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丽集(下)
张于湖传
续东窗事犯传
清虚先生传
丽香公子传
飞白散人传
玄明高士传
风流乐趣
序
刻公余胜览国色天香序
今夫辞,写幽思,寄离情,毋论江湖散逸,需之笑谭,即缙绅家辄藉为悦耳目。具劂氏揭其本,悬诸五都之市,日不给应,用是作者鲜臻云集,雕本可屈指计哉!
养纯吴子恶其杂且乱,乃大搜词苑,得当意,次列如左者,廑廑若干篇,盖甚寡也,彼见遗者,岂必皆蠹鱼。亡得当养纯者,何哉?夫采珠者贵在明月,而群玑非宝耳;伐南山者贵在豫章,而尺箭非材耳。是集也,夫亦群玑尺箭之不顾而有所未暇与且也。悟真者,间举一二示之,将神游牝牡骊黄之外,集固已饶之矣。匪悟真者,即累牍连篇,浩瀚充栋,渠方却臭寻声,不能一一领略,虽多奚补?是以付之剞劂,名曰《国色天香》,盖珍之也。吾知悦耳目者,舍兹其奚辞!
万历丁亥夏九紫山人谢友可撰于万卷楼
龙会兰池录
宋南渡,汴郡中都路人蒋生世隆,年弱冠,学行名时,以韩苏自许,凡天下名士,倾赀相结纳。金逃将蒲兴福,拜为异姓兄弟。兴福仇家高琪术虎索之甚急,世隆乃赆别于蒋家村。临行间,以杭笔为约,各有诗赠,具录于此。世隆诗曰:
水萍相遇自天涯,文武峥嵘兴莫赊。
仇国有心追季布,蓬门无胆作朱家。
蛟龙岂是池中物,珠翠终成锦上花。
此去从伊携手处,相联奎璧耀江华
兴福诗曰:
金戈耀日阻生涯,鹏鸟何当比海赊。
楚王不知伊负国,子胥怎放父冤家。
情深渊海杯中酒,义重丘山萼上花。
直到临安桃浪暖,一门朱紫共荣华。
彼时兴福百口家眷俱没金都,惟兴福寸铁卫身,万夫莫敌,后得投于世隆。时欲归宋,又恐蹈于故辙,乃树跖旗于蕉苇间,变易姓名,人莫知之。虽李妙真亦以敌相遇,横行江上。闲居山寨,每有鸿鹄冲天之想,口记诗词甚多,聊记一二附览。诗曰:
九代簪缨显大功,炮花烟散霎时中。
望门谁信无张俭,窝我公然有祝融。
鸾凤何堪栖枳棘,蛟龙毕竟动天风。
又诗曰:
虎头山寨势威威,韩白英雄建将标。
江上老人恩未报,篑中亡命恨难消。
云关不锁归乡望,星帐犹疑赶早朝。
何日紫微开泰运,龙泉敛口赞萧曹。
时金迫元兵,自中都徙汴。宋边城近汴者,又迫金兵而杭。光州固始黄尚书复家,从众南奔。时复受韩胄命,训稿江淮。家中藏获,一时瓦解。惟复妻暨一女同奔,名曰瑞兰,年方十八,才色冠世。盖初生时,家有杨妃兰,独艳一枝,异香经月。尚书执瑞兰之兆,每以椒禁是图,凡有求婚者,而不之允。至是遇难,彷徨草野,女谓母曰:“昔有黄公生二女甚美,诈名丑陋,卒无问者。今乱离中宜用此策。”乃涂抹似癞妇,往来莫有观者,时夜宿荒村,口占诗词,聊记其形迹云:
天骄肆马下南都,烟火凌空泪寡孤。
燕雀问巢何处有,鸡豚寻屋旧人无。
玉颜今信为身累,肉食谁能为国谋?
安得华夷归一统,太平臣子共三呼。
世隆新筑精舍,期通万轴以魁天下士,平居自许曰:“大丈夫功名当玉采,事业须韩,范,鹪鹩一枝,何足轩轾!”年已二十,玉犹未种。有妹名瑞莲,丝亦不牵于人,盖其心之所图者大,匪夷所思。今倏遭乱,兄妹相携而遁。夜宿林薄间,诗词甚多,不能尽录,聊记《虞美人》词云:
生平不误解乡曲,灯下书怀足;老天作忠喷豺狼,万万千千,鼠窜闹彷徨。家山一梦知何处,兄妹泪如雨。何时玉烛再光辉,把我六亲骨肉完璧归。
又诗曰:
天步殷忧鬼亦愁,控弦百万出幽州。
红颜路上啼王嫱,黎首林间聚楚囚。
当国豪雄心作剑,边城将校血成油。
何时天地能开泰,南北生灵喜不休。
金闻元追宋,又防金兵马纵横。大散关上,瑞兰失母,世隆失妹。适宋孟珙、赵方克金兵,人定相寻,莫知去向。瑞兰母,汤思退女,得世隆妹林下,偕往和州,世隆遍寻妹,“莲”“兰”音似,瑞兰闻名,自石窦中出。一见世隆,方知其非母氏。谂询来历,皆逃兵人。世隆见瑞兰有殊色,目送良久,曰:“不意草莱中有此奇怪,信所谓非习而见之者以为神矣。”瑞兰见世隆容声儒雅,亦见其芹泮中人,心其属之。世隆疑其罗敷,语,实乃女子,约为婚姻,乃偕入浙。
瑞兰徐行,口占一调写怀。世隆闻之,叹曰:“吾只为卿有国色,不意又有天才。千载奇逢,间世之数也。”口占一诗以戏之,瑞兰亦和之。
瑞兰调云(《虞美人》):
弓鞋小,径路险崔巍。竖只应随鹿去,燕孩安可傍鹰飞?事争且相随。乡天杳,惆怅几时归?风打柳腰南北转,雨催花泪长短垂。云散月将辉。
世隆诗:
胡马嘶风闹北边,好花散落石崖前。
喜伊千里来相见,愧我何当任二天。
琴上未弹凰觅凤,丛中自信雀逢鹰。
古称乐重亲知己,粉面休须暗泪涟。
瑞兰诗:
冒锋肮脏遍山边,触目伤心步不前。
廊庙无人能捧日,江湖有我亦忧天。
孤行险径因随虎,鸟入深丝只为鹰。
回首乡山千万里,罗襟无奈泪涟涟。
于时世隆瑞兰行向五关,一道坦夷。村居野宿,皆群官族。世隆于瑞兰,但目成影望而已。至新安境,星散坠分-世隆独携瑞兰荆山而南。时兴福倚江行劫,路转乌林,钲鼓喧天,旌旗蔽野。瑞兰计无所逃,竟欲自裁。世隆固止之,指匿蔽于树中,独向麾前请命。行三十余步,中间主将则兴福也。倏见间,投戈下拜。各道详曲,且喜且悲。世隆乃向树出瑞兰,兴福执义嫂叔礼见甚恭。瑞兰固请行。世隆乃别曰:“君独不识戴渊耶?”兴福曰:“兄来,则陆机矣。何言期青蝇报市,会于临安。”兴福赆世隆金帛数百,指潇湘镇路最宁。世隆曰:“承教。”遂别就道。
世隆瑞兰出芝山北路,虽康洞蓬艾森,世隆口占诗词,挑瑞兰野合。瑞兰亦口占拒之。世隆迫于私,有无赖状,兰泣曰:“妾岂不近人情者哉!谑麻赠芍药,胡为至于我耶?”世隆叹曰:“古人谓鸡肋,食则无肉,弃则可惜,正予今日事矣。”兰誓不允,世隆亦喜其执义之是,其时诗词,聊记于此,以为有识者逆志云。
世隆诗云:
一枝芍药出天京,板荡谁为万里城。
杜珏已能擒叛虎,张生安肯放孤莺。
苍麻帐里花双美,绿草毡中日五更。
莫待明朝萍水散,人从何处问卿卿。
瑞兰诗云:
病脚崎岖死一般,眼眶无尽泪潺潺。
鸳鸯野合颜何厚,虱在风中骨亦寒。
我愿愆期游洞府,君休设计斩花关。
若将再问玉珊事,龙女双班入越山。
又世隆长短名:
君不见神女出高唐,暮雨朝云恋楚王。西华岳里注生娘,玉钗脱下付刘郎。又不见岳阳楼上何仙姑,洞宾醉里戏葫芦。十二珠帘花落尽,飞身便过洞庭湖。神仙自古尽贪凡,洞府谁能保万全。伊人不是贪脂粉,伊人无奈惜芳年。可怜薄幸无相爱,有情终不似无情。车欲直,马欲横,凤凰不肯笑相鸣。早知分薄空相见,曾似当初独自行。独自行,安得许多惊。独行还得无担累,独行何有心如碎。心如碎,人成鬼,人成鬼兮正为谁?今朝担带许多难,今朝节节骨生寒。梦里不知身是客,茫中还要恋虚欢。临安三百里,一望石云间。鹤去也,石台闲。石台闲,春色缘何得再看。天汉汉,路漫漫,安得神翁加撮合,赤绳囊里赤绳缠。流水不推自然急,浪头风送载花船。
瑞兰调云(《朝中措》):
日色映流霞,手爪乱交加。忆昔当年贵重,今朝错落风沙。
红颜薄命,路旁债主,眼下冤家。不谓今宵浪静,钲镗怎样催花。
还照间,方至潇湘镇。吕文德初为镇尉,一方倚为金城。士民安堵,市肆行商多丛聚其间。世隆住瑞兰于迎芳亭,遴得大邸,乃引瑞兰入邸。邸居镇央,主人则黄思古也。外设行房十余,以待羁旅,内设大厦三所,以承宦族。每所琴棋书画。花木芬芳。世隆喜其清致。不吝赁赀。驻足少顷,则有奚僮二人、丫鬟二人,爨汤设酒,奉承澡饮。时瑞兰新浴出,蓬鬓凤姿,分外逼人。世隆迎视欲狂,笑曰:“真所谓天下一女矣。”口占五言诗十二韵赠诸。奉酒间,瑞兰亦占一律以复。至于酒圣酒贤、平原青州,绝不入口。世隆固强诸饮,瑞兰固怯。世隆顿杯起曰:“计欲助海棠春睡耳,岂真以宰革啖宋万耶!”亦不终席而罢。
世隆诗云:
主人思古黄,借我一仙房;眼下风尘客,杯中豆蔻汤。掩扉推绣履,倚几脱罗裳。雪貌消浮屠,冰肌觉净凉。琼花开后土,玉树沃云浆。妃子娇无力,胎仪体自香。冲锋疑未允,想象兴何当。浪静登仙锋,烟开下客廊。牡丹新出水,天马暗行疆。对面如千里,描情赖一觞。桃花心未动,柳絮性徒狂。安得何仙子,今宵醉岳阳。
瑞兰调云(《卖花声》):
胡马渡银河,闹动干戈。蒙君福荫千万多,此意此情终有报,君莫蹉跎。----送我归乡窠,媒结藤萝。一生缘分属哥哥。要把风花闲地设,这事难呵!
薄夜灯明,侍婢进安眠酒,世隆怒不沾唇。瑞兰起奉,十分款曲。世隆曰:卿奉酒,乃范弹冠缕耳,岂真情耶?”兰曰:“君勿太诬人。”世隆曰:“非诬卿也,正醉重瞳脱沛公计耳。”兰笑而止。世隆曰:“死者复生,生不愧死,桑林美约,今亡矣夫!”兰曰:“妾非轻诺寡信者,第以义有不可耳。”世隆曰:“何不可?”兰曰:“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世隆曰:“是何言也。生雀未射而卿关女,又于鼻颈徵之矣。”瑞兰语塞:“将身携重宝,效蔡琰赎。”世隆笑曰:“吾儒家书中金屋车马,等闲事耳,奚重宝为!”兰曰:“书中有女颜如玉,何用妾之弃人?”世隆曰:“国色非书中有也。”瑞兰觇世隆意笃,佯如厕,兔脱东房。世隆忿不自胜,如焚如割,即房窗间谕以一歌。瑞兰亦制一调以宽之。
世隆歌云:
生平不识亦风流,偶遇神仙下楚州。
人眼人间何处是,天然的砾挂心头。
五关幸脱单于老,乌林又遇孙彪到。
伊人保护不胜多,担尽千烦与万恼。
今朝平步入潇湘,拟将云雨遍牙床。
谁知酒后机心变,翻身逸走入东房。
东房门户壮秦关,万方挑战尽空还。
心头悸乱浑如醉,身上慌忙骨自寒。
呜呼已矣蒋世隆。无限恩情一梦中,
有缘千里终相逢。人生争似玉人身,
玉人身上不相离。暮随帐里温香体,
朝随镜下画蛾眉。当年恩爱欲何如,
今宵恩爱只如此。弓藏鸟尽竟何言?
恼杀牡丹花下死。花下死兮奈渠何。
奈渠何兮无奈何,窗前咫尺天涯远,
唱破人间薄幸歌。
瑞兰调云(《水龙吟》):
强胡百万长驱,边城瓦解人如草。风流才子,桑林绝处,奴家作靠。一路扶持万千,又脱鸟林凶盗。这恩情许大,铭心刻骨,岂甘丢倒。----送我归家下落,把全身从容图报。一枝芍药倍红,百岁春光偕老。看人间野合鸳鸯,羞杀我,君休道。
世隆曰:“卿欲归家图,不惟刘备宽荆州岁月,亦张仪以商于诳楚耶?”瑞兰曰:“岂敢为是哉。所以归家者,正欲白双亲,备六礼,百岁咸恒,使君得为良士夫,妾不失为相门子女。私自择配,鲁姬所以玷于曾子来也。”世隆闻相门之说,讯其实,方知乃祖丞相黄潜善,乃翁尚书复。沉想良久,虽怜其流落,益自喜其佳遇,则曰:“崔莺非相女耶?自送佳期,至今双美。今娘子所遭之难固大于崔氏,而不念我耶?”兰曰:“崔氏自献其身,乃有尤物之议,卒焉改适郑恒,今以为羞。妾欲归家图报者,正以此患耳。”世隆曰:“卿言乃鹧鸪啼耳。”兰曰:“何也?”世隆曰:“行不得哥哥。”兰曰:“无患也,至则行矣。”世隆曰:“决行不得。一至卿家,貅关獒守,因鬼见帝渴睡,莫敢强委命哉!”兰曰哉:妾自有处,何烦君虑。”世隆曰:“彼时亦不得自主也,况重宝名重天下,求之者众,生恐鹿走他人,徒负乔知之绿珠怨耳。”兰曰:“君独不识钟建负我者哉?妾以此言告君,宁不三骰十九色于君耶?”世隆曰:“卿欲季干,恐尚书不楚王何。”兰曰:“妾筹之熟矣,保无恙。”世隆曰:“生今涸鱼掉尾,宁待西江水以求活耶?”兰曰:“采叶与自落,迟速无几何。”世隆曰:“巧迟不如拙速,况事急矣,才说姑待明日,亦不可也。”兰曰:“急客缓主人,千日亦须等待,安得荷剑逐蝇耶?”世隆曰:“如卿言,我绝望矣。”遂制《潇湘梦》一词以别之。词曰:
笳鼓喧天,貔貅无数。玉仙子桑下相逢,再天恳怙。丑豺狼不谙光景,把亲妹丢开忘顾。携手向南行,看一枝好处。万万千千凑补,谁料风平浪静,翻旗覆鼓。罗带壮金汤,又把重门深固。千婉转,万婉转,张目挺身,恁我怎生摆布?何谓当日我如山,何谓今朝我如虎?不念我一途风露,好多辛苦。怀尽了山盟野誓,变尽了云朝雨暮。看世上人间,唯有这个妇人铜肝铁肚。天兮天兮何诉!从今割断虚花债,明月三更,卿也去,我也东走,莫把有情风月,着这无情耽误。再不回头也,有这个冤家,花下都是黄泉路。呜呼!一曲潇湘词,今宵懊恨为谁秦?送卿去也,永作欺人话谱。
瑞兰闻其词,且惊且喜,推户出曰:“晋国亦仕国也,未闻仕如此其急也。”世隆曰:“既云仕国,君子之难仕,何也?”瑞兰曰:“其如玉盏下地何!”世隆曰:“桑海亦有田时,不必更多说。”搂以就寝。瑞兰曰:“妾尚葳蕤,未堪屑越。愿君智及而行之以仁,幸甚。”世隆曰:“谨领。”方会间,瑞兰半推半就,罗袜含羞卸,银灯带笑吹。再三叮咛,千万护持。翡翠衾中,桃花浪转,支左吾右,几不能胜。腰倦鬓松,扶而不起,仔细温存而已。顷之,渐入佳境。妙自天然,假非人间有者。虽兰桥、巫峡、芙蓉城之遇,殆未能加于此。信是一刻千金,只恐春宵不永者矣。云收雨霁,瑞兰以妖娘渍者指示世隆,曰:“不意道旁一骊龙珠为君摘碎,败麟残甲,万勿弃置。”世隆曰:“千里马骨犹值五百金,况真千里马者哉!勿虑。”时世隆遇异心忙,仿佛如梦。顷之,乃其真也,又皇皇然,而有所求。瑞兰将坚晋鄙,但平符既窃,铁锥又至,一夜花城,兵将折冲,似不能支。时有口占诗词甚多,聊记一二,以表龙会兰池之行实云。
世隆诗云:
生平不省入花关,倏到花关骨尽寒;
焚玉谩夸游楚峡,巫神今夜下巫山。
帕污未破红梅子,被暖能言白牡丹。
寄语载花船上客,后滩风浪易前难。
瑞兰诗云:
生平不省出堂阶,草昧叨逢蒋秀才。
明月几曾厢下待,好花却就路旁开。
山盟应许藏金匮,春兴犹疑窃玉钗。
为道葳蕤浑未惯,春风消息谩重来。
世隆诗曰:
冒尽风波上钓台,夜光珠里蚌初开。
扪心难舍天然色,信口方知不世才。
窗下只惊花下死,枕中宜向月中来。
夜深不是贪重饵,冒尽风波上钓台。
瑞兰和云:
今宵不负望英台,架上蔷薇带血开。
愧我本无倾国色,喜君真有冠天才。
金沙江里风初过,云梦山间雨又来。
一路花筹都算尽,今宵不负望英台。
世隆会真三十韵:
仙子生光国,胡囚出北畿。山村逃猾虏,桑野拜新知。张珙扶崔女,钟郎负楚姬。心明非是伴,事迫且相随。鸳鸯羞苟合,鹬蚌苦相持。结草恩何在,看花愿已违。更猜韩信走,又虑相公追。函谷关虽固,金牛路上低。窗前伸郁抑,几上闷踌躇。拟断华歆席,笑开杨素扉。罗裆含愧卸,银烛趁慌吹。神女初登峡,天孙懒上机。花心红杏小,遍体白鹅肥。怕杀江风恶,叮咛舟楫迟。莺衔珠串起,风转鬓云欹。懒散娇无力,分明忍皱眉。细餐甘榄味,剥落鸡头皮。鏖战浑如梦,绸缪肉似泥。疑成连理骨,化作一团坯。忘却谁为我,何知我有伊。欢娱难口说,妙处自心知。云雨重重报,阳春点点迷。会真何日了,万古话佳期。
世隆会瑞兰后,日夜衽席花酒。瑞兰每以晋侯六疾戒世隆。世隆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瑞兰曰:“世岂有酒色交攻而不败者乎?尝有诗云:‘鸟低山木,犹巢其颠;鱼浅渊泉,又定其窟。’”又曰:“握月担风,罔思后日;迷花乱酒,取足今时。”又有云:“酒后人为席,不顾千金之体;花中日作宵,恐孤百岁之期。”又曰:“两斧伐孤树,君自为之;钩月带三星,吾不忍也。”启词骈骊,多有不述。世隆虽奇其才而重其心,但惑溺已深,撷取倍于他日。尝有芳咏甚多,聊记其略,以彰意云。
世隆短篇:
天若不爱色,星宿无牛女。地若不爱色,木无连理枝。天地都爱色,吾人当何如。古称花似色,将花一论之。惜花须起早,谁肯看花迟?折花须折蕊,谁肯恋空枝?花色有时尽,人有年老时,及时爱花色,莫待过时悲。
世隆诗词意虽陋,亦风月家所有。瑞兰见之,忸怩曰:“如君诗见天下,妾之名节扫地矣。不但妾羞,亦天下妇人羞。”世隆曰:“玉真夜半私语,崔莺二十年前晓寺,亦谁为之?”瑞兰曰:“崔莺二十年前乃自陈之,其羞郎之心犹在。若玉真夜半私语,乃好事者笔力,何以为玉真羞?”乃相携拜月于东庭。世隆顾谓瑞兰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因会王亭,遂拟亭日“拜月”,制《拜月亭赋》及《花房十咏》于此云。
拜月亭赋:
腊月既望,蒋子游于潇湘之亭,天光如昼,万籁无声。博山香炽,银烛初明,栏杆十二,花稍倒影。百卉春芳,淡风暗随。方俯仰间,有一异人,降之于庭。裳裳缥缈,残妆不整,微笑春生,莲步散行。似非尘寰惯见,不预花木储精,艳夺瑶池之王母,羞坏座上之飞琼。心通麻饭,情重蓉城,思而难得,疑而后惊。恍惚少定,乃前拜曰:‘昔庄周梦为蝴蝶,初不知孰为庄周,孰为蝴蝶。予今见异人于庭,初不知孰为异人,孰为嫦娥。是知嫦娥者,天之异人也;异人者,地之嫦娥也。庄周以梦子以真,但为云阶下拜,而不俟于西厢待矣。’乐甚,把酒为之一问曰:‘予言何如?’异人曰:‘然。’乃相与歌曰:‘异人非我兮,谁为之夫?我非异人兮,谁为之妇?今宵非月兮,谁为之媒?天为幄兮地为茵,风前一枕,月其主之,何必再问于绳丝之老人?’
