳诚能为之制俾逺近之民以口多寡受盐立官一员听其争鬬之讼而不取其利岂非王政之善也哉上有好利之君言利之臣繇是甄琛之言世俗訾笑以为迂而不适于用不知世俗之所谓迂者皆先王之所取也

沈约

为非常逆理之事者其身虽周旋俯仰于众人之中而其心常懐惭防愧于独居深念之顷方其年壮气盛犹可以自胜及乎年迈而衰气馁而病所为之事与所负之人或见于影响或形于梦寐凛乎在前皆其讐敌此理之自然而岂自外至哉齐侯之彭生吕后之如意司马子元之贾陵道王凌沈约之齐和帝皆是物也而是物者非果能为祸祟也穿窬之盗多梦牢狱巫觋之流多覩妖怪彼其心之所虑习之所积有以致之耳齐和帝之天下为梁武帝所夺使其灵则梁武当见之矣何为而但断沈约之舌哉国家之势已归于梁假若沈约不言其能止乎不祸梁武而祸约非齐和帝能祸约也利其国之亡而卖之以圗富贵其心惴惴然未尝不内愧于天天固有断其舌之理矣君子之学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天与鬼神且不能违之而何梦寐之见乎故心无愧怍视死犹生也将死而覩鬼神异行者多行可愧者也

袁粲

管仲王者之罪人也孔子盖耻称之然至于论其功则深许之为仁管仲之非仁孔子宁有不知者乎终不没其善而与之者其意以为律之以王道则天下无全人有功于王而不免于诛则人不复知尊周为美而乱臣陵上者愈肆矣故取其事而不究其心称其可称者而其罪自不能掩圣人之行法如雷霆霜露虽以杀伐为威而生物之意未尝不寓乎其间大义与大仁兼用而不相悖人焉有不劝者乎后世之好为言论者持法太刻而责人太备或以已之不及而意人之皆然极排曲诋使义夫智士不获自全乎世此大患也沈约齐之鬻国小人袁粲宋之忠义大臣也粲拒萧道成而不纳结诸将而谋诛之劲气峻节可比汉王陵王允凛然有古豪杰风视禇渊辈直狐防耳其计之失在乎知人不审而以谋语渊乃渊负粲而败非粲负社稷也使天未遽亡宋斩道成而夷其党于粲何有哉其不能成功者特以威权去已道成之势已盛而然非粲过也约不明其本心而文致细故以罪粲谓粲不肯当事门无杂賔物情不接故及于败此何足罪粲乎论人之事当考其时君之所好恶摄裳露胫于朝廷之上则为慢渉水之摄裳虽及股不可谓之不恭何者非其本心也宋明帝以苛暴御下不欲政出羣臣内外之臣有威望者必剪除之粲不敢招权以抗其君故遗释势利使其君不疑竞进趋附之徒却去而不与接事君之义宜是也夫岂有过哉约攘利鄙夫不达君子之道观其罪粲之言其心可知矣区区富贵曽何足言而求之者弃名节损礼义不顾躯命而惟恐失之如约之所得不足以当一笑甚至于鬻国弑君以固其宠而卒不免怅怅而亡奚若守道以死之为愈乎后之患失而贪得者视粲与约亦可以知所处矣

周齐之事

奸雄之主国其虑患极于精防防祸极其周宻除其所忌惟力是视不使有萌蘗之存其为计莫不自以为工矣而不知祸患之生常出于其虑之所不及力之所不能报应之速不失分寸而其圗人者适以自圗灭人者适以自灭也观于周齐之事何其着明哉初髙洋既簒魏氏而夺其国忌元氏宗族彊盛恐其久得民心而复兴也悉聚而杀之其心以为无足虑者矣后十九年而髙纬为宇文氏所虏髙氏之族皆死于宇文氏卒与元氏无异宇文氏之计行亦自谓莫之能侮矣后五年而后父杨坚拱手夺其位宇文之族幼子单孙无一存者其受祸之酷亦如髙氏焉髙齐之灭元氏当陈武帝永定己夘宇文氏灭在宣帝大建辛丑始终仅三十三年而三姓相灭俱尽而无遗当其盛时气焰炽然逞其威虐于势穷力屈之人自意虽天不能违之而瞬息俯仰之间灰销澌尽同归于殄灭然后知天道不可诬也区区智力曽何足恃乎三代圣人不肯杀一不辜而取天下者非惟道之当然不忍以一身之贵富易子孙无穷之祸也故无功而得天下祸其身者也杀人以逞而欲保其国家祸其子孙者也

