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升亟回马,同着朱能,竟向后门逃出。董彦杲随后杀进,楚由基大呼道:“云中皂旗,从西转北了!”遂一齐勒转马,赶到西边。却有直北大路,三将指马向前,恰又遇着柳升,从后转南而来。彦杲望见,大喝一声,挺着蛇矛抢去。柳升着急,向后便退,朱能亦就踅身引路。忽见一大汉,大踏步,手执铁锤,迎面打来,此正是火力士。朱能急架时,早把个马头打得粉碎,立时仆地。朱能一跃而起,帖木耳就使矟来刺火力士,力土闪过,从旁滚进,铁锤起处,连人腿和马肋打个寸折,又复一锤,帖木耳成了肉酱。幸亏只有数十步兵挡路,柳升乘间抢过去了,朱能夺了匹马,随后来赶。小皂旗等早已杀到,认得是朱能,挽弓一箭,射中后肩胛。朱能负疼喊道:“元帅救我!”柳升回头,见朱能中箭,遂让一步,放他过去,挺手中画戟来战。见是小皂旗,大喝:“看戟!”虚晃一晃,拨马而逃。小皂旗等皆在狭路,被燕军铁骑拥定,杀得七零八落时,柳升与朱能奔出西关去了。再看空中,已不见有皂旗招动。董彦呆道:“神灵已去,叛贼已逃,想是不该丧命,我们且勒兵到布政司衙门去。”

早见马灵迎住道:“副军师在堂上,将军等可去相见。”

董彦杲等直至檐前下了马。高咸宁举手道:“正来得好。

藩库有数百万金钱,所以护守在此,段布政内署已加封锁。将军等且暂住,我迎军师请令去。“时天色已明,吕军师亦正进城,见咸宁飞马而来,便拱手道:”因有皂旗将军显灵报国,所以先了一日。马灵又留在城,更无人再通信息。“高咸宁道:”众将进城时,某等与马灵叙酌,尚未睡觉。即统领家丁等,分路杀出接应,少间可悉。今来请令者,因段布政居官清正,民心爱戴,某斗胆保护,候裁夺。“吕军师道:”我到齐王府去,可速令段布政来,自当以礼待之。“咸宁又飞马而去。

军师到了王府,坐于殿中,令人请齐王,齐王早知有人保护,心已放宽,直趋出来,俯伏在地。军师亟扶起道:“殿下金枝玉叶,何乃自卑若此?”方各施礼,分宾主而坐。军师道:“殿下系太祖高皇帝之子,所以特遣一将来护。但既附燕藩,又曾得罪于建文皇帝,此处不可以留,且欲借殿下之宫府为建文皇帝之行殿。烦请于三日内收拾行装,学生亲送殿下出城。

自南自北,唯其所便。“只见高咸宁领着段布政来,军师随请咸宁与齐王相见。并设一座于下面,令段布政坐。段民道:”何以坐为?不才添方岳之任,失守疆土,大负今上之恩,一死不足塞责。请即斩我头,以示僚属,以谢黎民。“军师道:”学生奉建文年号,所以明大义也。今定鼎于此,便遣人访求复位,尚欲借方伯为明良之辅,何苦殉身于燕贼耶?“段民道:”不然。建文永乐,总是一家,比不得他姓革命。不才受知于永乐,自与建文迂阔,肯事二君以玷青史?“高咸宁再三劝谕,段民即欲触柱。军师道:”士各有志,不可相强。可回贵署,明日与齐殿下同送出郭,何如?“段民长叹不答。

两位军师就出了王府,并马来至藩署,封了帑库,收了册籍。随至柳升所住之公署,立了帅字旗,放炮三声,两军师南向坐下。早有军士解到丘福,已是垂毙。军师道:“丘福素为燕藩之将,犹之桀犬吠尧。死后可掩埋之。”俄顷,陆续献功。

刘超活捉到毛遂,审系建文时德州卫指挥,降于燕藩者。军师大骂:“贼奴!德州系由南入北三路总要之地,尔若死守不降,燕兵何道南驰?”命腰斩之。马灵解到李友直,火力土解到墨麟,彭岑解到奈亨,军师一一勘讯。墨麟系建文时北平巡道,素与燕邸往来契密者,亦命腰斩。李友直为臬司书吏,奈亨为藩司张昺书吏,昺密奏燕藩谋反,李友直、奈亨二人侦知,抄窃疏稿以告燕王。军师大怒道:“此张信之流亚也!谢贵!张昺,中计惨死,皆二贼奴致之!”命绑于庭柱下,置慢火烧之。

又审张保,系耿都督部将,暗降于燕,又假意逃回,赚取真定府。命支解之。仍各枭首号令。王有庆叩头求降,自陈流落江湖,为枪棒教师。偶到朱荣部下顶食空粮,拔起把总,苟图出身。今愿充马前一卒。军师道:“此可恕也。”即发与董将军,令为牙将。

高宣、景星解到济南府太守刘骏及各厅员,高不危、铁鼎解到历城县令陈恂并佐贰等员。咸宁立起身道:“此位是景都宪公子,这是家兄名宣,那是舍弟名不危。”铁公子遂引三人同进拜见,军师答以半礼,即命设座。二公子坐于左侧,二高又鞠躬告毕,方就右边坐下。军师先向咸宁道:“昆仲英才,幸得共襄军旅,社稷之福也!”适宾鸿等诸将,来献蒋玉及各武弁首级,禀道:“城中凡有拒敌者,尽皆诛夷。降者又有数千,已交与沈监军查点。”小皂旗道:“先父在云中层旗指引,直至北城。小将射了朱能一箭,就不见了灵旗,不知何故,所以不敢出城远追。”军师道:“尔先尊殁于朱能河间之战,今已中尔神箭,料亦难生。城池既拔,大仇又复,前途自有伏兵,不须尔去远追,所以敛却灵旗也。”因向景、铁公子道:“两位令先尊之枯皮焦骨,犹能大显威灵,慑贼气魄,真千古未有之人,千古未有之事。今皂旗将军忠魂报国,亦千古未有之人,未有之事也!”三人皆顿首称谢。

少顷,姚襄、俞如海来缴军令。献上柳升金盔、金甲,及所乘马。言彼与一小军互换穿戴,我二人错认拿获。朱能亦换小军衣服,所以被他走脱,逃向德州去了。军师笑道:“虽走脱,无多日矣!”那时,高不危屡以目视咸宁,咸宁乃手指刘知府与陈知县,请命军师道:“他两人原是建文时除授的官,未曾尽节,但向来居官操守廉洁,政令和平,不愧牧民之职。

所以济南藩府县,向有三清之号。“军师道:”全人今古难得,奇人更难。安可以殉难勤王之大事,尽人而责之?清,为有司之本分。统复原官,仍令视事。“命左右放了绑,给与衣冠。

刘骏、陈恂及各员,皆叩谢而去。

次日,军师出榜安民,劳赏将士,令各率兵屯扎城外。沈珂送上降兵册,共五千八百七十一名。军师发与董、宾二将,拔其勇锐其充伍,余令发往登、莱几处屯田。有愿归农者,与之安插。随具表章告捷,并上诸将功册,又缮摺奏,交满释奴赍赴登州,请帝师驾临济南府。于今再建行宫,俨若天威咫尺,自此远寻帝主,幸承御制颁临。且看下回说去。第三十六回 唐月君创立济南都 吕师贞议访建文帝