春宵十咏:
少年红粉共风流,锦帐春宵恋不休;
兴魄罔知来客馆,狂魂疑似入仙舟。
脸红暗染胭脂汗,面白误污粉黛油;
一倒一颠眠不得,鸡声唱破五更秋。
其二曰:
对垒牙床起战戈,两身合一暗推磨。
采花戏喋吮花髓,恋蜜狂蜂隐蜜窠。
粉汗身中干又温,云鬟枕上起犹作。
此缘此乐真无比,独步风流第一科。
其三曰:
梅花帐里笑相从,兴逸难当屡折冲。
百媚生春魂自乱,三峰剪彩骨都融。
情超楚王朝云梦,乐过飞琼晓露踪。
当恋不甘纤刻断,鸡声漫唱五更钟。
其四曰:
二八娇娆冰月精,道旁不吝好风情。
花心柔软春含露,柳骨葳蕤夜宿莺。
枕上云收双困倦,梦中蝶锁几纵横。
何缘天借人方便,平露为凉六七更。
其五曰:
如此风流兴莫支,好花含笑雨淋漓。
心慌枕上颦西子,体倦床中洗禄儿。
妙处不容言语状,娇时偏向眼眉知。
何须再道中间事,连理枝头连理枝。
其六曰:
邸深人静快春宵,心絮纷纷骨尽消。
花吐曾将化蕊破,柳垂复把柳枝摇。
金枪鏖战三千阵,银烛光临七八娇。
不碍两身肌骨阻,更祛一卷去云桥。
其七曰:
仙子娇娆骨肉均,芳心共醉碧罗茵。
情真既肇桃源会,妙促西施柳叶颦。
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蝶恋一团春。
分明汝我难分辨,天赐人间吻合人。
其八曰:
花兵月阵暗交攻,久惯营城一路通。
白雪消时还有白,红花落尽更无红。
寸心独晓泉流下,万乐谁知火热中。
信是将军多便益,起来却是五更钟。
其九曰:
两身香汗暗沾濡,阵阵春风透玉壶。
乐处疏通迎刃剑,摭机流转走盘珠。
褥中推枕真如醉,酒后添杯争似无。
一点花心消灭尽,文君谩讶瘦相如。
其十曰:
暗芳驱迫兴难禁,洞口阳春浅复深。
绿树带风翻翠浪,红花冒雨透芳心。
几番枕上联双玉,寸刻闱中当万金。
尔我谩言贪此乐,神仙到此也生淫。
世隆色度太过,汞铅戕而荣卫枯,病几不振。瑞兰惊悸。明有镇山庙海神甚灵,瑞兰将命奚童祷。世隆虽病,语瑞兰曰:“世岂有祷于神而不死者乎?盖今之神,古之人。神尝不能自宥其死,况能宥其死于人乎?”瑞兰曰:“何以见之?”世隆曰:“予尝稽董狐《搜神鬼记》,释迦乃维摩王子。观音,妙庄王女。达摩至卢能,托芦传钵六叶,卒于汉溪。佛祖则宜春县人,曰即肃。老君则楚县人,曰李耳。张真人道陵,乃汉张良后。许真人逊,晋零陵令。吴真人猛,时真人奇,皆晋时人。天王封于唐太宗征高丽间。福神蒋子死于钟山下。唐葛周三将军,周宣王时人。赵玄坛名公明,秦始皇时高士。关公羽封义勇武安王,始于宋道君。茅君匡裕,庐山法祖。钟馗受享,自玄宗一梦。万回国公,又张家子。灶神张单,厕神何丽卿,户神彭质、彭君、彭矫。虐神,颛顼三太子。厉神曰伯张,隋朝乃见。火回禄,水玄冥,备存左氏。卿何苦而惑之?”瑞兰曰:“祷禳古有之,子产亦公孙泄良止,而郑人安况病一人耶?”世隆曰:“左氏所以为诬也。夫海神广利广德,又有曰天妃敕封护国庇民,而强盗海中,专借其力于舟楫风波之中,顾乃受其享献,乐其金帛,纵盗害民,其可胜记!信神明之最灵者莫如海神,既不能灵于海盗,顾能灵于我耶?卿勿复言”瑞兰曰:“痊病有贰道,巫与医而已,君其欲医乎?”世隆喜而从之,得折肱家而克济。但世隆病中每念于花月,兰以死拒,乃止,尝稽其医中诗咏一二,以备玩焉。
药名诗曰:
血蝎天雄紫石英,前胡巴戟指南星。
相思子也忘知母,虞美人兮幸寄生。
莺宿全朝当白芷,马牙何日熟黄精。
蛇床蝉腿渐阳起,芎药枝头万斛情。
药方诗曰:
国老不能和百药,将军无计扫余殃。
黄连何为连身苦,龙骨应知骨自香。
吐露清愁情已阙,金花在目兴应忙。
蛇床独活相思子,此德当归续命汤。
世隆病渐痊。主人思古邀梨园子弟侑贺于西阁。世隆起见,笑曰:“此顽童也,生所羞比。”思古曰:“何谓顽童?”世隆曰:“具载三风十愆中。”思古意犹未解。世隆具以晋姜男破老,汉弄儿来梦儿,太子承乾事告。思古乃出净酒奉喜。席罢,瑞兰曰:“妾闻黄公媪言,地中病者,非傀儡侑神,则有梨园子弟,舍是则病后有变。”世隆曰:“傀儡制自师涓,以怒纣,陈孺子窃之以助汉,何为祸?何为福?况梨园所演,一皆虚诞。蔡伯喈孝感鹤鸟,指为无亲;赵朔亡而谓借代于酒坚,韩厥立赵后而为伏剑于后宰门,晋灵公命獒犬、
张弥以杀赵盾,乃归之屠氏,膳夫蒸熊掌不熟,断其手指,以人掌代熊掌。男人莫看《西厢》,女人莫看《东墙》,固以元稹之薄,秀英之陋,然始终苟合,亦非实事,陈湘受月梅写帕之投,终为夫妇。郭华吞月英绣鞋之污,卒几于死,或冒为《玉匣》。萧氏之夫本汉娄敬,诈曰文龙。刘智远之祖本于沙陀,诈曰汉裔。以苏秦之游说,云长之忠义,寇准之于舜英,蒙正之于千金,皆非所演,中体能从其侑贺,只自诬耳,又岂可允从之哉?”瑞兰曰:“非兄熟于故典,何以到此。”乃相携出于邸楼门。楼亦佳境,四窗天设图画,帘泊燕莺,日供弦管,人如在华胥中。世隆强瑞兰立会,兰曰:“白龙鱼渚乌乎可?”世隆曰:“楚王兰台景也,何妨。”时有口占一律,以示意云。
世隆诗曰:
神仙自古好楼居,楼上风流更有余。
柳骨经霜争似旧,花心冒雨谩如初。
洞宾破橘描飞鹤,妃子沉香引醉鱼。
昨夜星家应骇月,女牛出局会天墟。
世隆楼会后,又犯阴阳。瑞兰曰:“大丈夫何不自拔至是耶?”世隆曰:“其如花神迫人何?”瑞兰曰:“妾无赖之过也。愿君千万珍重。”时乌鸦日噪,兰心惊有大故。世隆曰:“王梅溪谓鸦为忠臣,东方朔占鸦吉多凶少。卿非夷隶治,何以识其音,顾亦惊之若是耶?”兰曰:“不但此也,妾亦多异梦。”世隆曰:“从心莫如梦,卿心予病故耳。”瑞兰曰:“梦关人者大。鹤九其龄,羊存其身,射月炊臼,朱箜先进第十一,皆以梦得之。妾梦异,必有异事,非关君病而已。”方议论间,床帏忽然自裂,瑞兰泣下。世隆曰:“变怪亦不足深信,犬作人言,猿代婢爨,鼠谈客死,杯酒化血,鼓出于庭,未闻竟为凶也。”瑞兰曰:“君徒以大口诬人耳。妾自保一死足矣。”潸然而泪。世隆曰:“卿勿忧,我以未病卜之。”时甲寅已卜,得泽水困卦,甲应已体,犯三刑五位,卯才逢劫,子地合父,入空腾蛇,又临应动。世隆始惧,曰:“非我绝子,子将绝我矣。”乃作诗禳之。
世隆诗曰:
乾坤丕泰万济屯,已过师中尚旅尘。
未济当时成既济,同人何日见家人。
腾蛇直应妻逢劫,驿马临时父合身。
只喜眼前些少好,阴将阳掩不胜春。
瑞兰曰:“如君诗,是亦李崔州寇莱州渡海谶矣。”
言未几,闻庭外声,瑞兰出觇帘下,则一鹦鹆栖庭桧,隶役纷纷呼引不归。鹦鹆见瑞兰,飞入叩头呼曰:“玉娘子万福。”——盖鹦鹆乃尚书向使虏得之,养十余年,名曰飞郎。有古徐丞相比归,隶役欲入取,飞郎归驿报尚书曰:“瑞兰娘子在那大屋间。”尚书命庶男留儿跟往。——盖留儿乃尚书侍婢所生,母弃乱中而留其儿,因名曰留儿——一至黄公店,见瑞兰于廊右,相持而泣,从者又达尚书来,父子相见,哀恻过甚。世隆闻之,曰:“怪今至矣,奈何!”尚书询其因,瑞兰陈之至”寄身世隆”处,尚书怅然曰:“坏我杨妃兰矣!”敕令同归瑞兰曰:“桃花犬犹不忘主,蛩蛩巨虚,何曾负汝?况瑞兰以人名,可以鸟喙耶?”尚书曰:“尔忘父母,则枭獍矣,其罪尤大。”瑞兰曰:“前日瑞兰,则父母之子,今日瑞兰,则世隆之妻,本匏蚕女,从夫妇耶,抑从父母耶?”尚书曰:“汝忘大史,而弃后氏耶?”瑞兰曰:“后氏私法章于家,罪在后氏。瑞兰以世隆为钟建,时无昭王,私作乐尹,罪固不专在于瑞兰。”尚书曰:“父一而已,汝独不念蔡仲耶。”复又曰:“汝不行,我将以沉香母待汝矣。”兰泣曰:“傅殷为龙女传书,洞庭君尤高其义,恳为婚姻,况人扶瑞兰于难,今又卧病于床,使瑞兰遽从父归,令人饮恨九泉,瑞兰安忍为之!”尚书亦怜之,乃令引出。
瑞兰入,谓世隆曰:“妾知有今日事久矣,徒君不入人言耳。”时世隆病残骨立,瑞兰扶出,祝曰:“举棋不定,弗胜其偶,君尚扪虱对桓温,勿视其巍巍然,否则乐昌镜破矣。”世隆曰:“我今无能为也。但以卿为泰山耳。”出见尚书,不能自立坐,仆于东坡椅上。尚书怒曰:“岂以碧纱笼中乘龙耶?”瑞兰曰:“吕蒙正亦以渴睡汉受欺,状元天下将何如?”尚书曰:“不必言,世岂有此人能乘风破万里浪乎?”瑞兰曰:“古称美人者,汉李夫人,犹曰‘吾病久色衰’,今世隆色因病耳。愿尚书且效平原君,以毛遂备数。”尚书怒,世隆起而入。
尚书随拘黄思古家长幼立阶下,欲为打鸭惊鸳鸯计。思古举家惊怖,因劝分异者,瑞兰久之乃诈入整妆,赠世隆以半衫,曰:“此浣火也,来日以此为约。”盘桓顾盼,不忍倏离。尚书立迫,瑞兰忿恨气绝。尚书命留儿扶之,登车而去。其时相别诗调,亦有可怜者,具录于此。
瑞兰调《一剪梅》云:
潇湘店外鬼来呵,愁杀哥哥,闷杀哥哥。伊人自作扑灯蛾,去了哥哥,弃了哥哥。把头相向泪悬河,怎舍哥哥,漫舍哥哥。此归花案不差讹,生属哥哥,死属哥哥。
世隆调《望江南》云:
堪愁处,风急力难支。司马只惊消渴死,文君谩唱别离词。愁泪遍胭脂。----扶头起,祝付莫相疑。于宁无相会日,张仪还有可言时,欲去仍踌蹰。
瑞兰乐府云:
泪潺潺,愁破肝。别君易兮见君难。见君何处是,除在梦魂间。呜乎命薄兮瑞兰!
世隆乐府云:
云白兮山青,篪响兮人行。云雨山兮还相见,我与卿兮从此分程。卿卿兮,未知何日见卿卿。
瑞兰至水站,尚书用苏合丸疗苏。
世隆病床间,得思古家老少扶持。又镇有豪士仇万顷、杨邦才等数人,重其斯文,常交互相慰。又有陈自文者,素以风情谕世隆,曰:“以子之才,承事赵孟,必得近幸,岂专为彼一人哉?”世隆曰:“佳人难再得,况遇知己之至耶!”自文曰:“妇人太美者必有大恶,贺太后以女人能悟之,况足下豪杰男子耶?”世隆曰:“如先生所言,则以世隆为季益矣。其如崔小士何!”自文曰:“君以花为癖矣,希再保重,焉知玉箫不再合耶?”世隆曰:“但看将来有昆仑奴耳。否则王宫又梵矣。”自文辈归,世隆为夜坐不寐者,一夜口占诗词甚多,聊记其可采者,以见新别之愁态云。
世隆诗云:
昨夜床中妇对夫,床中今夜独夫孤。
羡鱼不懈空张网,失兔为因误宁株。
念我有心逢得意,笑伊无眼识相如。
于今病骨增愁恨,一曲西风子夜啼。
又云:
昨夜床中万斛情,床中今夜万愁生。
为谁陷入颠狂夜,被鬼迷来惑溺坑。
我亦忍遭胯下辱,伊终难拔眼前钉。
于今独坐潇潇闷,一曲相思夜五更。
尚书至临安,夫人已先至官邸数月矣。相见间,悲喜交集,一家爱恋,皆辐辏庭间。瑞兰见夫人,哀不自胜。有顷,夫人以瑞莲事语尚书,呼出见间,一如家人礼。瑞兰私以世隆事白母,夫人亦乘间语及,尚书曰:“我岂老耄者哉?使有封伦,我亦能扬公寿矣。”夫人曰:“贾香偷韩寿,奈何?”尚书曰:“张贺家五嫁者,犹为宰相妻也,无妨。”夫人曰:闻世隆有司马一题地,尚书何吝卓王孙?况瑞兰尝曰:‘父不姚雄,我当封发矣’”尚书曰:“决不以隋珠弹雀也。此后勿复陈。”
夫人觇尚书意笃,日又求婚者甚毛,亦令易志。瑞兰不允,每以稿砧在辞。因思潇湘旧迹,乃以一亭改匾曰《拜月》,祈以誓心香而存世隆也。尝有拜月诗咏甚多,聊记一二,以表瑞兰冰霜之守云。
瑞兰诗曰:
亭前拜月夜黄昏,暗想当年欲断魂。
娄敬不来几十载,肖娘自负万千春。
伊如有分应逢我,我亦何心再望人。
自古玉英终不嫁,几曾误作百年身。
又云:
亭前独拜泪汪汪,说到心头只身伤。
念我一家都美颜,为谁千里独凄凉。
画眉风月今何在,结发江山事已荒。
问道云间归北雁,无双消息寄何乡?
时当首岁,仇万顷辈诣世隆,效文琰击钵。世隆曰:“诸兄才捷不让古十石矣,生何敢复梦得自待?”万顷曰:“生虽千钱售三十文,不待磨墨停笔。但今海内士与元白争锋者,唯卿一人而已。何辞为?”世隆曰:“诗因名美,名因诗显,愧生二者俱未。”万顷曰:“何以言之?”世隆曰:“晋张率作诗,李纳每以为不足,率后诈作沈约制,则纳字字称佳。信诗不因名而显乎?近有龙太初,诗学高迈,诣王荆公谈诗,郭公父犹谓之,及咏‘鸟去风平篆,朝来日射星’之句,王、郭始不敢谓秦无人,龙生因以显名天下。”万顷曰:“不但张率受侮,文士皆相轻。王荆公咏菊,且有以‘不似春花落”鄙之者。苏东坡久府,亦有以制词如诗鄙之者。诗果以名显乎否也?蔡确因甑山诗被贬,孟浩然以‘不才明主弃’一句见恶,至于‘枫落吴江冷’,又为吴累。诗其能至患害者有之,况于名乎!”世隆曰:“王、蔡公,今人亦能知之,则亦以名显也。”万顷曰:“兄此议论,尤出人意表。”因对五辛,醉咏而别。世隆思瑞兰意笃,制《送愁文》并诗咏,具录于此。
送愁文云:
八年除夕,蒋氏子馆予于潇湘。五辛宴罢,落落皇皇,无以为怀,客语予曰:‘良辰不再,子独怏然,无乃为愁鬼所绊乎?’予曰:‘愁,信有鬼乎?’客曰:‘有之。妖不自作,由人而兴。三思重色而花妖至,崇韬喜淫而虎祟生。古人自寡其妖者亦多。’予曰:‘如此奇妖,计将安去?’客曰:‘禳之而已。昔子产息良消之怪,尧佐祭游弈之神,至诚所钟,自足以歆之。’予信客言,遂束刍灵,祭诸门外,殷勤至恳,盖将草雉禽拿,人其人而去之也。禳毕,闭门就席,愁鬼忽又在左右间,令予心碎,令予肠断,令予泪倾,令予魂消,令予如有求而弗得。予始愕然叹曰:‘客其欺我者也!愁鬼可禳,何其我愁之尚在耶?’鬼曰;‘君不必咎客也,但当自咎耳。鬼有曰风流,曰愁闷,二者常相表里,不可遽逐。’予倾听之,矍矍方惊,鸣竹爆,出桃符,焚紫盆,鬼笑自如;又将起,将赵钟茶垒而啖之,鬼笑愈加。予始曰:‘鬼何笑我为哉?’鬼徐徐而言曰:‘风流之鬼,唯恐其不来;愁怨之鬼,人恐其不去。幽于偏见,罔达于相倚之机,此其为我笑也。’予闻言有趣,拱手而问曰:‘愚不能进,愿安承教。’鬼曰:‘居,吾语汝。天下古今,忧喜同根,福兮祸所伏,老子之言,乐极必成哀,陶妻识之。子既恋于风流,则风流之中便有愁。两鬼相依,步不容离,世岂有风流而不愁者哉!君今特欲去我,而不知风流之鬼所当先。是犹日行怕影,影愈随。孰若先风而去,以为投阴灭影计耶?否则,虽效韩公之祭五穷,柳子之骂三尸,亦无益于事矣。予扪心而思曰,风浪者,吾终身之裘葛膏粱也,岂能去哉?况我二人不但入子之心,且入子之膏肓也,更迭相寻,何有终期?’言讫,倏然草蒿,如风如雨,鬼则飘然而不可知,特剩其愁以遗予。予不得已,就灯对酒,为消此愁,成千万分中之一二。
柳梢青调云:
楚岐云收,西厢月暗,竹瀑飞声,玉友归程罗衾泪滴,绣枕魂惊花中永中膏肓,起来对坐谁适情?半盏孤灯,几杯浓酒,一柳梢青。
又诗曰:
玉人别后阻关山,心碎黄昏独倚栏。
柏柿曾看鞭橘荔,杉羊反悟宝鞍。
油干盏里心还在,炭热炉中骨自寒。
何日神仙偏爱我,红消春色出熬垣。
又云:
病损公然骨似柴,飞琼分薄阻云阶。
色摊门外驱犹在,愁鬼心头去复来。
一盏梅花空见色,两盘烛泪自成堆。
何时借起神磨勒,深院蔷薇赶夜开。
一日,瑞兰、瑞莲相携游亭,瑞兰心切世隆,神思恍如有失,言语问答,多不自持。瑞莲疑其私,辞归,兰许之。莲匿于太湖石后,觇其来者何人。久之无踪。但见瑞兰长噫洒泪曰:“天曰君而已。”莲往讯其实,兰怒曰:“我身即汝,敢相诬耶?”瑞莲以欢言谢,乃辞归,匿于前所。瑞兰意瑞莲之果于归。兰焚香祝天“保佑蒋生出”。未几,刺背曰:“莲得闻矣。同室兄弟,何相瞒之甚耶?言通无患。”瑞兰泣而不言。良久,诵一词以答。聊记于此。
词曰:
妹氏何如致我,我有许多不可。忆昔旧情人,泪沾巾。望断潇湘,那里病损相如痊未?要说许阑珊口难开。
瑞兰语及蒋生世隆,中都路人,瑞莲亦泣下。瑞兰疑其前人,骇愕者久之。核实,乃兄妹。因道病别时事,相对涕泣。有顷,尚书召瑞兰曰:“来使云潇湘人亡矣。子当从婚。”盖尚书立计,间其易志也。瑞兰号泣仆地。瑞莲闻之亦然。尚书夫人方知其为瑞莲兄。数日间,瑞兰穿素,朝夕私奠,遣仆僮永安持牲文祭于黄公家。至,则世隆在坐,与友人陈自文联笑。永安具以情告。世隆执文读之,笑曰:“一死一生,乃见真情。世隆死者复生,娘子生不愧死矣。美节成双,不可及也。”瑞兰方知尚书作良平计也。但其祭文贞心义气,秋霜烈日,世隆友人多瞻视之。
祭文云:
维某年某月某日,弃人瑞兰黄氏,谨以牲醴,哀奠于义夫蒋生世隆之灵曰:“呜呼伤哉!妾别君时,自以死生君矣。所以不死者,亦为君一块肉在耳,讵意君先弃妾耶!妾遭草昧,荷君更生,心固不让于钟建之负季芈,力尤不忝于元稹之负崔莺。殆将一生永赖,百岁偕欢,孟光之案可以举,桓公之车可以挽,袁芦之妆台可以下。昊天不吊,竖鸟为妖,日月居诸,彩鸾分道,固吾父之见疏贾老,亦吾君之分薄韩郎。但血誓之未坚,而心香之犹在。玉箫再合,特托诸天;金镜重完,委之乎命。白璧不须于来客,红绳终结于老人。讵又变生分外,报入帏中,欢声未续而哀声之辄举,暂别已难而永别之何当。意者将主长白而起有妆欤?将室瑶芳而堂番雨欤?抑将袭渊商而修文泉府欤?胡为还造化之速,一至于是耶?呜呼天兮!云胡不灵!妾生有此,不如无生。伤君者妾,伤妾者谁?伤妾所以伤君,伤君亦以伤妾。一则伤君之春秋方盛,一则伤妾之身事何依;一则伤君之文翰未酬,一则伤妾之良偶空期;一则伤君之旅魂飘飘,一则伤妾之躯命亦无几。更有可伤者,尤在于我君盖棺之时,口难禁而目不瞑,身虽寒而心尚在,魄虽散而冤魂犹未消。况唳鹤啼猿,付诸行客;村醪野饭,孰为主人?仆雁凶鱼,偶托奚童而到我焉耳。东方杳矣,梦萆何求?麻姑逝矣,魂香何收?赵十四君已矣,血泪传衣之悃,何以绸缪?愁城坚锁,闷海难消;束刍人遗,扬粉天遥。君其有知乎?则妾身犹有所伸;君其无知乎?则安心止于自怜。但英雄精气通于山岳,豪烈神光贯乎云霄。观之郑良止之作厉,杨子文之作福,桑维翰之作仇,可觇君其必有知也已。君兮有知,则断臂之贞心,割鼻之义胆,坠楼赴水之方骸烈骨,妾敢自恃,而君亦可自慰于九泉之下矣。洒泪拜辞,濡鸡示曲。倘洋洋如在于艾蒿之余,勿吝生前之我爱者于我乎一歆。呜呼!天兮人也,奈何!奈何!
时宋设文武科,罗网异才,兴福诣潇湘,邀世隆俱往临安。世隆途想瑞兰,弗胜愁闷。兴福觇其意,多方安慰,尝曰:“弟至京师,愿为押衙。”世隆曰:“非章台其人也。”兴福曰:“彼自延赏耳,兄何不韦皋自待?”世隆亦稍弭,住寓临安东南街。
值花朝,士多花会,世隆乃写一轴兰,上有青龙栖而不得之状,标额曰“龙会兰池图”,仍题一小引云:“龙襟四海衽五湖,车驾八方云南顾,乃欲栖兰焉,何哉?或以兰有似于神潭五花欤?亦有似于天台红叶欤?胡为欲栖之如是耶?予尝观之《易》矣,乾系龙,同人释以兰。夫同人乾居上,离居下,独以兰显而不及于龙焉,盖亦离为之累耳。然龙者天下之灵物也,其世隐;兰者天下之瑞物也,其世显。惟其隐,故隐,故能人于兰之瑞;惟其显,故能藏于龙之神。龙会兰池,信取诸此而已。呜呼兰兮,龙病久矣,时无孙真人,谁与谋!”图成,令人鬻诸尚书家人永安,倩人置诸兰轩右。偶值瑞兰散游一玩,读至小引“人兰之瑞”“藏龙之神”,乃知世隆手段,及至“兰兮龙病”处,噫嗟良久,曰:“龙兮来矣。”乃延乳母张氏入,示以情素,给金数颗,赎浣火衣,仍附书一章。
瑞兰书曰:
奉观图引,玉琢金雕,有天然之巧;神态仙模,无尘俗之累,非天下大英雄不能及此。寅惟潇湘别后,暮鼓夜钟,暗增怀抱;霜天晓月,徒起相思。一日三秋,废诗于座右;千回万转,骇元集乎龛间。加以加多孙秀,每慕绿珠之美;人似敏中,尤图柴氏之婚。月道东西,孟氏嗟陈郎而未还;花墙内处,秀英慨文举以何归。愁妖闷鬼,后先牵绊;别经离凶,日夜夹攻。心思纷纷,未知死所也。但封发之心,一生莫改;露筋之节,至死犹坚。齐瑟虽工,谩变好竿之想;曾珠最曲,惟储巧线之来。既而蜀关天险,假金牛以通路;乌国海遥,从社燕以归轩。事关美吻,可卜玉箫之再合;意气投欢,停看鸾凤之双飞。伏愿移花月案于度外,济风云事于眼前。鲲离海峤,远接吕臻之风;鹏入天池,近载仁祖之恩。则古之卢诣,安得专美;今之薛氏,亦敢有芳矣。匆匆寄意,赐宥为情;东风多厉,千万自珍。勿以妾为深念,不胜仰至。
张氏至世隆客寓,先以求浣火衣为词,世隆曰:“郑服不衷,为身之灾。寒儒悬鹑者也,焉有此?”张氏以“出自小姐”为言,世隆诈曰:“秦白狐裘,狗盗矣。”张氏曰:“君勿犹豫,妾乃是小姐命使也。”乃示以金。世隆曰:“中流失楫,一瓠千金,娘子去矣,赖此为镜中人,何金赎为?”张氏曰:“媪乃娘子之私人,娘子乃君之私人,人不同而私同。君若怀异,则水母无虾,终身不获词以私矣。”世隆理其词,出衣授之。张氏乃以书献。世隆玩之,喜跃欲狂,乃制书一章并诗二律,付之以归。
世隆书曰:
寅惟娘子琼枝瑶叶,名重于九棘三槐;国色天姿,骄出乎十洲三岛。假使狼烟不起,南北庆丰亨之盛;鸟道无虞,官氏安豫大之休;则娘子虎豹开岩,鬼神莫得瞰其状;鳞鸿路绝,奸雄安得进其私?昊天不吊,边防为之失守;日月居诸,士女以之逭生。丑人世隆,尘缘有在,千里相逢于道左;国步多艰,一旬方稳于杭中。杯酒论私,几至楚弓之失;春词告绝,方成赵璧之归。凤舞鸾颠,恍若从天而下;花盟月誓,端然非人所能。讵意金橘多酸,夙起曹郎之恨;野禽唱祸,迭来韩虎之凶。无可奈何,花已落去,曾似相识,燕不来归。一日三秋,益重相如之病;寸心万里,徒增荀灿之愁。与其失诸于今,孰若无得于前;与其易于别,孰若难于遇!世隆念此,淹然无复人间意。但飘瓠约在,终结神州之会;蚕女心存,竟完桑府之恩。柳毅义人,龙女之婚不改;钟郎负我,羊娘之存犹在。倘乐昌之镜终破,而元稹之诗亦空题矣,则亦命也,数也,卿之薄也。天兮人兮,龙其奈何!兹者驿使既通,而赤绳之结可偶,涸鱼在辙,而江水之恩何迟。伏愿蓝桥夜月,适载裴航之遇;巫峡明云,速承神女之欢。桃源麻饭,华岳玉钗,瑶台之晓露,早与神仙共脱尘累。无任霓看聿仰之至。
诗曰:
潇湘店里凤双飞,天造妖风翼已垂。
一片芳心千片碎,十分花债九分移。
梦中岂悟身为客,醉后还将月想伊。
星友今朝通露阁,玉人谩唱误佳期。
又诗:
一道盘桓恋子都,谁知病里散葫芦;
卿家富贵今如旧,我处风流绝已无。
蔡仲何曾戕女婿,雍姬自误好儿夫;
今朝欲整潇湘案,案上争能认故吾?
