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集成巻三十二 宋 王霆震 编前戊集二
论
大臣论【苏东坡】
谢相山批【反覆説尽君子小人利害曲折文字纵横议论痛快】
天下之权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也不亡其身则亡其君然则是小人者终不可去乎闻之曰迫人者其智浅迫于人者其智深【主意】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古之为兵者围师勿遏穷冦勿迫【用兵法作事使可谓使事不为事使】诚恐其知死而致力则虽有众无所用之故曰同舟而遇风则胡越可使相救如左右手小人之心自知其负天下之怨而莫吾赦也则将日夜为计以备一旦卒然不可测之患【反复説尽曲折】今君子又从而疾恶之是以其谋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交合而谋深则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故凡天下之患起于小人而成于君子之速之也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为客小人为主主未发而客先焉则小人之词直而君子之势近于不顺直则可以欺众而不顺则难以令其下【説透】故昔之举事者常以中道而众散以至于败则其理岂不甚明哉若夫智者则不然内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势外以阳浮而不逆于小人之意以待其间寛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虑啖之以利以昏其智顺适其意以杀其怒然后待其发而乘其隙推其坠而挽其絶故其用力也约而无后患莫为之先故君不怒而势不偪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此数行若非正大语然世降俗末欲善处小人之间而求办天下之事恐未能废此】今夫小人急之则合寛之则散是从古以然也见利不能不争见患不能不避无信不能不相诈无礼不能不相凟是故其交易间其党易破也而君子不务寛之以待其变而急之以合其交已过矣【再説破小人易散之状而君子者不可急之以合其交】君子小人杂居而未决为君子之计者莫若深交而无为【明白设策】苟不深交而无为则小人倒持其柄而乘吾隙昔汉髙祖之亡以天下属平勃及髙后临朝擅王诸吕废黜刘氏平日纵酒无一言及用陆贾计以千金交驩綘侯卒以此诛诸吕定刘氏【单用事须甚切】使此二人者而不相能则是将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于刘吕之存亡哉【説着痛快】故其説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呜呼知此其足以为大臣矣夫【用事结简捷】
相体论【郑莆阳】
大臣欲相其君大有为于天下者必自正其君心始何者心者将大有为之本也心正则天下之事无不可为者矣小人不待逐而去也政事不待更而脩也心不先正今日逐一小人明日复用一小人今日脩一政事明日复害一政事用力戛戛而势愈疎矣假令其君能暂亲君子逺小人屏私意立政事以与我戮力有为于一时他日之败必自其心发之也傅説之相髙宗也其反复启沃之端惟曰典于学耳方商之中衰髙宗之所以梦想良弼者固欲与共中兴之业也説起版筑之间谋不及此者盖説之所恃与中兴商家者髙宗之心也先之以学以正其有为之本则挞荆楚朝诸侯有天下者固已在説与髙宗二人规摹中矣管仲一见威公便许以霸业不数年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功烈非不伟也然仲不知正君之学以为肉腐于俎酒腐于觞不足害霸及威公之心一蠧则三奸擅国六嬖多宠齐败扫地矣向来九合之功何益于救败邪夫仲之所以先正于君心者度其君不能聴则功业龃龉而不立也然与其功业龃龉止于图霸不成耳君心既蠧其祸岂止于不霸哉观仲之速成而遽坏则知傅説之相业所从来逺矣战国之世士益急于就功名独孟子以格君心为已任以为一正君而国定君不向道而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富彊是辅桀而富之也后世贬管仲最深者莫若孟子盖学术之源殊也呜呼傅説不作正君之事不复见孟轲既没正君之学不得其传后之君子虽有致君泽物之意而不探古人之本衷略者能以谋谟举天下之事功而已然知求治而未知正君也直亮者能危言正论绳君之愆谬而已然知规过而未知养徳也君不正治不可保也徳不养过不可胜改也魏征能使其君信力行仁义之説而不能救其晚节穷兵之失宋璟能使其君厉精以成开元之治而不能去其女宠奢侈之败裴度能使其君果防以成平蔡之功而不能止其贪利防小人之害夫太宗喜功好大之心即向者与征力行之心也元宗荒于女宠奢侈之心即向者与璟厉精图治之心也宪宗贪利无厌之心即向者与度果防成功之心也心一尔曷为正于前遽变于后乎曰此非三宗之过也征未死已有欲杀此翁之语则太宗好谏之心已败于此矣璟犹居相位宇文融遽以言利幸则元宗侈心已萌于此矣度平蔡未归李揆皇甫鏄已相则宪宗明断已荒于此矣吾谓璟与度知求治而未知正君之过也征知正君矣然知规过而未知养徳之过也然则正君之术果如何哉邪正之机一也导人以邪者必委曲弥缝之然后防于邪而不自知使其心果知邪之为非寜肯从吾于邪乎况彊人以正者岂可以一趣而直入于正哉盖尝以易求之孟子而观之正君之术焉坎之六四曰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释者曰牖明处也言人臣欲以忠信善道牖纳之君者必自其明处乃能入也人心有所蔽有所明就其明处而导之推而及于所蔽则自悟矣暌之六二曰遇主于巷释者曰巷致曲之地言当睽之世君心未合直不可直致其意者当尽诚致曲使之信合也孟子因齐宣王不忍一牛之死遽以为是心可以合于王而语之王道者方其不忍杀一牛之时乃其仁心所发见也于此引而达之则油然生矣此纳约自牖之义也宣王之自言其好货好色之疾孟子不直折其所好乃就其所好而为之説也使之与民同者大捐色与货与民同之则已之所好者必薄矣所以潜移其病根也此遇主于巷之义也大臣所以启沃其君者岂止如诤臣徒彊之于言语口舌哉惟因其所明而悟入之使得其天理之本然致曲而达之使渐入而不苦其难夫然故开之易悟诱之易入君心庶其正乎或曰古之帝王正心诚意之学先已得于上故君臣之间以都俞训诰相与磨砻浸润之耳后世人主生长于深宫所以害其心者非一朝一夕也岂遽得而正诸曰是心天理之所寓也使天理可灭邪则吾不知天理果不可灭岂终不可感悟以复其正邪特患吾所以正之之术有未至耳
