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辰会战,魏公亲自出马,怎生结束:仪表堂堂,碧眼神光闪烁;威风凛凛,紫髯气概飘飘。头带嵌石蓝赤金帕头,宛似杨老令公;身穿绣团花绛红战袍,俨然郭汾阳王。鲛鱼袋插狼牙箭,拟射天狼;熊皮鞘插雁翎刀,誓斩国贼。手中青龙偃月,如千行激电随身;坐下绿窎腾云,有万派旋风滚足。若能专任魏公材,何惧强梁燕孽反。

燕王令骁将李斌迎敌,与魏公交手十余合,斩于马下。都指挥韩贵接战不三合,魏公奋起神威,大喝一声,挥为两段。

魏公指麾三军,卷杀过来,燕兵大败。高煦率兵来救,与王师且战且走。天色已晚,魏公敛兵退回。

燕王奔走五十余里,安下营寨,会集诸将计议,皆曰悬军深入,粮饷无多,目今暑雨郁蒸,不特转运艰难,而且恐生疾疫,自宜旋师,再图后举。燕王曰:“我师一动,后有平安、何福,前有盛庸、吴杰,即欲生还,可得乎?”乃下令曰:“欲旋师者左,不欲旋师者右。”诸将多趋于左。王怒曰:“公等自为之。”朱能拔剑起曰:“当日大王命金忠卜数,言六马渡江,在大雨之年。今正应此兆,岂可退耶?如有再言旋师者,先斩以徇!”于是诸将复趋于右。燕王大喜,即命秣马造饭,五更发兵前进。

先锋朱能距魏公营五里驻下军马,震炮三声。王师大惊,魏公出营看时,见燕军大队俱到,已经列阵。魏公想道:怪不得燕王屡胜,原来是百折不回的。疾忙披挂上马,出营搦战。

燕王料将士无他敌手,亲自出阵,举手问道:“魏公别来无恙?”

魏公答道:“有恙就反了!”舞刀直取燕王。燕王挺枪劈面相迎,这一场好杀,怎见得:一个偃月刀,风驰电掣;一个梨花枪,雪洒霜飞。一个是开国无勋,巍巍公裔;一个是分藩锡祚,奕奕皇嗣。一个恃智勇,要夺江山;一个秉忠良,要保社稷。一个不顾阿妹的夫婿,刀从顶上飞来;一个不念爱妃的哥子,枪在心坎搠到。一个膂力方刚,自昔号燕王善战;一个武艺精强,尽知道魏公义勇。

两边大战有八十余合,不分胜负。只听得魏公营内,忽尔鸣金,不解何故。魏公大喝道:“且消停,拼个你死我活。”燕王因连日转战,也觉倦乏,亦厉声道:“好汉子,不要帮手,少间再战!”

魏公回营,见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赍有敕旨。

是召魏公班师的。魏公接了旨,问:“出自上意否?”陈礼部曰:“朝议以淮南现有梅驸马重兵屯扎,倒是京师单薄,不可无老成良将为之宿卫,是以召公,并命我二人在此参赞军务。”

魏公抚膺太息曰:“大事去矣!”遂请平、何二将军,语之以故。

二将大惊曰:“我军已三日无粮,采芜而食,魏公一去,恐有瓦解之势。奈何!”彭寺丞道:“各位将军,何不公上一表,保留魏公,毋使后悔。”魏公曰:“不可,我昨已料及于此。”遂嘱平、何二将尽忠报效朝廷。二将皆泣下曰:“誓以马革裹尸,不但不敢负圣恩,亦不肯有负明公也。”魏公即于是夕二更班师,命军士衔枚疾行,天明已走百里。

燕王正在披挂上马,营门军士报道,徐魏公已拔寨矣。燕王心中大疑,料必乘我之后。有谍者报云,魏公奉旨召还。燕王以手加额道:“天赞我也。”又报谭、李二将军皆已回来。燕王问截饷何如,李远对曰:“淮河饷舟,悉已烧完。谭将军杀散运粮军士,尽夺其粮饷。不意陈晖、徐真等统三万兵来,众寡不敌,又被夺去。”燕王曰:“彼若得饷,就不可破。”即命高煦率兵与平安等搦战,自督朱荣、刘江等领轻骑八千,星驰而去。陈晖不料燕军又到,仓皇迎战。燕王暗发一矢,正中陈晖面门,翻身落马。朱荣、刘江奋勇争先,杀伤万余人,王师溃散,粮饷尽被燕人劫去。到得败兵驰报平安,已赴救不及。

燕王还兵,就从营后杀来,平安正要迎敌,高煦、朱能、丘福等望见,统率精骑夹击,直捣中坚,横贯王师阵中,裂断为二,部伍大乱。何福率兵来援,又被李远、谭清截住混杀。

燕兵既得粮草,锐气百倍。王师饥困数日,无力恋战,多弃甲投降。平安知势不可为,遂于马上自刎。何福孤掌难鸣,急收败残军马,星夜走回灵璧旧垒。燕王率兵追上,四面围祝垒中亦久乏粮,将士宰马而食,军心离涣,不能固守。福下令于明日听放号炮,尽力杀出,就粮于淮南。不期燕王于是旦放炮攻营,何福部下误认为号炮,开门突出,燕军一拥杀进,早已截住寨口。王师进退无路,皆堕入濠堑之中。都指挥宋垣、参将马浦等皆战死,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亦同死于难,唯有何福单骑遁去。

燕王此时已无返顾之虞,遂下淮南。有驸马都尉梅殷,先奉帝命,在淮安募兵十万屯驻。燕王遣人假道,梅殷不许,割使者耳鼻遣还。燕王怒曰:“我今渡江要紧,姑放着他。”随转至泗州,守将周景初前来迎降。燕王大喜,由此得渡淮河,径趋扬州。巡方御史王彬正在城中,与都指挥祟刚缮甲练兵,同心守御,召募得力士火千斤为大将。不意守备王礼与其弟王宗,羽党徐政、张胜等,诈传力士之母暴病,呼其子归,于夜半潜入公署放火。王御史仓忙出堂,竟为贼擒。崇刚适来救火,亦被拿获。王礼等即向燕营献纳,彬与刚大呼骂贼,同时被戮。

燕王入城招抚军士,下令渡江。诸将禀曰:“江北船只,彼皆遣人烧尽,如何可渡?”燕王命取高邮、泰州小船二十,令华聚、狗儿巡哨至浦子口以窥动静。正值都督佥事陈瑄、兵部侍郎陈植同奉帝命,统领舟师前来拒敌。行次龙潭,忽有燕子百数,集于墙上。瑄久有附燕之意,对天默祷:燕王当为天子,群燕飞向江南;若燕王当败,群燕飞向江北。说也可怪,燕子悉向金陵飞去。于是令其下曰:“燕王以一旅之师,破朝廷百万之众,此殆天意,非由人力。今已临江,一木岂支大厦,徒使无辜尽遭屠戮,尔等意下如何?”众将及军士齐声愿降。

陈植奋然立起,斥瑄背君降贼,狗彘不食。遂为麾下所杀。陈瑄取了首级,具舟前迎,忽见有哨船数十,扬旗呐喊,乘着顺风,逆流冲上。陈瑄令将士大声说是迎燕王的,华聚问有何为信,瑄将陈侍郎首悬于竿上,以示燕兵曰:“此督师兵部侍郎某之首级也。”华聚急遣人报知燕王。燕王乘小舸飞至,瑄迎上大舰,叩首称贺。王曰:“识天命者,惟公一人。”瑄进言曰:“京口密迩金陵,尚有数万雄兵屯集,须豫为图之。”燕王曰:“公言是也。”都指挥吴玉进曰:“京口守将童俊,与臣至交,愿往招之,请大王泊舟以待。”燕王大喜,即遣吴玉前往。翌日报命,降表已至。王乃祭江誓师,扬帆直指金陵,旌旗蔽日,金鼓震天。防守采石矶军士,悉来迎降。

建文帝知事不可为,乃命兵部尚书菇常、都督王佐及李景隆往见燕王,愿平分天下,割南北以为界。燕王笑曰:“公等欲作说客耶?我始无罪,以奸臣离间削为庶人,今者救死不暇,曷用地为!但得奸臣之首,即解甲谒孝陵,永奉北藩。天地神明,鉴子斯言。”茹常等还奏,帝又令谷王穗、安王槿同见燕王,再申割地之议。燕王曰:“二弟试谓斯言诚耶,伪耶?”