张氏携衣书而来,瑞兰喜曰:“合浦珠至矣。”及启书视,笑语张氏曰:“顾其人,非微之矣。但西厢之月,未可待于今日。”张氏曰:“男子用情,惟欲敢足于一己之私,奚暇他顾?”瑞兰曰:“蒋君曾不念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彼一时前无牛裂,后无舆曳,听其自便。今日相公法峻,阁宇蜀难,不惟彼无所入,我亦将无所出,虽鬼兵万千,何所施其术耶?”张氏曰:“将何词以释之?”瑞兰曰:“汝以慕客寓,列人李吉者告之云:今日岂为饮食来耶?况京畿夜禁,谁敢来往?勿故为扑灯蛾,幸甚!”乃回诗二律,云次韵。
瑞兰次韵云:
忆别潇湘马似飞,伤心千里泪长垂。
情深东海终难尽,判定南山永不移。
司马此生专为我,文君虽死也从伊。
不须再导风花案,一线红丝百岁期。
又云:
犬戎当日闹燕都,万里江山破荻芦。
花月窃盟天下有,风流独步世间无。
张生只恐忘崔氏,秦后何甘离丑夫。
要把潇湘前案整,夜深怕杀执金吾。
世隆时将文战,见瑞兰诗来,亦允其说。揭晓,世隆文魁天下,堂吏报尚书,时适瑞兰偕夫人在坐,瑞兰喜跃,白夫人曰:“正潇湘其人:“夫人喜谓尚书曰:“公何不识卢肇耶?”尚书笑曰:“尘埃中若识天宰相,则人皆物色之矣。”夫人因祝尚书拟婚,尚书许之。瑞兰随具柬,并诗来贺焉。
诗曰:
渤海从来不可量,英雄事业破天荒。
当年曾受风尘苦,今旦方依日月光。
五色云中惊太史,六龙驾上耸天王。
从兹慰却鳌头梦,鸾凤妆台可夺芳。
世隆受冰赠鞭,仍见瑞兰贺柬,笑曰:“今日亲,则前日亲,谨领。”乃行大礼。其婚书则同年友、榜眼仇万顷所制。万顷细知二人情曲,盖将针尚书而剂天下后世之渺寒士者,其书假世隆叔祖一春主婚,画六十四卦组织云:
盖闻《易》系家人,重两姓合欢之好;《诗》称桃实,垂百年偕老之期。以至《书》传妫造,《礼》存坊记,《春秋》逆女之笔,无非为婚媾者立指南。但谋肇于人,缘定于天,睹诸朱氏之箜篌,韦郎之翠钿,李姓之履信坊,富家贵家不能夺贫,子弟之三十九色者可知。寅惟尊府,槐棘嗑芳,江南草木知名;华夷布节,海外鹰熊仰视。正区区小顽,肥遁边方,自履之地,并边内郡,幸蒙豫大之天,谦居恐坠,蛊坏益深。矧小侄世隆,铅椠自颐,慨时升而未允;草茅方困,念睹光以何能。第以乾坤否剥,师旅震临,艮山兑泽,偶奏合和之曲;离火坎泉,妙传既济之欢。加以令小姐巽德攸恒,真南国之苹蘩,丰才素畜,冠谢家之柳絮。自谓同人永相伉俪,讵期大有辄出妄灾。过飞鸟而睽孤之豕以见,失包鱼而归妹之羊攸存。第托大缘俱损,而雷涣之剑徒解;国是鼎元,而楚和之璧随来。簪缨宦族,既称孚萃之异;襁褓野人,亦羡复需之奇。人情如此,信犹贤于梦卜也。兹申赍帛,特表讼德之旧,载荐损期,停看革文之新。伏愿桃夭咏唱,而宜家宜室之作范;檑子协闻,而衍子衍孙之呈祥。至九十其仪,百两其御,俗之富,何足赘。辰下涣风串柳,晋日筛梅,万希台重,上荐天申,不悉。
尚书受礼,一览婚书,怀诸袖中,恚曰:“呼牛呼马,亦应之矣。”后知万顷所制,心甚衔之。时择四月望日夜行赘礼,灯月交辉,清天一色,金紫送迎,沉檀薰馥。世隆环玎鸣,冠簪煌映,人望之如神仙然。平生索婚不获者,今乃知其天才国色,成定难移,古往今来,佳期罕偶,甘心贴服,莫敢云何也。
世隆入,瑞兰泣曰:“不意今日复见汉官威仪。”顷之,侍婢数十,珠翠鲜明,进席奉醪,添香树灯。瑞兰官样整汝,仙姿增艳,宛然神仙之下降也,世隆合卺,几不能自持。瑞兰悟,命侍婢散。世隆曰:“卿真豪杰也。”瑞兰曰:妾不豪杰,兄将亡赖矣。”乃就帏叙旧,情悃甚周。时有联名,聊记于此。
联云:
新人本是旧情人(世),丹桂嫦娥喜绝伦(瑞)。
淮下谁能知韩信(世),洛阳今已识苏秦(瑞)。
英雄手段真无赛(世),仙子光容自有真(瑞)。
笑我初婚身是假(世),怜伊与逸骨将魂(瑞)。
寸心千里尘都扫(世),半刻千金案又存(瑞)。
爱虎与兹登虎穴(世),得鱼从肯下鱼纶(瑞)。
万般富贵天然处(世),一种风流分外恩(瑞)。
深院花心人带雨(世),洞房物色尽逢春(瑞)。
破莲分肉根犹在(世),食蔗到头味更真(瑞)。
酒后添杯休强醉(世),茅前效尤易成(瑞)。
晋兵鏖战雄难敌(世),问客纵横计莫陈(瑞)。
无可奈何田旱久(世),还曾相识燕楼频(瑞)。
芙蓉帐里疑为梦(世),翡翠衾中妙入神(瑞)。
大盗曾闻惊惠子(世),鸡呜方喜脱田君(瑞)。
不须人作同心结(世),仍是天生连理身(瑞)。
从此风流终百岁(世),相怜相爱更相亲(瑞)。
夜灯,瑞兰曰:“兄今见妾,乐乎?”世隆曰:“何待言!”瑞兰曰:“尤有甚于见妾者。”世隆曰:“乐尽于此矣,无他也。”瑞兰曰:“瑞莲在妾家。”且告以其详。世隆喜跃不胜,欲召见,瑞兰沮之曰:“蜘蛛作道,不可以风。兄忘其伤于虎乎?”次晓,瑞兰邀瑞莲入见,兄妹相逢,宛若梦中,信是天启其衷,而为不世之奇逢也。有顷,出拜尚书夫人于堂上。一家庆会传都城,翰墨士大夫诗贺甚多,不在行录。其妹瑞莲,后乃命配友人同年探花贾士恩。
世隆尝有《风花》一作,聊记于此:
蒋生世隆谓玉人瑞兰曰:“予今二人鱼水相欢矣,同事风花,则有文房四子,曰笔、曰墨、曰纸、曰砚而已。不假以恩,宁无沙中偶语乎?”瑞兰曰:“俞。”及拜笔曰拜花郎,墨曰磨花伯,砚曰合花子,纸曰通花太使。四子拜封,将之任,笔不悦,曰:“予制自皇帝,管于蒙恬,爵于韩文公,今乃拜郎,次于三子之下,宁不为文房之王乎?”诘诸墨曰:“子何功?居吾上?”墨曰:“韩文公,唐臣也。玄宗,唐君也。子虽重于韩,其视我化道士、步天宫而重于唐君者孰高?”笔不敢与争。又洁诸砚曰:“汝端溪居士以寿静称,乃亦侈然居吾上乎?”砚笑曰:“予即墨侯耳。管城子,列爵唯五也。侯与子,孰先?”笔由是语塞。乃诘诸纸曰:“子何人也,亦欲右吾乎?”纸曰:“予生于蔡,制于薛,庄重于五凤楼韩家,任乎治,则泣山东之父老;任乎檄,则起枋头之奸雄。尔固不敢与墨争,而敢当我乎?”笔笑曰:“子亦欲方诸墨砚耶?子非我,则空函所以羞殷浩;我误子,则露布所以羞苏缄。子当下我必矣。”纸大笑曰:“子非我则铁书银钩何所施?描花模月将付诸谁?”争辩不已。砚释之曰:“要皆风花中人也,何苦争高?所可慨者,洞房六子耳。曰床、曰帐、曰褥、曰衾、曰毡、曰枕,空预风花之列,而不受风花之荫,行将为介子推矣!”笔、纸曰:“信其伤哉!”乃相率而白诸蒋生案下。蒋生曰:“非诸子为言,予亦长颈鸟喙矣。”乃拜戛玉床曰迎花力士,拜翡翠衾曰护花元帅,拜游仙枕曰转花将军,拜芙蓉褥曰和花虞侯,拜五花毡曰帖花招讨,拜狮子帐曰统花都尉。六子受封,乃与四子分班受命。顷之,护花元帅曰:“诸将受封矣,谁其主之?”统花都尉曰:“诸将无主,愿蒋生为主。”洞房诸子言曰:“吁,蒋生其封花主也。”文房四子曰:“何偏也?蒋生主风,娘子主花可也。”洞房六子曰:“主花者无风,主风者无花,如此两子亦无乐乎其为主矣。”四子曰:“两子无以为乐,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天下之乐,孰加于是?今日都共成两主之欢,复何言!”
一日,瑞兰携世隆游后园,见亭匾曰“拜月”,沉思久之,笑曰:“子其念潇湘旧迹乎?”瑞兰曰:“然。”世隆曰:“生观今日,则娘子之终身可知矣。”遂制《拜月亭记》以表潇湘之遗迹。其记云:
古人名亭,所以示不忘也。欧阳不忘山水,名以丰乐;希文不忘清素,名以濯缨焉,忠肃不忘荣归,名以衣锦;潇湘主人以潇湘之亭名于临安官舍,其亦有所不忘者矣,亭有月,月有人,设榻一张,焚香一炷,拜于玲珑之间,其不忘者,情耳,情之所在,时则随之。时乎束刍人遗,鸿鲤天遥,参商地阻;其拜也,满地虫声,过墙花影,心伤千里,泪洒盈襟,人愁也,月愁也,亭固愁亭也,愁其不忘也已,时乎绳囊永固,鸾凤交飞,汝台并游;其拜也,兰麝薰芳,丝罗映色,一唱一随,一歌一舞。人乐也,月乐也,亭固乐亭也,乐其不忘也已。忧乐不同,而同于不忘,情至是,其亦钟矣。予尝以是问诸亭,亭则无知;问诸月,月则无言;问诸心,心则无征,进而问之友人,友人付之一笑耳。三致问,始言曰:“月与天地久者也,尔我之情,其月之于天地乎?宁容忘?”予曰:“情不忘矣。”记之。
附风、花、雪、月四词于左:
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拯夏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
花艳艳,花艳艳。妖娆巧似汝,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常远。一枝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
雪飘飘,雪飘飘。翠主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飞絮浪,积槛耸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挂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横野,方圆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夜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
刘生觅莲记(上)
刘一春,字茂华,号熙寰,江东人也。世居重叠山华村之西,为故家旧族,祖先广积阴功。父武南公,为痒生,有重名,厚于德,福于学,而未发,尝自信曰:“吾有儿必显。”生三子:一奉,一春,一泰。一春自幼聪颖,禀逸韵于天陶,含冲气于特秀。甫十五,即留心武事,弓马精熟,以鹰扬自期;忽思“挽二石弓,不如识一丁字”,遂弃武,专于文。年十八,补邑庠生,猎史搜经,著述日富,远蜚清誉,卓冠士林。人以其才似贾谊,称为“洛阳子”。
时有母舅马二皋,知府邻省。生极为舅妗所钟爱,生父命生饯送。舅欲与之偕,生以秋试在念,送二程而返。过一凤巢谷,有老人称知微翁,数术甚高,戢曜幽壑,采真重崖,僻结草庐于山麓。生亦仰其名,特拜求今岁之数。老人先书一红纸贴于门曰:“今日主喜事福人至。”生至恳数,书二句付生,曰:“觅莲得新藕,折桂获灵苗。”生不解,求明示。老人又画一人手持一圭,下书“己酉禾斗”字。生曰:“吾当于己酉发科乎?然非其时矣。”老人笑曰:“数之说微,徵则为验,但前行,知此不过三日。”生辞退。
次日,至一村。绿水护居,竹篱遮舍,其家姓赵名思智,号乐水散人,盖生之受业恩师也。因进访,师喜,款留备至,寓生于东厢之梅轩前。时属孟春末旬,寒玉堆芳,冰葩散馥。生步于梅下,诵古诗一首:
玉堂清不寐,寒夜漏声长。吟到梅花处,诗成字也香。
复举手整冠,仰数梅花。见古梅压短墙东西,闻隔墙似有女声者,乃以折梅为由,履扁石窥之。一女浅妆淡饰,年可十六七,手执梅枝,口中吟曰:“今日看梅树,新花已自生。”忽回头见生,遽掩其身。生心赞曰:“冰肌玉质,不亚寿阳,笑出花间语,独擅百花之魁。不意尘埃中有此仙品!”俄而师至,与生游于适然园。至红甫亭,亭中有桃花纸挂屏,针剌小诗一绝:
小园日涉已成趣,引得东风到草堂。惟有芳桃解春意,笑舒粉脸待刘郎。
生玩之,似有喜意。师笑曰:“此吾甥女所书,自幼爱观史籍并词话,独处皆喜题诗。渠父不知戒,吾以谓非女子长技,往往规之。昨与寒荆到小园,又有此绝句矣。昔吾姊梦李白送轴而生,盖不凡女也。”生极心慕口赞,返至树下,独立久之,自思:“题诗之女,必隔墙所见者。”忽忆知微翁之数,点首悟曰:“人持一圭,乃‘佳’字也;己酉二字,乃‘配’字也。所谓佳配者,其此乎?不然,何以曰‘解春意’?又曰:‘待刘郎’?又不然,何不先不后而见诗睹面,适当三日之期也?微生有幸,当不避赴梅之嫌;淑女多缘,幸尚免标梅之叹。吩咐梅花自主张,为我作媒妁,如何?”
次日又至,隔墙自沉吟曰:“今朝梅树下,定有咏花人。”用意窥之,则杳不可见。欲久留以图再面,自度不可。辞师而归,悒悒曰:“此别一见无由,何有于配?知微翁、知微翁,其戏我矣!”
越日,禀命父母,携琴负芨,游学外处。泛舟至落石村,推篷望之:柳拖新绿,桃染初红。乃停舟水涯,步于堤上,吟曰:
弱柳含颦弄楚腰,孤舟趁日渡低桥。
闲花有意迎征袖,回首黄鹂过别梢。
时有一老者,须发皓然,衣冠闲雅,一舟一仆,飘然而来。适与生值,见生年少可挹,知其非常人,因询生所以。生语之故。老人张目视生曰:“华村刘二郎,其执事否?”生曰“然。”老人喜甚,盖生之父与老人素契者。老人姓金,名维贤,号守朴野老,年逾六旬,性好交纳,而家极饶裕,且崇礼乐善,乡誉颇隆。与生执手谈曰:“吾家岁延名师文士,为课儿计,又与尊翁契厚,其枉留文旌,以续通家旧好。”生欣然从之。至家,馆生于东堂左室。
时守朴翁有名园,奇花异卉,怪石丛林,种种咸具,人羡之曰“小洛阳”。而其中有迎春轩。守朴翁逾数日,叩师以生所学,师大誉为名世器;而其子名友胜者,亦于父前延誉不已。守朴翁加敬,迁生于迎春轩中。窗外有修竹数竿,竹外有花坛一座,其侧有二亭,一曰晴晖,一曰万绿。亭畔有碧桃、红杏数十株。转南界一小粉墙,墙启一门,虽设而不闭者。墙之后,垒石为假山,构一堂,匾曰“闲闲”。旁有小楼,八窗玲珑,天光云影,交纳无碍。过荼架而西,有隔浦池。池之左,群木繁茂,中有茅亭,匾曰“无暑”。池之右,有玉兰数株,筑一室曰“兰室”。斜辟一径,达于池之前,跃鱼破萍,鸣禽奏管,凡可玩之物,无不夺目惬情。尽园四围环以高墙,凡至园者,必由迎春轩后一门而入,扃其门则清闲僻静,极乐世界也。守朴翁以绝人往来,故独居生于此。遣一俊仆,名守桂,承值以伴生,年十五,尽秀逸,且识字,善歌唱,性驯而雅。生悦之,留于座侧,教以诗曲,训以书翰,即能领略,呼曰爱童。
生至坛前,配红匹绿,胎青孕紫,芳径闲闲,一尘不到,深以为幸。趁步徐行,见梅枝横覆墙上,叹曰:“风景不殊,梅下折花人何在?昔以三日为期,今数日不瞻矣。使此过遇所见,假以时日,当不至空相忆也。”转高西顾,池前一室,有小轩,遥见“培桂”二字;波汶上槛,日缕摇窗,精熠殊甚。生意谓书室,径由斜径往窥之:珠帘高卷,绝无一人;其中之所有,皆女工所需之物,杂以文几之具。恐有人觉而返。
次一日,洗砚于鱼池,坐兰室中,闻窗内有嘻笑声。生悄步池侧,忽见手持绣鞋,可三寸许,置于帘外石上,仅露纤纤一手,吟曰:
“碧栏杆外苔痕湿,果是将来换绣鞋。
又一应声曰:“今欲晒向西窗,趁晚晴乎?”生闻之,思:“幽僻处有些,其董永之织女乎?其孙恪之袁氏乎?”未几,又凭窗而吟曰:
芳心荡漾,夜来愁拥梅花帐。风送清香,熏彻孤衾梦不成。
隔檐莺闹,为人鼓出相思调。体怯轻寒,连理羞将病眼看。”
(《减字木兰花》)
长吁一声,初不知有生之在其侧,探首帘外,生亦突抵帘前。两面忽一相觌,其女低声曰:“帘外一生,美如冠玉,非天台路何以至此?”命侍女取绣鞋而入。生初见之,月眉星眼,露鬓云鬟,撇下一天丰韵;柳腰花面,樱唇笋手,占来百媚芳姿。尽态极妍,颜盛色茂,恍若玉环之再世,毛施之复容,其美难将口状;而通词句,雅吟咏,又疑奇花而解语,真所谓仙宫只有世间无者也。生猛然自失曰:“此奇货可居也!乍遇间而自手及足、自面及心,总收一目,知微翁所云佳配,又果在此乎?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吾今所寓,无异梅轩,使不至此,几虚过一生矣。”久立未忍遽去,意女已回避,而不知端于帘内窥生。生佯为不见者,曰:“外面令人倍惆怅,里头举眼自分明矣。”因朗赋一词,以作词战之先锋云:
和光艳,春盈面,掀帘晴昼香风扇。人寂寂,愁如织。暖风倦体,看花无力。----雕梁畔,双来燕,喃喃诉出愁多遍。倾城色,初相识,佳词赋,也漏春消息。”(《撷芳词》)
生自思:“游学每遇故知,已出非意,园名洛阳,轩曰迎春,若将有待予之至者,况静所遇文姬,与师处相见,才貌难伯仲。数日之间,二接才丽,益不易得,何幸中之幸也!”乃书知微翁之数于壁间,忆女室而吟曰:
西邻之女洵矣哉,入眼平生未有也;微生今日有何幸,不期而遇知音者。
又思:“女性幽静,外言难入,而乃出口成章如是,深喜其可以笔句动也。”作《如梦令》以自幸:
日暖风和时候,玉女花前邂逅。谩赋启朱唇,轻递脂香未透。欣骤,欣骤,有日相如琴奏。
后女知此情为生所觉,心生愧赧,每玩景临风,常定睛不语者移时。盖闻生之词,接生之貌,爱生之才,若动隐情而口不可言耳。而生心亦未尝一刻不在女也。为雨阻,绝步园中。后值晴霁,辍卷纵观。适守朴翁命爱童持罗衣授生,童因尾生闲步。生指女室问之,童曰:“此吾邻孙氏所居。其女名芳桃,改名碧莲,年已十八,诗赋词歌、琴棋书画、刺绣工夫,无不完备精绝。早丧其母,未曾许配,故其父择此居之。买一邻女以伴莲,姓曹,名桂红,后改名素梅,少莲娘二岁,视如亲妹,无一间言,谙文墨,美姿容,莲娘之亚也。尝于培桂轩中联四景诗,迭为酬和,以为得趣。尝谓梅曰:‘国朝若开女进士科,吾期夺传胪首唱,亦许尔共步瀛洲。’闻者每羡,而卒无能睹一面、得一词者。其父性喜外出探友。或竟日而返,或信宿而归,归则爱独处一室而无亲人。”生闻言,心神不胜踊跃,嘱童曰:“为我严锁外门,吾今爱静,无事则免使他人入来。”童会生之意,唯唯笑曰:“吾固笑此门锁钥非童不可也。”生初闻其为芳桃,忽忆师处所见,继又闻其为碧莲,猛省知微翁所云,于是念莲之心更切矣。复题于壁曰:
直须杜门绝客,深下一团工夫;
定叫铁杵成针,不负远来夙志。
客至,见之,咸以生不喜交接,故候谒者亦稀。生亦自谓数有可乘,乃私号“爱莲子”,冀自遇于碧莲,口占一词,名曰《临江仙》:
一睹娇姿魂已散,满腔心事谁知?东瞻西盼竟差迟。装聋还作哑,似醉复如痴。
我欲将心书尺素,倩人寄首新诗。个中暗与约佳期。不知何年更何月,何日更何时。时有友李见阳拉生郊游。生与偕行。适数妓斗草于得春亭下。询之,皆乐平巷中名妓,一曰李月英,一曰高巧云,一曰包伊玉,一曰许文仙。生亦喜花柳趣,心甚留爱,乃曰:“今日之行,触眼见琳琅珠玉,皆子美诗中黄四娘也。”同兴谈笑移时。偕至印月溪边,睹鸳鸯浴水,粉蝶穿花,因曰:“诸妹俱士女班头,吾欲择其一,以缔永好,先唱《忆秦娥》词,能续成者即取之。”生徐曰:
春堤曲,一溪水漾新纹绿。鸯鸳弄日,晴沂对浴。
文仙执生之手,嘻嘻然应曰:
和风不断香馥郁,墙头粉蝶相随逐。相随逐。双双飞入,花间并宿。(《忆秦娥》)词成,群口喝彩。生敬且爱,期约而回。
坐窗下,花影横栏,春香飘户,有寂寥意。命童磨墨,拂笺挥一歌,使童歌之:
薄试轻罗散幽趣,莺唇燕舌番新句。
东风引我入桃源,含笑桃花红满树。
问花何事笑东风?笑我不饮空归去。
我即解衣典醇酉录,醉春买乐红芳处。
只愁东风不久情,吹作一天轻红絮。
着意看花花不红,百计留春春不住。
春老花残将奈何,袖薄难胜泪如注。
歌罢,同步于万绿亭前。爱童挥小扇以逐飞蝶,生亦促之。忽二蝶争花,堕花下,相抱不解。生拆之,对童而笑。童笑曰:“物之性犹人之性,释之、释之,毋拆散姻缘也。”生弃蝶,成《西江月》词:
三月韶光过半,一年胜景堪奇。
伤春自个谩徘徊,偶睹游蜂堕地。
款款柔情莫托,殷殷吩咐蜂媒。
惟期及早效于飞,不负花前一对。
越夕,生嘱爱童守门,径访妓家。文仙出《娇红记》,与生观之。曰:“有是哉!有始无终,非美谈也。”留宿而回。
后日,守朴翁设宴,坐中红袖,正前妓巧云、文仙也。至晚,文仙自荐于生。
次日将别,守朴翁至,曰:“近来多冷落,文仙一名姝,欲留数日,以畅文兴,才子佳人,光我庄圃。”生欢甚,携文仙剧饮于假山之小楼。时玉兰开盛,又携酌于兰室,问柳答花,搜联构句,两相畅逸,名珍情会。生曰:“卿名不在楚莲香之下,幸同枕席,誓不相忘。”文仙曰:“里流泽薮,不足以辱君子。吾有一路指君,君其图之。”生问其故。文仙指莲室曰:“个中一女,姿容绝世,美丽超群,赋性聪明,词华炳烨。吾有一友,窃窥之,羡曰:‘美哉妙矣,诸好备矣,此诚无价宝也。’闻惟一待女为伴,先结侍女之心,庶可渐入佳境。且以君之恺悌俊逸,无有求而不得者。然须慎之密之,毋炫巧致拙。”生谢曰:“是教当书绅,是情当刻骨,此言出在卿口,入在吾耳,幸毋他泄。”文仙曰:“君固不下申厚卿,我也不为丁怜怜,亦何疑焉。”乃取一犀簪,解一香囊留赠而别。生视之,亲绣一绝句:
独坐纱窗理绣针,一丝一线费芳心。
从求知己亲相赠,佩取殷勤爱我深。
生始感文仙爱己出于真诚,而情亦眷眷,不忍少忘。至午,素梅以生窗之左有海棠花,偷步摘之。少爱童抱瓮注水,适至浇花,戏谓梅曰:“吩咐偷花者:可一不可再。”梅曰:“一之未甚,再思可矣。”童曰:“一摘使花好,再摘使花稀也。”因以水湿其手,梅牵童衣拭之,反若有意于爱童者。童忙入谓生曰:“素梅在窗外,年虽少,有丰韵,可挑也。”生故出,拥其归路。梅摘花而返,生喜揖之,梅怀不安之状。生笑曰:
“花下睹妖娆,含羞称万福。相对两难言,花艳惊郎目。”
梅求路不得,曰:“先生当路于此,男女无以别于途。君子避女流,故不能少让我也?吾非迷失女子,胡为关津留难?”生曰:“为汝初犯窃盗,今欲盘诘奸细耳。”各嘻然相视而笑。生忆文仙之言,心自计曰:“不将我语和他语,未卜他心知我心。”乃戏问曰:“卿卿果芳桃之侍妹名桂红者乎?抑果碧莲之侍妹名素梅者乎?”梅曰:“先生止游诗书之府,何由知闺阁之名也?”生绐曰:“吾昨梦登太华山,至西天阙,入广寒宫,履嫦娥殿,亲得数名指示,故此积诚候卿。今得见之,正应佳梦矣。乞先为刘一春道意,后有万千未谈之衷曲也。”梅曰:“此春梦也。吾非小红,便逞张生家语,吾当有一场发落!乍间姑免究。”执花而行,复回顾,低念“刘一春”者数四。生尾其后,曰:“刘一春送。”梅戏应曰:“回!”生垂手顿足曰:“妙妙!女果以张生待我,则虽訾栗斯、喔咿儒儿以事女,亦甘心也。”返室,爱童曰:“此女不速自来,焉得秋毫无犯,作无事人乎?”生曰:“事勿欲速,恐耳属于垣,则名教扫地也。且喋喋利口,有无限风趣,此一物亦足以释西伯矣。梅尚如此,莲更何如。安排牙爪,以为降龙伏虎之计,此第一着也。”童曰:“牵肠挂肚在莲娘,送暖偷寒在素梅,诈谋奇计在相公,热心冷眼在小童。吾若守口如瓶,决不败乃公事。好为之,好为之!”生暗喜曰:“成吾志者,子也。今日丧心病狂亦由汝,赏心乐事亦由汝矣。”
梅归,对莲备道生语,且有誉生意。莲故作不理,偷书一歌于窗外:
莺声清晓传春语,道说与游人,趁我娇华,莫放歌金缕。
杜鹃一夜叫声喧,呼凄风,唤妒雨。促吾直往天涯去,要寻乐地谁为主?