建文五年夏六月,吕军师檄饬济南府,令将齐王宫室改作行殿,并集诸文武会议,迎请建文皇帝复位。公议李希颜、王琎两旧臣认识圣容,可以访求行在。奏请帝师不允,因此连日未决。忽值门将士送进禀单,内开一塞马先生,一雪和尚,一嵇山主人,一衣葛翁,一补锅老,要求见军师。军师道:“此必国变时韬晦姓名者。”即令请进,降阶延入,施礼就座。问道:“承列公降临,先请教真姓真名。”第一位朗然应道:“学生衣葛翁,滥叨侍从之职,姓赵名天泰。这位补锅老,原官钦天监正,姓王名之臣。那两位俱是中翰,一称雪和尚,姓郭名节;一称嵇山主人,姓朱名和,又号云门僧。这一位刑部司务冯BB,称为塞马先生。还有东湖樵夫牛景先,官居镇抚司。

共是六人,互相送给行在衣粮,为小人伺察,遂奉敕各散。牛镇抚投湖而死,闻其子牛马辛已归驾下,某等相约来此,愿得访求建文皇帝,仍为神人之主,上慰高皇在天之灵。“军师道:”难得,难得,皆忠臣也。候帝师驾到,学生奏请便了。“

忽又报有少年九人,都称是忠臣之后,不期而集,皆求进见。随命请来。都齐齐整整,趋至阶下,向上三揖,升堂再拜,又与五位老臣,各叙一礼,分长幼坐定。先是第三位开言道:“小子姓魏名衮,先父讳冕,官拜监察御史。”指下手的道:“表弟邹希轲,是小子舅父大理寺丞邹公讳瑾之子。先父与舅父,共殴逆党徐增寿于朝,和燕王作对。原扌弃扌有赤族之祸,所以命小子与表弟改姓潜踪,得免于难。今闻访迎故主,特地前来,愿备任使。”又一位接着就说:小子是松江郡丞周讳继瑜之次子,名文献。先父募兵勤王,惨为燕逆所磔。君父之仇,是不共戴天的!“那齿最长、坐居第一的,鞠躬缓颊说:”在下殉难给事中黄钺之友,姓杨名福。“指着末座少年道:”这就是黄公之子,名瓒。挈他逃避,今得幸见天日,不啻重生圣世。“

又一位袖中取出一手卷,呈上军师,道:“小子叶先春,先君忝任郡守,名仲惠。弃官归隐,编成信史一册,斥燕为叛逆,被人发觉,祸至抄家。小子密藏底稿,逃之远方。今特晋献,伏惟采择。”军师道:“此即逆孽定案,当授史馆。”其三人,一姓余名行毅,是燕府伴读余逢辰之子。当燕王屠戮张昺、谢贵时,逢辰徒跣奔至殿上,抗言:“擅杀王臣,要行反叛,我岂肯与逆党为伍?”遂触柱而死。一张鹏,素有膂力,兼精武艺,为指挥张安之子。安即乐清樵夫,闻新天子诏至,自投于崖者。各次第自陈毕,下剩一人,挺然按膝而坐,左顾右盼,绝无片言。军师见其形容凹凸,须发钩卷,目如火炬,知是猛将,方欲讯,忽揎袖厉声道:“我不知咬文,但能使铁蒺藜,重有六十四斤,虽千军万马,亦不怕他。先父蓟州镇抚曾,曾起兵讨燕,为贼所杀。今愿借甲兵三千,去报大仇!”军师微哂道:“此真大义所在。”

忽探马飞报帝师銮驾将到境上,两军师随率众文武官员,前去迎接。同出东关,行及二十里,早望见满释奴与女金刚二将,各分左右,领着七十二个女真,引导而来。月君见军师等远迎,随命隐娘向前,各加慰劳,俱令先回。前途已有百姓数万余人,执香顶礼,拥塞不开。这些文官,都被围困在内。军师命火力士、雷一震各执帅字旗,呼令百姓两行跪接,让开大路,毋得喧嚷。二将遵令,大声晓谕。这些百姓,纷纷滚滚,竟像不听得的。二人发起性来,遂将令字旗横担在手,东挡西拦,一时横颠竖倒的,不计其数。只见有个女人,面如霁月,目似春星,身穿藕合道袍,当前立祝火力士道:“圣后驾到,速速站开!”那女人道:“我是要正面接的。”火力士就把旗柄在他肩胛上一逼,说:“过去!”那娘不动分毫,力士再用力一逼,女娘反靠过些来。力士是经过聂隐娘的,暗称有些奇怪。

雷一震不知高低,就扯了女娘右臂,用力一带。被女娘左手接住他右手,从穴道外轻轻一按,雷一震遍体酸麻,按倒在地。

笑道:“原来是脓包货!”力士乃向前作揖道:“大娘休怒。请略让个道儿,等我等陪罪罢!”那女人道:“你如何识得我是大娘?”火力士一时乖巧,便顺口道:“是我们聂隐娘仙师说过来。”女人道:“既如此,我躲在一边,汝可去报与隐娘。”那时雷一震也猜是有道术的,就深深陪个礼儿。女娘道:“尔要知道,如今是女人的世界哩!”

早见火力土同着聂隐娘来了。女娘便上前稽首道:“隐姊别来无恙?”隐娘忙下蹇卫,答礼道:“我道是谁,却是公孙贤妹。只恐力士与将军,都要出些丑哩!”力士道:“亏我是遇过仙师的,倒还乖巧,雷将军做了个卧虎的样子哩!”二人大笑。那女娘道:“途次不便去见月君,为我致意罢!”又在隐娘耳畔说了好些话,就如飞的向南去了。看看月君銮舆到来,隐娘近前,将剑仙公孙大娘来迎驾,因括苍地方有个女将,正在厄难之中,前去救援,即同他来匡助,不及在此候见,约略说了几句。月君大喜。见两行百姓俯伏在地,都呼圣母娘娘万岁,月君晓谕道:“孤家无德于父老,何劳如此远接?”众人齐声道:“前年蒙圣母娘娘赶逐了赃太守罗景,至今万民感激。”月君又加抚慰一番,进得城来,转入新建的行殿。

次日吕军师及文武诸臣,会齐入朝。有顷,聂隐娘传出令旨,宣示道:“古者圣王执中立极,所以建都之地,宫阙必居中央。今齐王府在东偏,不宜为皇帝行殿,可另择闳敞院宇改造。一到正殿落成,即可迎接帝驾。后殿不妨稍缓,至于向来文武各空署,文者改为军师及监军府,武者改为将军府。众军士仍拨营舍安顿,不许强占民居,犯者按以军法。今既建都于此,访求皇帝复位第一大事。文武百官,须众议佥同,酌定四人出使,奏请孤家裁夺。”诸臣得旨,各自散去。军师私谓高咸宁道:“昨日将赵天泰等五人,密摺奏闻。今日帝师令旨若为不知者,是不可使也。独是访求建文,原要得旧臣遗老。今若舍此五位,有谁曾识圣容?”高军师道:“但不知帝师之意,何以不用此五人也?少不得要再议。”

明日,诸官毕集公所,皆默然无语。王之臣、冯BB遽立起,以手指天,自表其心道:“军师岂以某等借此一语,希图富贵,不是实心去访故主者耶?何以缄口不奏?”吕军师道:“诸位先生又忠心亮节,田夫牧竖亦且知之,而况某乎?独是帝师令旨,只要四人,须去其一。谁应去,谁不应去,学生岂敢擅便?”王之臣道:“此最为易事。何妨将某等五人姓名一同奏请,候帝师亲点,便无异议。若要某等甘心自去一人,亦有所不能,何况军师耶?”高军师接口道:“不然。帝师明谕酌定四人,何敢以五名奏请?还是诸位先生裁酌见示,某等方可循行。”延至日哺,终未议定。次日,诸臣又集,高军师倡言,请五位拈阉,以凭天定。那向在驾下旧臣,又要各表忠诚,请大家公阉,奏帝师裁定。时刘超见吕军师踌躇,就道:“拈阉固好,但迎复銮舆,何等重大,也须于清辰对天至诚祷告,然后分阉。今已午后,岂可草草?”高咸宁就先立起来道:“小将军之言甚是。”又各散了。