论相上【诚斋】
圣人不能为天下求宰相而能为天下受宰相惟能受之是乃能求之欤知所以求之而不知所以受之则虽焦心侧席而相不至搜岩剔薮而相不出梦卜物色而相不真盖有出而至者矣其如不真何人主曰贤天下曰否人主曰忠天下曰邪人主曰才天下曰谬夫是之谓相不真是故一言而天下哗之一动而天下折之非天子悟而逐斯人则斯人慙而去之耳且夫一邑不可欺一令一郡不可欺一守而天下独可欺一相哉圣人之求宰相初不求也非不求也不求者所以深求之也是故聴天下之自求其人而我无与焉其得之也盖曰尔自求之尔自得之吾为尔用之焉耳其用之也则曰尔遗我以其人吾为尔相之矣其人欲去而天下不允则曰还尔相夫是之谓能为天下受宰相古之圣人惟其求而不求是以求而必得得而必任任而必乆乆而必成盖得而必任而其人敢于尽任而必乆故其功不败于摇敢于尽而不败于摇亦何事之不成哉而古之君子之相其君亦不敢犯天下之所不许天下不许而君许之君子有深藏逺遁以自脱天下之机而已昔者汉武帝相车千秋而取讥于匈奴魏文帝以贾诩为太尉而贻笑于孙权张昭荐李涛为宰相而周世宗薄其无大臣体夫能言天下不敢言之事而回人主不可回之疑有如千秋之贤乎防袁绍则取袁绍防马超则取马超有如诩之谋乎知张彦泽之必为晋患知周髙祖之必不为汉臣有如涛之先见乎而或以讥笑于敌国或以不取于其君古者人主之用相如此其难也楚以还子冯为令尹而子冯不食以避之晋以蔡谟为司徒而曰我为司徒后世必哂竟不拜唐李为宦者引为相而耻之竟不就职三君子之皆贤者也夫岂不堪于相而不欲富贵哉古者君子不轻以身相人如此其严也后之君子违天以利其身咈众以欺其君不计其身之所有以侥其分之所无可谓不智乎及得其所无而天下皆责之以所有上以误其国下以误其身者皆是也可谓智乎陛下即位之初盖尝谋之国人而得贤相矣天下方以为贺而陛下以为疑非陛下疑之也奸臣有以启陛下之疑也使陛下持之不坚天下恨之陛下悔之亦无及矣而近嵗以来毎虚宰席以待其人天下耸而望曰其必有慰我既而麻制一传则天下悱然诽之或曰此无闻之人也或曰此非君子或曰此何人而何以了此事故朝廷轻用之轻视之亦轻罢之其来不为朝廷重其去不为朝廷轻其进不为天下喜其退不为天下戚舜之于臯陶汤之于伊尹武王之于太公齐桓之于管仲蜀先主之于诸葛亮似不如此盖陛下知为天下求宰相而不知为天下受宰相也故老相传仁宗朝尝阙宰相天下之望在于韩琦富弼故洛之人则曰我丞相三诏不起也相之人则曰我侍中屡诏不行也此天下之人自择宰相以遗朝廷今天下岂无其人天下之望岂无所在陛下从其望之所在者而用之择之在天下受之在圣主用而观其效则乆之此真天下之相也而独扰扰然何也
论相下【诚斋】
臣闻天子之相必其人有以自恃而后其人为足恃盖天下大器也有有此器者有负此器者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宰相者负此器者也匹夫有百金之器则必择其负择其负故重其人夫惟重其人而后负之者轻其器盖人可以胜器而器不可以胜人人胜器者全器胜人者颠举天下之大而负之负之而不能堪挈之而不能举事至而乱变起而惊且无以自恃而天子何恃焉古之大臣居天下之至安而不骄居天下之至危而不慑不劳谈笑不动声色而天下自定此其意非苟为不测之量虚为不慑之气以镇服物情而已其必有以自恃也恃在应应在裕夫敌国之相图奸雄之相窥固轻发于吾之所穷而重发于吾之所裕夫惟先事而破其谋有事而出其不意发则应应则不穷天下安得而不定天子者得斯人而相之则天下可以髙枕而无足忧何则有足恃者也后之君子懦者既不足与有为而其勇者又往往得其所恃之似而无以实之盖亦有所谓不劳谈笑而不动声色者矣然可与之居安而不可与之居危可与之守常而不可与之应变此其中无应变之机而其外示镇服之度故无事则若不可测而有事则败矣故夫古之相其君而当天下之变者盖有镇物以破敌者矣有同乎镇物而不同乎破敌者焉有推诚以解纷者矣有同乎推诚而不同乎解纷者焉有示彊以止乱者矣有同乎示彊而不同乎止乱者焉谢安遨游饮博以当苻坚房琯弹琴清谈以当安史此同乎镇物也然淝水大胜而陈涛大败何也人不同也盖安有谢而琯有刘秩此其所以不同于破敌欤郭子仪单骑而入回纥张延赏亦使浑瑊撤备以盟吐蕃此同乎推诚也然回纥拜子仪而唐以安吐蕃几擒瑊而徳宗欲出避何也情不同也盖回纥之冦子仪知其情之不得已故变冦以为盟吐蕃之盟延赏不知其情之欲图唐故变盟而为冦此其所以不同于解纷欤裴度荅朱克融以兵匠速来之语景延广荅契丹以横磨大劒之语此同乎示彊也然克融卒不敢动而契丹遂灭晋何也势不同也盖以克融之犯唐则以臣而叛君以晋而怒契丹则背惠而立怨此其所以不同于止乱欤当天下之变而决天下之机不可以一法应也得其一法而不得其不一之法未有不败事者方晋之未捷谢安与王衍何以异而陈涛之未败平凉之未变契丹之未动所谓房琯者延赏者景延广者谁不以为谢安子仪裴度复出也哉盖应变之难如此今彊虏盗有中原之半者四十年矣自逆亮之毙其君臣日夜伺吾之隙而求吾之便又五六年矣此何等时耶然无事则玩而不戚有事则惊而失措不知朝廷所恃以应变者何人耶岂其以天下之大而空无一人之足恃上之人独得而不忧也然则将以求谢安子仪裴度之才何从而得之夫子曰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人之能不能虽圣人不能逆知之其能知之者以其试之也然才可试而变不可试临变而试才者垂死而试医者也古之圣人惟能择天下甚难之事以试天下之才故一旦有急而不乱则试之者熟而储之者素也尝闻冦凖以小臣言事而为太宗之所知太宗屡以事宻询于凖已知其有宰相之才当是之时天下承平岂有他变其何事于凖哉其后真宗澶渊之役独决亲征之议对敌髙卧天子恃之以为无恐诸将恃之以成大功者乃前日太宗所宻询之人也今宰相之才无事而不求不试裘而不絺明年何衣稻而不麦明年何食臣实忧之
古文集成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集成巻三十三 宋 王霆震 编前戊集三
论
争臣论【韩退之】
东莱批【意胜反题格】