生至,味之,自觉莲之留意甚速,喜焉如狂,曰:“且记此词,为他日负赖表记。”然时或见莲,则见其故逞百媚之姿,或微露可疑之状,或掩窗自蔽,或以目流情,或与桂红相谑,或正色不可动。假意真情,不可测识,而生亦未与莲亲接一语。且此有守桂,彼有桂红,亦未敢深信。故会面虽屡屡,心旆虽摇摇,而每为首鼠之状。
一日,生抱闷,步于墙西之别圃,转至假山,见碧莲俏妆轻服,面带喜容,纤手露金镯,捻并蒂花枝,视双蝶斗舞。蝶稍进,则随而观之。蝶渐近假山,生略少避,喜曰:“蝴蝶甚着人。”莲已见生,故作不见,反翻袖促蝶。生逼近,曰:“古有司花女,于今见之,诚闺分之秀也。”乃整衣肃冠,施一长揖。莲徐徐置花石上,含媚答礼,仍自执花,偷目觑生。生以正目视莲,各默默者久之。生笑曰:“幽花如处女。”莲举花视之,曰:“此东坡闲话。”生指花枝低赋一绝曰:
卿手捻花枝,花敢与卿斗。卿貌觉羞花,花应落卿后。
莲曰:“君不怕花怪乎?”生曰:“然则卿爱我矣。”莲面红,曰:“先生大胆。”举扇自蔽,欲返。生前诉曰:“自见之后,未领笑语,企慕之悃,山高海深。每谓卿如琼林琪树,常欲在目前,奈咫尺天涯,劳心怛怛。昨睹佳句,今寻得此乐地,愿借假山以为巫峰,纵委身风露,犹瞑目泉壤也。且楚词有曰‘乐莫乐兮新相知’,何太自郑重如此?”因执莲之扇而牵之。莲假手放扇于生,目生,低声曰:“读书人但轻自己之手足,更不重他人之耳目耶?”生曰:“四无人声,惟有子知我知耳。”莲曰:“天知,地知,奈何?”生曰:“天地无阴阳乎?”彷徨不能自持,遽执莲手,曰:“到此地位,工夫尤难。此未语可知心者。虽铁石打成心性,亦当慈悲嗟愍!”斯时也,生魂已飞天外。莲曰:“妾,娇体也,乃相煎太急,今日胆落于君矣!此臂今当断君,亦何取于妾?且此何地也,此何时也,此何事也,妾与君何如人也,而敢犯礼侵义若是也?”力欲脱身,堕下金镯。生方拾之,而素梅适至。
生避于树下。梅曰:“料莲娘被困,故独马单枪至此,可同我回。”莲与俱返,体若竦惕者,谓梅曰:“此生技痒,触物便吟,岂其锦心绣口,故吐句皆若宿构耶?”梅笑而不答。又曰:“此生貌欺潘岳,见之岂不欲投果?”梅又笑而不答。又曰:“此生出语温存,动容腼腆,必多情而重义者,今日反累彼怀抱矣。”梅又笑而不答。又曰:“此生远之则可爱近之则可畏,何也?”梅又笑而不答。莲有惭色,欲行不行者久之。生尚兀立不动,形如槁木,心如沸鼎,方叹曰:“天乎,天乎!救兵卒至,解围白登,所谓对面不相逢者乎!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惊饵鱼,伤弓鸟,何缘再得。”因作《行香子》词,书于莲扇:
山石之旁,红绿齐芳。遇佳娥,正出兰房,娇娇媚媚,巧样梳妆。更好风韵,好标致,好行藏。
绝世无双,不比寻常。尽吾戏调何妨。止应配我、个样新郎。谩眼空劳,心妄想。兴徒狂。
书罢,见扇骨上细刻“刘一春”三字,乃知莲之念己,更觉愈不能遗。
至晚,莲梅秉烛相对而坐。梅曰:“刘生显两番手段,皆为我等轻举深入之故。试以几日坚壁不出,彼敢斩关而入否?”莲曰:“然。”遂强习女工。
生自假山会后。懵懵如痴,错错若寐,食焉而不知其味,坐焉而不知其处。寐焉而不知其旦,或入大堂,或趋讲丈,或归书室,或游别地,眼之所见,意之所接,皆假山也。盖无根而情自固矣。书史之功顿废,笔砚之事顿忘。或低吟树下,或从步池边,或登眺小楼,而莲梅踪迹,绝不可见。一日,邀友杨文陵访文仙。文仙迎生,有笑容,多喜意。少叙杯酌,酒半酣,欣欣相告曰:“别后思君,如心悬一物,恐妨君正业,不敢奉迓。前为君卜一筮,昨为君起一数,又以君年月日时与知命者推之,皆大魁之吉兆也。吾亦阅人多矣,多伶多俐,多才多美,无逾于君。当奋祖鞭,以看花上苑。得君捷,妾亦分荣矣。”生谢曰:“爱我哉!金石之论,可宝终身。”别文仙而归。复至假山,春景融融,终不能忘前遇也。取锥刻一歌于竹:
四际春光入望中,杏开十里红霞簇。
两对黄鹂调娇舌,三声五声新腔曲。
唤起离人百感伤,千愁万恨填心腹。
不如意事常八九,云雨巫山空二六。
何如一醉忘世情,同与七贤坐修竹。
书毕,转至晴晕亭。有素纸一幅,柱上偶悬一针,生持之,且思且行。忽见小桃一株,夭夭可爱,猛记红雨亭之诗,叹息曰:“此芳桃也,能解吾意乎?”乃以师处桃花挂色屏绝复以针刺之,以针定于兰室之壁上而回。遇爱童持玉簪花来,种于花坛。命童往视莲室。
莲方绣一袋。童至,曰:“前见刘相公有香囊一枚,自谓精绝,今莲娘所制更妙也。明当与一赛。”莲曰:“刘相公为谁?”曰:“名一春,字茂华,号熙寰,改号爱莲子。”曰:“何处得来?”曰:“家重叠山华村之西。”曰:“何为家汝家?”曰:“吾主相识之子。”曰:“今何不去?”曰:“吾主延致攻书,图其耸壑昂霄耳。”曰:“学问何如?”曰:“去年游泮,文武两全,鸿才海富,逸思泉涌。”曰:“为人何如?”曰:“制行英卓,动容俊雅,立志温和,趋向超拔。”曰:“家望何如?”曰:“故家子,读书种,仁人之裔。杜中丞、郝中书欲谋为婿而不就,故今欲俟宝窗消息,可以知其为人矣。”莲见生清扬逸洒,已动心注,而闻童之言,企仰俞真,谓童曰:“汝为刘生修一生谱牒,作一身行状。”俟童回,私叹曰:“是天遣此生以贻相思之种也。初见若尔,后将奈何;见犹若尔,别将奈何!断送一生,惟有此矣!”愈觉足不宁地,强梅以观花为由,将窥生室。而爱童归,正与生道及碧莲询生之语,立于窗外。莲乃返至花屏间,见二绝句: 凝目花间忆粉腮,一腔烦恼逐春来。
花如解得无聊意,长向刘郎闷里开。
又诗:
小门昼永春岑寂,安得斯人共一床。
自是洛阳花下客,刘郎不是老刘郎。
莲谓梅曰:“汝解此绝意乎?乃改集句诗也。诗意极巧,小门‘小’字,改‘千’字也;一床‘床’字,改‘觞’字也;自是‘自’字改‘曾’字也;不是‘不’字,改‘今’字也。初,刘原父以年老续婚,故谓‘老刘郎’;今彼寓小洛阳为客,明示我以未曾有婚之意。然以岑寂,何预他人?而遽欲斯人共一床,则伤于欲速而无礼”梅曰:“彼谓‘斯人’者,何人也?”莲曰:“斯人者,斯人也,必求其名以实之,则凿矣。”与梅并立,久无语。梅曰:“何思?”莲曰:“吾亦欲改集以和。适为诗才所窘,安排句法,已难寻,较是输他一首矣。”梅曰:“还有一首。”袖出一绝,与莲观之,乃针刺成者。莲见之,曰:“怪哉!怪哉!异哉,异哉!有是事哉!”梅曰:“何故?”莲曰:“汝未知来历。此吾作于母舅园中红雨亭挂屏上,亦以宝针刺成。此帖汝得于何地?天地间有此意外偶然事,其神运乎?其鬼输乎?竟莫测所自也。”梅曰:“吾昨得于池右之兰室。意谓莲娘所书样,于形迹太露;使出于刘君,不知何由得之?”莲长吁曰:“是园素无外人,吾尝由此无忌,今与我共之矣。又况岂无他人,当敛足缩步,辍笔息吟,以自韬晦。然吾书此时毫无着意,自今验之,似字字有情。苟诗作凭,良缘天启,则韩夫人之红叶再流御沟何异也。”
正论间,生推门而出,见莲梅俱在,步又中止,倚花而偷望之。花面与粉面争娇,脂香与花香竞馥,自不忍舍,叹曰:“凡间仙人,可以疗饥。”又叹曰:“碧莲、素梅者,千万人中两人耳。”占词二阙,书于手帙:
爱杀芬芳春一点,娇姿压倒杨妃。倚花注目已多时。枯肠聊止渴,饿眼暂充饥。对面重逢无妙策,费吾一段心机。何时亲贴艳丰颐。玉钗挂吾首,罗袖拂吾衣。(《临江仙》) 花满枝,蝶满枝,恋恋迷香不忍归。迎暄晒粉衣。
盼佳期,算佳期,尽付书斋懒睡时。春情许梦知。(《长相思》)
莲归,犹折花在手,蝴蝶绕花而飞,梅曰:“蝴蝶有情,相随不舍,其为花乎?其为莲娘乎?”莲曰:“爱花则为花,爱我则为我,何怪蝴蝶之迷恋也。”命取笔,书一《爱花词》于东檐之壁:
一枝花外漾新晴,卖花声里春光泄。正解语花娇,山花子艳,后庭花未结。猛睹蝶恋花梢,也须索赏宫花,沉醉花阴歌笑彻,待醒来,向柰子花前,木兰花畔,斗百花奇绝。莫放雨中花谢,落路花飞,断送了赏花时节。等闲间落花红满地,又早见石榴花吐迎新热。金钱花散美人愁,菊花新处情人别。冷清清开到腊梅花,意孜孜揉碎梅花雪。(二十牌名)
后生见之,料莲所作,笑曰:“花固可爱,岂知春可惜乎?”对一《惜春词》,并书于后:
春从天上来,春霁和风扇淑。沁园春景巧安排,花柳分春,有流莺宿。单衣初试探春令,喜的是画堂春满,锦堂春足。那更庆春泽畔,正雪消春水来,有鱼游春水分波绿。玉楼春盎日初长,忽看海棠春放,春光好,好看无拘束。又何如登帝春台,赏汉宫春,谩醉春风中,齐唱彻宜春令曲。体轻放绛都春光,武陵春去,春云怨惹愁眉蹙。(二十牌名) 题罢,回至坛前,抱膝而坐,心自计曰:“吾之见莲者,邂逅也。吾之寓此者,暂也。吾之窥莲者,私也。莲之爱我者,幸也。彼此之传情歌咏者,礼所禁也。吾志之所期者,未可必也。知微翁所云者,渺茫之数也。而莲之年则已及笄,而必有他适矣。吾欲乘邂逅之暂,触礼之所禁,侥幸以行吾私,焉保其不他适而必符此数、必遂吾志乎?使我后日要丑妇,则我当为我惜,而彼亦当惜我。使彼终身伴拙夫,则彼当为彼惜,而我亦当惜彼,眷眷情绪,两下湮沉矣。然既生春,又生莲,天若行方便,必无此事也。”怅怅然自为问答者久之。又欲至文仙处以散积闷,值守朴翁带二歌童携酌于闲闲堂。生醉甚。翁斟大卮劝生,生力辞。守朴翁曰:“吾羡子有八斗之才,倚马可待,今以情字为韵,若能立就一绝句,吾当代子饮之。”生即应曰:
燕春台外柳梢青,昼锦堂前醉太平。好事近今如梦令,传言玉女诉衷情。(八牌名) 守朴翁素质直,初不知生之寓意有在也,但笑曰:“玉女,即嫦娥也今秋必要高中。”尽欢而别。
后莲睹生所对之词,叹曰:“何物老奴生此宁馨儿!美口声,铮铮乎敲金戛玉;卖俊俏,蔼蔼然惜玉怜香。如百戏场中子弟,件样精通,风月前容吾二人唱和,足称劲敌。悠悠苍天,悠悠苍天,有志难酬,仰呼无益,万般心绪付之一声叹吁!若挫过此生,则春风徒笑我矣,乃以春、花二字结之:
雕栏春色上花梢,花底春莺巧更娇。
春为花开添富贵,花因春到逞娇娆。
花容不久春空老,春景无多花暗消。
几欲留春花言,落花春梦杳迢迢。
莲此诗书于片纸。偶爱童持瓦盆到池边觅取小鱼,梅见之,亲至,问何为?”
曰:“刘相公近因兴闷,欲取置几案,窃其活泼之趣耳。”梅递莲诗于童,曰:“兴趣在此,何以鱼为。”童曰:“何故?”梅曰:“汝不《见爱花》《惜春》二词乎?今两下合而为一,见之则兴自活泼矣。”童奉生,述梅之言。生阅之,不觉鼓舞。
自是,莲常凝目窗外,又恐生之见,又恐生之不见;意欲绝生,情不忍绝;意欲许生,身不敢许;每羞涩依依,有不可形状意。面对小轴,美女怯春图,莲戏之曰:“吾因春无奈耳。尔无知,何作此郁结状也?”乃赋于其上曰:
万斛新愁眉锁住,凭栏不赋啼鹃句。
终朝理恨几时舒,良二难画相思处。
多情对此愁千绪,心随风逐沾飞絮。
不如将心托笔寄丹青,落得不知春归去。
(《步蟾宫》)
又书一词于绿窗之侧,浓淡笔,短长句,以坚生志、写己怨也。
春山愁压慵临镜,忆芳菲,嗟薄命。望中烟草连天,座里花阴斜映。空度流年,虚浪美景,谁把佳期牢订。对景怨东风,无语垂帘静。----狂风浪蝶多情兴,争抱一枝红杏。鹧鸪隔树喧声,唤动惜春心性。燕子双双,莺儿对对,花也枝枝交并。
莲书未毕,因庆娘处女使至,亟入接问。少顷生至,诵之,知其为《昼夜乐》词而末韵未成,取笔续之曰:“百物总关情,何事人孤零。”(《昼夜乐》)时鹦鹉处于槛内,连呼:“有客。”生曰:“客是谁?”莲于内低应曰:忽到窗前,疑是君矣。”自为卷帘,见生犹执笔而立,对生曰:“有客。有客。”生执其笔,相揖于隔窗。生曰:“只分窗内外耳。我见莲娘多妩媚,想莲娘见我亦如是也。”莲未及对,忽回首,梅立于后。曰:所言公,公言之。”莲逸别室。生曰:“主人何避客之深也?”犹不忍去,抚窗窥内。梅亦曰:“何为至此?得非欲窥见室家之好乎?”生曰:“为室家不足,无奈看花洛阳,以收天下春。”梅又含意曰:“先生儒者,当折桂枝,醉春红,占春魁。今穿花至此,岂三年力学不窥园者乎!”因笑倚窗侧,以袖拂生。生亦倚身窗外,以手抚梅曰:“莲娘情何如?”曰:“不浓不淡。”生曰:“绣户春风暖,想莲娘心热矣。”梅曰:“青灯夜雨寒,恐先生心冷耳。”正谑间,莲至,命梅煮茶。梅少退。莲至前,将露私言,似欲接手,而童已至。梅内指曰:“鬼仆又来矣。”各默默而散。童曰:“适来王谢诸公来订文会,叩门至轩中,吾善计回之去。恐夜来摄踪,识破行径,故唐突而来请。”生曰:“甚是。”步至东,坐于湖山石上。爱童拂拭落花。生曰:“昔日相逢,碧桃初放,今梅酸溅齿,春气将阑。天上好景,人间乐事,顾不为我一留也。”作词送春:
残花无奈黄昏雨,那更更长苦。枕头听得子规啼,叫道春光今去几时回。----东君不管离人老,花信凭谁讨?一生须得几青春,尽在书斋做个忆春人。
次日,生忆玩词之处,已深感莲之惠然肯近,而尚未能接一心话。会愈多则情愈恋,话更难则念更深,云破月来之时,花落门扃之际,皆恼人滋味也。占《贺圣朝》词:
疾心偷步巫山下,枉自担惊怕。
胸前着次,心肠干热,谁人堪话。
书中之女千金价,甚日青鸾跨?
心似风筝,身如傀儡,悬悬牵挂。
又《春光好》:
春已矣,树浮青。少啼莺。数点催花雨,美声不可听。
心事千头千脑,幽斋孤影孤形。谁问玉人曾约否?半应承。
又三字诗:
月升树,花影重。酒未醒,愁又浓。
莲亦自风生之后,常无言静坐。素梅侍侧,一目视莲,久不移。莲曰:“视我何为?”梅曰:“近来善风鉴,能模心相。”莲曰:“何如?”梅曰:“口内无言,心中有事。”莲曰:“然,今日情思不爽,兼倦人天气,恨不能寄愁天上,埋忧地下。第取琴,试操一曲,余音似前弦。”梅为之设几焚香,置琴于上。莲方整弦,遽曰:“指力倦,琴音散,不若以棋较胜负。”梅又为之设棋枰。下未终局,遽推枰而起。自理绣工。又曰:“眼昏,不便针线,暖酒较手技可也。”酒至未饮,则曰:“恐醉,姑置之。”梅曰:“消遣我太甚。今日何异常日?如此,信必有故。”莲曰:“予实不知。”梅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矣。”莲曰:“无浪言,为我卷帘,细数落花,何如?”梅掀帘,曰:“外间世情甚不美。”曰:“何故?”曰:“绿暗红稀,飘零颜色,春去矣。”莲喟然曰:“春去乎?春亦解误人乎!”梅曰:“春不误人,人有误春者。”莲曰:“吾惜春,非误春也。”梅曰:“惜春何不留春?”莲曰:“春肯为我留乎?”命取手轴,书曰:
夜雨生愁
烟雨妒春声不歇,无故把繁华摧折。看欹网留春,斜兜花瓣,不放东君别。
隔槛下香和恨结,泪滴处衣罗凝血。正冷落佳人,柴门深闭,刚是愁时节。
(《雨中花》)
春风积怨
春风几度,空把青年误。古道堆红无数,妆点东君归路。
乐事于今半已空,园林绿遍消红。咫尺窗纱,万里衷情,吟付东风。(名《青玉案》)
静里凄寥
闹嚷嚷春景无涯,近一簇香车,远一簇香车。雨筛风搅攘韶华,打一夜梨花,飘一夜梨花。心病也,意儿慵,对一霎纱窗,倚一霎纱窗。情重也,泪儿枯,叹一声冤家,念一声冤家。恁黄昏帘幕重遮,鼓一部青蛙,送一部青蛙。
(名《闺怨蟾宫》)
望中索莫
小鸟窥人惊枝去,一声啼歇。
莲方书,梅笑曰:“刘先生于窗外多时矣。”莲曰:“何不早言。”欣然投笔而起,探首外望,乃诳也。莲甚不快,遂置前词,和衣而卧。而生果至,梅复曰:“刘先生于窗前候久矣。”强之不能起。久之,梅诳生曰:“莲娘见君至,反就枕。”生曰:“其似恨我乎?梅曰:“非惟恨,抑且恨。”生曰:“容我一见请罪,何如?”梅曰:“君罪太多,罪不容于请。”曰:“我得何罪?”梅曰:“窃窥邻女,眼罪也;吟赋诗词,口罪也;攀花弄管,手罪也;勤步窗前,脚罪也;用意轻薄,心罪也;私闻窃听,耳罪也。然连日疏阔,一身都是罪也。”生曰:“前诸罪可恕,末后一罪,我自认之。”遂悒悒而回。
至晚,莲于枕上问梅曰:“刘君此际果岑寂否?”梅曰:“有守桂在。”莲曰:“汝比得守桂否?”梅笑曰:“然则莲娘其岑寂乎?春色恼人眠不得,当坐以待旦。今日春阑,当高枕无忧矣。”莲不答。少刻,梅假睡,莲频呼之,不应,曰:“年幼未谙伤春也。”梅闻之暗笑。莲视残灯尚在,起而独坐,书一歌:
花落啼鹃后,纷纷逐晚风。与我似相识,轻轻入帘栊。春色殊怜我,傍我频相从。春光何富饰,也败风雨中。妾颜花作面,春去谁为容?膏沐懒去事,绿云成飞蓬。兰室怯情晓,停针倦女工。春去知还在,春畴情转通。蓦地有长吁,茫然兴复空。寄语伤春者,为我惜飞红。
越数日,生与其友关世隆、张文杰者,游酌于园中。未几,诸葛钧至,相与畅饮于万绿亭。世隆曰:“今日刘、关、张复会于桃园,可无侑酒者乎?”文杰笑曰:“凭军师处之。”生曰:“吾熟一妓,招之则来。得一点红,足以消酒。”遣人邀文仙,则已去迹多日矣。生稍兴,勉强联句,俱至大醉。生涤手,独至池边。适莲卷帘,面池独立,因生手挥残沥,授一帕于外,带一香囊。生拾之,左右瞻顾,欲以称谢,而爱童先诸友至,莲遥见,长叹避之。生忌友之觉也,即与偕返,送友出。命童访文仙所在,乃知鸨儿之故,欲卖之,恐其不允,诒之行者。故去数日,而生不知也。生闻,似有所失,举莲帕,检视绣袋,更忆文仙所赠,又乱一心曲矣。作词念之:
章台多柳枝,此枝世稀有。爱尔美恩情,到我十之九。别来梦亦劳,天涯几翘首。思卿卿在心,念卿卿在口。料卿也同心,有我相思否?
又因投帕之惠,扣手歌《凤凰阁》词:
记当初花下,分明传约。思量就把芳心托。岂料书生福薄,竟成空诺。能勾向他行着脚?----你也不合,常把眼来睃着。怎知书幌添萧索。奈何哉,这病根几时芟却。直若到空梁月落。
自后思情愈浓,心怀恍恍。素梅亦悉莲之情,恐蹈他故,再四以言语而试之。莲笑曰:“汝欲以绛桃碧桃、三春三红之事待我,如伤风败欲诸话本乎?”梅曰:“此事恐非儿女子所可自行。刘君前程万里自远大之器,就之恐玷彼清德,绝之恐丧彼性命。差毫厘而谬千里其端在此。勿谓素梅今日不言也。”莲正色曰:“何以刘君为惜哉!女子之身,贱之则鸿毛,贵之则万金也。鼎当有耳,岂不闻女子妄从可贱,汝弗疑。”长叹不语者移时。复谓梅曰:“自思天下有淫妇人,故天下无贞男了。瑜娘之遇辜生,吾不为也。崔莺之遇张生,吾不敢也。娇娘之遇申生,吾不愿也。伍娘之遇陈生,吾不屑也。倘达士垂情,俯遂幽志,吾当百计善筹,惟图成好相识,以为佳配,决不作恶姻缘,以遗话把。吾度刘君之意无不可,草草之事不难为,而所以不敢轻举妄行者,盖长虑却顾耳。然刘君之用情于我者,专矣。日月凡跳,如隙驹壑蛇,深欲息意不思春,恐报刘君之日短也。”作一词:
一睹仙郎肠欲断,断肠枉自痴痴。痴心长日拟佳期。期郎还未定,定有害相思。 思深偏切愁人梦,梦中添下孤独。惶惶泪滴几多时。时动文君想,想在俏相如。”(《临江仙》)
倚床而坐,体若不胜。梅曰:“弱体不胜衣,为郎憔悴多矣。”莲曰:“憔悴无伤,恐不能自悴憔而止也。”梅亦虑老父觉之,劝以勉强笑语。良久,莲笑谓梅曰:“汝年纪长矣,名桂红不谐,私呼汝为红娘可乎?”桂红笑曰:“莲娘欲作崔,使刘君为张乎?今外无高墙,内无夫人,旁无和尚,邻无犬吠,以培桂迎春为普救西厢何不可?而愿时时清白,刻刻崖岸,则向所云‘不敢’者,真也?伪也?诚也?假也?”莲面有惭色,徐曰:“吾欲尊汝故尔,谁为汝演西厢记也?”梅曰:“以桂红呼红娘为尊,莫若以素梅为媒婆之为愈尊也。”莲默然含泪曰:“吾于刘君幸无失德,自以汝可寄心腹,故不少存形迹。今汝舌剑唇枪,吾何为吞声忍气?吾拼索性,汝须得干净人也?”梅执莲手,跪而告曰:“吾为戏言,娘何僻见乎?生待我若亲,贱奴岂草木人耶?”莲曰:“汝知否,刘君尚未娶故耳。”
至晚,具云履一双、美女一轴、金扇一柄、水晶糖一匣,自取一谜,令梅馈生。梅佯曰:“吾无副,不可行。”莲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彼若敬主及使,汝自解纷。”
梅欣欣而行。至迎春轩,独见爱童,而不见生。将回,童出挽之。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耶?”梅曰:“‘礼闻来学,不闻往教’,是以来不见子充,乃见狡童。是以去。”童曰:“凡物必有偶,刘相公已心匹莲娘,吾与汝未有下稍,汝若肯舍身普施。吾当得好眼看承。两人深相结,共保快活无忧也。”梅不答。童强之人,与共坐于北窗之小床。梅曰:“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汝事刘相公久,学无赖贼作偷花汉耶?且刘相公尚未有成说,尔何敢僭先?”童曰:“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刘相公亦让我一头地矣。”为之搂定香肩,持素手,松钮扣。而生睡已起,遽推门出,见二人之状,戏之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耶?”童曰:“非敢越礼,特欲小试,为行道之端耳。”梅有惭色,敛衽整衣曰:“君可谓入幕之宾矣。”因视童而微笑。生亦目童,作摇首状,童即避出。生执梅之手,引就坐,曰:“吾设此位以待卿久矣。今日之事,须极热为之。”梅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生曰:“莲娘之意何如?”梅曰:“已受重戒而来,不许,不许!”乃以碧莲彻夜念生岑寂之语、假寐之事,悉对生述之。生曰:“肯念我之岑寂哉?得莲念,胜天怜念矣。然念念不忘,我心更切也。”又曰:“汝年幼,未暗伤春,我当教汝。”梅曰:“汝男子,那识女情?我亦生而知之,不劳尊诲。”因袖出莲所贻者与生,曰:“此莲娘雅赠,欲得君详一谜也。”生细玩之:“云履无底,美女在胸。”笑曰:“吾揣其意回之。”
禁足书窗外,幽怀且放开。谩言心地热,苦尽自甘来。
生曰:“是否?”梅曰:“得之矣。”梅回,见童于窗外。童曰:“恐莲娘冷静,代汝奉陪。”又附耳曰:“谢我方便之恩。”径自笑回。
至晚,生以香扇坠一个、玉绦环一副、枕头席一领、老人图一幅奉答。嘱童奉莲,曰:“亦欲详一意耳。”莲收之,复于生曰:
要弄偷香手,终存窃玉心。若能同枕席,永赋白头吟。
生得之曰:“知我者其莲乎!”