当晓,吕师贞挑灯静坐,正在凝思,忽报刘将军要禀机密。

军师即令召进,命坐于侧。刘超道:“某往常见军师视强敌如儿戏,攻坚城若拉朽,机无不合,算无不胜。何以遣使一事,反若疑难?”军师道:“汝尚未知。圣后不欲用此五人。而五人又必欲为使。彼所持甚正,无以折之耳!”刘超道:“原来如此。”即起身辞出,连夜往见铁、景、姚三公子,并阿蛮儿与副军师,约定如此如此。

次早毕集,高军师道:“请五位先生分,阄便可立决。”吕军师正要开言,只见刘超、阿蛮儿、铁鼎、景星、姚襄五人,抢向前来,厉声而说道:“我等父亲,皆粉躯碎骨,上报旧主。

今在帝师驾下已久,历有微劳,安见得某等不能去寻皇帝?毕竟是诸位老先生,全身隐节者,方克为使耶?“军师知是刘超之计,恐在王之臣等五人脸上不好看相,乃假意喝道:”尔等皆年轻,毋得出此不逊之语!“董彦杲、宾鸿又进前道:”令请驾下诸旧臣,与五位先生并五位公子,各书名字,两军师为之公阉四名,更有何说?“你一句,我一句,把赵天泰等五人倒禁住了。

忽报门外有五人,自言来请命去寻建文皇帝者,立等要见军师。众皆愕然。随令速请,赵天泰见有两个老些的,先进中门,却是故交,便趋出相迎,道:“只为我等要寻故主,会议三日,尚未决哩!”说话间,五人已到檐下。军师等延入,大家箕圈一揖,不次坐下。赵天泰先开言道:“此位是刑曹梁田玉,这位是礼曹梁良玉,当日扈从建文皇帝出宫,我辈共十有三人,后奉帝旨,止令程济、杨应能、叶希贤随驾而去……”尚未说完,有一位少年,顿然起立而言说:“老先生且祝小子与这两位,便是随驾三人之子。小子姓程名智,字知星,父亲程济。”那一位少年就接着道:小子姓叶,名永青,是叶希贤长子。帝令父亲改为应贤。“那一位也就说:”小子姓杨,名继业,父亲杨应能。帝自名应文,用应字排行,都认为师弟,以防不测。“军师道:”然也。不但求帝,且是寻亲,莫善于此。

当时曾御史恨不能随帝,今伊子公望,亦正英少,正合四人之数,而又以完御史公之意。“众文武齐声赞曰:”真天意也!“

军师方向赵编修说:“帝师驾到之日,某已将五位一片忠心,密折奏闻。不见批答,而反敕令酌议,是帝师不欲烦重先生辈也。大抵登山涉水,万里间关,瘴疬风波,几历寒暑,恐非五旬之人所堪。前此李宗伯与曾侍御要去,帝师止许公望。第公望又不认识圣容,今者得此三位,虽亦未曾瞻觐天颜,然有父亲在彼,寻着父亲,即是寻着故主,忠、孝两全,又何庸议战?”

于是赵天泰等莫不心服,皆猜帝师能知未来之事。军师立刻草奏达上。俄顷间,满释奴飞驰而至,传令云:“帝师召见。”

军师遂同诸文武齐赴阙下。帝师早已升殿,命两军师引进赵天泰并程知星等,拜毕赐坐。帝师道:“孤家不烦老成之意,宗伯李希颜知之,亮卿等之心亦明矣。”赵天泰等称谢道:“敬遵睿裁。”帝师即命曾公望近前曰:“汝与程知星,由江西而湖北、湖南,至两粤、六诏诸处,叶永青与杨继业,由江南而浙东、浙西,至七闽诸处,四人分作两路访求。可于三日内即便起程,上天下地,必须寻着,敦请复位。慎勿空回!”四人皆顿首受命。

军师又前奏,新到忠臣之子若干,已在午门候旨。月君随令召见。魏衮等罗拜于殿檐之下,军师逐一奏明姓字、履历。

月君赐令平身,却见曾彪相貌奇特,狠狠然有吞牛之气,随问:“汝父起兵讨燕。尔亦在军前否?”彪应声道:“是我为前部。”

月君又问:“尔勇无敌,何以至败?”应道:“若论小将,焉得败?只因先父营中内变,反应贼入之故。”月君道:“这算个天意。尔用何军器呢?”彪见问到武艺,心中喜极,应道:“是铁蒺藜,重有六十余斤。”月君即命取到,令女金刚试舞一回,真个影若旋风,光如流星,曾彪也呆了。月君命取女金刚铁锹来,令曾彪也舞一回。只觉重了十余斤,学不得女金刚舞来轻捷。月君又命取鲍师的铁叉来,横放在墀下,令曾彪:“汝试舞此叉。”彪疾趋向前,只手去举,竟有千斤之重。装个硬汉,只用一手,尽力举起,怎舞得动?连忙放下,道:“不过摆着看的东西,怎么教人舞起来?”月君又谕:“还有件看的东西在。”即令将曼师狼牙棒取来,唤曾彪:“这个不须舞,汝试举与孤家看。”曾彪用力双手来举,动也不动,就做个蹲虎之势,一手握定丫叉,一手托着把柄,挣命一起,刚刚离地半尺,脖子内的筋涨红得有麻绳粗细。喘吁吁放了,立起道:“凭是谁举不得!”月君命聂隐娘:“汝试将狼牙棒舞来一看。”只见隐娘走上,将三寸金莲的尖儿,就地一挑,那棒跳起来有五、六尺高,一手接住,回身便舞。但见:似狼牙而非狼牙,是鹿角而非鹿角。举起来,势若熊掌拔树,舞动处,状如龙爪拿空,刹那间,疾胜风轮旋转;滚滚中,不见仙娘姿态;弹指顷,烈如火焰横飞;轰轰然,疑用电母神通。正是:金箍仙棒无斤两,要重还能十万多!

满廷文武诸臣,看得眼都花了。那些旧将士,都知是道法所使,这些新到的,莫不惊诧,心中暗想:“有此等本事,何不就杀向燕京?”倒觉解说不出。看曾彪面如土色,舌头伸了缩不进去。两位军师皆含着微笑。隐娘舞毕,又将狼牙棒向空抛起,有数丈来高,轻舒玉手接了,丢在丹墀,向月君道:“舞得不好,帝师休笑。”只见曾彪跪着,只是磕头,说:“小将颇有忠心,留着我养马执鞭也罢!”月君谕道:“汝听军师提调就是。”要知道,月君见曾彪气质太莽,自恃过当,难于驾驭,又且要借兵自将,所以用些道术,以制其心,驯其性,不是舞将来与诸臣作戏文看也。且听下回再演。第三十七回 帝师敕议内外官制 军师奏设文武科目

建文五年秋八月,月君承制,颁敕谕一道曰:“今者行宫已建,访迎圣主复位有日。诸文武皆景附云从,若不拜爵,何以对越天颜?独是本朝官制太繁,铨法太疏,是悬缺以待人,非因材而授官。虽有知者不能尽其长,愚者亦可自掩其短。建文皇帝曾委方孝孺考较周官之法,惜乎逆变,未告厥成。兹尔两军师吕律、高咸宁,可会同在廷诸臣,斟酌损益,毋乖于古,适协于今,奏请鉴定。凡属耆旧文武,咸授新爵,庶几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之义。其速钦遵施行。”发下军师府,吕律即会同高咸宁,并诸臣集议。师贞谓咸宁道:“设官与取士,二者相须而并行。若官制更张,科目仍旧,必有扞格而不能相通者。”