迂斋批【此篇是箴规攻击体是反难文字之格当以范司谏书相兼防】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薫其徳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虽説他好已自开难他一端在此】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徳如在草野【此句便含不谏意】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徳贞而夫子凶者也【取易断有力】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髙尚其事【阳城不出时如此】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阳城既出时如此】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徳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髙不事之心【虽分两段此几句亦自应回】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尤之不终无也今阳子实一匹夫在位不为不乆矣【此一句最有力以匹夫为谏官天下所望如何】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含蓄下意】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肥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纲目露于此】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责得他最深引证阳城不可不谏】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两端説】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一段关锁大抵难文字须教他不可逃难自前难到此都无辞了】阳子将为禄仕乎【又设两段説】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意收于此又就此转主意】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举小形大】亦不敢旷其职【都避不得】必曰防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不可逃避】或曰否非若此也【又设难】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音翘】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解】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又难】若阳子之用心如此兹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隠于蓬蒿之下【段段重起説】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説阳子职在此而非宰相之职】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僣赏从谏如流之美【枝叶相生有经纬】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髪愿游于阙下而伸其辞説致吾君于尧舜熈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啓之也【又生一意】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解】何子过之深也愈曰【又难】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心求于闻用也【意新】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一段意起于此】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证一段之意】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聴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最警防切当之尤者意有余辞意俱到】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身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一段意结归此一句】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徳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左成十八年】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引前説后】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此意更好】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放他一着○应结○从前难到此已极了末后须用放他一着盖阳子在当时毕竟是个贤者大抵文字须当抑扬若作汉唐君臣文字先须取他长处后説他短处先须取他长处自子告我下是】
谏官论【王安石】