谷王曰:“大兄洞见矣。”燕王乃设宴,与二王痛饮。临别执手曰:“为我语诸弟妹:赖宗庙神灵,相见有日。”二王回后,帝与群臣皆束手无策。

俄报燕师进逼金川门,谷王穗与李景隆已开门迎入,魏国公徐辉祖率家童巷战败衄。帝亟还宫,群臣从者五十余人。帝召刘皇后曰:“汝先死,朕即来泉路相会。”后遂拜别了帝,独进椒房,令宫人从外纵火,自焚而死。帝亦欲自杀,诸臣咸来抱持,牵定龙衣痛哭。少监王钺跪奏曰:“昔高皇帝升天时,曾言刘基进一秘箧,到国有大难,方可启发。今藏在奉先殿左。”

帝亟命取看,是个朱红箧,有玉玺封识,锁皆灌铁。程济立为槌破,见内藏度牒三张,一名“应文”,一名“应能”,一名“应贤”,袈裟帽鞋剃刀毕备。朱书箧内:“应文从鬼门出,余从御沟而行,会于神乐观之西房。”帝曰:“刘先生早知今日矣!”

程济即亲为帝祝发。吴王教授杨应能、监察御史叶希贤改名应贤,皆剃去发须,以应度牒之数。帝顾诸臣曰:“卿等各散,勿以朕为念。”卿史曾凤韶叩头流血,必欲随驾,群臣齐奏皆愿从行。济曰:“诸大臣素有名望,亦且人多,难掩耳目,恐有蹉跌,断乎不可。”帝乃止留小臣数人,将东宫交与兵部侍郎廖平,挥令速走。诸臣皆大恸而去。帝乃与程济等遵照箧内遗言,分路出宫。正是:君王变作如来相,臣子充为行脚僧。

先一夕,有神乐观道士王异,梦见刘伯温便服坐于西房。

矟曰:“不意师相亦在围城之内,今者旦夕将破,何不进一奇策,以救天子之难?”伯温曰:“正为救难而来。汝可棹一小舟泊于鬼门,渡一僧人到此,我有话说。”矟曰:“我方无处逃命,何暇去渡僧人。”伯温曰:“此僧即当今天子,其跟随者皆忠臣也。将来女英雄出世,尚有建文皇帝二十余年位号,汝可速往救之,日后自然富贵。”忽空中有神厉声言:“奉高皇帝御旨,命王矟到鬼门左侧,迎接太孙帝驾。”矟大惊而觉,浑身流汗,细思此梦神异,即便棹舟前去鬼门探望。果有一僧仓皇而出,道士向前叩头称万岁:“臣在此候驾。”帝恐是燕王之计,踌躇不应。道士曰:“昨夜梦高皇帝及诚意伯刘公,命臣来接,请速登舟到观,迟则恐人知觉。”帝恍然大悟朱箧内所书“会于神乐观”也,遂乘舟至太平门,矟导进观之西房。

俄而,杨应能、叶希贤等皆至,共十一人。帝曰:“今后但以师弟称呼,切勿用君臣礼数。”诸臣泣诺,环坐于地。道士进夜膳毕,帝询其所梦,王矟具述伯温之语,且曰:“据梦中言,诚意伯之英灵亦护驾在此,陛下终登大宝也。”帝谓程济曰:“当年燕师未起,汝已前知。今者道士所梦,汝可为我卜之。”程济焚香布蓍,请帝对天虔祷,诸臣俱随帝向空礼拜。

程济卜得坤卦,奏帝曰:“卦兆甚奇甚奥。”诸臣亟叩之。济曰:“坤卦纯阴,主女子乘阳起兵,当在中州。初爻‘履霜’,是阴之始凝;至于‘坚冰’,则阴象太盛,恐不止一女子已也。

二爻‘直方大’,是女子而有正大忠义之概。象曰‘地道光也’,是其横行无敌,坤德焕发之候。三爻‘含章可贞’,是内含章美,贞且久也。象曰‘或从王事’,知光大也,是豪杰之士,知其光大而从之,为此女之羽翼。然曰‘无成有终’,似乎无所成也而又有终,有所终也而卒无成。故四爻曰‘括囊,无咎无誉’,此言其不从者括囊以处,无荣无辱也。五爻之‘黄裳元吉’,是他当阳之候,裳为女子之衣,以阴居尊而有中顺之德,则其推戴故主之义矣。然而上六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究竟阴阳两伤,而非混一之象,燕固不能灭彼,彼亦不能灭燕,归于涣然冰释。其所以然,则非臣之所能详察也。”

杨应能曰:“卦兆如此,似可复兴,何不渡江而入中原,以俟机会。”程济曰:“不可。彖辞曰‘利牝马之贞’,指彼而言;‘君子有攸往’,指此而言。‘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是说君子,大师当之,中原在东北,不可往也。今且向西南,权作括囊之人。若果有女英雄出世,那时相机而行,亦未为迟。”众皆称善,帝遂决意南行。议定左右不离者三人:杨应能、叶应贤俱称比丘,程济称道人。往来道路给运衣食者六人:刑部司务冯氵隺称塞马先生;中书舍人郭节称雪庵,后称雪和尚;宋和称云门僧;编修赵天泰时衣葛,即称衣葛翁;钦天监正王之臣号老补锅,即以此作生业;镇抚牛景先号东湖樵夫;宾辅史彬,待诏浦洽,为吴越东道主。

分拨已毕,帝曰:“我先往滇南何如?”史彬曰:“西平侯之心,未知果能效忠于陛下否?亦不可不虑及也。”时天已微明,叶应贤曰:“此处不宜久留,且出了禁门,再议去向。”史彬曰:“须得舟楫方好。”遂与牛景先同步至中河桥,适有一人,摇着小艇,唱吴歌而来,乃彬家遣到都门以侦吉凶者。二人大喜,急返观中,迎帝并诸人登舟而去。时建文四年夏六月也。

谩云日下虞渊,焉得五王夹驭;谁知月临象阙,忽来一女勤王。下回便见。第十九回 女元帅起义勤王 众义士齐心杀贼

建文四年六月朔,月君返至山东,燕王已下江南。济上一带地方,皆经兵燹,城市荒凉,禾黍萧条,不胜感慨。即同鲍师先到董家庄上。曼师笑迎道:“好游好游!你的仇家,竟自轻轻便便过去了。”月君道:“我若在此,何难擒之。”鲍师道:“他有他的时,我有我的运,而今方合着机会哩。”董彦杲道:“昨有下路人来说万岁爷征召勤王兵入卫京师,南北阻隔,诏书竟不能到这里,而今竟无一人敢赴国难者。”月君曰:如此,我便勤王。从来草莽义师,原不必有诏书。明日与君等歃盟,倡起豪杰,竟下江南。我看卸石寨好个形胜地方,可先取来安顿诸公家口,免生反顾之虞,何如?“彦杲道:”这个寨内,多有好汉子在某部下,皆可一呼而集。其山冈上有大寺一座,名宝华寺,向为少林僧居住,教习枪棒,今已空着,就可藉此创立营寨,最为便利。“月君道:”这是了。但举大事,全以忠义两字为主,使天下之人,咸知我等真为国家之难,不是私有所图,以侥幸富贵。武王曰予有臣三千,唯一心,庶可以倡之于始,而收之于终,不作乌合之众,聚而忽散,方是大丈夫的事业。“彦杲等大声应道:”某等素有义气,向来为盗,尚不肯苟且,何况勤王。愿奉圣后为主,悉听指挥,虽赴汤蹈火,亦所不避。“鲍师道:”还有件紧要的,大军未发,粮草先行,马匹车辆军器等项,皆不可少,须预为酌定。“彦杲道:”合计我等与宾鸿部下有马三百余匹,车八十多辆,米粮五千余石,兵器人人自有。“月君道:”车马俱勾,兵粮虽少,我有白金数万,可以接济。“即在三日内立坛设誓,发兵启行。