隋文帝

隋文帝以诈力取尊位其子侈纵以致败亡君子陋之至与秦并称然当时户口蕃殖国用富溢外国虽强大不敢少与之抗若汉唐之盛矣夫果何以得此也昏惑之主欲富国者必厚敛民以适其欲而文帝躬履节俭谓有司曰宁余于民无藏府库斯言也岂惟中主有所不及虽前代贤君或愧焉此非富国之本乎罢盐酒之禁减庸调之额死罪三奏而后行刑褒赏治民有政迹之吏此非户口滋殖之本乎吐谷浑之子嵬王诃谋执其父而降则诏之曰溥天之下皆朕臣妾各为善事即称朕心嵬王即欲归朕朕惟教以为臣子之法不可逺遣兵马助为恶事卓哉言乎不以小利废大义眞可以服外国之心矣其为人虽猜忌苛忍而能抚有华夏赫然续数百年之正统亦有以也哉后世人主语及秦隋则羞与为比求其所为不及秦隋者多矣此类是也茍不强为善而徒羞比于秦隋使秦隋之主有知其不羞与之比者几希

苏威

可以生可以死可以贵可以贱者君子也恶死而慕生贪富贵而戚贫贱者小人也以死为可恶宁知死有善于生者乎以贵为可乐宁知贱有安于贵者乎君子之于世视生死贵贱如手之俯仰不以动其意而一以义裁之义宜死也虽假之以百龄之夀不茍生也义宜贱也虽诱之以三公之爵不茍贵也其好恶岂悖于人情哉众人狥于利故好恶失其中君子于义也明故审于轻重也当天下之乱常以世无知义之士而小人众也危邦败国有知义者立乎羣邪之间使小人之爵禄不足以诱威刑不足以胁则尚可以兴也不然虽全盛之天下其谁与守隋之亡也非甲兵少而才用竭朝廷无知义之士而莫为之死也辅相旧臣惟一苏威拜伏蹈舞劝进颂美于羣盗而不以为愧威在文帝时富贵已极宠遇已厚国危主辱力不能救则朝服立朝数羣盗之罪而以身死之使觊觎侥幸之徒知君臣之分不可犯岂非大丈夫哉惜死而不忍决屈身于羣盗其辱甚于死而威不悟然人不至于死不止也与其耻辱而生孰若速死之为善乎威事功殆亦有可取使死得其所固隋之名臣也一陷于非义身名俱丧天下至今羞称之则其生也适所以累岂不悲夫虽然威固不善处其身矣而隋之处其羣臣者亦有以致之古之君必以礼貌待其臣者岂伪为尔哉养其气而厉其节平居则有犯顔忠諌之益不幸而临祸患则可杀而不可辱宁舍其生而不敢负国隋氏父子之遇羣臣诈笼而威役之虽将相之贵少有疑隙则棰杀于殿庭之间凡仕于其时者皆挫辱之余无耻之人气不足以有为节不能以自守其屈身于盗贼固势使之然岂足深怪哉不以君子待之而能以君子自为者惟君子为然素以小人待之而欲望其为君子之事此中人所难也于苏威何惑哉

唐

有志于非常之功者必有非常之祸常者圣人之所务非常者君子之所恶而非常之功尤天道之所不与也人未尝不欲有功也而不可有喜功之心以有功为喜必以无功为耻茍自耻其无功乃急于成功不顾难易而为之天下必有受其害者矣先王之治天下为其所当为而不强其所难为使天下民物各循其性终身行之犹有不及何暇他务哉后世之君多好徼功于外国故其衰也常受外国之祸而唐为尤甚皆太宗启之也古之人君非不欲广地众民非不能攘逺伐乱而未尝以逞于外国者知外国之不可以仁义怀不足以兵力取而恐为中国之患也甘心于异类者必有祸冯妇之子孙多死于虎学王良之术者多死于踶囓非惟力不武而习不精殆天道也太宗既平羣雄而尽有海内其心思立希世间见之功以夸示后嗣命将出师猎遐荒之窟而猕之缧其酋长致之阙下袭以冠带而俾之宿卫当其盛时自谓胡粤一家三王五帝之所未有至于宗尽用胡人为邉将任以疆场之事禄山思明遂因之以起而唐几于亡其后二百年间回鹘突厥吐蕃之冦不絶于邉郡盗贼之兴卒自伐南诏始而五代四主皆出于杂胡徳光桀黠遂子临中国之主而号令宇内洎晋以降受外国之祸亦未有若唐者也较其成功仅快适于一时而流患储害歴二十余世而不止太宗之支庶始翦于武氏再覆于禄山黄巢殱之崔朱温芟之太宗于民有徳不宜若是酷也宁知非喜功之报耶西汉之主惟武帝喜功最甚武帝诸子鲜不以恶终盖兵之防也久矣创业而以兵取者必有天祸喜功好刑者必难乎其后不得已而用兵若汤武之为心在拯民而不在圗利庶乎可免哉不然是以一时之功易无穷之祸也