诸臣皆以为然。两军师遂草成两册二疏,以示诸臣僚。《设官疏》曰:臣等窃闻轩辕立四相,重华任五人,而有一道同风之盛。

商汤以伊虺为阿衡,周武以旦奭为师保,熙熙皞皞,后世莫有媲其隆者。何也?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不肖者不得幸进也。

自后世任法而不任人,无论智、愚、贤、不肖,皆囿于法之内,而不能超乎法之外。于是巧佞者得因法以进,正直者每与法相抗而去位。是法者,小人之利,君子之害也。夫秦缪,西戎之霸主耳,得百里奚于牛口之下而以为相;苻坚,氐部之雄酋也,得王猛于扪虱之间而任之以国。岂夷狄之有君,不知诸夏之亡耶?故苟得真贤,则起于草茅市井,登之清庙明堂,斯之谓用人。君用一相而得当,则相之委任百工,亦莫不当。此岂区区焉积算微劳,使之循阶趋级者哉!故周官之制,止于三百六十,而庶事毕举,犹患其官之多。迨汉、唐设官以千数,宋、元以万数,而事犹丛脞,日见其官之少,其故可思已。董子云:“道者,万世无弊。贤者之为人国也,治之以道。”道为百法之宗,又何法之可加哉!曼倩有云:“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其功。”是则法之谓耳!虽然,今距唐虞三代已数千百年,又岂能专任人而不任法乎?臣与咸宁等准古酌今,拟定官制。在廷不过周官之数,在外则就本朝之制,减去三中之一。夫十羊九牧,其首必坟;一楫数工,其舟必覆。才大可任,则纲举而目张;才不可任,则棼丝而控卷。故宫之多寡,与国家之理乱相关,又岂可作法于奢哉?伏请睿裁云云。

一、三公:太师,太傅,太保。

是为元相。主坐而论道,参赞化育,燮理阴阳。

一、三孤:少师,少傅,少保。

是为亚相。主平章军国,绥怀夷夏,不与庶事。

一、黄门尚书,侍郎,主察阅章奏,批可驳否。

通政,通议,下设知奏厅。

一、都给谏,给事中。主封阅诏敕,献可替否。

一、紫薇省大学士,左右学士。主侍天子经筵,以备顾问。

侍读学士。主侍东宫经筵。

侍讲学士。主侍东宫经筵。

纂修学士。主起居注,并修国史。

撰文学士。主撰诰敕文章、诗赋。

典籍庶士。主校阅经史册籍。

一、大冢宰。掌邦治。

少冢宰。主铨衡。

钧曹,铨曹。

大宗伯。掌邦礼。

少宗伯。主乐。

礼曹,乐曹。

大司徒。掌邦教。

少司徒,主财赋。

户曹,帑曹。

大司马。掌邦政。

少司马。主军旅。

饬曹,饷曹。

大司寇。掌邦禁。

少司寇。主刑。

矜曹,决曹。

大司空。掌邦士。

少司空。主水。

土曹,水曹各曹设正郎,副郎,主事。

一、都宪御史,佥宪御史,监察御史。

各道御史。皆主绳愆纠缪,察劾官吏。

下设勘问司。

一、国学司成,司业,司学。

下设博士,训士主训胄子。

一、灵台监正监丞。

主观察星象、推算律历。

下设天文生。

一、京府大尹,左右丞,左右别驾。分主兵、刑、赋役、河防诸事。

下设经历司二员。外府仿此,地僻事简者递减之。

一、京县尹,左右尉。分主兵、刑、农、礼乐、水利诸事。下设巡司。

外县悉仿此,地僻事简者亦递减。

一、州牧,左右判。分主兵、刑、礼乐、赋役、水利诸事。下设令吏。

一、四郡设开府一员。职兼文武,若地处简僻递加至八郡止。

标兵五营。每营一千三百五十名。

中军副将。主防守本郡城池,并衙署仓库。

四营参将。两营主分防两郡,两营主分守各县。

以下裨将、牙将、将校、开府自行酌设。

一、二郡设巡道一员。亦兼文武。

兵三营。每营六百二十五名。

中军参将。主防守本郡城。

二营裨将。主分汛名县道路。

以下牙将、将校,自行酌设。

一、在京设五营将军各一员。每营各设兵一万二千五百名。

副将。各二员。

参将。各二员。

裨将。各,四员。

牙将。各十员。

将校。各二十四员。

一、大元帅。不预设,临期简文武全才特用。

一、羽林将军等官。照五营之制,每营铁骑五千名,即为銮仪卫。《取土疏》曰:窃闻拜官在于一朝,而取士则在平日。如栽木于山,必采木便、楠、杞、梓之材;育鱼于渊,必求鱣、鲔、鲂、鲤之类,而后可以任栋梁、充鼎俎,为清庙明堂之用。故西汉重经术,而明经者为最优;东汉重节义,而立节者亦最盛。唐以诗赋为科目,虽涉风华,然其意旨,实为三百篇之余波,洋洋乎亦云美矣。至宋王安石,始创制艺之文,初亦窃附于经术,自后揣摹沿袭,遂为滥觞。出今之世,渐至拾牙慧、掇唾余,攒凑成文,甚而全窃他人之作。侥幸于一得,虽抡元拔魁,考其胸中,则固乌有先生也。夫苟能阐发经旨,即片言数字,亦可不磨,若茫无见解,虽千言万语,徒成糟粕。而必律以七篇之多,亦奚以为?乃校勘者方摘其点画之差讹,字句之纰缪,从无议及经旨之当与否者。如此取士,其可用于世乎?夫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理同而事异。今则不然,其仕与学,截然判作两涂,所用非昔者素学,所学亦非今者宜用,是何异于徒具虚舟,无舵牙,无帆樯,而欲涉江泛海,其不相率而覆溺者几希。夫如是,则设官取士,岂可以方柄而圆凿哉?臣与咸宁等,解弦易辙,更定科条,与新设官制吻合,相须而并行,相济而交用,庶几乎寓简贤于用法之中,寄循资于任人之处,为补偏救弊之一助云《科目册》取文士三科:一日经术。

陶熔历代诸家传注,更出己裁,文词纯正,方为入彀。若但沿袭宋人旧解者,不录。

一日经济。

经者,经国;济者,济世。大而礼乐、典章,次则兵刑、财赋、河防、盐铁、阴阳、律历,各就所长,试以策论。文格合于唐宋八家者,方录。

一日诗赋。

诗旨合于六义,体格贯乎三唐,方能观感、教化。若学宋、元诗词,竟成有韵之文者,不录。赋取屈、宋,次亦欧、苏,若作四六骈词,但尚浮华者不录。

取武士三科:一日将才。

试以将略、阵法。可用矣,令之治兵,有效而后任之。

一日武艺。

首重勇敢,试以枪、刀、弓、矢。勇艺兼优为上,勇强于艺者次之,艺强于勇者又次之。如勇艺超群。不识字者亦用。

一日剑术。

通神者入选,余者不录。

一、文武两科之中,果得命世奇才,即如举傅说于版筑,拔淮阴于军伍,一朝可拜将相。若夫中人,原由资格。

一、科目之设,全才为上,偏才次之。汉之治狱,首推定国;唐之理财,独称刘晏,皆偏才也。后世多有历遍六曹者,岂尽人而全才,返在二公之上乎?即此二端而言,优于理财者,勿使治狱;长于兵略者,勿任礼乐。余仿此。

一、衡文而取,难定其品之邪正。故虞廷之法,试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一有败检,终身黜逐,是固惩恶之大权也。