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古之道也所谓贵者何也公卿大夫是也所谓贱者何也士庶人是也同是人也或为公卿或为士何也为其不能公卿也故使之为士为其贤于士也故使之为公卿此所谓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也今之谏官者天子之所谓士也其责则天子之三公也惟三公于安危治乱存亡之故无所不任其责至于一官之废一事之不得无所不当言故其位在卿大夫之上所以贵之也其道徳必称其位所谓以贤也至士则不然修一官而百官之废不可以预也守一事而百事之失可以毋言也称其徳副其材而命之以位也循其名傃其分以事其上而不敢过也此君臣之分也上下之道也今命之以士而责之以三公士之位而受三公之责非古之道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正名也者所以正分也然且为之非所谓正名也身不能正名而可以正天下之名者未之有也蚳鼃为士师孟子曰似也为其可以言也蚳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孟子曰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有官守者不得其守则去然则有官守者莫不有言责有言责者莫不有官守士师之谏于王是也其谏也盖以其官而已矣是古之道也古者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其或不能谏谓之不恭则有常刑盖自公卿至于百工各以其职谏则君孰与为不善自公卿至于百工皆失其职以阿上之所好则谏官者乃天子之所谓士耳吾未见其能为也俟之以轻而要之以重非所以使臣之道也其俟已也轻而取重任焉非所以事君之道也不得已若唐之太宗庶乎其或可也虽然有道而知命者果以为可乎未之能处也唐太宗之时所谓谏官者与丞弼俱进于前故一言之谬一事之失可救之于将然不使其命已布于天下然后从而争之也【正观政要求谏篇王珪曰云云太宗称善自是宰相入内平章国计必使谏官随入预闻政事】君不失其所以为君臣不失其所为臣其亦庶乎其近古也今也上之所欲为丞弼所以言于上皆不得而知也及其命之已出然后从而争之上聴之而改则是士制命而君聴也不聴而遂则是臣不得其言而君耻过也臣不得其言士制命而君聴二者上下所以相悖而否乱之势也然且为之其亦不知其道矣及其谆谆而不用然后知道之不行其亦辨之晚矣或曰周官之师氏保氏司徒之属而大夫之秩也曰尝闻周公为师而召公为保矣周官则未之学也
朋党论【欧公】
东莱批【议论出人意表大凡作文妙处须出意外】
臣闻朋党之説自古有之【平説】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解上意】然臣谓小人无朋【惊人句】惟君子则有之【应后句】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疎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应前句】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一篇大意警防有力处】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兠等四人为一朋【下得好説少】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下得好】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应前】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过接处】而臯防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説多】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此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警防有力】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絶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人舜亦不疑而皆用之【此防化处皆提起説如人反説话】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下得好○上几句説有力若无一句承得有力亦然譬之千钧一眇未承之则腰折了下一句须有力】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有力】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尤有力】
五代史朋党论【欧阳公】
东莱批【文忠公欧阳脩五代史最得春秋之法盖文忠公学春秋于胡瑗孙复故褒贬谨严虽司马子长无以复加柰何五十二年之间皆戎狄乱华君臣之际无赫赫可纪之功业故张子韶云欧公五代史其间议论多感叹又多设疑盖感叹则动情设疑则意广此作文之法】
呜呼始为朋党之论者谁欤甚乎作俑者也真可谓不仁之人哉予尝至繁城读魏受禅碑见汉之羣臣称魏功徳而大书深刻自列其姓名以夸耀于世又读梁实录见文蔚等所为如此未尝不为之流涕也夫以国与人而自夸耀及遂相之此非小人孰能为也汉唐之末举其朝皆小人也而其君子者何在哉当汉之亡也先以朋党禁锢天下贤人君子而立其朝者皆小人也然后汉从而亡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党尽杀朝廷之士而其余存者皆庸懦不肖倾险之人也然后唐从而亡夫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夺国而与人者必进朋党之説夫为君子者故常寡过小人欲加之罪则有可诬者有不可诬者不能遍及也至欲举天下之善求其类而尽去之惟指为朋党耳故其亲戚故旧谓之朋党可也交防执友谓之朋党可也宦学相同谓之朋党可也门生故吏谓之朋党可也是数者皆其类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党罪之则无免者矣夫善善之相乐以其类同此自然之理也故闻善者必相称誉称誉则谓之朋党见善者必相荐引荐引则谓之朋党使人闻善不敢称则人主之耳不闻有善于下矣见善不敢荐则人主之目不得见善人矣善人日逺小人日进则为人主者伥伥然谁与之图治安之计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党之説也一君子存羣小人虽众必有所忌而有所不敢为惟空国而无君子然后小人得肆志而无所不为则汉魏唐梁之际是也故曰可夺国而子人者由其国无君子空国而无君子由以朋党而去之也呜呼朋党之説人主可不察哉传曰一言可以丧邦者其是之谓欤可不鉴哉可不戒哉