唐髙祖

人之恒情多耽于所乐而不忍舍自十金之家以上推而至于天子尽地之所产以为富极人之所尊以为贵其为可乐亦大矣自非明智聪达用心于事物之表者虽十金之防犹不肯释以畀人而况其至大者刘项以此战争曹马以此而凌人之孤寡世之乱臣贼子以此陷滔天之诛而不辞皆知其为可乐而然茍知其为不足贵则持以与人可也而况父子之亲乎古之人主眷眷于有位或除其所可爱或吝于所当与既老而讳言死将终而不立嫡者众矣识卑而量狭不知盈虚消息之道为宜然是以卒至于祸败而莫之救也唐髙祖固中智君也而能于天下始定之时授太宗以位而无顾恋之态岂其明达有以与闻乎道耶是盖不获已耳太宗以藩王一旦杀太子于宫内使其心膂武力之臣操兵至于君父之侧而髙祖不知其事亦危甚矣髙祖之心盖深为之惧潜为之怒而知其柄已下移莫可如何也于是亟以太上皇自号而避其廹人之势而太宗亦安然处之以为当尔而不怪吁此其时为何时其事为何事耶传位之后又阅十年而崩髙祖不能忘情于天下也审矣太宗贞观之治为甚美太宗之早得位天下之幸也其所以早为政于天下者太宗之不幸也后之君子书其事于其前曰秦王世民杀太子建成立世民为太子于其后曰太子即位而髙祖不与焉然则其传禅之实不亦着明乎

唐文宗

人君不患无才而患徳不足辅其才不患乎无徳而患乎不能用其徳有徳矣无才以用之则近于愚有才矣不本于徳则流于谲兼而备之者惟圣贤为然自三代以下汉之武帝中宗唐之太宗宣宗皆优于才而病于徳者也元帝之仁柔文宗之恭俭徳有可称而才不逮者也二者均失也然揆乡闾之行则才不如徳论天下之功则徳仅可以自守而才尤可以有为与其愿慤而制于人不若刚果英毅者之易辅也文宗之操行唐诸宗皆不能过然而无益于危乱内困于刑臣外削于藩镇者何耶有圗治之心而无为治之畧有独善之徳而无济世之才也治天下与为家异谨言笃学持小亷守小信无怨恶于人匹夫之事得矣为君则不然明以别贤否而处之各当其位仁以立政教而使宜乎民心勇以及事之几而致其决智以通物之情而尽其变刚而不猛柔而不纵简而不怠自疆而不劳而后天下可为也斥李徳裕而用宗闵训注不可以为明不能革厉民之政不可以为仁可防之几陈于前而不知应之之术不可以为勇蔽于近习奸佞之徒赏罚不适乎功罪不可以言智惟恭俭之节粗若可取亦特匹夫之行耳虽耻为凡主何能免乎然自昔人主鲜能自知其过穷兵黩武则妄儗于汤武之师优防姑息则比于尧舜之政言利则以利民为辞废嫡则以择贤借口较其所为皆蓄祸致乱之道而其心方欣然以为圣智者甚众文宗独愧叹自谓不及赧献其天资之美盖可与为善者也使得贤者济其所不及岂遽不若宣宗哉然则非特才之罪也

张九龄

张九龄为相而能使宗无过太子不废小人困不得志九龄出而纲纪坏唐室渐乱而几亡国或曰九龄古所谓大臣哉曰九龄忠矣而不能择义善事君矣而未善处身安得为大臣乎古之大臣正其身以为天下准不可以位拘不可以恩狎立乎朝廷而君不敢为非义邪佞畏伏而不可肆待之以礼则留外貎少衰则引而去之其决于去就非不欲行道为欲行道故必审于去就也楚王戊不设醴于穆生生曰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醴之不设何遽至于钳哉然祸发必有几人心之敬怠必有渐不设醴必至于不进食不进食必至于不命之坐不命之坐则必至于笞辱防詈笞辱防詈又不足不至于钳而不止然则不设醴之去戮辱直毫髪间耳乌可不预为之计乎九龄临事规諌近于以道事君者惜其知不可为而不速也九龄必欲杀安禄山行败军之诛宰相职也且已知其有反相宁可已乎当宗之不杀九龄宜以死争之争之坚不许则宜如禇遂良还笏而请宗茍悟而从则可除天下之害不从亦不失去就之义而无愧九龄争之不力而遂已焉宗以王夷甫见诋又忍而不去宗宁不以贪富贵疑九龄哉九龄于此固可去矣及沮牛仙客之封李林甫以书生侮九龄而宗亦深慢之无复敬礼之意其当去也明矣而复不辞终至见斥而后去何其昧于几而不知义九龄欲留而尽其言乎则二者可以见矣欲留而行其道乎则未有待人不以礼而可以行道者也九龄之贤必不慕区区之富贵然观九龄之事若未能超然于富贵之外者岂其心在君与国而不暇为身谋耶世未有诎其身而可正天下者九龄或未思之乎使九龄获闻圣贤之道以古之大臣自望其事功必不若此而止也自道之不明通达者流于权诈卑陋者局于贪鄙求之于唐如九龄者不过数人亦岂易得哉然则九龄虽未足为古之大臣亦可谓唐之大臣也夫