于是彦杲等各将家眷迁至卸石寨,先在庄上竖起一杆九龙云缎鹅黄色勤王义旗,又左右两杆金黄旗,一书“招纳忠义”,一书“廷揽英雄”。又制造一杆销金五凤锦镶边绛红号带素绫心子元帅旗号,泥金写上“太阴仙主大元帅”七个字,并大纛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五采旗帜,皆一一整备。一面杀牛宰马,邀集了众好汉义士,于第三日清晨,震炮三声,大开庄门,各项旌旄旗姮,剑戟矛盾,摆列得整整齐齐。董彦杲、宾鸿等,敦请月君升座,伐鼓三通,齐来参谒,争见得:霞帔霓裳,端的凌虚仙子;雷鸣电激,居然讨逆元戎。

众将士正在那里吹波卢,击刁斗,候大元帅发令,忽见有一官长领着二三十人来投军。月君即命传进,那人昂然而入,随着两个彪形少年,向上行个宪纲礼,与董、宾诸豪杰分宾主两行坐下。月君道:“第一日就得豪杰,大事可成,请各道名姓来由。”那人道:“职姓周名缙,系永清县典史。两年来燕贼抗拒王师,某曾献策于当事,多不见用。后各州县皆降,职遂弃官,在山左看看机会,不意燕贼直逼神京,乃臣子死义之日。

职虽小吏,颇有忠心,前领家僮数人斩木为兵,欲赴国难,于路结纳此二少年。一位是瞿都督第三子名雕儿,其父兄皆已马革裹尸。“彦杲接口曰:”可就是杀入张掖门瞿将军么?“缙曰:”然也。“又指那一少年曰:”此位是张皂旗的长子。张将军陈亡,植立不仆,燕人犹谓未死,倒戈而奔。他与其父的武艺差方不多,故营中称为‘小皂旗’。两人不但为国,亦且为父,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今日在青州经过,闻元帅起义勤王,特来投身麾下,愿随鞭镫。元帅大名,震动中州,足可寒燕贼之胆,区区等请效前驱。“月君奖谕道:”燕南淮北,大小臣工,如君立心报国者,能有几人?宜乎两位将家子相从而来也。只今牲醴既备,告祭天地,可随我登坛盟誓。“誓表略曰:建文四年夏六月朔越有七日,臣唐姮等,誓告于皇天后土之灵曰:孽藩燕棣,反叛朝廷,进逼京师,将篡社稷。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臣姮曾奉上帝敕掌杀伐,玄女亲传道术,与义士董彦杲等,矢心戮力,共抒殉国之丹忱;秣马厉兵,首倡勤王之义举。虽蹈鼎镬以奚辞,纵捐肝脑而靡悔。有渝斯盟,明神殛之。

主盟:太阴仙主大元帅唐姮、南海尊者曼陀尼,西池仙师鲍道姑。

同盟:参赞军政周缙,左将军董彦杲,右将军宾鸿,前将军瞿雕儿,后将军董彦暠,督饷将军董彦昇,先锋将军张皂旗,左哨将军董翥,右哨将军董骞,护军将军满释奴。

添注其余将校,尚有二十三人,各登姓名。

忽报有女将投军,回他明日进见,他就打进庄来,特请将令。月君亟命放进。看那女将时:头盘辫发,耳坠双环。身穿左衽之衣,足着拗文之袜。两道蛾眉,弯如新月;一双豹眼,朗若玄珠。面虽白而肉尽横生,颧太高而骨亦耸露。腰悬两口钢刀,胸挂一囊铁弹。

随着三四个妇女,向着月君施礼。月君道:“女将军来得正好,表尚未焚,且将名字添上,少间讲话罢。”那妇人道:“小将名满释奴。”于是月君等皆对天拜誓,将校亦皆随拜。

焚表已毕,即排筵宴。月君命照表上次序就座,令素英、寒簧与满释奴另坐一边,月君、曼尼、鲍姑皆南向坐。各豪杰开心剖膈,尽量痛饮。月君问满释奴从军情由,答道:“小将的丈夫是番将火耳灰者,近日已降于燕。小将细思,既做建文皇帝的官,如何又降别人,不肯依他,要到济南投铁兵部,恐女流不便,闻得元帅起义,星夜赶来的。”月君问:“汝胸前所挂何囊?”答道:“铁弹五十枚,小将弹弓,百发百中。”月君取而视之,仅如龙眼核大,系是生铁铸的。又有一铁圈,如龙眼大,月君问:“这个何用?”答道:“以此圈悬于百步之外,小将弹子打去,要在此中穿过。”月君随令试之,三弹皆过圈中,众皆喝采。当晚筵散。

次日整顿器械粮草完备,彦杲随禀月君:“后院墙垣皆已打开,设立将坛了。”月君道:“极是,可传集众军士在庄左右各支帐房宿歇。”到得黎明,月君升台点将及兵士,共二千七百九十七名,马三百八十三匹,即宣谕道:“汝等听者:古来阵法之善,莫如诸葛之八卦,李靖之六花,皆从吕尚父太极圆阵内化出。我亦变得一阵,名为五行阵,又名七星阵,其法即前后左右中五军,中央为土,东方为木,西方为金,前为南为火,后为北为水,为五行之正炁,乃正兵也。南之前有先锋一营,北之后有扩军一营,左右各有二哨,为五行之余,炁,即为奇兵。行则为律,止则为营,列则为阵,本于一贯,至简至易。若兵马数多,则大营之中又可各分为五军,亦按东西南北中方位,自数百人起至于数十万,皆可随其多寡用之。如行动之时,先锋先行,次则前军,再则左军,三则中军,四则右军,五则后军。一军之中,亦按前左中右后而行,二哨人马,各在先锋之左右。哨探敌人伏兵,若有警急,则与先锋合兵,一面飞报接应。护军在后,以防背后有意外之寇。此行则为律也。如止息安营,及屯守结寨,即照五方之位,团团圎圎立五个大营,连先锋护军,共结七营,所以又名七星阵。倘有敌人夜劫,如入先锋之寨,则前军与左右应之;如劫护军之寨,则后军与左右应之;如劫左军,前中后三军应之;劫右军亦如之。此止则为营之道也。其列则为阵者,即照安营之法,但把军士列开,每营仍依五方之位,内有道路,外无阵门,圆如太极,围若连环,有混元一气之象。又可引而伸之,变作率然阵势。敌人或在左边杀人,是攻我之胁也,则前军为首以应之,后军为尾又应之,中军右军为身,相引而合围之。如长蛇之盘旋环绕,通身灵活,触处可以援应。其先锋扩军左右哨,却在重围之外,以遏敌之救应,以绝敌之冲逸。若不经训练,则阵势分合变化未能熟谙。今看我令旗招展,演习一回,便知进退。”

乃令诸军列开阵势,命一军杀入,月君在将台上,以黄旗左右招引。左边杀人者,前军为首,右军中军为身,后军为尾;右边杀人者,后军为首,左军中军为身,前军为尾,合而围之;若敌人多而勇猛,则先锋护军左右哨亦引作长蛇,首尾衔结,盘绕而重围之。其前军后军,有先锋护军以庇之,敌人不能径攻。或侵先锋,或击护军,照依劫寨之法以应之。诸将莫不心服。月君随于袖中取出军政一摺,令周缙宣示,共计一十三条:闻鼓不进闻金不退者斩。行走乱其队伍者斩。