续朋党论【苏东坡】
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者必进朋党之説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兆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疎小人惟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疎者易间而亲者难睽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惟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盖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殖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断蛇不殊刺虎不毙则伤人其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已齐鲁之执事莫匪田季之党也歴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见左传及史记世家】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后汉党锢传】唐白马之祸【五代史唐六臣传序云云又李振传云云】忠臣义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无若是之众也凡才智之士鋭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栁宗元刘禹锡使不防叔文之党【栁宗元传刘禹锡传】其髙才絶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怀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左襄二十一年】呜呼宣子蚤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左襄二十三年】愚以谓治道去泰甚耳苟黜其首恶而贳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以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昔曹参之治齐曰谨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本传】知此亦庶几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乆安之道哉牛李之党徧天下而李徳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罹仇人之祸也【本传】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邪愚是以续欧阳子之説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古文集成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集成巻三十四 宋 王霆震 编前戊集四
论
亷论【筼防】
亷者吏之元气也他能枝榦也枝榦彊而元气弱则所谓彊者不足以树福适所以贾患今之人固有夷常龌龊无赫赫名而得免于谤薮者以其亷也亦有吏事魁梧机惠捷出而为君子之所不恕者以其贪也贪之不如亷信矣然亷者吏之常也设若饕餮嗜利如渔猎然则何吏之为然则亷固未足深异也乃今天下见能吏不甚挂口见亷吏则景星也凤凰也竞喜幸歆艶之其异之若是岂常者足为异邪夫异盖生于少也天下皆亷则贪者异天下皆贪则亷者异呜呼为天下而至于使亷者异亦重可叹矣惟其然也故为小人者则曰当贪之世吾可以饱贪之利浚吾溪洞吾壑务得而已矣于是乎益贪其中人者曰吾与彼姻党也故等夷也彼皆然吾奚为不可夫亦与世同波而已矣于是乎益贪其中人以上者则曰彼为彼我为我彼虽浊而我清焉彼虽汚而我洁焉逮夫清不胜浊则见忌于浊洁不胜汚则见嫉于汚忌嫉之心生则胥诪张为怨怨不已则骂且攻随之以一二而受千百之骂且攻则亦有不堪焉者矣夫是以心虽不贪而亦不得以安行于亷嗟夫小人不足责中人难深责中人以上固可喜者也而亦不得以安行焉亷吏之难得也如此哉曰天下固有忌之而不沮嫉之而不困骂且攻之而不挫不回者岂以不得安行而遂辍于行哉特不多见尔然吾有説焉当亷而不亷贪也不当亷而亷亦贪也当亷而不亷者贪于利不当亷而亷者贪于名其所以为贪者不同而皆不免于议也世之君子固有枯槁自命皓不淄俗以弗爱禄养为髙以屏絶人事为介斯亷也亦非所以为天下训也然则将柰何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吾闻诸孟子者如此作论亷
去能论【程大昌】