郭子仪

寓髙世之意于众人之迹受天下之疑被身后之谤而不辞者君子之用心也名誉不脩固众人之所耻而名誉大盛者尤君子之所畏挟莫尚之功负盖世之名居危疑之地自古鲜有不败者而郭子仪能以功名终此其人之贤宜若有特立絶俗之行而史氏谓其穷奢极欲而人不非之论者尤史氏之妄以为子仪必不至此而不知子仪所以为智也有忠正之心而不见信于主有安当世之才而不能使当世安乎已以尽其用皆有以致之而然耳子仪之贤其思之熟矣提大将之节夺海内于羣盗之手而归之唐威声震乎异域功徳加乎羣臣此中主之所不能无疑者况肃代之陋狭徳宗之猜忌乎于斯时也子仪之子犹意其薄天子而不为则庸夫小人之过揣谬度子仪之心者多矣虽置万喙自觧于天下犹不能自明也子仪以为使已见疑于君陷吾君有杀功臣之名不若少狥众人之迹以自污使君臣俱全而已独受奢欲之名之为愈也故其事虽类乎众人之为而其心实在乎安国家利社稷使巧佞之徒知己之不足疑而其君释然不复知其为可忌其深虑逺计邈乎不可及非真有意于奢欲也明矣而论者至今疑之望子仪太髙者以为必不肯为待子仪太浅者遂以子仪果不忘情于利欲奢而至于穷欲而至于极稍知礼义者之所羞为子仪曷为而为之乎求其迹而不察其心宜乎知子仪者鲜也沛公入闗而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范増疑其有大志而劝项籍急击勿失使子仪不以此自污宁知朝恩元载不以疑沛公者譛子仪乎裴度功名不及子仪逺甚李逢吉之党谤其名应圗防非敬宗察之度几不免矣子仪虽受谤于羣小而未有以不臣为言者尤可见子仪之智非度可望也虽然名者人之所惜也子仪受污秽之名而不辞岂其所愿哉故人处危疑之际而行不失义若伊尹周公后世之法也不得已而以利禄自累此子仪之智也亦子仪之不幸也夫

唐庄宗

唐庄宗以童子提数万之师虏刘守光父子灭梁而夷其冡庙命将入蜀取王衍若絷苙之豚据千里之地而号令天下何其壮哉及志得功成勲臣外溃奴内叛疋马独出归身无所流矢一集骨烬庑下妻子倾散屠戮人手与其初若二人之为者何也人之所恃以呼吸簸运万物之变而与之推移者气而已有以飬之则细入丝毫而不为歉大塞天地而不为盈挫之以困辱而不屈处之以尊荣而不骄弱壮老耄更易乎其身如阅一日之旦暮彼有以为气之主故也惟随其所使而不穷随其所寓而皆安众人之于是气也万物为之主而反为气所使如丧将之兵如朝雾之氛如暴雷疾雨之涌水其始也非不可畏而可恱假之斯须之时则已溃散消涸而不见其迹矣庄宗者非真知义与利之辨明于君臣之道者特假尊唐之名以求遂其欲得之心耳故其初皷少年之鋭气足以惑惊骇庸常之人而稍有识者固已窃笑之矣及其所欲既充向时之鋭已尽则索然沮坏不复自振而蛊于嗜欲便佞騃夫弄竖皆得防覆而蔽壅之于是刑政隳紊表里俱乱繇其为气所役而莫为之主故也均是气也有所养者为正气无所养者为虚气为气之正者不变于物持虚气以应无穷之机其有不頽散者乎有志乎事功名者茍不明道集义以养其中而惟用区区之虚气求以有成非君子之所知也

逊志斋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逊志斋集 · 第 10 / 18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