自此以后,虽绝步于园中,而驰心于池侧者不能忘,乃抵书投地曰:“原初来意,本欲寻新温故,以期进取。今所遇若是,虽孔情墨守,何以堪之。抽黄数墨之心,易为倚翠偎红之句;登天步月之想,翻为尤云雨之情。然只愁佳人难再得,不忧富贵不逼人也。”书一短词于扇面:
寂寂寥寥度此春,朝朝暮暮两眉颦。重重叠叠眼添新。 句句声声心里事,孤孤孑孑客边身。思思想想意中人。”
(《浣溪沙》)
带爱童,锁外门,赴丛芳馆会。
莲偶至轩前,拨纸窗窥之,见琴侧有一对云:
惜花恨春去,折桂待秋来。
又见红纸帖云:
觅莲得新藕,折桂获灵苗。
喜事福人书。
莲细思不能解。适几上有幅花笺,乃书一歌行,并二绝句:
自思忽自笑,甘为何等人?句中说秦晋,笔底约朱陈。我意欲作假,君心要认真。闻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
绝句:
月清秦阁冷,云近楚山低。春色刚来至,东君错放归。
又:
霜节透高枝,横窗月上时。成林应有日,可待凤凰栖。
素梅忙至,曰:“此刘君寓室也,哪敢独行!幸不至,使其卒至,则书室为阳台矣。”莲曰:“好容易!是谁敢?”梅笑曰:“极会,敢极。会敢者,刘先生也。”莲曰:“吾亦不敢。”梅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莲曰:“吾亦不愿。”梅曰:“愿是不愿,不愿是愿。”莲曰:“吾无愿乎尔,子为我愿之乎!”梅曰:“两相情愿,各无异悔。”莲不答,亦不欲行。梅曰:“忠言不入,炫玉求售,非计之得也。”径先去。莲初意以生无一面之识,无一丝之因,适一时之遇,才一窗之隔,今而至于朝暮见,且两月余,男子所无之事,识礼甘犯之,而尚不及罄一心谈,着意制《桃源忆故人》及《贺新郎》二词,素梅睡,怀以探生。偶生他出,意已不悦,又值素梅见之,不可久持。乃留一戒指并原制二词于诗笺上,以界尺压之,仍闭窗而去。
生归,童先见而拾之。至晚,生就月坐于坛前。童曰:“适于几上得解愠方二纸,宽愁散一枚,可以疗郁结之疾。欲得之乎?”乃以诗笺、戒指呈生。生曰:“得于何来?”童曰:“此必莲娘之贻,亲至不遇,留而去之。然幸吾先收,使他人得之,奈何!”生曰:“彼亦谅吾室无别至者故耳。然机不密则害成,当用为戒。”生诵之,至“放归”“不遇”句,思莲有枉就意,深自悔曰:“近来跬步不出,不见亲次玉趾,今偶尔他适,即失此良晤,岂瞰亡而来与?岂好事多磨而然与?数之穷、命之蹇、缘之悭、会之难、运之厄、遇之否,一至于此!信事之成,不在于人之计较也。”乃集古诗成兴体四章:
林有朴树,其叶蓁蓁。靡日不思,西方美人。----野有蔓草,维叶萋萋。窈窕淑女,洵有情兮。山有蕨薇,其叶。我之怀矣,曷其维忘。隰有苌楚,其叶蓬蓬。子无良媒,忧心有冲。(林有朴树四章,章四句)
又沉思:“留一戒指,不知寓何意?或戒我休折野花乎?或戒我休生妄想乎?或戒我休忘此情乎?或戒我休荒书史乎?或戒我休得苦心头乎?或戒我休得急心性乎?或戒我休得遽思归乎?或戒我休对人前说破乎?”心焉惶惑,排解更难。而莲又以微恙少出,素梅终夜不离左右,生欲求一面而不可得。乃画莲花一枝,肖己像于侧,名曰:“爱莲图”,悬于书壁,常常对之。想其坐,则曰“座上莲花”;想其貌,则曰“面似莲花”;想其词,则曰“口出莲花”;想其行,则曰“步步生莲花”。又画梅花一枝,题其上曰:
铁石肝肠冰玉肌,风中雪里逞标枝。殷勤结尔一知心,为春传送新消息。
每对此二书,则悠悠荡荡,愁喜交集。
一日,微雨初过,跃鱼戏水,生带爱童,钓于隔浦池。吟云:
化龙原有日,暂伏在清流。万丈深潭难设计,且将蚓饵钓鳌头。早上金钩,早上金钩。
莲先见之,谓梅曰:“刘君深深谙钓术,所谓水滨之役夫也。”梅曰:“钓术何如?”莲不答。梅喻其掀帘指生曰:“临渊羡鱼,何不退而结网?”生闻之,即抵窗前。梅其窗曰:
休念佳怀休假呆,好将哑谜细论猜。我家门户重重闭,春色缘何得入来?
生索然沮兴,曰:前日作情方沐,而今日又复变卦,焉得以隔浦池目为浣溪沙,以培杜轩署作心院乎?”即弃钓归室,将爱童而睡。
睡起,即令童取酒,生至醉,枕书隐几。闻扣门声,放之入。乃金友胜,因至书坊,觅得话本,特持与生观之。见《天缘奇遇》,鄙之曰:“兽心狗行,丧尽天真,为此话本,其无后乎?”见《荔枝奇逢》及《怀春雅集》,留之。私曰:“男情女欲,何人无之?不意今者近出吾身,苟得遂此志,则风月谈中增一本传奇,可笑也。”送友胜出,愈醉不可及,复隐几而卧。
又闻扣门者,乃守朴翁内侄耿汝和也。是人刻而妒,奸而险,唱和每出生下,而反好胜,---稍轻之;又尝对生求守桂,生不与,故有憾于生。是日偶至,见生具有《烛影摇红》一词,尽含风味。且素知他侧居一女,心甚疑之。而生尚酩酊,汝和因强生解其词。生朗诵一遍,因被酒,漏言曰:“吾心可成金石,虽苏张更生,弄转圜之舌,不能间我爱也。”汝和乘醉以言挑之,生笑曰:“吾始睹其貌,心之而不置,吾既得其词,手之而不释,意为同志相得与?”汝和故作不解。生吟曰:
隔池美姬,女中解魁。今朝重睹西施。奈情猿怎持?兴言念之,心如醉兮。纵然今夜于飞,恨佳期已迟。
(《四字令》)
汝和曰:“此事何所据?”日袖出碧莲《桃源忆故人》词递汝和观之,曰:“汝虚甘罪,所供是实。”爱童计不知所出,适欲接之,而汝和即怀去。生曰:“自我得之,自我得之,亦复何恨!”又大笑就寝,童捧之而睡至夜半言之,而生瞀然而记也。徐徐问其词,生曰:“昨日果大醉耶?”童尤之曰:“三爵不识,因可多乎?小事糊涂,而大事亦糊涂。此何等事,而可不避人目?风流罪过,已今供招,而又虚名祸者,奈之何!且耿生素肯发人之私,今又得此,必是报闻于吾主,自疑图祸隙矣,久念使人惊怖。”生彷徨曰:“怪哉!喜为忧恨,福为祸本,吾志从此体,吾行从此劣。岂非祸从手发耶?”又曰:“吾固无足惜,奈玷莲娘何!乃知酒之流祸矣。许文仙真圣人也,许文仙真圣人也!”因绕几而行。童亦不乐。生曰:“汝未知我心,近日心事有势不得行者,但欲醇酒求醉耳。” 至午,守朴翁招生与汝和饮于私室,生再四不欲行,久之,曰:“诗云:‘岂不欲往,畏我朋友。’我之谓与?”勉强赴酌。汝和对生微笑,曰:“酒道真性。”又曰:“勿忧,明早还汝。弟怜几月好用心,羡汝一人独专乐耳。献出守桂,自有商量。”生遂杂以他词,幸守朴翁不觉。生乃俯意卑词,小心取貌,不敢出气。汝和扬扬自得,略不为礼。生劝以大觥,汝和曰:“尔亦欲吾醉,乘中处事耶?故不饮。”生亦不能对。爱童行酒,心抱不平。偷至汝和窗外,湿纸窗窥之,见莲词压于砚侧,喜曰:“得来全不费工夫,可谓慢藏矣。刘相公之福,孙莲娘之幸也。”逾窗窃取而归。
生别汝和,不胜忿惧,而爱童呈是柬词,道其所由。生如梦初觉,如醉方醒,抚童背谢之,曰:“微子,则吾不知所终矣。今幸全璧归赵,如合浦珠还,深荷百朋之锡,纵彼能吹毛求疵,亦与白赖而已。”
后汝和失柬所在,意童窃去,呼童质之,将欲白于守朴翁。童惧,先于守朴翁处短之,且捏诉以妒生之故。而是日,生之家童至。生父母以生久不归,因召之。生默然。然以耿子为嫌,”吾且归,可以消猜释忌”。故辞翁欲行,而终不能舍碧莲也,作回文一绝:牵情最恨别,人仙美少年。
又词一阕:
风里杨花轻薄性,银烛高烧心热。香饵悬钩,鱼不轻吞,枉把钩儿虚设。桑蚕到老丝长绊,针刺眼泪流成血。思量起枯枝花朵,果儿难结。 海样深情忍撇,似梦里相逢,不成欢悦出水双莲,摘取一枝,可惜并头分拆。猛期月满会娥,谁知是初生新月。折翼鸟,甚是于飞时节。(《花心动》)
生将行,私嘱童曰:“耿生为吾所轻简,实为汝故,致成嫌隙,汝亦当自爱。吾去后,老翁前有萋斐,汝亦当周旋粉饰。”童曰:“相公至此,爱敬者无分小长。此人龌龊傲视,吾家大小皆嫌。吾已于主翁前道过,彼虽置万喙,决亦不信。但行矣,不久且当奉迎。”生至园中,见莲窗紧闭,料不得见,作词付童曰:“莲娘处为我申意。”即日辞行。 汝和终有憾于生,于翁前暴其过。翁终以先入之言为主,而心不直之,乃曰:“刘生至日,吾梦见池中一鲤化龙,一春即乘之而去。吾重其所梦,慕其为人,因处之于此,期飞扬为吾光。且视彼待汝亦谨厚,故汝陷人不义,乃面朋面友耳。吾不愿汝曹有此行也。”汝和愧且恨,自至生寓,见窗壁题吟,愈嫉之。托以觅生为由,径达莲所。
时莲与梅共坐窗下,相与谈生,曰:“久不见刘生,近日不知作何状?”梅曰:“刘君者,国士无双,人物第一,必非久下人者也。”莲曰:“何谓?”梅曰:“刘君有何郎之貌,有子建之才,有张敞之情,有尾生之信,惜其淹扬子之居,塞田洙之遇,是以昼兴贾生之叹息,夜怀宋玉之悲伤耳。今乍与之会,如饮醇醪,不觉自醉矣。”莲曰:“吾所见亦然。但昨晚梦刘君别找而回,我留之,彼云:‘被人妒陷,聊以避谤’。初不知其故也。”
适耿汝直至前,莲与梅不及避。汝和遽曰:“刘熙寰在否?”梅曰:“吾处深闺,君处书室,是惟风马牛不相及也。孰为熙寰?君为谁?其误入桃源矣。”汝和曰:“吾乃耿相公,为《桃源忆故人》,故至此。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梅无以对。汝和又诳曰:“刘一春本微家子,吾辈羞与为伍。今得罪于吾翁,已作逐客,决无复来之理。汝若恋恋有故人情,乃明珠暗投耳。”径拂袖笑声而去。
莲闻之,惶惶如有失,呜呜不能语,茫茫无容身之地,谓梅曰:“知人知面不知心。此必刘君不能自慎,以致露丑于人。情欲之事可遣,失身之罪难逃。今后宜吞刀割肠,饮灰洗胃。免使青蝇玷玉。”少顷,又见汝和昂然往来丁隔池,扬言曰:“迎春轩今为吾行乐窝矣。”莲曰:“刘君必被此人妒陷无疑,敛迹避狂,料有以也。”梅曰:“刘君挽不留,耿子推不去。使刘君若在,岂使耿子至此!”值守朴翁至,汝和潜回。
莲令梅密扃其窗,非事则不启,以避耿也。
次日,爱童扣窗不获,转至欣欣亭后,见莲、梅共立于石榴树下。莲邀童入,问其故。童亦为生讳之,莲怀少释。童出袖中云笺,曰:“此刘相公辞帖也。”拆观之:
万种相思未了偿,被人生嫉妒,又参商。花前笑语尚留香。轻别也,能得不思量? 寄语嘱莲娘,莫忘前日话,换心肠。好将密约细端详。卿知否,吾意与天长。(《小重山》)
莲未知生来期,情不能舍,亦成一词。
二郎神去竟何之?重叠山西。亭前柳树空啼鸟,满庭芳草萋萋。我怨王孙薄幸,声声谩诉凄其。长相思忆旧游时,春锁南枝。而今仲夏初临也,疏帘淡月容辉。试问阮郎归未。奴娇怯谁知!(《风入松》十四牌名)
爱童归,正遇汝和于迎春轩。汝和笑迎,问之曰:“汝自何来?”曰:“来处来。”不顾而去。汝和嗔之曰:“媚刘子,牵莲娘,蔽主耳目,皆此顽童,其过之首罪之魁乎!”然汝和虽妒之,而至此亦未如之矣。
刘生觅莲记(下)
生于守朴翁家,行舟出门,听一谶语:忽一小舟相值,二书童各执莲花,相与联句曰:
馥馥碧莲花,有分归吾手。异日掇莲房,取次求新藕。
一驾舟者曰:“大官好捷才!决中,决中!”生惊喜曰:“此即知微翁‘觅莲得新藕’之句也。数与谶合,或者其有验乎?”行未二里,又遇一舟,闻笙鼓声,乃生友乐昌时、卜可仕挟妓高巧云、包伊玉游碧荷渚,激生过酌。舟舣而行。巧云曰:“曾得文仙踪迹乎?昔与吾为姊妹们,行动坐卧,心心口口皆刘相公也。”生喟然曰:“纥乾山头之雀,不知漂泊何所,芦花明月,寻亦无处,身不由己,琵琶别舟。今见卿,又动往想矣。”各别而归。
家居将旬日,独行,独步,独坐,独吟。买乐无文仙矣,吟咏无碧莲,矣传情无素梅矣,承值无爱童矣,想迎春轩之景益切,则抱耿汝和之恨益深。常书空作“咄咄”语,默地自念隐语曰:“吾当火烧其耳,水淹其目,木塞其口,不足以泄其恨。”当食食忘,当寝寝废,虽父母亦不解其意也。
一日,会一奉、一泰于友仁馆而回,独处书楼,见月散余辉,形影相吊,歌曰:
峦屿献翠兮,天际云开。云际月来兮,光浸楼台。清光莹澈兮,照我孤独。孤影相吊兮,遐想多才。
次日整骑,往万石山探友。适舟自南来,推篷者,守桂也。生于马上问曰:“胡为乎来哉?必有以也。”童曰:“奉主翁命来请。”生返骑,曰:“不去则辜莲,欲去则忌耿,如进退掣肘何?”童曰:“耿氏为吾主不悦,已随父至辽东。吾来时,莲娘、梅姐皆有私嘱,此行安稳,不必犹豫也。”生以手加额曰:“此天助吾!”辞父母启行。父嘱曰:“守朴翁为我契交,汝当执弟子礼,用心举业,无孤留汝意。”生受命登舟。童曰:“颇怀莲娘否?”生出新制《半天飞》曲。命童唱之:
花样娇娆,便有巧手,丹青怎画描?越地把芳名叫,能勾在怀中抱?倘就了凤鸾交,我再替你画着眉梢,整着云翘,傅着香腮,束着纤腰。多媚多娇,打扮做个观音貌。不羡当年有二乔。
费尽心情,他作怪跷蹊不志诚。假意儿胡答应,不顾我添新病。实为你渐劳形,只落得吃着虚惊,挨着残更,抚着愁胸,怨舒前生,双眼睁睁。无缰意马难拴定,何日堂开孔雀屏?
即晚抵旧寓。时守朴翁构一亭于隔浦池上,初成,上署一匾,浼生书之。又晤知微翁之数,欣然大书曰“觅莲亭”。心自喜曰:“又增我一乐地也。”
次日,天色暄热,生设几于无暑亭中。命童取文具,连挥数幅。有迎春轩之诗,有晴晖、万绿亭之歌,有闲闲堂之记,有兰室、无暑亭之词。皆各书以真草篆隶,字字龙蛇,章章星斗,焕然新目,整饰可爱。守朴翁创一见之,不觉鼓掌曰:“重劳珠玉,蓬筚生辉。”
薄暮,置酒觅莲亭中,邀师生共赏之。生视池中,有并头莲数枝,庆幸不置。翁曰:“吾种荷几年,今始睹此莲,盖为子而瑞也。”生让不敢当。时月东升,正照莲纱窗,生凝眸熟视,若欲飞渡。忽其师扣桌歌曰:
新亭趁晚泛霞觞,槐阴微剩雨余凉。鸳鸯跃处晴波,开遍荷花凤亦香。夜阑披月扶归去,醉诵《南山》诗一章。
守朴翁亦作一词,名《秋波媚》:
碧天夜色浸闲亭,荷香带露清。身边皓月,杯中诗思,分外风情。
临风对月联诗句,诗成醉亦醒。一觞歌罢,万声俱寂,四壁空明。
其师与宁朴翁命生为觅莲亭词,生承命曰:
向晚新亭共赏,荷开香溢壶浆。爱莲情似藕丝长,心与波纹荡漾。
欲把莲房掇取,宛隔在水中央。鸳鸯两两睡黄粱,做个宿花模样。(《西江月》)
守朴翁笑曰:“少年词趣,自是逸洒。”取笔,命生书于粉壁。题曰“爱莲子一春书”。翁喜,对生谈乘龙之梦。生暗幸,以为乘龙佳婿。尽欢而散。
生酒后与师占《百字令》:
脂唇粉面,记相逢,才是伤春时节。耽忆贪思,又早是、捱过两三四月。用尽机关,搜穷计较,滋味空亲切。言挑语弄,两下都无体歇。 欲待丢下冤家,闷心头、系了千绳百结。病态愁肠,暗地里,不觉吞声哽咽。忧怨之心。相思之病,万口浑难说。有分乘龙。毕竟寻个欢悦。
有顷,爱童对生曰:“相公觅莲亭词嫌于太露,恐耿生之外有耿生也。
后翁果以觅莲亭之词,忆耿汝和之言,追思闲闲堂之句,亦不能无疑于生。忽留童于内,命女使绣凤送茶果。生晚谓童曰:“自至此,未见女使。今日独遣美婢至,果何意?昔有倚草附木之妖,得无以我独居而窃至弄人耶?”童曰:“婢名绣凤,吾主所爱,不必外疑。但我家家政甚肃,无分毫犯清议。前有耿子之说在焉,知不以此试真伪邪?”生大悟曰:“汝言亦大有理,真智囊也。”
越日黑晚,又留守桂,命绣凤携酒果,至则扃其门,凤从容以大卮劝生。生视之,比前加衣饰,有比昵态。生曰:“久有守桂,何劳汝至再?且幕夜无人,使我不安。请归内。”凤甚爱生,真不欲即行,目生曰:“守桂有他事,未得陪。因无人,故至此。昔耿官人欲求伴少刻而不可得,今反不欲我一伴耶?”生曰:“谁遣尔来?来意何谓?”凤曰:“遣命出家主,既来之,则安之,亦当惟命是从矣。”生曰:“君子不为昭昭申节,不为冥冥堕行。汝在此,无能损我。如嫌疑,何敢酒一卮。”谢而遣之。未出门,守朴翁带爱童候于门外已久,进与生叙谈,夜分而回。生倍服童之言,而守朴之疑冰释矣。
莲自生归之后,意绪沉沉,百不经处,惟翻阅书本,检考诗词。几上有《草堂诗余》,信手揭之,见《卜算子》词云:“有意送春归,无计留春住。毕竟年年用着来,何似休归去。目断楚天遥,不见春归路。”掩卷叹曰:“是词能道吾心中语。”改其末韵云:“绣阁佳人也是愁,暗泪飘红雨。”是时莲之表妹邵庆娘,乃母姑之女也,幼常居处,甚相得,以冬间于归,恐又不得会,特至候莲,莲父留之。故莲虽知生之已至,而不敢窥园者数日。生亦自以来久,不获一见,心亦疑之。且莲以汝和之事为戒,生以绣凤之试为嫌,彼此两存形迹。但令童往觇,亦不识庆娘。不敢交一语而返。生候晚,乘月纵步,又闻莲父笑声彻处,作六言、七言,自吟而回:
相遇美人未偶,绿窗恨我东西。一笑阳台梦到,依然秦岭云迷。
七言
一自花飞怨杜鹃,谁知今日尚无欢。平生欠却鸳鸯债,捱尽相思思未完。
后庆娘方归,莲又以母舅乐水寝疾,偕父往视,独留梅看家。
生次日至其处。梅于觅莲亭上倚栏看花,见生,口称:“久违!”即诉汝和之事。生问莲娘启处。梅曰:“舅氏有疾,父子往探,剩吾作空房主人。索居闲处,难免沉默寂寥,无人惜我之孤零也。”生曰:“客斋旅榻,自歌独咏,有愁如海,精卫难填。吾为汝心动神疲,其如汝坚持雅操何!”梅含笑曰:“今晚不弃,开窗以奉欢笑。”生佯曰:“吾正人,岂可近花月之妖?使爱童伴汝。”梅曰:“所谓己不用而使子弟为卿者也。然则君言果不足信乎?”生曰:“真戏耳。敢忍自外,非人情也。”
生晚造之,梅推窗曰:“自南过荼架,转欣欣亭,则可以入此室矣。吾将俟君以著乎。”而生入莲房,极其精洁,纱帐垂钩,宝炉香袅,镜台春盎,翠簟风生。房之内房后窗外有花坛花屏,盆鱼凤竹;内列瑶琴,并文几玩器,旁一桌,有诗词史籍。壁间张小小诗画,皆莲亲笔。侧侧小房,凡女工所需之物咸具。东池一室,莲父设榻,扃其门,不可入。生曰:“自海棠开后,望到如今,未由亲履,今幸睹之,如入仙宫、游月窟,敢忘盛德之权舆乎!且为耿汝和秉心不良,特与吾为水火,今乃远行,岂非数乎!“因坐于内房。梅自出整小酒。时春台上有花盆,尚留一朵,生戏题于粉壁;
东君瞒我去何急,望中翘首追无及。忙重韶光去收拾,遗下一枝芳可挹。我今笑折手中执,娇客一睹喜交集。贯来不许啼鹃泣,醉中常对胭脂湿。
梅具酒进房,时几上有宋玉《讽赋》、司马《美人赋》。生方阅之,梅乃施其上服,表其亵衣,自横陈于生之旁,逸兴飘飘,若不可已。生曰:“佳人先有情乎?”梅曰:“情之所钟,正在吾辈。情之一字,莫须有。今夕之会,上至天,下至地,东西南北,惟吾两人在也。当两下舒畅,以勾夙帐。自非天崩地陷,夫复何忧?”生猛思曰:“宋玉尚不忍爱主人之女。长卿犹不肯私自陈之姬,吾所以用意于碧莲者,盖欲谋为百年计耳。彼素梅纵为侍女,亦良家处子也,何得波颓澜溢,以亡污清质乎?”乃气服于内,心正于怀,取笔书:“不可”字于粉壁。梅曰:“君子当洒洒不羁,吾不忍先生苦心,折节自献,烈火干柴,已同一处,君何得无丈夫志?且嘉会难逢,何阳拒之深也。”生曰:“欲心固不可遏,然须于难克处克将去,使吾为清清烈丈夫,卿为真真贞女子,不亦两得之乎!”梅曰:“向与童将谐而遽休,今与君将欢而见弃,然则君将为口头交而已与?”生笑曰:“此天欲以完节付二人故耳。且色胆天大,欲火易燃,识透则不为所使。若前缘已种,而得莲娘为压寨夫人,则当使卿为带来洞主,决不忍舍汝萧何之妙情,断不敢忘汝善才之大德也。”相与侃侃正谈,举杯迭饮。梅亦收拾尘心,倍加爱重,曰:“君可与阮籍辈齐名矣。”生曰:“吾非薄情汉,特誓于此生,弥敢失节,故不首为乱阶。然见色则为色引,视花则为花牵,终不能遗诸胸中,是吾私也。”命梅启窗以验月色。忽守桂持灯来,生命入行酒,因备问碧莲徇及于舅氏,始知其为业师赵乐水之甥女,大惊异。以知微翁之数、红雨亭之诗及见碧莲于隔墙之事,备述于梅。特莲有《怀春百咏》并平昔得意佳句,集为一帙,题曰“留春一话”。梅闻生之言,心大异之,故并以此集示生。生啧啧称羡,题诗于集后:
春心摇曳,无寻蝶使。姻缘簿里,偷添名字。新词一阕缔新盟,佳配双成偿夙志。(《哭岐婆》)
天将旦矣,同童返室,即修一书,命人驰师问疾。莲启观之,乃刘一春柬也,亦始知其为母舅之徒。昔尝一面,今又同园,追思红雨亭之绝句,盖天启也。而情倍念生,不欲久留,幸以舅恙稍可,先父而归。
甫入门,即问梅曰:“汝晓我与刘君异事乎?”梅曰:“不晓。”曰:“汝知刘君在乎?”曰:“不知。”曰:“汝见刘君面乎?”曰:“不见。”曰:“刘君来乎?”曰:“不来。”曰:“汝曾一去乎?”曰:“不去。”曰:“然而刘君又回乎?”曰:“不回。”曰:“刘君怪我乎?”曰:“不恼。”曰:“何时学得此二字文!然而刘君忘我乎?”曰:“何日忘之?终身不能忘。”曰:“刘君思我乎?”曰:“岂不尔思?去后常相思。”因指壁上之句,曰:“此刘君亲手书也。”指集后之词,曰:“此刘君亲笔写也。”指内室之床,曰:“此刘君亲身坐也。”莲作色曰:“我略不在,汝引贼入界,汝私于刘君已不可言,而显迹留壁,更不忌老父觉之耶!”自起为灭其迹。梅曰:“彼自咏花耳,关渠何事?”更述生行止端方,和而不流,料今访古,盖不多得。莲闭目摇首曰:“孰有盗跖而施仁义者乎?入宝山而空手回者乎?伶俐人至此寻汝学本分者乎?”梅曰:“予所否者,天必厌之。谓予不信,有如皎日。”莲曰:“天日哪管此事?”梅又尽道刘君好处,誉之不啻口出。莲曰:“汝誉刘君,举之如欲升之天,进之而欲加之膝,异日容吾试之。”
逾曰:守朴翁双寿,莲亦往贺。莲父与生与外席。酒酣,翁与众宾散步园中,历历指引,阅生佳作。莲父甚重生,恨相见之晚。
次日,莲父具酌于舍,邀生雅叙。生规行矩步,色温貌恭,口若悬河,百问百对。莲父愈敬之若神。生归,莲父醉寝,莲出立于葡萄架下。生望之,奇葩逸丽,景耀光起,比常愈美。生步近低声曰:“仰蒙款赐,未及请谢。”莲曰:“草率奉屈,幸荷宠临。”生曰:“久不会谈,可坐一谈否?”莲曰:“家君不时呼唤,可速回,改日当话。”忽闻窗内人声,莲急行,坠下金钗一股。生抬之,曰:“客中乏荆钗之聘,此殆天授也。”珍藏入室。
至次晚,莲使梅至,索钗。生执梅之手,曰:“事急矣,惟卿可任大事,安刘者必卿也。苟推心置腹,使我如鱼得水,敢不报效曹公乎!”梅曰:“先生且休矣。倘画虎不成,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生曰:“巫云缀玉,眩眼撩心,情若投胶,势同陌路,吾方寸乱矣。”梅曰:“君衷志不回,慕柳下惠之不乱。向使莲娘首肯,而君一曰‘宋玉’,二曰‘长卿’,一曰‘烈丈夫’,二曰‘贞女子’,以谩讲道学,则彼颜之厚,何以自洗?”生曰:“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然骐骥惟孙阳睨盼,彼若不以先配为可耻,则吾自另有制度矣。”梅曰:“二人所谈,所见略同。但婚姻重事,非一小丫鬟贱女流足以了此。”生曰:“举目无亲,知心有几?卿其图之。”笑书一曲曰:
密约多遭,杳杳无消耗,火喷袄神庙。卿卿当鹊桥。低驾天河,早渡仙娥到。春意沁鲛绡,那时当赠缠头报。(《步步娇》)
梅曰:“恐力不足耳,敢望报乎?”生付钗于梅,曰:“愿如是钗,早得相会可也。”赠以玉环、小诗一绝:
会贪隔薄莲,难禁花心动。要结玉连环,先会钗头凤。(四牌名)
梅行,目生笑曰:“天下有如此痴人,乃知宋王、长卿未是俊物。”
生送梅出,携童坐小楼待月。须臾月来,命童取酒邀月而饮。生知莲父赴里社日休会,而二女独居,命童取琴,鼓而吟曰:
彼美人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婉兮娈兮,终不可谖兮。
乃如之人兮。我不见兮。念我独兮,劳心惨兮,使我不能餐兮。
子兮子兮,履我闼兮。燕笑语兮,行与子逝兮,无使我心悲兮。(《美人》三章,章五句)
莲亦刚以步月在外,闻琴声,呼梅听之,笑曰:“刘君无道理,乃以琴心挑我,使诱人套子。琴虽工,其如我之不好何。二人切莫理会,令其兴沮,彼且归矣。”莲口虽宽,而心实急,盖欲梅赞己行也。而梅不解意。故莲足欲行而趑趄者屡屡,命梅期生曰:“我倦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次夜生往,久候不见,倚池侧石栏望之。惟见窗内隐隐有灯,且阴云四合,有寂寥意,长叹而归。盖莲意以生至,必抵已室,又羞颜于先往,故假寝内房,命梅候于窗下。梅亦趁凉误睡,及醒时,生已回。莲至夜半不睹生,以为生反爽信矣。
次晚,生命童先睡,复至亭畔。闻欣欣亭后有洞箫声,清亮可爱。顷之,碧莲为懒梳妆状,持凤箫,扇掩酥胸而来,飘飘若仙子之下临凡世。见生,伫立不动,生迎而揖之。莲侧身斜视而拜,举箫谓生曰:“亏吹此以引凤凰。”生大喜曰:“卿其真莲娘耶?其娥耶?其神女耶?吾其真见耶?其饿眼生花耶?其醉中梦里耶?”莲曰:“凡胎欲质,何劳误爱如是。”回头顾后,又复四望。生曰:“何故?”曰:“我极熟素梅,见之犹觉有畏心。”生曰:“我极熟爱童,见之未免有疑心。盖欲心则起畏,私心则生疑,情固然也。”莲曰:“夜来有约,何忍背之?”生曰:“卿自背我,我何曾背卿也。”莲笑出一词,云:“昨夜候君子不至,作此记闷者。”生月下观之:
懒上牙床,懒下牙床。捱到黄昏整素妆。有约不来过夜半,念有千遍刘郎。
生跃然曰:“吾昨夜候卿不出,亦作一词,见之绝倒,大为奇事,卿试阅之。”
朝也思量,暮也思量。满拟今宵话一场。人面不知何处去,念有千遍莲娘。
莲失色曰:“如是哉,如是哉!只此可作一番话本。非一心一口,何由一词一意?得君子如此,不负平生。今当以二词为一阕,名曰《同心结》。”生曰:“是则然矣。月下止吾二人,眼前意卿一决。”莲佯笑曰:“今止谈风月,醉翁之意不在酒,面后心事,束之高阁可也。”生曰:“半榻旅情,一腔苦思,无剖诉,忧心如酲。今俯降玉颜,赛郭翰仙女,大慰祈望多矣。月白风清,畅怀可意,能念我之孤零而见怜,亦苦尽甘来之惠也。”莲曰:“吾无七宝枕,奈何?”生曰:“会合分离。在此一举,毋作宽宽话。”莲执手曰:“会久矣,思切矣,两相信深矣,恶风波经历矣,得事君子,愿亦遂矣,遇亦幸矣,千怨万怨尽除矣!假未结发之真夫妇也,少生携二,当以一个字了余生,夫复何言!”固倚身生怀,生欲强之,同至迎春轩中。莲曰:“如斯而已乎。君子未室,下妾未嫁。怨旷两生,情投事引,粗容鄙质,固不敢有辞于君子,但星月盗欢,终为野合,倘乐聚未几,朝吴暮越,则乐昌镜破,延平剑分,纵君子有书中之玉,妾当为泉下之尘,是可虑也。历观古今之情胜者,惟娱目前,不思身后,故往往扇丑扬污,他美莫赎。妾与君子足称一世佳配,焉忍遽自轻之!”生曰:“将奈之何?”莲曰:“求我庶士,迨其谓之。幸君子不弃,浼一伐柯,订为婚好,庶得以白首相随,殆愈于偷香窃玉多多也。妾见熟矣,岂君子见不及此乎?”生曰:“吾欲迷魂汤,不食益智粽,故昏昏至此。浼媒诚非绝德,求亲亦非犯禁,向所谓退而结网者,此与异日下玉镜之台,坦东床之腹,则今虽生与蛮夷居,日与魑魅游,依依然百千万日所不辞也。但择婿在尊翁,聘妇由吾父,二人虽同心,恐未免成龃龉耳。”莲曰:“上苍配合,尺寸不爽。且为子择妇得妾焉,何患君家见弃?为女择婿得君子焉,何患吾父有辞?但所虑者,数与福分耳。然心已许君子,身岂有二三,君子详之。媒妁固非妾所浼也。”生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然据吾所见之数,以度所遇之缘,以验将来之福,则料在必谐。进谒吾师,适逢佳句,一也;游学逢旧,不期又遇,二也;耿子起妒,已值远行,三也;年齿相若,默契同心,四也。至于事之必成,则注定已久,曾向与梅姐露其端,而未与卿卿说其详耳。”
莲喜问其故。生曰:“吾初春谒吾师之前一日,凤巢谷有知微翁,精数术,吾投问之,许我‘佳配’二字,又曰‘觅莲得新藕’。故向一见卿于梅下而已动心,今再见卿于池侧而即留意,岂知前后所见即是一名。故荷亭之匾吾即名曰“觅莲’,以应前数;所谓得藕之藕,盖必佳偶之偶也。不然,卿固深闺艳女也,无故而相窥,则视生为何等轻薄子哉!”莲曰:“信有是,则相如当北面,文君甘下风,吾二人数,岂偶然也。”因共至觅莲亭上以瞻是匾并《西江月》词。二人凭栏倚肩而坐,虽牛女之夕不减也。莲曰:“今夕何夕,巧笑之---,其啸也歌,如此邂逅何!相思之债,今日可勾,姻媾之好,今宵亲订,百岁千朝,幸无轻弃。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异日富贵,无忘今日在池亭上也。”生曰:“卿可为深虑矣,天下岂有负人一春子哉!”莲曰:“今夜视昨夜,心事霄壤,第不知后夜视今夜何如耳。”各各相视而笑。莲曰:“礼之至严者,男女也。妾与君子略无夙昔之好,而吟风咏月,至倾腹吐心,是礼外之情也。吾二人行事,何异墙花露柳哉!”生曰:“不然。情之至重者,男女也。生与卿卿已有半年之会,而守信抱负,绝寸瑕点辱,是情中之礼也。吾二人心事,则如青天白日矣。”
又携手共至假山,以宣春间不谐之郁。时团月在空,皎皎如昼。生细观莲,抚其肌体,莹然冰姿,湛然月质,深自庆曰:“无福也难招也。知微翁预占我为喜事福人,岂应在卿身上乎?钝口拙舌,敢申一赞,实非虚誉,卿以为何如?”
娇滴滴,月下芳卿。笑欣欣,自可人情,两山淡淡,双水澄澄。软软柳腰弄弱,小小莲步徐行。绿扰扰宫妆云挽,微喷喷檀口香生;浓艳艳脸如桃破,柔滑滑肤似脂凝。纱袖笼尖尖嫩笋,一种种露出轻盈。诗句兮灿灿,歌韵兮清清。天造就齐齐整整,袅袅婷婷。真真的苎萝堪并,端不数崔氏莺莺。呵,今日里谆谆盟约,何日是意融融、乐陶陶,遂一钩新月带三星。
莲曰:“嘉奖太过,恐盛扬之下,其实难副,深自愧也。”
时爱童睡醒,夜已过半,久不见生,探步莲处,适逢素梅于外,二人各言其故,大笑不已。童曰:“孙刘二人终非好相识也,私期暗约,已及数月,不为城阙奇逢,必为丘中乐事矣。”梅曰:“莲娘贤女子也,刘君真君子也。大德不逾,乌有苟行?两为才炫,少露锋芒,久有积心,觅期望罄,必相与步月清谈。试往寻之,休得惊恐。”童目梅曰:“半帘良夜风和月,一对青年我共伊。乐时乐地,无以逾此,愿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而了所未了,何如?”梅曰:“且不了罢。”童曰:“吾有对句,还我便罢。”曰:“何对?”曰:“守桂官,培桂轩前逢桂姐,得其所哉。”梅应曰:“爱莲子,觅莲亭上哄莲娘,不可道也。”童曰:“好对。同往何如?”梅曰:“不便。”
童行未数十步,二人背月而来。生问曰:“何至此?”童曰:“睡醒无
聊,偶成《西江月》词,会中无以为乐,敢弄斧班门,以助一笑。”莲蹑生足,曰:“去。”生曰:“听,无伤也。”童嘻然曰:
东舍多情才子,西邻有意佳人,看来何等热亲亲,恩爱一言难尽。
不见不胜萦挂,乍逢乍觉欢欣,可怜未遂洞房春,常把诗词传信。
莲笑曰:“强将之手无弱兵。昔有弄臣,今有弄童,童殆在之匹矣。”生曰:“童比得素梅否?年幼未谙调情,吾常岑寂也。”莲曰:“何为有此语?”曰:“吾得于假睡中。”莲定睛不语,隙地而笑,不与生别,径去。生与童返,称莲之真见厚情。
莲至,求门不得。梅曰:“为莲娘逾垣而相从,故我闭门而不纳。”莲曰:“两贤岂相厄哉?”梅放手,曰:“适刘君携手而同行,何乃过门而不入也?乃又拱手曰:“今夜亲遇盗跖,入宝山、学伶俐,岑寂之债勾完否?”莲以实告,曰:“此事惟我能之,亦惟刘君子能之。身亲经历,殆信汝向日之言不我诳也。然吾极恼假睡者。”梅沉思曰:“何谓?”曰:“窃听人言。”曰:“非假寝,何由得真言?”莲曰:“何以对人言之?”曰:“可与言而言,表莲娘独寤寐之真情耳。”后生得莲约,不能自举。
忽一日,守朴翁至,语及通家话,情义恳切。命童取酌,饮于荷亭。生指女室,问翁曰:“吾数日前见一女于隔池,前日又睹二女于隔窗,仪容秀雅,气象闲都,得大家风范,何与吾丈同园,而且不限彼此也?”翁笑曰:“看得何如?君欲得之否?”生曰:“焉敢望此。”翁命守桂:“至吾书房匣中,取写就启来。”启至,乃守朴翁奉生父者。翁持启谓生曰:“此吾邻孙氏女。其父,前日会中沧渊公,少吾一岁,为至交者。无妻儿,止一慧女,故付产于我,就吾室居,已及五载。是如德色双全,写作两妙,尝自矢不配凡子,是以高门望族求婚未获,吾子得此佳配,所谓君子好逑也。因未禀命尊翁,未敢擅举。明日宜结婚姻,当达是启,以为撮合山。”生喜甚,且感且谢,曰:“知微翁验矣。”
次日,翁遣人至生家。生父特至守朴翁家恳媒,乃知生父与莲父为同庠友,昔同交游者也。守朴翁即过孙氏议,誉生为佳坦。而莲之母舅乐水公适有书至,莲父与守朴翁共观之:
承命遍阅多士,无可为甥女配。吾徒刘一春,人中隽也,百长俱备,一跃可期。执斧者至,即可慨诺。玉润冰清,缘分甚雅。智生顿首。
二人执此书大笑,二媒不约而同,益信婚姻之数定矣。莲父曰:“此生,金石君子也。小女多缘,倚此玉树,附此松柏,有何他辞。”
莲父名士龙,号沧渊,曾补庠生,雅好山水,不干仕进,行乐二十余年,自访友吟酌之外,别无营心。家资素厚,而止得莲。初,莲之母善相,对莲父曰:“吾女怀生颇异,当颖敏出群,后必有放达之才。才充则性逸,然少心昂然,幼貌端庄,逸中有检,万无一虑。且夫主必贵,因夫贵及可预喜者,恨吾不及见之。尔得所依,生女胜生男矣。”后母丧,沧渊尝为女卜婿,屡对赵乐水曰:“吾欲觅一快婿,以托终身。若得才郎雅称斯女,余无计也。”及守朴翁偕乐水书至,故欣然从之,即订择日行礼。莲曰:“天岂从人愿乎!”梅曰:“二人花前月下,万约千期,月下花前,千期万约,都为乾热,而媒氏片言寸柬,即成终身姻契,信哉‘娶妻如之何,匪媒则不得’也。”笑成三五七言:
月之前,花之下,用尽两家心,说了千般话。冰人双脚系丝,天河早愿银桥跨。
红莲喜,奉生书曰:
妾自觌君子,情窦丝牵,言句不法,热中无能自持。盖自幼失仪,蹈此丑相。反躬沉思,汗颜丑貌,过蒙不贱,屡暗惠私诚,邀盟星月。妾恐寒盟贻哂君子,是用眷眷切虑,寤寐永叹,若坠深谷。何幸自天作对,得侍苹蘩,俾数时花月情,假诺成真,眉睫耀喜,梦寐增荣。自此对时,夙恨灰散。前日无聊之句,不屑睹矣。快中草布,素梅即刻可遣回。外象牙香筒一对,玳瑁笔屏一面,不足珍,供文几一玩具。酷吏欺人,万千宝贵,宝贵万千。妾莲敛衽拜。
又细字书曰:
据有定配,此柬实为赘词。喜不自胜,聊以志喜。笔札有罪。
生得书,曰:“莲娘心多,欲汝即回。吾与汝今有瓜葛亲亲之情,幸叙不妨。”梅曰:“人苦不知足,既得莲娘,复欲外生根业耶?守志不终,恐宋玉、长卿笑人,莲娘候久起疑矣,姐夫不惧哉?”生即复书:
重佩卿爱,仰奇无涯,笔舌难谢。追思唱酬,得只言片句。如宝和璧隋珠,自揣犹以逾越抱愧,敢望金石月盟,俯缔丝萝而不鄙予?又荷云笺,心口尽词飞示,客窗得此,如病渴怀嚼清冰,令人心骨适爽,泠然解恨。梅姐不敢久留,谨以琥珀珠二枚、水晶镇纸一座奉答。前坠金镯,陪我岑寂之思,甚不忍忘,谨附璧上。余情欲露者,弗惮梅姐再往复。春生再顿首。
次日,守朴翁以七夕,设酌小楼。散归,坐月,梅至,邀生至荷亭。莲具攒酌于亭上,曰:“前会匆匆,今家尊以朱陈二家轮约自往,尚三日示回,故假牛女之夕,屈话通宵,以贺喜。”生曰:“今宵比前夜更何如?”莲曰:“似为胜之。”生曰:“早信数定,梅树下即可浼媒,何用许多唇舌为花月粉饰文貌?”莲曰:“得之若易,无比相亲,情极始谐,殊为两快。”因命素梅行酒。莲及问童,生曰:“今名分已定,不敢与矣。”共与谈今古,相敬如宾。莲曰:“君子可谓风流学士,使寓邮亭,则风光好词当盈箱积案矣。”生曰:“古有官妓,达人随地生春,偶通一笑,于官箴、于心术、于阴骘亦无大损。惟知其为驿卒之女,则当以良家人礼待矣。而乃一夜弄丑,故人笑秀实,至今齿冷,若以吾一生心地遇之,虽百熙载,焉能浼我哉。”莲曰:“假山初会时,君子罪拟得不合否?”生曰:“竹窗私顾时,卿罪亦在未减。然月下之会,乃见真性,此卿之所以为卿,我之所以为我也。”莲曰:“古人远绝女色,如防火水中,避溺山隅,良有以也。”生曰:“但存心里,正何必痛绝而远之?女有夜投者,吾哀其穷,收之而已耳。今有托妻寄子者,果绝德乎?鲁男子者,不能信心、不能克己者也。且天地间无私物,分中所得私何?在夫惟妾,在妻惟夫,无分毫可假。是可苟也,孰不可苟也。此上见得分明,自无难遏之欲。吾与卿熬煎至今,梅姐周旋身侧,亦过欲心第一关矣。”莲曰:“一夜话胜十年书。”生曰:“读书不识节义字,所学何事?”莲深然之。时值天光,各各回室。
越数日,槐黄逼眼,桂香薰心,生欲赴省应试。莲知生之踏槐也,绘一折桂图,书一《步蟾宫》词于上,命梅赆生。
次日,守朴翁送之,曰:“今日此行,准期发解。”生曰:“岂望翰飞,终愁迹滞。但不敢自诿康子,以伴孙山。”抵家而行。途中见山含烟紫,鸟憩翠阴,口吟一绝:
落日山含紫,千山鸟树声。长途人怯马,琴剑伴西行。
后棘闱战罢,生独处一室,功名在心,百无聊赖。城西有一胜湖,碧域千顷,两岸芙蓉,不断嬉游,四时萧鼓,亦乐地也。生步于湖堤,俄阴一舟,坐数游女。近视,一女貌类碧莲。生祈一谶语,视女曰:“今日游湖,明日可看迎举人。”生喜甚,买醉步回,乘醉卧于西窗。良久,见一女逾窗而入。生迎曰:“吾昨游胜湖,有美女貌类于卿,甚加想念,今幸远临,客馆之乐遂矣。”莲曰:“别后寤寐思服,此战君必奏凯,故特远来。人生乐事,惟在登科,欲以朝夕荣耀。”生呼童备酒,为莲洗尘。闻一人推门,甚凶恶。视之,乃耿汝和,愤然入室,肆为丑置,以为莲私奔,特自辽东带三五恶少至,必欲得莲。生大愤,以铁如意碎其首,恶少惊散。忽然而醒,乃梦也。起而坐,闻街上传捷声,生以《诗经》中式第十四名。越数日,会同年于公所,作一词:
圣世崇文网俊英,棘闱共奏凯歌声。谫材误厕明经史,笑逐诸公学步瀛。 初显姓,乍扬名,忘将方寸负生平。预期学个经纶策,拟待他年答圣明。(《鹧鸪天》)
生家闻报,贺者排门。莲作《再团圆》词,遥为生庆。词曰:
朱衣点额,文场一捷,何乐如之?鳌头独占,龙门跃过,稳步天梯。 青云路上,月中桂子,折得新枝。长安春暖,马蹄蹀躞,杏花吟诗。
时登科录至马二皋处,不胜欣慰,而适升兵备副使。有土贼金三重者,称虎将军,号百胜战,聚众作寇。二皋以生便弓马,且少年,不欲其连捷,因差人迎生。生欲荣归毕姻,而偶得此信,叹曰:“人为财役,士为技忙,我之怀矣,自贻伊戚矣!”