能莫大于无能而有能为下名莫大于不可名而可名为小夫有形于専専故偏而易见无冺于兼兼故莫得窥其全孰知偏全之分而擅不可名之能者其知宰相之体乎天子之臣一职一事等而上之各有所职而惟宰相无职天下之才明可折狱文可典礼武且仁者可为司冦司马而不闻长于某者可为宰相惟其无职故无所不职惟其无长故无所不长此其能髙视天下而独制其表也欤今夫元气之散也得其温且燠者物资以生得其凄且肃者物资以成信有能矣方其含四气于未形而求生且成其可能乎能生是春而已谁与啓秋能成是秋而已谁与发春惟其自处于不生不成之外则生生而不自生成成而不自成也是无能之能而非有能之能也知此可以论大能矣书曰如有一个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夫惟其无技也故凡有技者惟我容亦惟我用若彼以其技而吾亦以其技则我与彼同物于物而曾不能以相髙其能裁品长短而运用之欤故用技者之不可有技也非禁其有也亦不容有也昔者房杜之佐唐也帝定祸乱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谏而房杜逊其直英卫善用兵而房杜济以文夫自迹观之房杜其亦无能矣君定乱而我不着功人善谏而我不着直人善用兵而我不能武合是数者皆无有也而公议贤之何贤乎贤其不専而兼不偏而全得体故也使房杜亦计其功则济武之文孰与经之使房杜自行其直则王魏之直必不能相逊下也惟其自处于无能故能自冺于无迹所谓辅相弥缝藏诸用使斯人由而不知乃其房杜之大者欤
冗官论【杨诚斋】
任官者寜以事胜人无以人胜事寜以恩弃人无以人弃恩先王之时一事一官也不惟一事一官也盖有数事而一官也以一官而任数事是之谓事胜人事胜人故居官者日无余暇而身无余力心无余思无余思则明无余力则精无余暇则不懈精明而不懈则一人无余也而治百事有余矣况数事今则不然一官而数人居之一事而数人治之数人而居一官则不竞其公而竞其私数人而治一事则任其功而不任其责甲则曰吾之官正也彼则増也乙则曰官无异官事无异事也我何增尔何正焉至于事之阙而不理民之不恱而有辞上以责之则皆曰非我也责将谁执哉此以人胜事之病也先王之时官者不于才未论之先而禄者必于位既定之后以才诏官则非才不官也以位诏禄则禄不及于无位矣非才不官则天下愿官者不侥于官而趋于才禄不及于无位则天下干禄者不冐于禄而求有所立以得位盖有有才而不官有所立而不位者矣未有不才而官无立而位者也则禄之为禄谁得窃取而素餐之是之谓寜以恩弃人今则不然人有余而官不足于是有无官而増官官有余而位不足于是有无位而制禄夫有是人有是官有是位而禄之盖曰子大夫之勤也不可以不食也今也临无民也治无事也而创为空虚之名以为之位而赋之禄不曰禄之弃耶此以人弃恩之病也昔者尧舜在上禹臯防龙在下何其事之多而人之寡也一日万几事不多耶而臯陶一人也明刑则斯人焉弼教则斯人焉制蛮夷则斯人焉治冦贼则斯人焉刑也教也蛮夷也冦贼也是得为细事耶举数大事而一士师之官兼之而数事如一事也大事如细事也则天下之官有下于士师而天下之事有小于此数者其有以人胜事者乎三代之士盖有贫而禄仕者矣疾而食于上者矣抱闗击柝也乘田委吏也此贫而禄仕者也然士则禄仕也而非抱闗击柝非乘田委吏则禄亦有及之者乎无也则必有职而且功也瞽者食于乐跛者食于门此疾而食于上也然人则食也而非能乐非能门则禄亦有及之者乎无也则必有事而且劳也则当时之禄其有以人弃恩者乎古今之官盖未有冗于今日者也祖宗之制每路监司提转而已今日提専之外又有提鹾茗常平者焉郡有常赋赋有常入更运牙筹足矣不可以无官长也临之以一转运足矣今则有使有副又有判焉小郡兵马之官至于五六人而同一职小邑征税之官至于二三人而共一事以人胜事莫甚于此老氏之宫岳灵之祠率建官以领焉自宰执侍从之斥者归老者与夫庶官之一命以上而贫者惰者客者髙之为置使为提领卑之为主管为监此何职哉此职何事哉国之安危民之休戚政之利害不知也而一日不廪之则怨问之则曰我奉祠也如是者千百焉国得而不贫民得而不病耶以人弃恩莫甚于此楚人有拙于耕者患于践其所种而莫之生也则以数人肩舆而已坐于上以种焉自以为计之得也既而邻田之稻已生而已之稻不生夫楚人者非不知爱稻也而爱非其爱也以已之不践之为不践而忘其数人之践为践之大也设官以为民也恐官一人之不治而以数人治一官得无践吾民者多耶人之毁瓦画墁而得食则食人与食于人者交受其笑制禄而食功也以士大夫之无位而创为奉祠空虚之位以禄之得无与毁瓦画墁者类耶臣愿朝廷痛革其毎路之监司止设提转之一职而运转止于一员析鹾茗以于刑举常平以归于漕则监司之冗员省矣大郡之兵官不逾于二而小郡则止于一大邑之征税设官者一而小邑则兼以令丞至于幕职有签书而又有判官者簿尉之可以并省者则存其一而废其一则郡邑之冗员者省矣庶乎人不胜事也先严任子试吏之法三嵗一试而补吏者不过五百则来者徐而官曹渐清然后乘其清而去其浮食所谓祠禄者一切罢之庶乎不以人弃恩乎嗟乎不制其来勿病其众不散其众勿病其冗前之説行所以制其来而散其众也制之散之而后去其冗则尽去天下之冗官而天下有不觉者矣觉且不觉也怨且得而怨也耶
备官论【程大昌】
一代之兴必则其治之烦简以定建官之制多寡一定后世因焉人与员不容不相当也人多于员则为冗人不充位则为阙冗非也阙亦非也惟其称焉可也唐虞之建官以百周人益之为三百六十其多寡固有定制矣以其员之百而受之以三百六十则人无所容及其员之既为三百六十而止以百人处之则事无所属故冗之与阙其失均也书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旷之为言阙也一日二日而其几万者天以委君而君以付人者也一官旷则一事隳旷者多则隳者不容言也故上而朝廷之官总治之大者列为九官是九官者如人之有耳目也口手也相须致用而后成其为人也世岂有视而不聴言而不作者哉是故贵其备也九官之设自百揆之外治礼者不预于典乐而作虞者不兼于纳言人各有官官各有掌无相叅也有夷无防韶音必亏有益无龙民言不通九官之官也孰可旷哉嘻以舜为君而禹相之官之定员犹不可阙而谓后世可阙欤谓其可阙则并省其员以贻方来可也省之不可而直阙焉吾恐天工之无代也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寜又曰维仲山甫爱莫助之闻以多士为夸矣未闻以寡士为美也闻以无助为叹矣未闻以多助为累也且天下之事又有大不可者人之智虑虽不一禀而其精力要亦有限尽心一邑者至戴星出入仅胜百里之政而振职内史者至积旬稽审而后勑诏不相背戾若官阙事丛直以人兼焉彼智力竭则苟而已呜呼其何便焉孔子曰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夫官者政之所托也官废而不修则政坠而无托故官之废者尚当修之以行其政岂有有官而无人坐视旷阙而不为之虑哉
吏论【止斋】