一、用人易而知人难。方正者,必孤立而犯颜;佥邪者,必党同而取容。观其素履,察其几微,无有不得。

一、文士科,须年登三十,素有著作成帙者,先送试官阅过,然后赴试。其定甲乙,总以平素著述为本,不以一日之短长,衡其优劣。

一、武士科,不论年岁,若将才,亦须有著述可取,而后许其应试。其武艺一科,但取技勇,不试文字。

一、试期,每年文、武,各试一科。三年而三科皆遍。县试送郡,郡试送开府,开府取而升诸朝。六卿别其妍媸,宰相定其甲乙,天子钦点一元,中者即成进士。皇榜无名者,仍为庶人。

一、荫生与之世禄,吏员与之冠带。有志者,仍由科目,方行擢用。

一、外委武弁,若牙将、将校各员,有勇艺者,须由科目,然后擢用。

一、文武科目,总无额数,每县一、二人,或数十人,或竟无人皆可,即府亦然。但取真才,以充实用。

一、冢宰铨选外官,仍用掣签以示至公,而后召见廷对。

长才任以冲剧。才短调之简僻,方为随材器使。

一、取士为人臣以人事君之义,如滥登者削职,得贿徇情者皆斩。晋贤者,超迁至极品,为第一令典。

诸臣阅毕,莫不叹服。遂请赵天泰等署名,皆固逊不肯列衔。两军师齐声道:“此原为建文皇帝典章,诸位先生皆系旧臣,义所当然。弟辈不过代拟一稿耳。”赵天泰等方次第署上。

又移青州阙天下老臣,各署名衔,会于公所拜奏。帝师批曰:“卿等所奏,斟古酌今,揆衡允当。既重立贤,而亦不废任法;虽循资格,而又不妨特简,具见经济弘猷。著为令典,昭示来兹。”随拜李希颜为少师,赵天泰为少傅,梁田玉为少保。遥晋叶希贤为太师,程济为太傅,杨应能为太保。正军师吕律,以大司马兼知军国重事。亚军师高咸宁,以少司马参知军国重事。王琎为冢宰,郭节为司徒,梁良玉为宗伯,冯榷为司寇,宋和为司空,周辕为司成,铁鼎为都御史,胡传福为紫薇省大学士,王之臣加少司空衔,仍为灵台监正,黄贵池为黄门侍郎,高不危为京尹,王钺为掌奏监。余听冢宰量材授职。至京营五军,以董彦杲为中军大将军,宾鸿为左军大将军。前营大将军以刘超充之,右营大将军以阿蛮儿充之,后营大将军以瞿雕儿充之,皆兼旧职。金山保、小咬住,赴京营练习,暂授冠军之职。张伦、倪谅,均授值殿将军,兼前侍卫。其余武员,悉听军师分别任用。正是:猛将如云,直使淮南皆丧胆;谋臣如雨,已闻济北早倾心。下回就见。第三十八回 两军师同心建国 一公子戮力分兵

二军师于建阙之后,同心辅政,举贤任能,剔邪除蠹,崇儒重农,养老恤孤,轻徭薄赋,不期月而济南大治。一日,高咸宁商于吕师贞曰:“齐地界乎南北,四无关河之固,既建行阙于此,当思为根本之计。今者春麦不丰,秋稼又薄,国费日繁,兵饷无出,何不乘士气精锐,北取临清仓粟,南取济宁积贮?略汶沂,控淮泗,进则可取,退亦可守。先生以为何如?

某已草得一疏在此。“遂递与军师。其略曰:臣闻古之立者国,必先固其根本,根本固而后进退由已。

济南虽为大郡,但非建都之地。何者?因横亘于南北,势所必争,而不可以一日苟安者。请以全齐之势论之:武定为燕、蓟之门庭,曹、濮乃鲁、卫之藩蔽,沂州实徐、淮之锁钥,登、莱是海东之保障。今登州有守,曹、濮无虞。所虑者,南有淮安廿万雄兵,北有保、河、德州三郡强敌,南北交相猝发,我则疲于奔命。臣愚以为临清、济宁,乃南北之咽喉,今犹未服。

发一旅而取临清,则门庭固而渤海靖,进则可卷燕、蓟之地;分一师而拨济宁,则锁钥严而沂、泗安,进则可拓淮、扬之界。

东昌、兖郡,四无可援,将不劳兵而自服矣。且临清、济宁,旧设仓廒,陈粟堆积,又足藉之以资军饷,一举而三利备焉。

古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今以百战百胜之气临之,席卷全齐,只在指顾间耳。然后休兵息民,以俟乘舆复辟,或南征,或北讨,临期决策。至若目前急务,无有逾于此者。伏候圣裁。

吕师贞赞道:“先得余心所同然,全齐已在掌中矣。”遂连名上奏。帝师批曰:“二卿深谋远虑,悉合机宜。但南北殊途,其各分任,天讨出于至公,剿叛抚顺,须相须并行。务体孤家至意。”

于是公同分阉,吕军师拈得济宁、兖州,高司马拈了临清、东昌。就下教场,点集将佐二十四员,精兵一万二千。诸将佐亦请分阉。阉得吕字者十二员:小皂旗、彭岑、雷一震、牛马辛、刘超、张雕、马千里、姚襄、余庆、俞如海、葛缵、卢龙。

阉得高字将佐十二员:卜克、董翥、董翱、孙翦、曾彪、楚由基、庄次、郭开山、瞿雕儿、谢勇、宋义、阿蛮儿。

二军师下令,明日五更祭纛起行,后者军法从事。忽报景佥都飞马到来,吕军师见其面有毅色,遂道:“佥都欲请行耶?”

景星答道:“然也,适已飞奏帝师。某以君父大仇,寝食不安,故愿戮力疆场,稍尽臣子之谊。”女金刚又持至令旨,宣谕道:“景星英气凌云,忠心贯日,正宜历练戎行,允以原官兼监军使,率兵先进。军师吕律从后接应,勿使有虞。钦哉,勉旃!”

景佥都心喜,请以火力士为先锋。吕军师道:“力士只能步战,宜于山谷险阻。今齐地多平原大陆,利于骑战,若以步敌骑,虽勇奚施?”佥都固请用之。吕军师道:“既如此,可选善战步兵一千,令为先锋,再选骑卒二千五百,骁将四员,佥都统为中军,某追随后尘,伫听捷音。”景公子笑逐颜开,谦逊了几句,各自散去。

次早五更,二军师到演武厅时,景佥都与火力士已等候良久。高军师道:“真不愧为景老先生令嗣。”祭纛已毕,正在分兵起行,有探马飞报,东昌府差人进降表,并有军师禀启,现候进止。两军师同拆看时,大概说燕王靖难南下,唯东昌一旅之力,能折其锐,厥后弗敢正视,绕道而行,济南、淮北,遂无坚城。今父老永怀故主,犹如畴昔,闻义师定鼎,尽愿归诚,以副云霓之望,不胜待命云云。吕军师遂发改来差云:“东昌官民,凛知大义,自应各仍旧职,候帝师优诏遵行。”高军师又分讨道:“本帅平临清回日,当至本郡抚慰士民。”来差自赴帝师阙下进表不题。

且说临清一州,乃南北冲要之区,向设有总兵官,已在济南败亡,今止有都司一员,姓贾名旅,守备二员,一名文豹,一名高爵。其知州姓竺名石麒,贪狠异常,却有三个家将:一名尖刀王疋,原是吴中无赖,因持解腕尖刀替人刺杀仇家,逃走到北边的;一名铁锤陈筋,两臂青筋剔起如绳,人以铁锤击之,能用两臂迎受,故顺口呼此美号;一名太监邢突,做过太湖内大盗,绝无一茎须髯,所以称做太监。还有三个术士:一知风鉴,叫做皮善相;一通阴阳阳,叫做杨尔獒;一能卜筮,叫做沈子蔡。皮善相相定竺知州必竟出将人相,沈子蔡又卜得敌人若到,必致覆军杀将,因此整饬戎伍,训练甲兵,与贾都司等相商拒敌。武官见文官如此励精,不敢不应承。独高守备婉词微讽道:“我等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固不待言。但恐卵石不敌,虽尽忠而反误国,亦不可不虑及。”竺石麒道:“这是要降贼的话。”喝令:“左右为我擒下!”王疋等一齐拥上,立刻把高守备绑了,下令道:“且囚在禁中,待我破敌之后上闻而后诛之。”即点起五千人马,尽数出城,扎下三个寨栅,中是知州,左是都司,右是守备。