及归,过拜乐水,即拜守朴翁家,于胡处止宿焉。时届季秋望后,
月色正明,夜半,微闻扣窗声。视之,素梅立月下。生欲求莲一见。行未十余步,莲亦至,贺生曰:“妾闻君子捷,大称平生。别已两月,又闻有远行,伤春未已复悲愁,何日赋归与,使妾免立石之望也。生曰:“别后值凄凉天气,莫以我故,致减容颜,惟强饭强笑为佳耳。”又嘱梅曰:“久荷深情,未酬分寸,莲娘起处,为我周旋。”莲又嘱曰:“此去客途甚赊,早晚当护风霜,到彼宜防进退。使群盗未平,须效赋诗退虏,毋必欲杀贼奴致躬冒矢石也。”梅曰:“彼此情非立谈能罄,露冷衣襟,难为娇体。”生曰:“不过三四月,决有回期,拼割今者之悲,以待将来之欢。”各相看而别。次日告归,求爱童为伴,守朴翁赠之。童亦喜得所依,快心特甚。
至家,生父命行。生偕家童、爱童并本县差送夫役而往。深谷逶迤,而生是涉,高山岩岩,而生是越,途路倦体,离思萦心,占一词:
辞故里,拂行鞭,人倦长途马不前。一担新愁挑着去,谩劳枕上自熬煎。(《捣练子》)
生抵任,舅氏劳之曰:“尔青年,但知章句,未谙事体,以后出仕、居卿,必有任性使势、强占侵夺之弊,若今不肖士夫所为,致往往为人诬讪,羞亲辱祖,损德隳名,皆由不曾经历之故,故人人以少年高科为不幸。此行历途路、涉江河、任劳苦、经饥渴、冒风霜,亦足以老才坚志。且住衙内,略晓宦情官况,于仕籍上不无少补。故招尔来,可省吾言。”生曰:“然。惟舅舅教之。”
此时金贼死,群盗无首,逃散者多。生喜遣家童归报平安。嘱私致封书于莲。莲拆观之:
一别来,隔离别恨关几重,有如许高大,惟梦中私越以会卿,不知亦开门接我以话一通宵否?抵任后,幸群盗渐散。然日夕难挨,茫茫间阔,吾意八九十月矣,计来未满旬日。独坐悉苦,每一念之思,顷迷心忽,浮身如土偶,肠骨欲沸热,强起步之,竟昧南北。回想荷池之测,如瑶台仙界,如阆苑蓬莱,欲再于此领佳句,何能,何能!各天遐想,无欢有恨,无乐有愁。始知别离之况,在百情中为独苦。短笺百诉,长漏无俦,无奈,无奈!月夕之嘱,言犹在耳,临灯修楮,心悬妆次矣。短词达意,崇昭好好。
夜阔梦难收,宋玉多情我结俦。千点漏声万点泪,悠悠。霜月鸡声几段愁。 难展皱眉头,怨句哀吟送客秋。蟋蟀床头调夜曲,啾啾。又听惊人雁别楼。(《南乡子》)
忆思多处红珠滴,秋叶落添愁。----寂寂孤身客,通信托归鸿。(逐句迥文《菩萨蛮》)
莲读罢,谓梅曰:“刘君之思吾,犹吾之思彼也。”即集古曰: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遥遥万里帆,茫茫终何之。如何有所思,而无相见期?终须一相见,并得两心知。(集古两句体)
莲自生去后,已过月余,未尝举目视窗外,未尝移步至池边,未尝试笔挥一词,未尝启口吟一句,惟镇日静坐,略习女工。至是登楼,感望中之情,叹曰:“古树栖成阵,空山叶做堆。如此天气,奈离人何!”偶成二词:
飘荡寒风天色惫,帐里佳人,暗老应无奈。霜里荷房今又败,碧莲冷落无聊赖。 盼望郎君天海外,种种新愁,交付谁人卖?为君褪却腰围带,为君兜下伤秋债。(《蝶恋花》)
愁思锁眉峰,愁损芳容。愁肠寸结泪抛红。愁对银灯增叹息,愁转加浓。----愁自举金钟,愁倚屏风。愁闻樵鼓送冬冬。愁拥孤衾寒似铁,愁整薰栊。
俄而素梅至,手持白绫一条。莲接之,曰:“此绫洁白可爱,足堪题写。试集古五言古风一章,或珍藏,或远寄,待刘君子观之,表别后怀思之意,何如?”碧莲口念,素梅书之:
彼美洛阳子(任涛诗),词气浩纵横(杜甫诗)。学成文武艺(神童诗),于今独擅名(李白诗)。自嗟贫家子(杜工部),非质不足营(谢惠连)。知子之好之(诗经),怜君如弟兄(杜子美)。喜在常相近(苏武),劝君勤六经(杜子美)。朗月同携手(沈约),逍遥步两楹(曹子建)。生为并蒂花(陆鲁望),春风语流莺(李太白)。分手信云易(萧琛),孤槎自客星(杜子美)。自君之出矣,(鲍含辉)凛厉寒风升。(曹植)莲寒池不香,(鲍泉)芦冻白花轻。(阴铿)感此伤妾心,(李白)万恨满心声。(简文帝)有怀无与言,(王安石)愁吟与独行。(方干)欲言无子和,(集诗)缘琴歇芳声。(韦应孝)玉簪久落鬓,(刘孝威)淹泣闭金屏。(何逊)粉泪羞明镜。(叟成师)结镜待君明。(王融)愁人心已枯,(孟东野)金翠暗无精。(宋孝武)所思情在远,(古诗)回顾览园亭。(陈琳)升高临四野,(鲍昭)疏扉望远城。(简文帝)寸情百重结,(范云)望极与川平。(谢眺)远极千里目,(魏昭)举目增凄清。(孝武帝)天目孤烟起,(范云)落景照长亭。(卢思道)久阴结闲幕,(谢惠莲)层云郁冥冥。(陆机)引领还入房,(梅叶)托梦通京城。(王仲宜)夜中枕席冷,(刘平山)挟纩如怀冰。(集诗)幽闺多怨思,(王均)单眠梦里惊。(阴铿)自羞无燥,(江总)终怜梦泣琼。(刘子军)静夜不能寐,(魏明帝)历历听钟鸣。(像章王)欲因晨风发,(李陵)乘之以遐征。(石崇)无由一化羽,(刘孝威)太虚不可凌。(陆机)爱聚双情矣,(宋孝武)含情易为盈。(谢灵运)独有相思意,(祖孙)丘山不可胜。(鲍昭)思君加人老,(古诗)慨然独抚膺。(张茂先)灼灼佳人姿,(陈伯玉)谁能久荧荧。(阮嗣宗)哀哀自熬煎。(韦应物)嗟嗟劳我行。(张九龄)寂寞对寒窗,(萧子范)渌面照窗棂。(古诗)光照窗中妇,(萧子显)劳歌居寝兴。(杜工部)论今无新喜,(张华)愁语醉无醒。(杜工部)梅蕊腊前破,(杜工部)寒华徒自荣。(陶渊明)渺渺杜云雁,(谢惠连)音音不可听。(张九龄)春人竟何在,(梁元帝)羁旅尚甲兵。(杜工部)一身千里外,(顾况)却来犹未能。(周贺)开屏写密书,(邓铿)离恨正相仍。(裴谏)谁谓情可书,(谢宣远)心悲书不成。(刘孝威)久要谅有誓,(谢惠连)归舟返帝京。(杜子美)何时当奉面,(左九嫔)相见睛终青。(杜子美)耳与予同梦,(诗经)永副我中情。(陈思玉)梅书毕,曰:“相思之意,若出天成,至矣尽矣!何生无聊?”莲曰:“予岂忘此?谁无为聊哉?”梅笑而收之。过月余,生欲辞归,舅妗恳留,勉强承命。时生接承上下,极谦以周,而又以文词弓矢冠绝一方,虽邻郡牧守,无不倾盖如故。相与赓和唱酬,名目益起。
一日,登衙后福全山,其上有留月松房,右招凤亭,左有驯鹤亭,又前有寄目亭,可以周览遍望。生坐台上,爱童带弓矢至,扮饰俏丽,动止轻活,愈见可爱。生抚之曰:“汝亦为悦己者容耶?”童曰:“聊落他邦无别伴,随行童仆作亲人。相公云云,何也?”生以立石上有一鹰,取弓矢在手,问天买卜曰:“我家父母兄弟无恙,则一发中之。”果应弦而毙。又见古木上一鸦,又私卜曰:“碧莲无恙,亦能中之。”鸦随矢落。生曰:“快活哉!异方得一平安信矣。”童曰:“不意能命中如是,纪昌、由基不过也。”生曰:“是不难。”有鹰自南而来,生曰:“吾此外有喜事,则中此。”亦一发获之。童曰:“即此三箭,可定天山。”生亦有喜容。坐亭上,与谈乡话。久之,见残照笼松,轻淫浮栋,忽动乡思,作绝句:
旧愁万种推未开,又苦新愁眉上来。
无限云山无限恨,思乡慵上望乡台。
归与吟,夸文耀武,围炉而坐,饮于灯下。更一衣,袖里得碧莲旧词集古一阕:
当时书语正堪悲(田昼),不用登临怨落晖(牧之),今在穷荒岂易归(郭勿甫)。酒盈杯(韩无咎),拨尽寒炉一夜灰。(吕蒙正)(《忆王孙》)
又首尾联环二绝:
客病恹恹有自知,相思最切月明时。
灯花落烬人初睡,梦入香山带月驰。
梦入香山带月驰,觉来偏是五更时。
鸡声啼落关情泪,客病恹恹有自知。
后舅以事公出。有一婢曰云香,文雅而秀丽,妗信爱之,尝与生饮,则命香侍之,且许陪饮。舅之婢六七人,皆爱生,而云香尤甚,备切温存,常较手技,或与燕笑。生虽与之戏谈,而以碧莲为念,信誓自持,虽暗室相值,虽幽室久处,虽执手相欢,而无一丝苟简,盖良玉之温润而栗然。涅而不淄者也。然赋性天植,平易可亲,虽不媚人,人自近之。故常自欢幸曰:“平生得结儿女子之缘,随处皆亲美丽,以有脚阳春、一路福星目我可也。”
一日,天气甚寒,香恐生客边衾薄,躬至生房,检生寝榻,见几上有花笺书散句而云“枕生寒,孤衾积冻。”香曰:“吾亦虑此,何不早对吾言之?”又曰:“会少欢应少,心多梦亦多。梦中相会时,休使遽分离。无情是鸡声,惊开梦里人。愁看灯影陪孤影,厌听鸡声催漏声。一种相思两处愁,两地相思一样愁。”香看毕,生自外来,觉有寒意,香解衣与生,生即服之。香询生曰:“适阅数句,何多情思语也?”生曰:“绊迹异方,思有千万,然亦奈之何!”香抚生曰:“客处宜善排遣,而行有嗟,坐有叹,吾为二哥不祥。”生承香之慰解谆谆,又爱香之温情绻绻。乃令香闭门,引就床共坐。抚摩戏而试之。香不为动,自起开门曰:“不可坐此,不愧轩中备酌敌寒,可即往。”生至,妗先已坐定。酒间,妗指香曰:“能歌。”生出莲词,香歌之,余音缭缭,遏云绕梁。生赞赏不已。与香登望阙楼,闻雁声,生不乐。香曰:“受恩深处,不殊于家。主母待君,过逾常格,妾虽下贱,亦足随侍,何乃自苦如是也?”生曰:“汝亦知我心乎?游子思故乡,吾亦欲归耳,安能郁郁久居于此也。”作歌示云香曰:
腊里客中身,客身今也久。惆怅登楼豁病时,嘹呖一声来雁口。殷勤封信问所之,尺书能寄吾乡否?雁飞不顾怀人情,我亦无言空翘首。望断孤飞魂亦飞,孤身常为北风羁。几树晚声送萧飒,落叶声中寒侵衣。斜阳满地鸦知返,何事游子无还期。愁转加,半床客梦绕梅花。无际长更眠不稳,催听寒鸡报晓衙。睡起凭高望乡国,归途多少云山遮。
次日,生睡方起,忽云香与真真各折梅花一枝而来,皆以梅奉生。香曰:
春在吾家了,殷勤赠一枝。
广平才调好,得韵便吟诗。
生独执云香一枝,曰:“倒转又好。”因对香注目而笑,若有所思。真真见生内着云香小衣,即疑生有私于香而故遗落己也,嗔曰:“色不如,诗不中,奉承不如,梅花亦不如也!”掷梅于地,怀憾而去。生忆碧莲之遇始于梅轩,云香之爱不殊素梅,睹物思人,无暇礼真真。香见其去,笑曰:“丑奴儿,又作此状。”生因作一词。名《丑儿令》:
佳人报道梅花发,暗度香尘。树缀琼英,放出梅稍雪里春。
一枝欲寄江南信,传与多情。望尽长亭,恨无南归驿使人。
残腊将尽,父母以生未娶,久在外省,而碧莲亦时有小恙,故遣前价召生。莲闻之喜,而价私至求书。莲预以五彩绣线结成二歌,效织锦回文之意,又书一阕于小笺。价至,生得家报,如珍万金,又得莲词,未启函如见面也。与云香观之,香曰:“苏弱兰之巧、女相如之才也。”生曰:“汝赛得否?”香曰:“之如美玉。”生读之曰:
妾望君兮水隔水,君望妾兮山隔山。惟有梦中情更切,不辞山水接君颜。枕边梦去心亦去,醒后梦还心不还。而今万点相思泪,焉能弹点到君间?
夜寂兮不哗,月明兮窗纱。有怀兮耿耿,所思兮天涯。人素兮谁寄,望目兮云赊。吁嗟兮忘寐,知心兮灯花。
又一《玉蝶环》词:
几时慵整乌蝉鬓,香消兰烬。临床修楮付亲亲,泪湿数行书信。
近日衷情休问,欲言先恨。君颜远在五云端,目与行云无尽。
香曰:“君所匹,有如此蕙。”复他顾曰:“宜乎视我如道旁苦李也。”生略哂之。香又曰:“当宽心。翁归,须赞行。第下妾缘悭,无由久视君子为恨。”生曰:“清风无老日,明月有圆时,暂时虽不忍,后会谅有期也。”香潸然泪下,呜咽不禁。生问其故,香曰:“心腹有苦事。”生曰:“何不言?”香曰:“吾志得谐,则不必言。不然,则汲汲过此生,无可言也。”生曰:“汝志度得可谐否?”曰:“易则至易,难则甚难。”生诘之,终不言。生亦不忍舍,小帖书一别词:
多时旅邸迟留,欲归难。今日未离行处,怕阳关。轻别去,何缘再睹红颜。一夜清清好梦,到伊间。(《上西楼》)
香得词,含泪藏袖中。至晚香亦以小帖书《桃源忆故人》词,欲以送生:仰君德望山平重,味月嘲风,曾共巾栉。惭非鸳凤,情爱无限重。 缘悭又值卿心动,念念都成春梦。未到先怀心送,一曲俚歌奉。
香方书毕,而主父自外回,置之袖中出迎。至真真房,取帕抹额而二笺俱失于地。初不之觉,彼真真拾之。真真不识字意必有他说,因前憾,上是笺于主父。主父怀之,私谓生妗曰:“云香吾知其颇识字,不意其工于题咏。然据此二词,则是婢似有浪子野心,岂以吾甥之循循雅饰者,而亦欲晋情儿女子耶?”妗素爱生,且素怜香,解之曰:“吾察生举动颇端,常令香为彼行酒。男女各敬爱,故相牵恋如此。观其词,足徵其行之无矣。”舅曰:“明日赠之,俾两情允惬何如?且已为仕途中人,置作别室,无伤也。”妗大喜,俟舅出坐于密室,令小鬟秋翠呼云香与生来,谓生曰:“汝曾作词与香否?”谓香曰:“汝曾作词送行否?”二人默然失色。妗曰:“我知无害,词落于真真。真真上于主翁处矣!”生大愧,无言而去。云香跪而告曰:“亳忽举动,主母素知。可一方便否?”妗备以语之,且嘱以弗言。香方释曰:“塞上翁之意。失马不足忧也。”至夜又书一笺授生。生曰:“汝慢藏,殃及池鱼,今又何词?王真真知否?”香曰:“君试观之。
云笺一幅兮偶成功,丝罗有日兮附乔松。
与君行兮缅挹春风,我心写兮,谢彼苍兮。
生沉思曰:“岂易得哉?”亦不以著意。香微笑不止。生曰:“何笑?”曰:“若果有此事,岂不至乐至乐也哉?但今夜明月,无颜见主翁,特至与君书策耳。”生曰:“由他。”又问以前日落泪之故。香又堕泪曰:“妾非君舅衙中粗婢也,原为苗氏之女,小名秀云。赖母训,通文墨列传,少负女秀才之誉。父以纳粟补官,任府事。过鹰岭。夜被盗逐散,吾于茂草中潜形。
次日,遇府主过,讳姓易名,乞哀求活。虽不以常婢待我,然不得不与真真辈为伍。思亲不得见,家无可归,身未有主,故遇君子不得不动心耳。若得侍君子、事莲娘,运帚操箕,磨墨捧砚,亦免失为下人妇也。”生怜而礼之,曰:“吾不知,慢卿多矣。然必欲我从,则是谋非吾所能及也。”会秀英与爱童至,香驰去。
次日,舅妗设宴饯生,命小童促云香出拜,衣裳楚楚,威仪棣棣,堂然大家状也。妗见之喜。生疑,问故。舅曰:“是女非凡婢,可以侍吾甥。汝善待之。客路花枝,少添春色,不必辞。”生喜过望,方悟知微翁“折桂获灵苗”之句,二书童取次“求新藕”之言,复名云香为秀录。生谓之曰:“古人有获人之女而为之嫁之者,吾为汝择配正名,汝欲之乎?”秀灵曰:“吾志已决,他非所愿矣。”
生偕童辈辞舅妗而行。二皋差人舟护送,各各加厚赠。生在舟中对秀灵谈遇碧莲始末,且曰:“莲娘新匹,秀灵远从,人间俊艳,一网收尽,吾当高筑铜雀以锁二乔。昔时素有此志,今果然矣。”至晚,秀灵另设寝具。生强曰:“汝惧真真见之耶?”秀灵曰:“此行幸有终身之托,明日侍帏房、拂衾塌,固不敢辞。但莲娘未遂于归,而下妾先承私爱,于心安乎?正嫡妾之分,当自今日始。”生正容谢之,曰:“好议论,吾不如。”
逾数日,舟次于清源市头,值年家,停舟往候。爱童闲行小巷,数妓倚门献笑;一妓自骑回,讯之,乃许文仙也。文仙亦认爱童,童即驰报生。生特至,问曰:“汝何至于此?天幸适逢其会。”文仙曰:“君别后,相念惟心,意欲谢烟花、洗脂粉以守君,鸨儿揣知此意,以他词绐我,与一闽人游,泛舟至此,复陷我,规利而去。前耿汝和过,因与君厚,曾嫁侮于我。若得借升合湘水以救涸鲋,此君夙昔之余爱也,敢不衔结以报。”因询碧莲之事,并生别后情及远行之故。生悉告之,且曰:“久念真情,今在难中,吾当援拔。”即谋于秀灵,以百金赎焉。生曰:“长条虽近他人手,鸾胶幸续断弦声。更相得贺可也。”与之偕至舟中,谓之曰:“此系官舫,更非闽人之舟比。”文仙曰:“向谓得君捷,妾亦分荣,今荣及于妾矣。多谢,多谢!”至晚,文仙亦辞生,荐寝于苗。生曰:“反见外乎?”文仙曰:“侧室尚未谐欢,路花岂宜窃趣?俟君归后,当整旧好,惟命也。”生曰:“汝亦能之乎?好议论,吾不如。家人离,起于妇人睽,汝妇人不睽矣。吾当成汝之美。”生在舟中,伴此二人,歌童曲韵,溢耳陶情,乐极无涯,欢爱有待,可谓登仙舟,行世陶情真奇遇也。
后经风巢谷,生慕其前数大验,将欲问终身事,诚意登访,而知微翁已灭迹游五山矣。生返舟,值仲春末旬,草色浮青,野菜添绿,而夹莺花,无异去年春景。生对文仙曰:“汝记得春亭之词乎?《忆秦娥》一阕,吾二人之月老也。”文仙曰:“有往日然后有今日,诚不敢忘。”又生对秀灵曰:“《上西楼》一阕,吾二人之媒妁也。”秀灵曰:“莲娘何自而得之?”曰:“红雨亭一诗,又吾二人之冰人也。”文仙曰:“男女有词,婚姻赖之。如之何其废词也?”各各谑笑。忽爱童指前村曰:“此见龙湾,抵家不及百里矣。”生喜,吟曰:
忽指前村近,行行意自欣。风尘他处客,花柳故乡春。
客思归诗思,新人共旧人。倩言灵韵鹃,传信慰亲亲。
翌日,至家。武南翁选日为生毕姻。莲父欲以素梅为从。梅曰:“老父孑居,晨错当代温清。”言甚恳切,莲父不强。
佳期已至,生行亲迎礼。重以他乡返旆,获就新婚,桃夭逞媚,黄鸟喈鸣,正之子于归时也。乐水偕守朴翁毕集,咸谓:“新郎新妇,足称佳儿佳妇,遽此佳配,人间绝稀。非先人种德,文福双齐,何以至此。
暨晚,生谓莲曰:“相会周年,今偿此志,想前度刘郎今又来矣。今晚比觅莲亭上之夜更又何如?”莲曰:“又觉胜之。盖假山之会面矣,快心也,琴箫之会心矣而未真也,荷亭之会真矣而未亲也。至今合卺之会。”则莲笑而不竟其言。生曰:“何故?”莲曰:“自君了别后,胜一日而九断,心一夜而九飞,引领成劳,破粉成痕,立影对孤躯,含啼私自怜耳。别久而有今日,思久而有今宵,何谓不乐也。”莲又指自身曰:“此无足贵,但虽与君子幽会多时,而此身仍为处子,亦足以少盖前愆。使前日惟欲是从,则今宵之愧心愧容,无由释矣。”生唤秀灵至前,述其言,抚其膺曰:“彼亦仍处子也。”莲重感而敬之。是晚。共赋一词,莲曰:“君有题柱才。”生曰:“卿比生香玉。”莲曰:“乐意相牵丝幕红,万愿今宵足。”生曰:“桂榜喜书名。”莲曰:“洞房谐花烛。”生曰:“并蒂比肓入绣帷,两两鸳鸯逐。”(《卜算子》)生于枕上视莲,若人中之仙也;生自视,若仙中人也。得意处,与寻常伉俪大不相侔。生歌曰:
天上娥降尘世,堆出万般娇俏。不弃寒微,德音来教。争夸天喜加临,更羡门阑光耀。休谈孟光,不数温峤。妙、妙、妙!愿得卿难老吾常少,谩唱低随,永赋白头欢笑。
莲曰:“向欲窃玉偷香,今幸同枕席,白头之愿遂矣。惜不令耿汝和知之。”少顷,秀灵至前,生笑谓曰:“惜不令王真真见之。”又指秀灵,戏谓莲曰:“不必以此介嫌,未见卿时,知微翁已为我先聘定矣,卿向见‘折桂获灵苗’之数是也。”莲曰:“文仙吾尚爱之,况于苗乎。”秀灵喜歌柏梁诗:
绿纱窗外莺声晓,小桃枝上春光好。
百年夫妇伸偕老,旧恨前思今日了。
兰香吐篆烟袅袅,红丝新结同心巧。
才郎万斛明珠宝,女貌千娇冠尘表。
昨宵好合情多少,洞房自有蓬莱岛。
交颈鸳鸯比翼鸟,乐事应浓愁应扫。
云情雨意方倾倒,绸缪恨却鸡声早。
妾惭体质尘埃眇,荷辱垂青愿相保。
檀木恩覃思结草,聊成新句歌喉小。
莲曰:“妙哉!始吾与素梅亦颇自许,今又得秀灵,乃知天之赋人无尽,君才之感召一至是也。”愈爱愈敬,呼为“妹妹”。自此家庭之际,其乐也融融矣。
生后承父母之命,迎莲父养之。为爱童娶素梅。文仙归后,生另处一室,小婢一人事之,待如家人,莲父、秀灵皆爱之,无间言,衣饰食用,皆与己同。
一泰随发科,同登进士。生任国博,历任至少参。居官清慎慈和,听至有去思。父母受封,即乞归养,捐俸资以周亲族乡邻之贫乏者。所居之前,辟一花园,广培草木,饶绿繁红,引水为池,环以石栏,临池构小堂,署曰“清白”。堂之后有文昌楼,又后有聚珍阁,遍积古今书史,时阅览其中。著所得,以立言不朽。池之东,面池一室,署曰“寄趣”。池之西,面池一室,署曰“逃尘”。俱备有玩器。春、夏、秋、冬择方隅为四亭,春曰“数花亭”,夏曰“来薰亭”,秋曰“晚翠亭”,冬曰“耐寒亭”。堂之前有池,为一轩,署曰“自得轩”。轩之侧有观音堂,文仙朝夕焚香。轩之前有一室,四壁列名人古画,而置己行乐于中室。左右列两厢房,前种松、竹、梅,署曰“三友居”。侧穿一径,周绕于文昌楼之后。别置一室,养瑞鹤,列瑶琴,署曰“琴鹤所”。侧穿一径,以四时花木夹道为屏,直通于清白堂前。家政悉宰于一奉。生日与父母兄弟游乐于斯,或与宾朋剧饮,或与亲戚宴集。或与莲娘游,则必命秀灵、文仙侍饮,以素梅、爱童行酒。熙然春盎,逍遥光景间,耽风月以寄诗词者将三十年。
莲娘、秀灵事舅姑以孝闻,待一家以顺闻。各出一子一女,二子为大儒,一女适名门,夫妇共享上寿。其家五世同居,人人传妇夫。
寻芳雅集
元末时,秋官吴守礼者,浙之湖人也。初,论伯颜专权乱法,蠹国害民。疏上,忤旨,夺职放归。于是买田筑室,以训子为事。子名廷璋,字汝玉,号寻芳主人。涉猎书史,挥吐云烟,姿容俊雅,技通百家,且喜谈兵事,真文章班、马,风月张、韩也。守礼欲使子谋仕,生曰:“今何时也?可求仕哉!水溢山崩,荧飞日食,天变不可挽矣。异端作乱,隶卒称兵,人变不可支矣。兼以侏儒御重位,腥膻执大权,直节难容,奸邪立党。予家本南人,何忍拜犬羊、偶豕彘乎?有田可耕,有庐可栖,适性怡情,偃仰烟霞足矣,何必披袍束带,徒为夷虏所贵贱哉!况天人交变,运历将终,不几十年,必有真天子出。吾其俟之。”守礼闻言,亦服其识见之卓。
一日,以事辞父往临安,过蕴玉巷,见小桥曲水,媚柳乔松,更有野花衬地,幽鸟啼枝。正息步凝眸间,不觉笑语声喧于墙内,娇柔小巧,温然可掬。暗思:“必佳娃贵丽也。”随促马窥之。果见美姿五六,皆拍蝶花间。惟一谈装素服,独立碧桃树下,体态幽闲,丰神绰约,容光潋滟,娇媚时生,惟心神可悟而言语不足以形容之也。正玩好间,忽一女曰:“墙外何郎,敢偷觑人如此!”闻之,皆遁去。
生归寓,若有所失。情思不堪,因赋诗一律以自解云。诗曰:
无端云雨恼襄王,不觉归来意欲狂。
为惜桃花飞面急,难禁蝶翅舞春忙。
满怀芳兴凭谁诉,一段幽思入梦长。
笑语无情声渐杳,可怜不管断人肠。
晨起,再往候之,惟绿树粉墙,小门深闭而已。俄见一老妪据石浣衣,生立俟久之,揖而进曰:“墙内何氏园也?”妪曰:“参府王君家玩也。”生曰:“非其讳士龙者乎?”对曰:“然。”生曰:“彼有息女否?”答曰:“有女二,长曰娇鸾,寡服未释;次曰娇凤,聘伐未谐。”生曰:“为人何如?”妪曰:“姿容窈窕,难以言述其妙矣。且能工词章,善琴弈,而裁云刺锦,特余事耳。”生闻之,不觉神归楚岫,魄绕阳台,而求见之心益笃矣。因自喜曰:“此吾老父契也。备贽谒之,以假馆为名,万一允焉,他日之事未可知也。”