昔者秦之趋亡非一道也而其若是其亟者吏不肖也吾观始皇之初陋三代之封建其至于战国髋髀相依以蹙王室故夷其城而郡县之其虑诚逺矣既而天下之吏习于嬴氏之暴斩艾斵剥草芥其民而之重之以头防之敛闾左之徭又重之以阿房骊山土木之役当时之吏非残忍侵渔痛民以逢其君者则贪衅幸灾不逞之人也于是民之欲亡秦者十户而八九矣闗东之豪投袂而起一呼响从毛奋而鳞集戮力以倾秦族者不可胜计乌合之师所至如破竹者大率皆郡馘其守邑俘其令以应之者也不然则吏为自全之计挈地以赂敌而市一旦之命者也又不然则谈士掉三寸之舌传檄而风靡者也亦孰为秦守哉其闲党秦之恶不肯遽臣妾如三川之守由南阳之守齮泗川之守壮亦徒驱欲溃之民疾鞭而战之不败而涂地则亦为降虏而已亦奚救于秦之毙耶秦以虎噬之彊尺攻寸取以吞天下一旦有变三十六郡皆无人之墟子婴之席未暖而天下为汉何也秦人之忧素不及吏也故夫天下之祸莫大乎视以为常而不之忧者皆他日之所不及支也且天下不可以一人守分疆析壤环居而罗卫之者皆吏也吏之不肖人主将谁倚仗哉而朝廷之上方病夫财之不丰兵之不彊以为大患至于守令之奸民号而诉者牍相衔也则谩不之省重者不过罢去次则贿免而已舒之嵗月民之寃血未干而谪籍之书又以恩贷矣甚者至于公卿大夫贪沓冗耗以不胜任闻者皆剖之符而左迁之嗟夫不意父母斯民之职而为逐臣之渊薮也有秦之幸而无秦之乱吁可畏哉可畏哉
循吏论【东莱】
风俗之变初无常也道隆则从而隆道污则从而污曷尝有古今之异哉昔之陋儒以为风俗自厚而之薄犹人自少而之老古之俗厚犹人之方少者也今之俗薄犹人之已老者也薄者不可复厚亦如老者不可复少呜呼何其不思甚邪将以三皇之俗为厚乎则黄帝之末胡为有蚩尤之乱将以五帝之俗为厚乎则帝舜之世胡为有三苗之乱将以三王之俗为厚乎则夏商之季胡为有桀纣之乱蚩尤之乱无以异项羽之乱也乱既除而俗有厚薄之异者非秦民之不如古特髙帝不如黄帝耳三苗之乱无以异七国之乱也乱既除而俗有厚薄之异者非汉民之不如古特景帝之不如大舜耳桀纣之乱无以异炀帝之乱也乱既除而俗有厚薄之异者非隋民之不如古特太宗之不如汤武耳自古及今同戴一天同履一地同赋一性日月不变也耳目鼻口亦不变也风俗何为不如古哉善乎魏郑公之言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教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顾所行何如耳若人渐浇诡不复返朴今当为鬼为魅尚安得而化哉盖尝观韩延夀之治颍川而益信风俗之未尝不如古也盖承战国孤秦之礼乐废弛异端并奋世以古先王化民之道为姗笑贤如髙帝乃曰以马上治之安事诗书贤如文帝乃曰卑之无甚髙论贤如宣帝乃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杂之君臣上下同趋于刑名法律簿书期防之间无复逺畧惟延夀承颍川赵广汉告讦之俗独能取世所姗笑为陈腐迂濶者次第而行之百姓遵用其教至于卖伪物者弃之市道其在东都冯翊如颍川之治洋洋乎弦诵之声肃肃乎俎豆之容庶几乎治古矣谓风俗不可复古者果何如哉大抵后世之患出于待古太髙而待已太卑惟待古髙故自疑而不敢为待已卑故自弃而不复为殊不知三代虽逺其理常存苟能尽其理则夫何逺之有哉故万石君处家而子孙燕居申申此一家之三代也王烈居乡而讼者望庐而还此一乡之三代也鲁恭治中牟而童子不取乳雉此一邑之三代也延夀之治颍川庸非一郡之三代乎以是论之则风俗古不必厚今不必薄古不必易今不必难惟其行而已安可是古而非今哉古文集成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集成巻三十五 宋 王霆震 编前戊集五
论
维民论【屏山】
古无自固之国君有维民之道有国之大犹人之形神其君也气其民也神气相资形乃生焉君民相资国乃固焉相资之道必先有与也神与气气乃与神君与民民乃与君盖上者下之倡本者未之附也民有骇乱离析与民者之过也气有乖戾泮涣与气者之过也是以神存其气则气盛而形充君维其民则民归而国固甚哉民心之无常也浸浸下归荡荡俄徃去就之端最为难察自昔观我政于庙堂之间得民情于肝鬲之内有要道矣政苛欤刑酷欤赋敛重欤徭役数欤有是四者民必不乐其生不待闻其怨嗟之声见其蹙頞之色时虽治安民必畔已无是四者时虽艰难民必附已不待足闾巷访鳏寡而知其必乐其生也夫民之乐不乐其生至防何规规察察盖不乐之意郁于胸中亦不能自制也积而为怨怨积则怒怨怒之心蓄而未发甚于敌国之兵戈过于天灾之水旱不见其形莫不警惧彼其疾上如仇讐伺有衅隙与之偕亡而为上者方且偃然抚之曰此吾赤子也犹木蠧于中鱼溃于腹一旦破坏其可支哉民心无常如此去就之端难察如此故有国者兢兢业业不敢自安思有以维之也自古及今天下之民必有所属尧舜之民禹维之桀解其维而夏亡商之民文武维之幽厉解其维而周亡自秦汉以来或解或维此治乱兴亡循环不已也我宋统御十圣虽武畧文经其道不同要之皆以寛厚为治至哉仁宗之仁也三代以来一人而已笑言为恩咳唾为泽薫酣沈浸四十余年所以维民者尽矣故金人崛兴过于刘石徳光之暴靖康竒祸同乎永嘉开运之酷而人心戴宋乱而不离宜乎主上之所以中兴也窃惟南渡以来天步窘蹙宸心郁焦凡咨询之及诏令之颁惟勤恤元元是先岂非鉴古昔之治道绍祖宗之遗泽以祈安耶愚尝考维民之四説焉政苛无有也刑酷无有也徭役之类无有也惟赋敛一事不可轻且今日国家非有横给浮费也特以军旅之兴资用不可一日阙耳有司奉承无术益费増繁故常税之外月有桩嵗有籴有明耗暗耗有带科折科有和买有预借如市庚良如货鹾茗如卖僧鬻爵如造甲修船其微至皮角竹木之类一取于民名之曰和其实彊估名之曰借其实不偿以疮痍之民供多多之赋岂易枝梧耶膏萎凉暍必有道焉幸兹边燧暂息戎事稍纾当讲画究明苏雕氓活遗噍以成康阜之治噫求瘼必瘼施恩弗恩维民之道轻敛为急
民事论【林之竒】