不两日,先锋楚由基领着五百精兵,早到临清界上。竺石麒令杨尔獒先望敌军气色,仔细看了一回,说道:“敌兵之气,阳中带阴,主先小吉而后大凶。”竺石麒分付善射手,若敌军来近,惟以乱箭射之,令其先亦不小吉。顷刻间喊杀震天,对面五百健儿,雁翅排开,一将当先出马:带一顶锼金凤翅盔,额正中嵌一颗明珠,穿一件砌银龙鳞甲;胸前后护两轮宝月。衬一领松绫千鹤战袍,扣一条蓝玉双螭带。左悬犀角铁胎弓,右插雕翎金镞箭。手持一枝逐电方天戟,坐下四足追风银合马。

认旗上写得分明“先锋百胜楚将军”。竺石麒见了,也觉惊心,命家将小心出战。王匹飞马而出,大声道:“可认得俺尖刀大将王疋么?”楚由基更不打话,径杀过来。两将交锋不三合,被由基一戟,洞胸而死。立马横戟,指着对阵道:“燕贼雄兵十万,上将千员,不够两阵杀荆尔等蠛蠓蚂蚁,也来俺老爷手中纳命,岂不污我画戟?”竺石麒大怒,教放乱箭。

由基乃勒马缓款而回。当晚高军师大队已到,闻先锋得胜大喜,下令防其劫寨,小心巡视。

却说竺石麒折了一个家将,心中微有悔意,而且大言在先,欲罢不能,甚为纳闷。杨尔獒道:“明日交战,别有妙法。”石麒道:“尔言先小吉,倒应得大了。但不知后大凶,作何应法?”

杨尔獒道:“某之法,正使彼应大凶之兆也。乞与我猛将一员,精兵一千五百,于五更时分,待我抄出背后袭之。略俟其阵乱,明公掩杀其前,使彼首尾难援。此小秦王之所以破窦建德也。”

竺石麒大喜,依计而行。

早有伏路兵报知高军师,军师大笑道:“我即不备,亦无惧。然必须今日乘机破之。”遂登将台,将令旗招动,排一个阵势,外方内圆。外四面方如棋局,兵士在南者向南,在北者向北,东西亦如之;内圆则左右环绕,宛然一个太极图。郭开山粗知阵法,看了又看,全然不解。因问军师,军师曰:“方圆二阵,肇自轩皇法太极方舆之制,尚父广其意而为三才四象,武侯因之而化为八卦,名曰‘八阵’。阵有八变,其体皆方,此方阵变化之妙至于极者;药师之六花有六变,其体皆圆,此圆阵变化之妙至于极者。若帝师之制五行,非方非圆,前首后尾,中有二翼,其形如鸟,名曰‘五行’,实有七阵。此又浑融于六花、八卦之间,权衡于三才、四象之外,非天纵之圣不能也。若夫八阵之妙。包含在内,长于守;六花之妙,显著在外,利于战。至五行之妙,或隐或显,亦奇亦正,能伸能缩,可散可聚,战与守皆利。阵法至此,神乎,神乎!今区区小阵,不过兼并方圆二阵之制,略加变通。如苏若兰之《璇玑图》,其象圆也,而载图之锦,质本方也。外方四面,可以拒敌人四面来攻;内圆四层,则每一层之兵,可以分应一面。若全体引而伸之。亦成常山之蛇,一时应急可以用之。”

正在讲论,后面敌兵已呐喊而来。高军师笑道:“割鸡焉用牛刀?”早见后阵卜克跃马挺枪,当先杀去。正迎着一将,身穿皮甲,手舞双铁锤,如旋风滚至。卜克大喝一声,神枪早到,那将急侧身一躲,枪在左肋边过去,就丢了左手铁锤,挟住枪杆,右手一锤当头下来。卜克已掣钢鞭在手,向上正迎个住,就顺势将鞭逼着锤柄,直削到那将手腕上,用力一勒,把个大指、食指勒断,只得弃了铁锤,两手来夺枪。卜克却飞起钢鞭,照顶门打下,那自恃臂膊硬挣,奋然举迎,胳擦一声,膀子两截,坠于马下。又复一枪,完了性命。杨尔獒见势头不好,急欲走时,被卜克飞马赶上,活捉过来。那些小卒发一声喊,登时星散。竺石麒远远望见,心中着忙,说要大家决一死战。高军师大队人马,早已冲杀过来,并无一人迎敌。竺石麒手足无措,遂先策马奔跑。众军大溃,但见人头滚滚坠地。楚由基大呼:“与你们小军无干,可速投降!”军士都丢弃枪刀,罗拜于地。郭开山与曾彪,紧迫着贾旅、文豹,董翥、董翱、宋义飞赶着竺石麒、邢突。将到吊桥边,只见城上竖了降旗,高守备领着数百人杀出,大叫道:“竺知州,我来请你去写奏章上闻哩!”说声未了,一白须老人,轮着条铁、扁担,夹马头一下,竺石麒倒栽葱撞下地来。董翥飞马先到,喝令众军士拿下。董翱、宋义又活捉了邢突并沈子蔡、皮善相。后面高军师与瞿雕儿、孙翦、卡克等,一齐都到。

高守备下马迎接进城,到帅府坐定。郭开山、曾彪各献了贾旅、文豹首级,高守备押着竺石麒,向前跪下,只是叩头求降。高军师到有宽恕之意,那些众百姓涌进辕门,齐声喊道:“竺知州杀得我们临清人够了!”有个白须的前禀道:“小的叫做老好汉,因这位高守父做官,兵已爱戴,被竺知州这贼拿来监禁,说得胜后要杀他。是小的不服,纠集了众兵民,打开牢门,救将出来,迎接大兵的。今我等见军师不杀这万恶的官,满城百姓将来都要死在他手里。那杨尔獒、沈子蔡,与刑太监、皮善相,都是挑唆知州害百姓的,只有余州判是个善人,做官也好,吏目也还去得。我等公道良心,歹的说歹,好的说好,只求军师为百姓做主。”高军师立命将竺石麒等五人腰斩市曹,就升高守备为参将,驻守本州。又升余州判为知州,其吏目原官如故。一时帅府门外欢声如雷而散。又命郭开山盘取临清仓廒米石,给散本州兵饷。分拨已毕,即起身前往东昌府巡视去了。

如今说济宁一州,正当南北之中,人民殷富,户口繁庶,比临清更胜。州之北五十里,有个分水口子,其泉脉九十有九,出自万山之中,汇注于此,七分向南,三分向北。燕王即之后,计欲引导此水,开达河渠以通漕运。用富昌伯房胜监督河道,设有河兵七营,共一万五百名,副、参、游、守五十余员。而有些本领的,止副将王礼、参将徐政、游击庞来兴、丁胜、王宗等。其河兵一半多系空粮,即现在者亦不做工,惟佥取民夫力役,兵饷总归私橐,合州怨声载道。闻知济南已失,恐民心生变,遂撤河工之役,挑选精壮者补伍,已够一万之数。城池坚固,粮米充足,可战可守,监河房胜,又系靖难时宿将,稍有谋略,早于城外结下五个寨栅以待敌至。

时火力士统着步兵一千先到,房胜在将台望见,顾谓左右曰:“人人传说青州妖贼利害,原来只是如此。”遂挥众将率善射手五百名,长枪手二千名,乘其远来疲乏,不待他站住摆队,径行卷杀过去,可以立破。王礼等得令,顷刻点兵迎去。箭利马逸,势若风雨骤至,步兵如何抵当得住?被他一冲,四下分散。火力士虽然勇猛,舞动双锤,打死几个,无奈孤掌难鸣,只得随着乱兵奔走。王礼等赶杀有十余里,遥见尘沙涨起,接应兵到了。原来是雷一震、马千里二将,率轻骑五百,疾趋而至。王礼等见来兵亦属无多,即挥令军士迎敌。混战一场,不分胜负,各自收兵。

景佥都中军人马,当晚亦到,遂于高阜处立住营寨。火力士自己绑缚请死,景佥都道:“我与汝义同兄弟,岂可如此?