安营之后无故行动者斩。临阵之时退后者斩。

交兵之际不陷敌阵者斩。敌人抛弃财物拾取者斩。

攻城已有先登不继进者斩。前军被围不救援者斩。

漏泄军机者斩。军中煽惑流言者斩。

杀良民者斩。劫夺子女财物者斩。

坏人房舍坟墓者斩。

诸将听宣已毕,月君下令曰:“我法至简至严,犯者不宥。

其外罪轻者,悉与记过以功准折,若记过二次无功者,军法捆打。“众将士皆躬身齐应道:”谨遵约束。“

月君随取剑丸抛起,在合抱大树根前一转,如天崩地裂,平截倒于地下。曰:“以此开刀。”就掣在手中,向西一指,片刻间,空中飞下两个大箱。即命彦昇打开,皆是白金,每锭十两,军人各赏一锭。

月君又传令道:“五军旗号衣服,各用方位颜色。前军纯赤,中军鹅黄,后军黑,左军青,右军白,先锋用紫,左右哨衣绿,护军衣茜红,督饷用金黄。唯头上巾帻,十军皆用绛红。

前后左右将军各领马军五十、步兵四百五十。五人为伍,十伍为队,十队为一军。每队有将校领之,五队有偏将辖之,大将总督一军。先锋领马军五十、步兵一百五十,偏将一员,将校四员。左右哨将军,各领骑兵二十四名。护军所领依前锋之数,督饷所领依大军之数。各兵士所用军器,前已分付董、宾二将军,总与将主一律,用枪者合营皆枪,用刀戟者合营皆刀戟,不但壮观军威,且可辨别部属。今日夜半当下大雨,四日方止,六月十三日黎明,方可起行,我用缩地法,三日内便至淮上也。“

随下将台而散。

其夜果大雨,至十三日方晴,军士旗号衣服皆已制备,五更祭纛,黎明放炮发兵。月君中军,自有神兵三百,皆金甲黄袍,形状奇怪。众军观之,莫不踊跃。十五日晚,先锋已至桃源。左右哨探得有梅驸马招募十万军兵,屯扎淮安,禀请元帅将令,作何进止。月君问周缙:“汝可知道梅驸马是怎样的人?”

答道:“驸马名殷,尚的宁国公主,高皇帝临崩,曾以誓书遗诏授之,托付幼主。前日燕王统兵南下,遣人假道进香,驸马曰进香皇考有禁,割其使者耳鼻遣还,所以燕王从泗州绕道渡淮去的。”月君曰:“若然,是贵戚之忠臣。汝可前往进谒,具述愿为驸马前部,渡江勤王之意,看他允否。”周缙回来禀复道:“驸马云兵系新募,未知纪律,帝命镇守淮安,未奉调遣,不敢轻动。且燕王兵将甚锐,汝等乌合之众不异驱羊斗虎,心虽忠义,无济于国,宜速回去,慎毋生乱。”月君道:“懦夫耳。”

遂命掣兵由泗州从燕师南下之路而行。

那泗州守将周景初,是已降燕的,闻有勤王兵经由城外,遂点集马步三千,出城迎杀。正值左将军董彦杲排开阵势,景初期其兵少,一拥杀将过来。不知彦杲部下皆挑选精勇响马,用的军器皆是长矛,大呼奋杀,无不以一当十,而右将军宾鸿已到,舞动大刀横杀过去。景初挺枪来敌,刚只一合,被宾鸿连盔带脑及肩削去半边。主将已死,全军大溃,势如山倒。景初之弟飞扬,率一千为后应,反遭败兵冲得四分五裂。飞扬夺路而走,被彦杲拦住,大喝“死贼囚”,蛇矛到处,正中前心,直透后背,竟做了穿心国的死鬼。宾鸿部下的大刀手,与彦杲部下的长矛手,合力掩击,直追至城濠边。败兵争抢吊桥,大震一声,桥梁中折,尽皆落水,只得绕濠而走,被董、宾二将杀得罄荆回至大路,见各军皆已列营驻下。月君大喜,赞二将军曰:“真山东豪杰也!”计点军士,一个不少,止有三四十名带伤,发在护军营内调养,挑换精锐补伍。即传将令;三更造饭,四更起行,明日要渡淮河。

那时淮之南岸,燕王留精兵四千,令大将房宽、番将款台屯守,船只尽收过去,以防北来人马。燕兵望见北岸有一军远远到来,报知将主,房宽道:“此必勤王兵也。”随谕款台:“来军身无铠甲,营少旗帜,系是啸聚之兵。汝可领一千军前去截杀,我当随后接应。”款台渡得河来,先锋小皂旗已到。款台横槊跃马喝问道:“何方草寇,来此送死?”张先锋执着皂旗扬示道:“没有驴耳的,不闻得皂旗张将军么?”款台道:“张皂旗为我大兵所杀,汝这贼人尚要假这死鬼名字。”小皂旗大怒,挺枪直取款台,款台舞槊来迎。战有五十回合,小皂旗从刺斜里佯败而逃,赚得款台追来,拔取两箭在手,先搭一枝射去。款台闻得弓弦响,侧身忙躲,箭翎从耳边擦过,不提防又一枝来,恰中左眼,贯脑而死。原来小皂旗善放连珠箭,神鬼莫测的。

时房宽才渡南岸,见款台落马,吃了一惊,大挥军士掩杀将来,把董翥、董骞围在垓心。小皂旗杀入重围,奋力死战,不能透出。方在危急之际,瞿雕儿、董彦杲二军齐到,把燕军冲做三段。雕儿一枝画戟,如电掣风飞,缠住房宽,走又走不脱,敌又敌不过,心中慌乱,转眼间戟锋贯入咽喉。可怜房宽降燕,本欲偷生,谁道死于非命。宾鸿、满释奴二军又到,合力攻杀,燕兵后阻淮水,欲逃无路,被勤王诸将士裹住,如砍瓜切菜,杀个尽兴。也有溺水而死者,剩不得数人逃去。彦杲等方收住军马,并拿获船中水手十多人,解至中军。月君命赐之酒食,问以京师消息。回禀道:“闻说建文皇帝与刘皇后阖宫自焚,燕王自做皇帝了。”鲍师袖占一卦,道:“燕藩即位是真,建文未死,已隐向东南方去。”月君道:“若皇帝已崩,我径取北平,再定中原,后伐江南,以图混一。若行在有信,当先取中原,迎驾复位,而后渡江问罪,则人心响应,势如瓦解矣。烦师太太一到金陵,访个确音,再行商议。”

鲍师去后,月君查点军士,死亡者二十七名,带伤者五十九人,分付董彦杲录其名姓,以俟忧恤,遂掣兵且回卸石寨。

自此山东义士,人当作虎贲三千;却有洛下才人,天遣来龙图十万。要知分晓,且看下回。第二十回 太阴主尊贤创业 御阳子建策开基

洛阳布衣吕律,字师贞,道号御阳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内圣外王之学。家无恒产,短褐不完,蔬食不充,而意气扬扬自得,常曰:“王景略、刘道冲,几填沟壑,而逢时遘会,身为霸者师。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与?”因赋《扪虱吟》以见志,有“平生百炼胸中气,扪虱军前盖世无”之句。而又性好玄关,恬洁凝静,当其漠然内守,有如处女;及至临机应变,则神鬼莫能测。傲睨物表,与世多忤,故常为人揶揄,叱曰狂徒。每与二三朋友杯酒谈兵,指庭前所建之旗曰:“当有女真人访我,便是树立奇勋之候。”久而寂然,人多不信。惟一门生姓沈,名珂,字宁闻者,钱塘人氏,心悦诚服,尝私语人曰:“吾师命世才也。”朝夕依依不去。师贞谓之曰:“前岁唐勋来访,一去杳然,我曾向各处寺观追寻,并无踪迹。看此生不是个孟浪的,因何而有黎丘之幻耶?至今心上委决不下。”沈珂曰:“我师何不卜之?”师贞曰:“然也。”乃整衣冠,焚香默祝,筮得家人卦,拍案大叫曰:“此子即是女真人,改作男装游戏,我已为所绐。虽然,是亦枉顾茅庐之意也。今者燕兵南下,北地空虚,正好乘机创业,我须前往说之。”即呼二子,属其妇曰:“此皆童稚无知,所幸宗祧不斩,汝须教育成人,勿复念我,从此永诀矣。”

遂与沈珂飘然而行,竟至蒲台县。下了客店,先问个信儿。

有说这位神仙不知何处去了,城南有座玄女娘娘道院,留着侍女看守,到那边去问方知明白。师贞即与黎明寻至道院,见有个老人家出来开了门,背着身向内径走。师贞悄悄随后步入,进了重FA星屏门,是个庭院,有两大磁缸莲花,一红一白,觉得清芬袭人。那时柳烟儿头尚未梳,独立在栏畔看花,口吟唐诗两句云:“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猛抬头见一人站在前面,正要发作,依稀认得形容,就是月君在嵩山访过的,知道有因,便问:“你是何人?也不在门上通报,大胆走到这里!”