民生乎成周之前其命制乎君民生乎成周之后其命制乎天命制乎君凡其所以为生皆道命制乎天凡其所以为生皆数也天非独任乎数而纯乎天则不得不谓之数以人参焉乃所谓道盖数者行乎适然之间而道则有必然之理天之爱民岂曰不仁一嵗而丰一嵗而歉水而旱蝗而螟仁有所不行焉谓之数可也谓之道不可也丰而仁行焉歉而仁亦行焉水旱蝗螟无所害乎吾仁是必道行乎其间惟道也者济数于所不及天之立君正为是耳为天下者一委民命于天无乃失天职亏天道乎哉呜呼三代往矣民之任乎天也乆矣以为法不良欤未尝无良法也以为吏不贤欤未尝无贤吏也法良而吏贤民宜无不受其赐矣法良矣吏贤矣民之受赐鲜矣此其积岂一端也哉尧汤适遭一时之防固不能使天无水旱而能使民无菜色成周之天下又非幸其无水旱而必非水旱所能忧也尧汤逺矣吾不得其政之详矣周家有司徒之荒政有遗人之委积有廪人仓人以预掌移民颁谷之政所谓良法可条述矣自李悝建平粜之防其苗裔遂为常平之制起于中丞夀昌而宣帝信之其后东都永平西晋泰始皆汲汲举其防而行之义仓一法根于北齐条于隋蔓于唐以此二法为天下备吾意天下可使为尧汤之世而民已非尧汤之民矣或曰法有未立固当议法法既立矣非人不行如常平义仓先王美意无以加此无亦其人不足以举其法欤然而天下未尝无贤人也考诸史籍发河内粟无汲长孺乎开张掖仓无第五访乎以仓曹而发州粟不闻韩思复之名乎以一尉发县粟不闻员半千之名乎散富家之聚以饱贫民之腹如王起辈又不知其几人乎彼皆以民自任而为政于法之外况有良法可守则若人等辈岂不能沛其泽于下之人哉君也者立法任人以相天者也法既良吏既贤而惠不及民则是民之命终亦制于人而已是果何故哉曰是其固有自来而法与天俱不免其宜乎其不足恃也尝熟思之矣法虽良仅举其大纲吏虽贤亦仅有于絶无之中所贵乎君者以道制数而无一之不足若未尽也是民之命果制乎天也又奚疑哉成周之民井里而居于其私也犹可使之相赒相救因而敛之以为委积则其敛必均因而散之以为赈给则其散必平后世君民之术得如古乎惟其与古异也于是有计田科敛之有轻重肆意之及其出粟也又有逺近不均之有奸民欺诬之胥吏乘间抵巇殆有不可胜穷之若夫县官转移以为他费又不在言也惟其得贤吏而举行之则百俱息抑今之用人宜无愧于古而大不如古矣古者国中自五家为比以至于五州为乡郊野自五家为邻以至于五县为遂教化日渐渍于人心然后宾兴其能者贤者而还以治其政令曰比曰邻其为长者所治止于五家犹今之执贱役者耳必有下士以任其责后之世取人混于杂流用人拘于资格贤与不肖淆杂乎天下呜呼吾民幸而遇丰年天也又幸而遇明时天也又幸而遇贤吏亦天也天所不能如之何哉君天下者诚知民命当制于我而无任乎天则庙堂燮理万国召和虽水旱无作焉可也况水旱之变可得以困吾民乎
民论【陈止斋】
天下之事有可畏之势者易图而无可畏之形者难见也易图者亦易应难见者必难支故明智之君不畏夫方张之敌国而深畏夫未见其隙之民心盖民心之摇惨于敌国之变其变之迟者其祸大而患在于内者必不可以复为也古者有畏民之君是以无可畏之民后之人君狃于民之不足畏而民之大可畏者始见于天下嗟夫民而至于见其可畏其亦无及也夫秦之先盖七国也自孝公至于庄襄亟耕力战荐食诸侯之境歴七世而并于始皇之手吁亦艰矣始皇唯知天下之难合而其患在六国也故墟其社稷裂其土地而守置之以絶内争之衅中国不足虑而所以为吾忧者犹有四夷也于是郡桂林城碛石颈系百粤而郤匈奴于千里之外始皇之心自以天下举无可虞足以安意肆志拱视于崤函之上而海内晏然者万叶矣而不知夫天下之大可畏者伏于大泽之卒隐于钜鹿之盗而其睥睨觇觑者已满于山之西江之东也一呼而起氓云合虽邯郸百万之师建瓴而下而全闗之地已税驾于灞上之刘季矣呜呼秦以七世而亡六国之民以几月而亡秦以秦之彊不能当民之弱天下真可畏者果安在乎人君不得已而用其民以从事于敌国可不惧哉
厚俗论【程大昌】
自有天地以来俗几变矣结绳之世民以恬淡相忘故其俗朴可封之世民以辑睦相亲故其俗和至叔世则乖矣以利害相雠而已故其民可诛相亲之不能反乎相忘势也势圣人无如之何也直以和凝朴使不流于乖则已矣相亲之变而为雠政也身先而民随焉不可禁也则亦付之无可奈何而已使圣人能复太古之相忘吾知圣人有所必为使叔世能乐其民之相雠吾意夏商亦自不弃吾独怪夫商君之治秦也民故相亲而立法以携之俗未相雠而设法以鬭之势可为而不为反推而纳之至乖至戾之地吁可骇也鞅之立法也设什五以相师而専以告奸为赏罚有两男者必出分而不分者倍其赋是驱民为告讦而禁民为孝弟呜呼孝弟亲睦之所从生也而禁之则民若何而可亲告讦怨仇之所从起也而导之则民若何而不雠故鞅之法行而秦民无欢心矣怡愉之乐不畅于闺门窥伺之恶交相于邻里使之无熈熈自遂之适而尝有惴惴意外之忧鞅固前知其然而为之不恤也赵广汉之治颍川恶其俗之相党设缿筩以招讦俗行诡谲以啓怨雠务使其民不为朋而已而不知告讦之祸惨于民俗之相党也行之未几颍川家家作仇特未相兵耳傥防韩延夀开礼逊之端黄霸阐循良之政则广汉刻薄所被安知颍川之不秦也汉之文帝承秦之余旧染犹在文帝一以君子长者待之镇之以渊黙示之以敦朴行之以质木重厚之人比其乆也昔之告讦无行谇语无亲者人人自重耻言人过大汉之人荡然与太和同风乃知书可焚儒可坑是古者可禁惟民生厚者不锁铄也封徳彛曰三代以来骄诡日滋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盖欲治而不能非能治而不欲岂其然哉岂其然哉
激俗论【方鉴轩】
不有以起天下之懦无以絶天下之偷不有以致天下之愧无以杜天下之奸天下之俗天下之人为之也而风俗成坏则必有为之先者矣非为之先者能成坏天下之风俗也天下之人固视夫斯人者而为趋向也天下之人举不为而斯人独先为之则举天下皆观夫斯人斯人者独奋而上之人莫之沮也则天下争先效之矣是故斯人者天下之锋也天下之锋易以锐亦易以折天下之人其刚毅不屈直道自守虽死而不回者天下固知其少也天下而有斯人也则天下之观必有在矣是以明主因其独为者而优容之以耸天下之观以厉天下之锋而不敢轻折天下之锐何者惧其一折而不振也昔者汉武之世汲黯以直道倡于朝矣而黯以此被疎元帝之世萧望之又尝以直道倡于朝矣而望之竟以此遇祸成帝之世王章又尝以直道倡于朝矣而章竟卒不免此三人者皆天下之锋也而当时之君不能优容之以信天下之气而遂折其锋天下之锋一折于武帝而奸佞之风起矣再折于元帝而奸佞之风成矣三折于成帝而奸佞之风极矣故汉之风俗始坏于武帝大坏于元成风俗大坏而汉遂以亡非有能亡之也汉自亡也天下之人其刚者不百一而懦者常十九是懦者常多也有一人焉立于羣懦之中而卓然有以自奋此羣懦者之所耸观也天下方耸观于斯人而斯人者不旋踵而逐去则天下之观沮矣天下之观沮则天下之气索天下之气索则不懦者将折而入于懦而懦者愈懦矣天下之士习于偷懦而不羞则安于为之而不耻平居不敢一犯人主之怒而有急则临大事而不敢争此张禹孔光之流所以误人之国而独全其身者也呜呼悲夫天下之士岂皆务全其身而误人之国耶上之人逆折其锋而劝之使苟容耳平居有敢言之士虽临难多死义之人何者义固有以激之也是故明主以名驱人而以义激之使之震厉奋迅自援于庸人而不肯为苟容之行然后天下之懦风始得而回之矣天下之人惟其乐于名而勇于义也是故名可以率而趋而义可以作而起也否则惟利之趋而已而今世议者往往以好名而咎天下之士士之慷慨劲正好议论者则遂以好名而诋之不目之以讦则斥之以狂而士之立志不坚中无所守者毎有所为复以近名而自沮呜呼近名者不取而惟近利者乃可耶古今天下惟两端【原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