我当请削官职,戴罪图功。“计点兵卒,死伤大半,乃连夜具表引罪,并作一启达上军师。军师亟引众将,飞骑前来劝慰,曰:”贤乔梓精忠盖世,四海尽知,偶尔小挫,可足为论?且不佞为主帅,而使先锋失利,余之罪也,与佥都何涉?今当进兵破之。“遂令小皂旗、彭岑各引五百壮士为先锋,直逼敌营。

房胜大笑道:“些小草寇,何以王师败绩?想必有些妖术。”即命军中杀取猪狗血,并秽粪之类,预为整备。小皂旗一马当先,大喝:“篡国贼徒!天兵到此,不降何待?”房胜见有皂旗一面,插在背后,曰:“此必妖人也。”吩咐众将,只要败,不要赢,引入阵中擒之。王礼即拨马出阵,骂道:“草贼恃有妖法,可知道死在目前了!”小皂旗骂道:“瞎眼聋耳的贼!我等堂堂王师,岂用邪术?快放马过来!”交手不数合,小皂旗霍地拨马而走,王礼纵马追时,房胜亟令军士大叫:“勿追!”忽听得弓弦一响,咽喉早中,两脚朝天,坠于马下。王宗骤马出救,不提防又是一箭,应弦而倒。火力士认得是王礼、王宗,率部下飞奔出去,抢回尸首,来禀景佥都与吕军师道:“此弟兄二贼,就是害故主王御史的。乞赐与末将,剜心祭奠,以慰故主之灵。”军师大喜,命用太牢玄酒,设位致祭。即暗传将令,今日连杀二贼,彼已丧胆,若亟攻之,则逃避人城,拔之非易,姑退兵二十里安营。

只见力士部下小卒仓皇奔来报说,火将军祭毕王御史,已自刭了。众皆大骇。景佥都问是何故,可有话说?小卒道:“火将军教转禀军师与监军说:”向来偷生者,只为御史之仇未报。

今幸张将军连射二贼,我得藉以报故主于地下。且昨日兵败,负罪匪轻,亦何面目立于人世?独是有负景公子大恩,俟来生报效耳。‘言讫,立拔剑自刎。我等飞救不及。“景佥都不觉失声痛哭。吕军师道:”此义士也!监军勿哀。“命备棺以将军之礼葬之。但知道退舍安营,大军师别施妙策;更谁料摧城杀敌,女飞将合建奇勋。下回若何,姑试观之。第三十九回 美贞娘杀美淫宫 女秀才降女剑侠

话有分头。大抵文章家,有正斯有奇,有离乃有合。譬若山之有脉,水之有派。从本源处迤逦行来,忽分一脉而为干龙,忽别一派而为支流,离奇夭矫,曲折疏宕,孤行数百里,忽又回注于正脉正派之中,合而为一,然后知山脉之灵,水派之奇有莫可端倪者。如此回书之脉派,初若不知其所从来,直到公孙大娘下括苍,敲渔鼓,方悟月君驾下青州,已暗伏公孙大娘一脉,如济水潜行地中,至此方见其发扬之状。至若范飞娘事之发觉,正在济南交战之时,若便叙于建都之后,则如藤蔓缠松,虽极绾合,终属二本。今出于军临济宁之日,乃是倒流逆折,旋龙回斡,而直注其本原。天然结一灵穴于此,而又幻出女秀才一段,犹之乎更引别派之波,汇作水口,惊涛骇浪。若汉、沔、湘三川交会,不亦为大观哉!

而今演出当日洪武太祖设立燕山六卫,卫各设兵三千。有配军姓储名福者,入卫已经数年,在北地娶得一妻范氏,小字非云,是将门之女,惯使双剑,神出鬼没,而又姿色明艳,性格温和,人皆称为女中飞将,故又号曰“飞娘”。燕王靖难兵起,调卫卒入伍,储福忧愤不食,恸哭不止,飞娘劝喻之曰:“事到艰难,机须决断。”储福哽咽不能言,谓飞娘曰:“我虽配军,颇知大义,岂肯充乱贼之队伍耶?我与汝结ZF未久,且岳母孀居,汝宜相依为命,我亦有老母在故乡,决意洁身回籍,奉养天年。明日即与汝永别。”飞娘道:“君之母,妾之姑也。君有忠孝之心,妾独无忠孝之志乎?我母自有昆弟奉养,无烦置念。”储福曰:“不然。我家括苍,距此五千余里,系是逃回,比不得从容行路,那能同走?且使汝母汝兄弟永无相见之期,更为不忍。”飞娘曰:“事当权其重轻,若论跋涉艰难,之死无怨。”储福曰:“多谢贤妻。既有此美意,则不必通知汝家,收拾行李,即于四更起行罢。”是晚,预雇了短盘牲口,夫妻二人,一昼夜走三百余里,料燕王不能远追,然后按程而进。到了处州府缙云县括苍山中,寻着母亲,悲喜交集。于是储福樵薪,飞娘辟绩,竭力以养母。山中之人,称为孝子、孝媳。过了三个年头,母老病亡,昼夜泣血,躬自负土,葬于祖坟之旁。

一日,传有新天子诏到县。储福同山村农叟出去探听,方知燕王夺了帝位。储福一路哭回家内,谓飞娘曰:“我今与汝永诀了。汝年甫二十二岁,又无子嗣家业,我虽有兄弟,母且不养,何况于嫂?我死之后,汝宜自择佳耦,毋使终身颠沛,我黄泉之下也得瞑目。”飞娘挥泪曰:“是何言也!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嫁二夫。不意君之尚不能知我之心也。君为义士,我岂不能为节妇?君欲殉国,我岂不能殉身?母子、姑媳,当相携于九泉路上,独是不能为国复仇,死有余憾。”储福道:“今天下一家,我与汝做得甚事?惟有死耳!”遂扼吭而死。

飞娘乃拮据备棺殡殓,日则呼号灵前。夜则藁卧棺上。计图葬夫之日,自投圹中。

时缙云县韩令丧耦,闻飞娘新寡而美,意欲纳为继室,令教官约同山叟为媒,通命于飞娘。飞娘正言拒之曰:“妾闻县长主持风化,教人以贞,不闻教人以淫也。况是治下庶民之嫠妇,又岂可为父母官之伉俪?女子之道,从一而终。若逼再醮,可持头去。”教官知飞娘志不可夺,随复县令之命,且述其素行贞孝。韩令曰:“有是哉,我当奖之,岂敢犯之?”事遂寝。