师贞见是个美人,却像曾会过面的,一时想不起来,向前作揖道:“学生特来请见姓唐的女真人,有件天大的事,门上决难传说,且不见有司阍的,所以不曾通报。幸勿见罪。”霍地想着当时唐勋来访,这个美人与他俊仆无二,便道:“女真人是神仙,我亦是半神仙。那时女扮男装,随着唐相公到我家里,岂不是你?学生千里远来,且喜寻着了。”柳烟未及对,老仆已在里面出来,便分付道:“这位吕相公是见过主母的,今从河南到此,须要待饭。我进去就来。”老仆随请师贞到客座坐下。耐心等了一会,见柳烟道家妆饰,又同个苍黑的女道姑出来。师贞各奉一揖,随道:“不便久坐,请教女真人所在,即要星夜赶去。”柳烟道:“且住,相公既是半仙,知道当日相访情由,为何隔着几年才来呢?”师贞道:“今日适当其会,早来亦属无益。”那女道姑向着柳烟道:“我看这位先生昂藏古怪,要见我主母,是要卖弄他才学。只怕五鹿岳岳,充宗折角哩,”师贞吃了一惊,便道:“是学成卿相业,货与帝王家。”柳烟道:“可不是卖弄呢!”师贞道:“非也。如汉高必有子房,先主必有孔明,高皇帝亦必有青田,学生岂卖弄些须才学者哉!”柳烟道:“若然,先生来迟了。女真人早已起兵勤王,这个时候,差不多杀入金陵,那里要什么子房、青田,方成大事呢?”师贞听了,如飞趋出。柳烟大笑,命老仆固留不祝回到寓所,又卜一卦,看女真人渡江与否,得师之上六,以意断曰:“兵已还矣。”沈珂随问:“爻辞‘大君有命,开国承家’。似乎勤王有功,褒锡宠命之意。吾师言兵还,何也?”

师贞曰:“出师之卦遇终爻,故知师事毕而返也。若爻辞所云,我当应之。”遂投青州大路上等候。正遇先锋及左右二哨兵马回来。师贞杂于稠人中观之,见军马虽少,行伍严整,有十万雄师气象,暗暗赞服。中军已到,两行排列金甲神人二十四对,正中间白马上,斜坐着一位方口长耳,剑眉豹眼,雪白团脸女头陀,齐眉剪发,额周围勒个金脑箍,身披烈火袈裟,手横着狼牙鹿角棒,光着一双大脚,脚踝骨上勒的两个金圈;后一匹铁骊马上,端坐着个赛嫦娥,道家结束的女元帅,头上青丝挽叠如云,带一片紫凤翠花冠,身穿的素绫织锦衫,外罩着鹅黄鹤氅,项挂一串珊瑚数珠,腰束着雕龙赤玉双扣连环带,脚穿踏云软底麂皮靴,手执短柄凌风麈尾拂。师贞不觉失声道:“真天神也!”月君已自瞧见,佯为不闻。番女满释奴,纯用番国装束,看者并猜是神人。

军马过完,师贞方欲回寓,忽侧首一人,迎着一揖问道:“尊兄何方到此?”师贞听是下路声音,即转问道:“尊兄何亦在此?”觉得大家心契,遂相邀同寓一店,沽酒而谈。那人道:“贱姓胡,名先,原任沛县县丞。燕兵入境,我向徐州求救,到得回县时,城已打破,大尹亦已殉难。我收尸葬后,就到淮上,闻知他们义师已战胜凯旋,就随了他转来,有个从军报国的意思。”师贞便接住道:“若然,则我与君大有同心。”

就将女元帅先曾枉过茅庐,及今远来相访,并将来数应开国中原的话,细细说将起来,当作下酒之物,不觉的直到天明。胡先大喜道:“我尚未知二位的大名。”沈珂应道:“这是我师洛阳吕某。”又将自己姓名说了。三人就一路同行前去。暂且按下。

却说月君回到卸石寨,见宝华寺是座古刹,大殿有九丈余高,内进七层,宽亦七架,共七七四十九间,殿后东西各有方丈,周回屋宇又多,可以栖止,但无会集将士、商议军情之处。

随令董彦杲在寺旁空地搭起演武厅来,先设青油幕于露台上公坐。众将齐来恭谒,月君谕道:“从来图王致霸,全在收罗贤士,所以汤武得伊吕而王,汉高得三杰而霸,光武有二十八员名将,唐太宗有一十八位学士,皆出类拔萃之材。古云‘得人者昌,失人者亡’;又曰‘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周公旦接纳贤士,至于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之。圣人且然,况其下乎?今者开创伊始,第一件是求贤为辅,共成大业。前者两杆‘延揽英杰’、‘招纳忠义’黄旗,应建立在山寨左右,不拘文武之士,有来投谒者,立即传报,以便召见。”彦杲等皆声喏遵命。

至次日,就报有个河南吕姓的,同着两个下路人来晋谒。

满释奴转禀过了,传令请进。吕师贞前行,胡先、沈珂随后。

将近墀下,师贞向上长揖,胡先与沈珂皆行庭参礼。月君命三人在东首,诸将在西首,各席地而坐,随问吕师贞:“先生记得唐思安否?”答道:“别后数日,候驾不至,即占一数,方知是神仙游戏。今日之来,正践前言耳。”月君道:“既辱远临,愿闻长策。”师贞道:“目今第一要着,是正名二字。名者,君臣之大伦也。从来异姓篡逆,人皆称为乱臣,若同宗反叛,则不能尽知为贼子。燕藩者,乱臣贼子之尤也,而人咸曰是亦高皇之子,则君臣之大义灭绝矣。建文圣主,为燕藩之侄,私亲也。其为燕藩之君,大义也。懿文太子与建文太孙,皆高皇帝之所置也,燕藩削去建文年号与懿文谥号,是叛二帝,即叛高皇,无父无君,其罪滔天莫数。夫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今大元帅欲伸大义于天下,必先尊奉建文年号,使人咸知有帝,然后兴师问罪,则讨贼之名正,而四海忠义之士,莫不来归矣。“

月君曰:“是固然矣。但武侯未出茅庐,三分霸业,了然于胸中。今燕之巢穴在北,帝阙在南,二者先何所定,请试言之。”

师贞曰:“一要看帝之存亡,二要看燕逆之迁都与否。北平有塞外俺答之患,彼必回顾巢穴,纵不能一旦迁都,大抵自镇于北,而令其子留守金陵,以防建文之复位。今若行在有信,宜先取南都,迎复故主。燕藩虽踞北平,可以下尺一之诏,系首于阙下。若圣驾已崩,则先取北平,平分天下,然后渡江南伐,未为迟也。总之,南北须要待时。目下先取青州,次拔登莱,再定济南,绝其要路,则是一定之着。”董彦杲道:“登莱边海凋瘠,取之何用?莫若于定济南之后,便取开封,岂不成虎踞中原之势?”月君曰:“吕先生之言是也。登州总兵张信为燕心腹,是我肘腋之寇,岂可不预为除之。”胡先问曰:“前日义师南指,燕贼丧胆,何以临淮不渡?”师贞曰:“元帅之不渡,盖有道焉。义师不满三千,京城之大,百有余里,围其城郭,不盈十堵。况且远隔长江,兵饷不继,是非善策。”胡先叹服。