不数日,又有处州府别驾范希云,少年佻闼,饶有丰姿,系蓟州人氏,是援例出身的,平生渔色,内外兼好。适太守丁艰,钻谋摄得府篆,民间少艾妇女,常被奸污。贪淫之名,合属皆知。早已闻得飞娘姿容绝世,今又传说丧了丈夫,缙云知县谋娶不能,乃拊掌大笑曰:“彼一丑夫,岂配佳女?这自然我当受用的了!”恐又不肯作妾,心生一计,传请经历,托言:“要寻个淑女主持家政,亦称夫人。近闻缙云山中范飞娘新寡,我与他同籍同庚,同名同姓,岂非天作之合?即烦一行,这个月下老人,也还做得过。”经历欣然遵命,跟随了好些衙役,径到缙云山中,请见飞娘。飞娘只道县官又来胡缠,便发话道:“好个没廉耻的,朝廷名器,就轻似微尘,也不把个知县与这样畜生做!”经历接口道:“这县公也不自量了。我是本府经历,并不为一小小知县而来,请出面言。”飞娘在内回说:“山村野妇,不敢相见,大人有话请说。”经历就把范通判之命,述了一遍。又道:“即日实授太守,现做黄堂正夫人,不可错过。”

飞娘听了,暗叹口气道:“死期已逼,待不得葬丈夫了。”又见他跟随人众,恐一时激出事来,乃婉言辞道:“太守表率十邑,又比不得县正。风化攸关,岂容强纳民间寡妇?愿大人裁之。”

经历道:“此言差矣。遣媒通命,先王之礼。且为正室,正是太守公风化之意。他日受了诰命,衣锦还乡,岂不荣耀?切莫执拗,致生后悔。”飞娘抗言道:“匹夫匹妇,各有其志。若用强逼,头可断,身不可辱也!”经历乃将机就机,巧言道:“娶正夫人,岂有用强之理?这个不消虑得。我即去复太守公之命,自然名正言顺,断不使人委曲屈节的。”说罢,竟自起身去了。

过不几日,只见经历督领夫役,抬到聘礼,白金五百两,彩缎五十端,及珠翠钗钏等物,堆满草堂之上。飞娘见了,怒气填胸,恨不得就把经历剁做肉泥。又一想,可恨的是赃太守,心上已定了主意,就说:“吾未曾允,何得来送礼物?”经历道:“新夫人亲口说是用强断乎不成,则不用强定是允的了。

若又翻悔,恐使不得。“飞娘道:”既如此,依得我三件事便成。

若依不得,虽死不成。‘’经历道:“请新夫人见谕。”飞娘道:“一要宽半月,待我葬夫;二要太守亲迎;三要在此处成亲。”

经历道:“第三件恐亵渎了些。”飞娘道:“有个缘故。太守夫人,知道贤慧与否?若一进署,就是妾媵之流,直待夫人遣使,以礼来请,方可如命。”经历点点头道:“大有主意。”即向上一揖道:“都在下官执柯的身上。”随回到处州,禀复范太守说:“要宽半月,正是月望佳期,岂不人月交辉?”太守大喜,三事都依了。经历又到飞娘处订定,更无他说。山中田夫村妇,皆不疑飞娘是假允,反道如今富贵,是天报他的孝心哩!

且说飞娘想,这五百两聘礼,都是贪赃,悖而人者悖而出,好教他人财两失。就把些来葬了丈夫灵柩,相近婆婆坟旁。又把银一百两与小叔,为四时祭扫之资。一百两布施与大士庵的尼僧,令其塑尊白衣观音宝相。剩下银两,多舍与山村穷苦的人。屈指一算,到十五只有四日了。心中凄凄惨惨,备了些祭奠的蔬果,倩人挑到婆婆、丈夫坟前,烧了纸锞,拜了又拜,痛哭了半日,哀哀叫道:“婆婆、丈夫听者,五日之内,媳妇就来伏侍婆婆与丈夫了!”心中伤痛之极,一时昏倒在地,半晌方苏。独自一个孤孤零零的,走出山口,坐在石上定定神儿。

见有个道姑,敲着渔鼓,缓步而来。飞娘看时,那道姑:面如满月,鬓若飞云。目朗眉疏,微带女娘窈窕;神清气烈,不减男子魁梧。手敲渔板,声含阆苑琪花;脚踏棕鞋,色染蓬壶瑶草。

道姑走近前来,打个稽首,飞娘连忙还礼,问道:“你是那方来的?”答道:“贫道从终南山来。云游五岳,无处不到,今要化顿斋,不知娘子肯么?”那时飞娘满胸仇恨,怎有心情?

便道:“我已是泉下的鬼了,莫向我化。”道姑道:“若有愁烦,我可以解得,何消说此狠话?”飞娘道:“恁是神仙解不来的。”

道姑说:“我不信。且待我唱个道歌,看解得解不得?”便敲着渔鼓唱道:平生一剑未逢雷,况值兴亡更可哀。蛮女犹能气盖世,贞娘何事志成灰?中原劫火风吹起,半夜鼙声海涌来。自有嫦娥能作主,一轮端照万山开。

飞娘听他唱得有些奇怪,就道:飞口何不唱修行的话,却唱这样感慨的诗句呢?“道姑顺口道:”只为娘子心中感慨,我这道情也不知不觉的唱出来了。“飞娘见他说得有些逗着心事,便道:”烦请道姑解说与我听。“道姑说:”这个容易。首二句。是有才未遇,正当国变之话。第三句,说武陵女子徵侧、徵贰的故事。第四句,请娘子自思。第五句,是说山东大举义师。第六句,天机不敢预泄。第七、第八句,是说义师之主,却是个女英雄也。“飞娘又说:”你是出世之人,为何说这些闲事?“道姑说:”总为娘子说来。“飞娘是最灵慧的,便道:”既承道姑不弃,可到寒家吃了斋,细说何如?“道姑道:”我要与娘子解闷,若不把心中之事实说与我,到底汝之愁恨,终不能解,连我之斋也吃不下。“飞娘见他有前知的光景,就把范太守的话,一一告诉了,说:”我只待杀了他,然后自刭。“道姑说:”杀这赃胚,如屠鸡犬,直得把命抵他?“飞娘道:”不是抵他,是要完我节烈。“道姑说:”请问为国报仇,为夫泄恨,做古今一个奇女子,较之一死孰愈?“飞娘道:”虽素有此志,然一妇人何能为?“道姑冷笑道:”唐月君亦一妇人耳,怎的他就能为?我实对娘子说罢。“遂将唐月君起兵及目今定鼎始末,并自己来意细述一遍。飞娘道:”依道姑怎样行呢?“答道:”这是你的大事,但要杀得干净。我同你竟到山东,寻这位女英雄,建主千秋事业,流芳青史,不好么?“飞娘道:”我已许过丈夫,他在黄泉路上等我,岂肯负了这句话呢?“道姑笑道:”这是孩子的话。如今做的,是全忠、全孝、全节烈之事,难道是去嫁了人,负了丈夫么?“飞娘道:”如此,我意已决。“随请道姑到家住下。

到次日,飞娘将行李结束小小一包,把这些缎匹,都堆在草厅中间一个棹儿上,道:“使这贼狗奴见之不疑。”十四日,又到丈夫坟上痛哭一场,将要到山东的事情,暗暗泣诉,回来天色已晚,见道姑装做贫婆模样,飞娘问是何故,道姑说:“妆做雇来炊爨的。”飞娘道:“甚妙。”当夜睡至二更,忽见丈夫走到房内,欢欢喜喜的说道:“贤妻名在仙曹,当到山东做个女飞将,名盖天下。但求为婆婆与我讨得两道封诰,光辉泉壤,也不枉我殉国一场!”飞娘一把扯住道:“我要与丈夫同去的。”

储福把衣袖一拂,忽然惊醒,不禁呜呜咽咽哭起来。道姑闻得,忙问何故,飞娘把梦中话说了。遭姑说:“何如?你丈夫早已欢喜,你为何反哭?哭得红肿了脸,明日难以做事。”

女仙外史 · 第 10 / 26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