月君欲用吕师贞为军师,恐众心未服,乃问曰:“古来用兵者,孰得孰失,先生其一一敷陈之。”师贞曰:“善用兵者,有军师、名将之别。折冲樽俎,军师之职也;智勇兼备,名将之任也。不但为六军之师,直可以为帝王之师者,方称得军师二字。若名将,则专主军旅而已。尚父为军师之祖,继之者子房、孔明与青田也。三公之才略相埒,品节相似。亦松子与五丈原,易地皆然。青田末路受谮见疑,稍昧知几。武侯躬行讨贼,将士敬之如神,爱之若父。留侯一椎击秦,万乘丧胆,四海惊心,皆青田所未逮也。次则管仲父,作内政而寄军令,出自创始,真霸才也。而且尊周室,攘夷狄,所持者正,勋烈烂然。王景略可谓流亚,独是屈身于氐羌,名号不正,犹赖识得小晋为正朔,识者谅之。李药师才智有余,学术稍逊,然而规模弘毅,有帝师之气象焉。孙武子兵法十三篇,名将之宗也。

后如韩淮阴、周公瑾、郭汾阳、岳武穆、韩蕲王,皆名将之尤者。淮阴用兵,疾若雷霆,幻如神鬼,千古无二,独识不得汉高为何如主耳。公瑾有绝伦之才,无容人之度,三十登坛,临大事而不惑,亦所罕有。武穆不师古而师心,圆机活泼之中,具有变化纵横之妙,令简而乐从,法宽而莫犯,返觉三略六韬为繁碎矣。韩蕲王智信仁勇严,略亚于武穆,独能全令名于昏主之朝,是所优耳。汾阳驭下以仁,士卒效死如归,未免兵法稍疏,或至败绩,然至公无我,休休之度,诸公莫敢望焉。次则乐毅、李广、李光弼、曹彬、徐魏公,亦名将也。莒、即墨之不下,毅以妇人之仁失之;七十战而迷道,广以小忿失之;光弼优于纪律,短于应变;彬有儒将之风,不能膺危险之任;魏公用智而慎,作气以严,济之以光明俊伟,较诸子为愈焉。

其有似军师而非军师者,如范蠡之用柔近于污,陈平之用智过于贪,庞统临机失之执,道冲运筹失之泛,齐丘之画策则失之忍矣。是皆谓之谋臣则可。又有附于名将而不可称为名将者,如穰苴之未建大功,孙膑之止报私仇,田单之幸尔复国,邓艾之行险侥幸,谢玄之草木得胜,狄青之歼灭小丑,皆非真名将也。更有吴起之劣,邓禹之庸,卫、霍之骄,张浚之迂,亦享大名,斯为舛矣。其有有才略而未用,或始用之而终弃之,或虽用之而又制之,不得展其施为者,概置勿论。“

诸将士听了这篇侃侃凿凿的话,莫不竦然。月君已知将士心服,问道:“如吕律,可做得你们军师否?”董彦杲等齐声应道:“真军师也!愿听指挥。”月君又问吕律:“你同来二位才略何如?”师贞道:“胡先是中途偶遇,看来智虑精详。沈珂是小可弟子,刚直不挠,亦通兵法。”月君即拜吕律为军师,命胡先监理兵饷,沈珂参赞军政。以周缙总理卸石寨政事,董彦杲提督卸石寨军事,并一切将员,皆颁给兵符印信。

过有月余,中秋节到,月君于清晨驾临演武厅,吕军师同诸将士齐集祝贺毕,董彦杲前禀道:“山寨内人家老幼男妇,闻知太阴仙主圣诞,共来叩贺,现在外厢伺候。”月君即令传进。差不多有数千名口,七上八落的,跪在地下磕头礼拜。月君周览一回,总是村农,随默呼神人到盘槐洞运取银箱。霎时狂风响处,马灵从空而降,银箱四个,齐齐摆在厅前。众皆大惊。月君谕令董彦杲打开一箱,皆是十两大锭,每人各与一锭。

众百姓齐呼“圣后万岁”,声震山谷,随陆续放令出去。落后有百来个妇女,都是无儿无女的寡妇,说愿随圣后出家,月君即令留在塞中,分授职事。又谕马灵:“不必再回山洞。听候军师调遣,剔探军机消息。”

处置已毕,方欲退散;忽彩云一朵从南飞下,却是鲍师。

月君降阶而迎,曼师从厅后趋出笑道:“老鲍来得好,我一人没兴,正待着你与月君祝诞哩。”月君谦谢过,然后问及金陵之事。鲍师将建文皇帝披缁削发,从鬼门出宫,并神乐观道士王矟,先梦刘青田说“中原有女主出世,建文尚得复位”,遂前去迎接,至观一宿,有史彬等数人扈从同下吴门各情由,备述一遍。军师顾谓诸将佐道:“我等是顺天行道矣!”将土莫不踊跃。鲍师又述燕王改元永乐,族灭忠良,不可胜数,妻女有发教坊者,子孙有下诏狱者,正在搜拿,尚无底止。吕军师勃然晋言道:“燕贼获罪于天矣!大元帅为神人之主,宜亟救之,以延忠臣之宗祧,以全烈媛之名节。”月君道:“我正有此意,非鲍、曼二仙师亲往,不能济也。”鲍师曰:“我向寓于神乐观,王矟颇有忠义之心,此事可图。”曼师曰:“不必多讲,就此行程。”遂携手凌云而去。不因此去,有分教:殉节完贞,地下忠臣夫妻再会;冰心玉骨,人间孝子伉俪旋谐。且看下文相接否。第二十一回 燕王杀千百忠臣 教坊发几多烈女

建文皇帝从神乐观登舟,龙潜而去,唐赛儿正兴义师南下勤王,而燕王已自登基,乃是同一日之事,作者一枝笔并写不得三处,而今鲍师回来,说及杀戮忠臣,妻女发下教坊,少不得要叙个原委出来。当燕王初入金川门时,部下有上将百员,雄兵十万,正所谓喑哑而山岳崩颓,咤叱则风雷涣散。乃有一官员,须发倒竖,拦住马首,厉声大骂曰:“汝这反贼,敢大胆犯阙耶?”奋拳前击,几乎把燕王摔下马来。众军士刀斧齐上,头已落地。但见腔子内一道白气冲天,并无点血,一个没头的死尸,挺立在前。燕王大惊,讯是何官,有认识者对曰:“铁面御史连楹。”燕王引马避之而进。就有一位俯伏道左,三呼万岁的,是兵部尚书菇常,第二人是吏部侍郎蹇义。其余共有百员,当世知名,正史所载者,是:户部尚书王纯工部尚书郑赐户部侍郎夏原吉礼部侍郎黄福兵部侍郎刘俊刑部侍郎刘季箎工部侍郎古朴翰林学士董伦侍讲王景修撰李费修撰胡靖编修杨荣编修杨溥编修吴溥吏科都给事胡BA兵科都给事金幼孜吏部郎中方宾礼部仪制司郎中宋礼御史尹昌隆吴府审理杨士奇待诏解缙桐城令胡俨时正大内火势冲天,燕王问:“是谁放的火?”以上迎降诸臣,咸奏是建文烧宫自焚,遂拥护燕王,径诣奉天殿登基即位。先下令清宫三日,杀戮妃嫔阉寺人等几尽,然后视朝,命廷臣公举素有品望、为士民信服者,草登基诏书布告天下。群臣正因文渊阁博士方孝孺独自一个,斩衰麻衣,号于阙下,憾其所为,就共荐于燕王。早有卫士伍云擒缚至陛。燕王亟命解释,降榻慰之曰:“朕法周公以辅成王,先生毋自苦。”孝孺张目叱曰:“成王安在?”王曰:“伊自焚死,非朕之故。”曰:“曷不立成王之子?”燕王又从容谢之曰:“国赖长君,且系朕之家事,先生可以勿与。”令左右给笔札,请方先生草诏。

孝孺大书“燕贼反”三字,掷笔于地,且哭且骂。燕王大怒曰:“汝不念及九族乎?”孝孺厉声曰:“便是十族,你也逃得‘燕贼反’的三个字!”以手指着燕王,声愈烈而骂愈毒。燕王反笑曰:“看你能骂否!”令卫士以利刃刔公之口吻,直至两耳根尽处,立拿公之家属。而妻郑氏夫人与二女,皆先缢死。

遂夷公之九族既尽,又屠公之门生朋友廖镛、林嘉猷等,凑成十族,计八百七十有三人。然后磔裂孝孺,并燔其祖宗坟墓。

公之弟孝友临刑,见公含泪一顾,乃口占一诗云:阿兄何必泪潸潸?取义成仁在此间。

华表柱头千载后,忠魂依旧到家山。

却说这个登基诏书,凡属在廷诸臣,皆系进士出身,原是人人做得来的。燕王只因自己反叛,僭号登基,所以要求一位端方有望的名臣,借重他的笔墨,以掩天下人之耳目。素闻得大理卿胡闰文章品节与方孝孺相埒,询之群臣,又奏“彼亦倔强,须以天威临之。”燕王笑曰:“焉得有第二个方孝孺不怕夷十族的?”即遣中使召闰至陛。公身衣衰经,哭声震天,大骂曰:“我岂从反贼草诏耶!”燕王恚甚,命武士以金瓜击落其齿。

齿尽击去,骂犹不绝。乃乱捶杀之,以灰蠡水浸脱其皮,剥下来揎之以草,仍旧缝作人形,悬于武功坊示众。抄提全家及亲党二百十有七人,尽行屠戮。唯公一幼子传福,将死系狱。夫人王氏临刑,有周岁女孩自怀中堕地,为刽子手提去,没入功臣之家。

于是燕王又命群臣公举一人草诏,且下令曰:“凡恃有才望不属草者,方、胡为榜样。”群臣奏曰:“监察御史高翔名重海内,可以属草。”燕王姑令召之。有顷,翔亦丧服至,背立,厉声大骂曰:“我腕可断,我首可碎,反贼之诏不可草!”燕王大怒,即拔剑挥为两段。夷公之宗族,又发公之祖先丘墓,杂犬马骨烧之,扬其灰于溷厕。不得已,乃命翰林院修撰胡靖草诏。初,靖与编修王艮比邻而居,曾约同殉国难。艮方服毒时,闻靖呼其仆曰:“外已大乱,尔等可看猪,毋使逸出。”仆人皆不应,乃白呼猪与之食。艮叹曰:“一猪不舍,宁舍命乎?”

于是人称曰“呼猪状元”,以所草之诏,亦称为“呼猪状元之诏”。而诏书内称述天命,褒扬圣德,十分阿谀。燕王大喜,即遣官分颁各剩有佥都御史司中、刑部尚书暴昭闻知,不约而同,赴阙痛骂,武士执之以献。司公咬碎钢牙,指着燕王骂曰:“汝乃大明之反贼,焉敢称为诏书!这帝位是汝篡的么?”燕王喝令卫士将公牙齿箝尽,又以铁帚刷扫肤肉;糜烂至断筋露骨而死。

暴公大呼曰:“我为高皇帝之臣,汝为高皇帝之贼!我今日与司中同死,去见高皇!”以手指两班文武曰:“不与这等狗彘不食之徒同生也!”燕王又羞又忿,怒目如炬,喝令以尖刀刺入口中,剜公之喉,又崿公之手足。而公毒骂益甚,复断其腹,细锉死尸。二公并夷三族。又有监察御史五人,齐约诣阙,放声痛哭,大骂“燕王反贼”。一巨公名敬,剐死赤族;一董公名镛,腰斩,女发教坊,屠及姻党二百三十余人;一谢公名矟,死于拷掠,妻韩夫人与四女皆发教坊,一幼子名小咬住,下锦衣卫狱;一甘公名霖,一丁公名志,均弃市。

又礼部尚书陈迪,工部尚书侯泰,皆奉命督理军储在外,俄闻京都失守,燕王颁下登基诏书,二公地方各别,恰好先后至京,访问帝之所在,为羽林军执见。燕王叱迪公曰:“汝曾劾朕者耶?今天命在予,更有何说?”公骂曰:“太祖高皇帝即天也,汝乃逆天之贼。我曾受高皇顾命,特来讨贼!”侯泰亦同声辱骂。忽午门卫士执数人至前曰:“是二人之子弟,在外号哭。”燕王冷笑曰:“我有法处汝!”令割迪公之子凤山耳鼻,纳入公口曰:“好吃否?”公曰:“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好!”唾而大骂。燕王即令武士拽公至阙下,与四子同磔,夷及三族。侯公子弟并斩,抄灭全家,妻曾夫人发下教坊。陈迪公死后,衣带中有诗云:三受天皇顾命新,山河带砺此丝纶。

千秋公论明于日,照彻区区不二心。

燕王又闻礼部侍郎黄观征兵江上,而其家属住在京邸,遂先收公之妻翁夫人与二女,发配象奴。公之夫人多智慧,即脱钗钏,佯哄象奴去质酒肴,便携其二女与婢妾辈共赴淮清桥水中而死。又发缇骑去拿黄侍郎时,而公已先一日具朝服东向再拜,自投于罗刹矶下矣。缇骑只得公蛛丝棕帽以献,燕王命束草象公之形,戴之棕帽,细细锉碎,以当凌迟,并籍其家,连及姻党百余人,谪配边戍。时有逢迎小人,密告建文尚在,户部侍郎卓敬、副都御史茅大方等潜谋复位。燕王立发宫校锁拿解京,亲自勘问,叱卓公曰:“尔当日密奏建文,要徙朕于南昌,今朕受天之命,得膺大宝,尔尚敢为逆么?速供出同谋诸人来!”敬与大方厉声齐应曰:“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普天皆同心也。”燕王令下法司,道衍从旁怂恿曰:“速杀之,毋庸再鞫。”即将二公骈斩于市。大方三子同时受戮,妻张夫人发教坊司,两孙添生、归生尚在童稚,皆囚于狱。卓公以为首论,夷三族。又连及户部侍郎卢迥、给事中陈继之,皆责问不屈,含笑受刃而死。茅公于燕师南下时,曾有诗遗于淮南守将梅殷,当时争诵之,今寻于此:幽燕消息近如何?闻道将军志不磨。

纵有火龙翻地轴,莫教铁骑过天河。

关中事业萧丞相,塞上功勋马伏波。

老我不才无补报,西风一度一悲歌。

副都御史练子宁变易微服,追寻乘舆,路由临安,为指挥刘杰擒献阙下。子宁见燕王,睁目裂眦,恶声辱骂。燕王令断其舌,子宁手探舌血,大书于地曰:“反臣逆子。”燕王忿极而颤,立命寸磔,屠公之九族,又九族亲家之亲,被抄没谪戍死者,不啻千余人。

又佥都御史周璿,与礼科给事戴德彝,以扈从不及,追访行在,为兵校盘获,械至京师。燕王素识璿,冷笑而叱曰:“汝曾为燕山卫经历,奏朕谋反,今日不怕碎尸万段么?”公亦冷笑而对曰:“汝前日谋反未行,就是我一人敢言,今者谋反已成,天下后世,也没有一人不骂你反贼的。”燕王咬牙切齿,喝令乱棒打死。搜拿家属宗党,时先已远遁,公妻王夫人又早吞金自毙,止获一小奚奴,名曰蛮儿,实公之少子也。蛮儿自幼聪颖而且有膂力。谬称鬻身于周氏,因系于狱。德彝临刑曰:“我生不能讨贼,死有余憾!”公已无妻氏,只有寡嫂项夫人家居,料必有赤族之祸,乃藏德彝二子于山中,令家人尽行逃匿,并烧族谱,独自留家。及校尉至,一无所得,械项氏入都,受尽烙略惨毒之刑,至于遍体焦烂,竟无一言而死。

监察御史魏冕,与大理寺丞邹瑾,在建文时,憾徐增寿与燕潜通密信,倡率廷臣共殴于朝,又力请于帝诛之。及燕兵入金川,二公皆自杀。至是拿问家属,尽灭其族,死者九百余人。

同邑御史邹朴,与二公善,亦不食死。

时兵部尚书齐泰、同监察御史林英,征兵于广德州,冀图兴复,而太常卿黄子澄走至吴门,欲潜往日本国借兵,均被捕获。齐、黄并腰斩,屠九族,妻女及妹悉发教坊。林英先自经死,妻宋夫人系于狱,亦自毙。

而有合家从容殉国者,如工部侍郎张安国与妻贾夫人,乘舟入太湖,命榜人凿沈于中流,曰:“舍却此水,无我葬身之处。”又修撰王叔英与其夫人金氏,同缢于吴门之玄妙观银杏树下,有二女年方及笄,俱赴井死。公衣襟上有数语云:“生既久矣,未有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惭于后世。”又监察御史曾凤韶,当建文皇帝祝发时,请从出亡,帝以其名重,难掩耳目,勉麾之去。回家属其子公望曰:“汝图报国!”即自杀,妻李夫人亦缢死。兵部郎中谭翼,朝衣朝冠,端坐小阁,令家人从下举火自焚。妻邹夫人,子谨,皆白荆又孑身殉国者,衡府纪善周是修,入国学,拜孔子毕,然后自经。晋府长史龙镡,服毒而死,其冠中有自书赞云:“捐生固殒,弗事二主。

别父与兄,忍恸肝腑。尽忠为臣,尽孝为子。二端于我,归于一所。“再有兵科给事龚泰奉命巡城,刑科给事叶福协守金川门,见李景隆迎入燕王,大骂:”内应外合的逆贼!“二公均触石死于城下。

又有讹闻帝驾已崩而殉节者,太常少卿廖矟,闻报痛哭,与家人诀曰:“我既不能救国家之难,分宜一死以随圣主。”遂仰吭而死。又编修王艮,亟沐浴衣冠,北向叩首,三呼圣主,从容饮鸩而卒。外有殉节于途路者,如佥都御史程本立,出为江西副使,已行两日而闻国变,即缢死于邸舍。刑部主事徐子权,已告假出都,行至半途矣,恸哭赋诗,有“翘首谢京国,飞魂返故乡”之句,随自经于邮亭。又中书舍人何申,奉使在外,于荆门道左,适逢燕王诏使经临,不胜惨伤,拊心呕血而卒。又户科给事韩永,久在林下,燕王有命复其官,永笑曰:“我乃王蠋,何以官为?”即自杀。再有通政司参政郑居贞、吏部侍郎毛太亨、礼部侍郎黄魁,皆殉节于家。又宾州牧蔡运、东平州吏目郑华等,各尽节于官署。其誓死不屈者甚众,史皆失之。后人有诗曰:椒房一举火,凤驾已无音。

五百同仇士,三千殉国心。

金门血肉烂,玉殿鬼魂侵。

更惜坚贞女,香名万古忱。

尚有外郡官员起兵勤王讨贼者。苏州府太守姚善,敦请高士钱芹为行军祭洒,进士俞贞木为行军司马,率乡勇数千,已至丹阳。时燕王募公首级,爵三品,赏千金,竟有千户陈斌、许忠等,潜构奸谋,以富贵耸动其众,随于夜半鼓噪倡乱,公披衣出帐安慰,误为贼所执。俞贞木率百人赴救,亦被擒。唯钱芹微服脱去,许忠等搜寻不获,遂将公与贞木解至阙下。燕王叱公曰:“若一郡守,竟敢举兵抗朕么?”姚公善发尽冲冠,厉声应曰:“我生不能斩汝之首,死当为厉鬼戮汝之魄!”燕王震怒,命断其舌,剜其心,抽其筋,碎剐而死,并屠戮全家。

俞贞木亦以死殉。时钱芹返在金陵,潜收公与贞木之骸骨,不知所之。姚公有友黄钺,曾为给事中,誓同许国,闻公殉难,乃登参川桥,酹酒恸哭,西向再拜曰:“我忍独生,背君负友乎!”遂跃入水。时家人俱已窜伏,公友杨福,日夜泣于桥侧,捞尸不得。越数日,公尸忽自出,端立水中,福以礼葬之,弃家逃去。

又乐平县尹张彦方兴起义师,与燕兵战败自刎,燕王令暴尸于谯楼。大暑经旬,肌容润泽如生,无一蝇蚋来集,父老窃尸葬之。燕王按户抄捉,多自尽于彦方墓前乃止。袁州太守杨任暗募勇士,谋求旧君以图大举,未发而事泄,被同僚擒送至京,磔于市曹。子礼益枭斩,并夷全族,亲戚庄毅衍等百余家,皆戍边徼。徽州府太守陈彦回、松江府同知周继瑜,各募义勇,合兵进讨,被燕将朱能、丘福等生擒以去,皆凌迟处死,抄洗全家。陈公之妻屠氏,发入教坊。蓟州镇抚司曾氵睿起兵讨燕,为部下所杀,献首于燕。又有宁波府太守王琎募兵勤王,渡江至临安,为守将邀截混战,不克而遁。

燕王见人心不服,乃谋于道衍曰:“京中大势虽定,其奈草野兴兵反乱者甚多,恐为患不小,须豫以制之,计将安出?”

道衍即取笔在砚上,疾书百来个“杀”字,说:“草野怕他恁么?只这建文的人拿一个,杀一个,凡其子若孙,皆永远禁锢,则无倡首之人,更有何患?”燕王深善其言,严行各省郡县,凡在建文时做过官者,每月朔日按名查点,不许离家出外,子孙亦不许应举出仕。又先经挂冠遁去者,内外官员计五百四十余人,饬令所在有司,搜拿家口,并悬赏格,召人首告,有藏匿者以谋叛论,知情不举者一体坐罪。

有户部侍郎郭任,设建文帝位于家,朔望朝贺,曰:“君在,臣未敢死也。”为有司侦知,密奏燕王。立发缇骑拿解,与长子经对面受刑,少子金山保拷掠下狱,三女皆发教坊。又大理寺丞刘端、刑部郎中王高,早同弃官,访求乘舆所在,为人出首被获。燕王曰:“汝等潜逃,意欲何为?”端与高齐应曰:“存其身以讨贼。”燕王令割下二人鼻子,笑曰:“如此面目,还成人否?”端、高齐骂曰:“我犹有面目,即死可见高皇帝。汝反贼有何面目见人耶?”燕王惭忿之极,令割其舌,剜其眼而杀之,并将二公妻子发配边塞。诚意伯刘公之子,长名璟,次名璿,挂冠家居,燕王罪以逃叛,逮至京师。璟抗言曰:“造反者是殿下,怎说我等逃叛?”燕王怒曰:“若不看汝父元勋之面,立行斩首,且下锦衣卫狱定罪。”弟兄相谓曰:“我与汝岂可向逆贼案下,对簿求生耶?”于是争欲自杀,苦五金刃。璿曰:“汝为长子,才智超群,可以继武先人之遗烈,且有老母,宜延性命。弟无能,唯有殉国也。”是夜,辫发自经而死。宗人府经历宋徵,在建文时已谢官归里,因尝上疏请削有罪宗藩属籍以防祸衅,为怨家举出,械至阙下。燕王责问:“汝疏也有用否?”徵对曰:“今汝已反,我言已验,千古流传,怎说无用?”燕王令碎剐之,并毁其疏,灭其宗族。辽府长史程通,曾上防御燕兵诸策,为卫士纪纲首告,械通拷死,全家皆戍辽阳。宁国府知府黄希范,传闻建文驾崩,遂素服不治事,悲恸竟日,解组而去,亦被人讦告到官,解至京师。燕王杀之,并抄其家。北平佥事汤宗,曾奏廉使陈瑛为燕心膂,建文帝因谪瑛广西。燕王即位,召瑛为副都御史,逮宗至,下狱论死。候补知府叶仲惠,私修建文帝实录,斥靖难师为逆党,亦论死,并毁其史,戍其家口。

女仙外史 · 第 5 / 26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