于是持书及门,款曲之际,生进曰:“家君自别麾下,日志林泉,不获进瞻伟范,徒伫寞耳。侄因游学贵地,遍索雅静居,俱不如意。昨闻名园闲旷,且极幽丽,欲贷少憩习业,未审尊旨如何?倘念夙交,特赐容爱,小子当效草环之报。”王老笑而言曰:“尊翁与朽握手论契,已非一朝,彼此情犹至戚。今君弃家求名,盛举也,敢不如命。”且嘱之曰:“日用之需,吾当任奉,毋使牵书史心可也。”
翌日,生遣随仆携琴剑书囊而往。王老乃馆生于池亭小阁中。生虽身居书室,心忆鸾娘,采青拾紫之念顿忘,而窃玉偷香之谋益计矣。处及旬余,心事杳杳,不胜悲叹。然王老见生举止端详,言词温润,接人待物,罔不曲尽理道,心甚爱之。虽夫人、二娇之前,亦尝以伟器目焉。
时台州李志甫作反,朝廷诏巩卜班总江浙军事行讨,王以武名亦与,因召生谓曰:“正欲与君亲益,奈征蛮之制已下,行期旦夕矣。家中外事,望乞支任。”生一一允诺。明日,王备舟促装,送者驰骤。生晚归,心幸曰:“待月之事可成矣。”
后一夕,鸾独坐卧云轩中,手弄花枝,影碎风旋,炉篆香遗,自念:“金兰流水,不能倚玉树而遇知音,其为情也,诚不堪矣!”即呼待婢春英者,——慧巧倜傥,亦艳质也,——同至后园集芳亭前,步月舒闷。忽闻琴声丁丁,清如鹤唳中天,急若飞泉赴壑,或怨或悲,如泣如慕,或有耳接而心恰者。鸾即往,穿窗窥之,见生正襟危坐,据膝抚床而弹,清香袅袅,孤烛煌煌,望之若神仙中人。恐为生所觉,即呼春英,怏怏而去。归不能寐,适笔砚在旁,援书《如梦令》词云:
正好欢娱彩幔,何事赤绳缘断。步月散幽怀,又被琴声撩乱。情愿,情愿,孤枕与君分半。
自是,口虽不言,心则已领会矣。后夜复至,意为听琴计也。适生独立柳阴玩月,鸾不知而突至,见生赧颜,与春英相笑而去。生意必鸾也,欲追不能及,欲舍难为情,因借柳为喻,遂书二律于壁云:
沿溪弱柳绿方稠,牵惹离人无限愁。
半娜腰肢风力软,长颦眉黛雨痕愁。
章台旧恨成虚度,汉苑新缘欲漫酬。
缕缕含情休荡漾,画桥之外有朱楼。
烟锁长堤两渭城,浅妆浑恨别离轻。
影临曲水如无倚,花入栏杆若有情。
学舞柔姿轻掠燕,偷眠弱态引流莺。
依稀可惜闲清夜,攀取疏斋续旧盟。
生就馆三旬,见鸾仅再,心猿意马,不能自驯。因访知春英乃鸾得意婢也,欲面求无会。越二日,英独至园亭采茉莉花,生揖曰:“露气未收,采何早耶?”英曰:“迟恐为他人所得。”生曰:“今采奉谁?”英曰:“鸾姐酷爱,方理妆候簪。”生笑曰:“然则惜花起早,诚然欤?但不知爱彼何如?”英曰:“爱其清香嫩素也。”生曰:“清香嫩素,子但知人爱花娇雅温柔,独不见花亦爱人乎?”英曰:“花无情,何能爱人?”生曰:“万一有情者爱之,我子以为何如?英微笑不答,盒花而去。
明早,复会英于亭前。英曰:“官人亦欲此耶?”生曰:“欲则欲矣,恨未一攀。”英曰:“盆花满亭,任采何害。”生曰:“此花贵丽,不能自折,必欲仗人引手耳。”英即连摘数朵与生,曰:“蕊瓣整洁,君试取之。”生佯受花,因把英手曰:“子,敏人也,犹不悟耶?”即出碧玉环一双,跪而进曰:“久怀鄙私,未获一展,吾子若许,方敢毕陈。”英扶起曰:“既有高明,任言无隐。”生乃从容语曰:“予自家干谒,蒙尊主款留,幸矣。但意不在索居也,实因墙外睹芳容,顿起攀花之念;柳边聆笑语,未承题叶之交。虽名节之系,吾不敢也。第风月之怀,人皆有焉。是以昼夜彷徨,梦魂颠倒,不愧蒹葭托玉树,必期青鸾付娇鸾。所赖以道达维持者,吾子也。可不乘机动意,效待月之红娘;因事进言,法遗香之淑女?万一云雨之债得偿,纵使捐躯之报何惜,子其为我图之。”英见生丰姿俟俏,词气扬逸,心亦爱之,故赧色目生而言曰:“先生将希圣希贤,何忍谋及乃事?娘子素冰清玉洁,岂容干彼以私?人谋固当忠,天理实难泯,吾不敢也。然而自古佳期雅会,多谐于月夕花朝,况今女貌郎才,或出于天授人与,敢不委曲引君归洛浦、周旋扶汝至阳台乎?所赐之物,义不敢领。”生强纳诸袖中而去。自喜事遂一二,归赋一律,以自庆焉:
天台花柳暗,今喜路能通。密意传何切,幽怀话正匆。
青灯空待月,红叶未随风。漫说鸾台远,相逢咫尺中。
越数日,春英不至。生出庭前观之,见一小鬟手持香草。生曰:“拾此何用?”鬟曰:“浸油润发耳。”又曰:“见春英否?”鬟曰:“不见。”生曰:“彼此一家,何为推阻?”鬟曰:“吾值新姨房,彼为鸾姐所属,是以不见。”生曰:“新姨为谁?”鬟曰:“姓柳,名巫云,家翁之宠妾也。迩因远征,权为家长,郁郁不得志,惟吟哦以度清宵耳。”言毕,鬟去,春英适来。生语英曰:“别后心事悬悬,痴病日笃,贤姐何不出一奇谋,以活涸辙之枯鱼哉!”英曰:“吾尝为汝图矣,但芳心玉石,何能即开?迟之岁月可也。”生曰:“予岂不谅,第势如累卵,信子所言是,犹输万里之米而救饥饿士也,事能济乎!”英良久曰:“鸾姐知诗,不若制一词以挑之,何如?”生曰:“善。”乃邀英至书阁中。方欲构思,见英侍立,星眸含俏,云鬓笼情,彼此互观,欲思交动。乃谓英曰:“诗兴不来,春兴先到,奈何,奈何!”即挽英就枕,英亦不辞。金莲半起,玉体全偎,当芙蓉露滴之时,恍若梦寐中魂魄矣。生起,喜曰:“予欲建策谋人,得子发轫。既能一战致捷,后虽有顽敌坚城,可破竹下矣。”英曰:“但恐得手之日,不记发轫之人耳。”生曰:“如有此心,神明共殛。”将行,索词。生一挥而就,乃《忆秦娥》也:
相逢后,月暗箫声人病酒。人病酒,一种风流,甚时消受无聊独立青青柳,恍然邂逅原非偶。原非偶,觅个良宵,丁香解扣。
英度来久,急忙趋回,所索之词,竟遗于路。不意为小鬟所见,拾送巫云。云拆视之,曰:“此情词也,娇鸾有外遇矣。执而白之渠母,免玷王氏风,可乎?”复自忖曰:“彼母窘我,我亦无赖,又何苦自作怨?况闻吴公子潇洒聪明,愈于王老十倍,不若诈鸾词以先接之。”遂作《好事近》词以付,云:
好梦久飘遥,一柬将人轻撩。
准拟月儿高,莫把幽期负了。
曲房深幕护绞绡,留待多情到。
此际殷勤报道:要轻轻悄悄。
生方倚槛看花,忽见小鬟报曰:“鸾姐有书,约公子一会。”生曰:“春英何在?”鬟曰:“侍老夫人,无暇。且鸾姐害羞,夜不设火。公子如约,竟过集芳亭,越小门,达太和堂,越迎晖轩,由左而旋,即鸾寝所。慎毋误也。”生得词,喜溢颜色,恨不得挥太阳归咸池,揭清光于石室。
少顷,远寺钟声,孤村灯影,一家人寂,满树鸦宁。生整衣冠,循路而入。正疑左右两道,小鬟已执香待矣。引至闺中,别一洞房,虽无灯烛之光,而月映纱窗,人物可辨。彼方巧妆艳服,莹彩袭人。生进揖曰:“佳词下赐,厚爱何当!极慕深思,顿令尽释。”云亦答礼曰:“久沽待价,拟弃于时,辱翰钟情,恍愧惭自献。”言毕,生抱曰:“今服何不素耶?”答曰:“幸接新郎,固宜易服。”生于此时,兴不能遏,乃为之解衣,并枕而卧。但见:酥胸紧贴,柳腰款款春浓;玉脸斜偎,檀口轻轻津送。虽戏水鸳鸯,穿花蝴蝶,未足以形容也。彼此多情,不觉漏下三鼓。生因谓曰:“一自识荆桃下,几裂肺腑,万策千谋,今获遂愿。但不知长远之计何出耳!”巫因答曰:“妾非娇鸾,主人侧室巫云也。偶得私词,不欲汝败,因而情动,以致蝇疵。况容貌虽殊,恩义则一,百年交好,今夕殆与君订矣。何必他顾,以自苦耶?”生得语,默忖曰:“承主不拒,受惠良多,意属孀居,反淫爱妾,心虽不安,而悔无及矣。”云见生不答,复又慰曰:“娇鸾不足异,其妹娇凤,学绣于予,眉秀而长,眼光而润,不施朱粉,红白自然,飘逸若风动海棠,圆活如露旋荷盖。且又工诗善弈,尝为回文歌,听者不自知其心怡神迥也,爱作懒鸦鬓,袅娜轻盈,甚是可目。今方十六,情事想渐识矣。意或鄙妾,当与君图之,何如?”生曰:“自知愚拙,得遇仙姬,恨无以报雅爱,敢望吹嘘也。”云曰:“君果厚妾,妾亦当厚君。必不以此介意。”言语间,窗外鸡唱。生求再会,云曰:“愿得情长,不在取色。”生曰:“亦非贪淫,但无此不足以显真爱耳。”阳台重赴,愈觉情浓,如此欢娱,肯嫌更永。事毕,口占一律以谢云,曰:
巫山十二握春云,喜得芳情枕上分。
带笑漫吹窗下火,含羞轻解月中裙。
娇声默默情偏厚,弱态迟迟意欲醺。
一刻千金真望外,风流反自愧东君。
云亦答以复生,曰:
浪说佳期自古难,如何一见即成欢。
情浓始信鱼游水,意密方知凤得鸾。
自讶更深孤影怯,不期春重两眉攒。
愿君常是心如一,莫使幽闺翠鬓寒。
诗成,披衣而散。
那娇鸾自月夜闻琴之后,一点芳心为生所鼓,但无隙之可乘耳。春英自愧失词,久不与生会;而生亦闻巫云之言,思鸾之心浅矣。云在凤前,每每赞生。
一日,凤持素枕面,托云描花。云曰:“吴公子博艺多才,丹青尤最,不若求彼一绘,岂不胜予哉?”凤曰:“吴公子外人,倘求不雅。”云曰:“彼父与家君至契,以理论之,兄妹间何避嫌为!”即呼鬟召生,生即往见。凤与云方并体而立,见生至,即掩云背。生进揖,从容且恭,因而睨视。果然眉清眼媚、体秀容娇。诚婉若游龙,飘似惊鸿也;展转间,进退无主,景态万千,不能尽述,惟翠枝振振而已。云曰:“屈君无事,凤姐有二枕面,敢劳公子一挥洒耳。”生曰:“承命宜遵,但拙笔不足以当雅视。”凤微哂,欲言自止。生即按几运思,唾手而就。一描拳石水仙花,一描并头金莲花。意犹未足,又各题一绝于旁云:
素质天成分外奇,临风袅娜影迟迟。
衾孤寂寞情无限,一种幽香付与谁?
翠盖红衣水上芳,同心并蒂意何长。
多情莫道年来瑞,还是风流学洞房。
写完,呈上。凤不觉大喜而去。云曰:“两日候君,何不一顾耶?”生曰:“无小鬟,恐为他人所遇,故不敢耳。”云曰:“今幸娇凤先去,可坐此一语。”即命小鬟候门,具酒与生对酌。问曰:“向闻卿言,意为过誉。今阅之,卿言犹未尽也。天地生物之巧,何尽钟于此女耶!使我心胆不能自制,将若之何?”云曰:“非我赞襄,焉识天台之路?”生乘洒兴,即抱云曰:“卿德如山,涓埃无效。当以此心,铭之没齿。”即插手云怀,潜解云带。云亦情动,与生入帐,共效鸾凤,绸缪绻恋之际,恨前情犹未罄也。云起,谓生曰:“娇凤读书知礼,不可苟动。彼婢秋蟾者,亦颇通文。凤之情性,蟾素谙识,诚能以计得之,凤可不日取矣。”生曰:“予固愚疏,惟卿指示。”乃相与执手而别。
生方及门,见一女童持盒至前,口称:“凤姐奉谢,望公子笑留。”生开视之,乃牙扇一柄,九龙香百枚,生急问曰:“子非秋蟾姐乎?”对曰:“公子何识?”生曰:“久慕芳名,尝悬念虑。”将近身叙话,蟾即害羞别去。生因自悔,作《望江南》词以道之:春梦断,心事仗谁怜?寂寂归来情未遣。小窗幸接新缘厚,贶自天传。----鬟翠展,相与欲留连。恍随莺燕忙飞远。望断红尘重怅然,徒使旅魂牵。
越两日,生独坐凝思:“着意者失意,无情者有情。”正唏嘘间,闻启户声,视之,乃秋蟾也。生曰:“昨有柬寄答凤姐,子竟不将去。今复来,殆非忍心者。”因命坐。蟾辞曰:“前日承画枕面,早检妆奁,不料为画眉灯烬所秽,自欲描补,笔法不类公子。凤姐知之,必笞挞矣,故特奔求,幸赐垂怜。”生即承命描焉。至毕,问曰:“将何润笔?”蟾曰:“谢在后耳。”生曰:“笔还未尽,欲子发兴,何云后乎?”即抱蟾于榻。蟾力挣不能脱,意欲出声,恐两有所累,自度难免,不得已,从之。生试狎之,宛然一处子也,交会中甚有不胜状。生亦小心护持,不使情纵,得趣而已。将起,不觉猩红满衣,发鬓俱乱。生为之饰鬓,因谓曰:“巫云与鸾、凤,孰胜?”蟾曰:“鸾姐绰约,云姨丰艳,凤乃兼得,而雅逸尤过之。”生曰:“情事何如?”蟾曰:“固不可测。然昨见《惜春》诗云:无聊独立意徘徊,记得春来春又催。几片落花门静掩,数声啼鸟梦初回。微风入幕红绡篆,细雨收阶绿长苔。弱质自怜光景掷,晓窗羞试鬓中煤。观此,则情可识矣。”生又曰:“子能挑否?”蟾曰:“异姓骨肉,何萌此心?”生曰:“世事纷纷,子尚认真耶?”蟾曰:“今患眼,颇无兴,徐可图之。生曰:“予有一方,甚验,子肯持去否?”蟾曰:“果有效验,何为不可。”生即录方,并致书于前曰:
久荷胼朦,未伸寸悃,又蒙贶下,愧面惊心,自接芳容以来,神魂恍惚,不知其为何物也。及顾赐仪,仍益凄怆。执扇痛风流之未遂,燃香慨意气之难投。朝暮依依,莫测所事。近闻尊眸病热,又不暇自惜矣。顾影徘徊,犹患在体。千思万计,敬荐一方。倘得和平,则他日清目之本,谁曰不在是哉。
书成,封付与蟾,兼完前枕,并持而去。
娇凤素爱生才,今得书,亦不甚怪,且医方治之,疾果愈。时暮春景候,幽禽乱呼,舞蝶相逐,生无聊,欲趋会巫云,以话得秋蟾事。道经迎翠轩,得一金凤钗,制极工巧可爱。生喜,取而藏之。及至云所,云已不在。复回故道,而凤与蟾方咄咄相视。生趋揖,曰:“目患方除,今又竭功耶?”凤未及答,蟾在旁应曰:“承方致愈,幸已涵明。早失一钗,来此寻觅。”生曰:“何以失之?”凤曰:“无心而失之。”生曰:“失虽无心,得者有缘。”凤曰:“弃之而已。”生曰:“金质凤名,何忍相弃?”凤曰:“纵不忍,奈无觅何。”生曰:“心诚求之,天下未有求而不得者矣。”凤怒蟾曰:“汝在我后,眇不一看,安用汝为!”生出钗,曰:“仆久蓄此,毋怒蟾矣。”凤接,笑曰:“旧物耳,兄何欺?”生曰:“绣闺书室,若隔天渊,而失钗竟入仆手,不可谓无缘也。敢云欺乎?”语未竟,报:“鸾娘来。”生即趋出,谩成一词:
访旧归来嗟不遇,转过迎晖,又与新人语。数句情言微自露,娇娥可是犹难悟。 拾得金钗原有主,笑接殷勤,好把云鬓护。虽得相逢游洛浦,反教添我相思慕。(《蝶恋花》)
日晚,仍赴云处。小鬓曰:“被酒睡矣。”生揭帐视之,但见桃花映面,绿鬓欹烟,困思朦胧,虽画工不能模写也。生即解衣潜入衾内。云从梦寐中作娇声曰:“多情郎,乃为穿窬行耶?”生曰:“本入幕宾,何得相讶。”兴止而罢。生曰:“卿知秋蟾事乎?”云曰:“虽不知,试观其言,似与君相洽者。”生曰:“何以见之?”云曰:“还钗赐药,凤曾道来。”生曰:“然则感予否?”云曰:??纵彼不感,兄当从此机会。”生深然之,天曙而出。
一日清明,夫人代王祭扫,举家随行。凤以处女,得不与焉。生知其然,直抵其寝室。凤见生,惊曰:“读书不知内外,所读何事?”生曰:“客居寂寥,访景怡情,迤逦而来,不觉至此。”秋蟾从旁赞曰:“早是亲雅,不然,取侮多矣。”生俯立鞠躬,莫敢进退。凤亦平颜,曰:“姑舍是,后宜慎之。然既来,理不当空返。”乃劝生坐。但见画床锦幕,香气袭人,室虽不甚幽,广雅则若仙境,可爱也。正欲遍观,见几上有《烈女传》一帙。生因指曰:“此书不若《西厢》可人。”凤曰:“《西厢》,邪曲耳。”生曰:“《娇红传》何如?”凤曰:“能坏心术。且二子人品,不足于人久矣,况顾慕之耶!”生曰:“崔氏才名,脍炙人口。娇红节义,至今凛然。虽其始遇以情,而盘错艰难间,卒以义终其身,正妇人而丈夫也,何可轻訾。较之昭君偶虏,卓氏当垆,西子败国忘家,则其人品之高下,二子又何如哉?”凤亦语塞。
顷之,蟾捧茶至,因谓生曰:“公子识此味否?”生曰:“嫩绿旗枪,天池一种,味虽美,恨不能一饱尝耳。”凤曰:“兄果欲,当奉少许,以助清趣。”生即拜曰:“若蒙俯爱,愿粉身以谢。”凤艴然曰:“兄病心乎?何语之颠倒也。”生曰:“旅馆萧条,幽怀苦逼,昏昏卒梦,百事不复措情。卿忝兄妹之交,意宜怜惜,反过责耶?”凤又曰:“然则兄思归乎?”生曰:“携囊负芨,兴何匆匆也。一旦夙望投空,踌躇行止,正昔人所谓要归归不得者矣。”凤曰:“何不倩一排遣?”生曰:“知心在眼,欲倩久矣,其如不肯垂情耶!”凤稍意会,不辞而去。生因趋出,吟绝句二首以自叹:
池平窗静独归时,一见娇娥心自痴。
情深不堪回首处,倚栏空赋断肠诗。
乳燕飞飞莺乱啼,满腔心事被人迷。
琴堂轸冷知音少,无限芳情带草萋。
越数日,春英来园中。生招谓曰:“别后耿耿,子忍不一顾耶?”英曰:“予心亦然,但娇娘子常有恙,难相离耳。”生曰:“向承许,杳不效力,岂为信人?”英曰:“公子将别望,敢相强乎。”生笑曰:“知心有几?”反顾间,秋蟾、小鬟亦至。生曰:“不约而俱,良会也,安可虚负。试斗草一乐,劣者任胜者罚,何如?”众美皆曰:“可。”时有翠色花一种,生先得之。秋蟾潜欲分之,英亦求惠,生方欲与,不料为小鬟所见,并力来夺。三女一男,混作一处。鸾度英来,又谅必遇生,忌有所私,亲往伺察。鸾已近身也,春、秋犹争笑自若。鸾叱曰:“男女不相授受,而顾狎戏如此,体面何在!”众皆遁去,惟春英伏地请罪。鸾欲责谴,哀求而止。
后两日,英忿鸾之辱己也,乃盗鸾《如梦令》词及红凤头鞋一只与生,曰:“此娇娘子手制,当为公子作媒。”生览之,大喜过望。候晚,密趋卧云轩。见鸾独立凝神,口诵“不如意事常八九”之句,生即在背接曰:“何意不如?仆当解分一二。”鸾惊问曰:“汝来此何干?”生曰:“来赴约耳。”鸾曰:“有何约可赴?”生出鞋,曰:“此物卿既与之,今复悔耶?”鸾愕然,曰:“此必春英所窃,兄何见欺?”生曰:“然则‘与君分半’之词,亦春英所作乎?”鸾不觉面色微红,低首不答,指捻裙带而已。生复附耳曰:“白玉久沉,青春难再,事已至此,守尚何为?”即挽鸾颈,就大理石床上罗裙半卸,绣履就挑,眼朦胧而纤手牢钩,腰闪烁而灵犀紧辏。在鸾久疏旧欲,觉芳兴之甚浓;在生幸接新目,识春怀之正炽。是以玉容无主,任教踏碎花香;弱体难禁,拼取翻残桃浪,真天地间之一大快也。生喜鸾多趣有情,乃于枕上构一词以庆之,名《惜春飞》:
蝶怨蜂愁迷不醒,分得枕边春兴。
何用鞋凭证,风流一刻皆前定。
寄语多情须细听,早办通宵欢庆。
还把新弦整,莫使妆台负明镜。
鸾起曰:“通宵之乐,实妾本心,第碍春英耳。”生绐曰:“不妨,当并取之,以塞其口。”彼此正兴逸,遥见火光,望之,乃夫人也。鸾即使生逾窗而避之,鞋与词俱不及与。生且惧且行,不意小鬟在路,承命邀生生不能却。至,则巫云方守灯以待。见生面色萧然,亲以手酌生,坐生膝上,每酌,则各饮其半,不料袖中鸾鞋为彼觉而搜之,生亦不能力拒,竟留宿焉。但生虽在云房,而一念遑遑,实属于凤。于是诈言早起就外,欲至凤所,意彼尚寝,当约秋蟾为援,以情强之。
谁知凤以宿妆起矣:云鬟半敛,梦态迟迟,何啻睡未足之海棠,雾初回之杨柳;独倚窗栏,看喜鹊争巢而舞。见生,问曰:“举家尚在梦中,兄何起之早耶?”生曰:“孤帏清淡,冷气逼人,欲使安枕,难矣。”凤亦凄然无语。少顷,几上小瓶插红梅一枝,凤竟往添水,若不礼生者。生从后抚其背,曰:“卿能惜花憔悴,独不念人断肠乎?”凤曰:“人自肠断,于我何与?”生作意又问曰:“向有小柬,托秋蟾奉谢,不识曾赐览否?”凤亦作意答曰:“虽有华章,但意思深长,语多不解,今亦置矣。”生曰:“卿既不屑一观,当掷下还。”凤笑曰:“恐还则又送人也。”生曰:“身萍浮梗,见弃于人久矣,尚有谁送?”凤曰:“新姨每每致爱,何谓无人?”生曰:“果有之,但十巫云不足以易一卿耳。”凤又曰:“得陇望蜀,兄何不知足耶。”生曰:“噫!卿犹不谅,无怪其视我恝然也。盖欲取虞,不得不先取虢。至以灵台一点,惟卿是图,刺骨穿心,不能少释,予岂分情博爱者比哉。”凤见生言词恳切,颇亦感动,睨视生移时。而秋蟾报:“夫人呼凤问事。”即与偕去。在亦出外,怏怏不能披卷。及夜,赋五言律云:
话别幽窗下,情深思亦深。
佳期凭素枕,乡梦恋重衾。
自信人如玉,何妨钗与金。
莫怜空凤侣,还拟再论心。
鸾自通生后,忌春英眼,每降节下之,欲得其欢心。一日,英持玉丁香待妆,失手堕地,竟损一角。鸾收匿而不问。英因德鸾,乃扣启曰:“侍奉闺帏,久蒙恩育,倘有所使,当竭力以图报。”鸾曰:“我无他,惟汝玉一节,两难周旋耳。”英曰:“夫人性宽,即在所略,则下此俱不足畏。况娘子情人,即我情人也,何自生嫌疑?”鸾曰:“汝既有美心,能引我一见乎?”英曰:“不难。”即与鸾同至生室,相见欣然。因以眼拨生,曰:“那人已回心,今夜可作通宵计矣。”生点首是之。正笑语间,忽索前鞋及词,已无觅矣。生遮以别言,鸾疑其执。生不得已,遂以实告。鸾重有不平意,少坐而去。
生虽喜得鸾,而以凤方之,则彼重于此多矣。是夜,因凤事未谐,郁郁不乐,伏枕而眠,不赴鸾之约。鸾久候不至,意为巫云所邀,乃怨云夺己之爱。欲谋相倾。然所恨在彼,而所惜在此,又不敢忄幸然自诀也。寝不能安,作《一丛花》词以写其意:
晓来密约小亭中,戚戚两情浓。良宵挨尽心如痛,徒使我、望眼成空。红叶无凭,绿窗虚扃,何处觅飞鸿?
欲眠犹自倚薰笼,幽恨积眉峰。孤灯独守难成梦,凄凉了、一枕残红。不是缘悭,非干薄幸,都为妒花风。
明早,鸾以此词命春英特送与生。生接览之,自悔无及,即同英入谢罪。过太和堂,望见凤立丽春馆下,看金鱼戏水。生使英先回,竟趋赴凤。凤问秋蟾曰:“一雌前行,众雄随后,何相逼之甚耶?”生曰:“天下事,非相逼,焉能有成?”凤整容施礼,而生已当胸紧抱,曰:“今日乃入手耶!”凤怒曰:“兄何太狂!人见则彼此名损多矣!”生曰:“为卿死且不吝,何名之有?”凤因且拒且走,生恐伤彼力,寻亦放手,但随之而行,直至闺中。凤即坐而舒气,生蹲踞而前,曰:“子诚铁石人耶。自拜丰姿,即劳梦寐,屡为吐露,不获垂怜,使我空池虚馆中,当月朗灯残之候,度刻如年,形影相吊,将欲思归,则香扇犹在目也,情柬犹未还也,何忍一旦自弃。及至姑留,又以热心而对冷眼,甚不能堪。是以千回万转,食减容消,若痴醉沉昏然者,无非卿使之也。卿纵欲为彭蛾德耀之行,何卿送人至此极乎!”言讫,不觉泪下。凤持生起,曰:“妾非草木,岂谓无情,方寸中被兄索乱久矣。然终不显然就兄者,诚以私奔窃取,终非美满之福,只自招人议耳。况观兄之才学,必不久卧池中者,故父母亦爱兄敬兄。苟或事遂牵红,则偕老终身,妾愿足矣。计不出此,而徒依依吾前,何不谅之甚耶!”生曰:“卿言诚是,但世情易变,后会难期,能保其事之必谐乎?倘或天不从人,则万斛相思,顿成一梦,必难复牵子襟以自诉矣,悔恨又当何如!”凤又曰:“汝我情缘,甚非易得。此身既许于君,死生随之,复肯流落他人手哉!”即脱指上玉记事一枚、系青丝发一缕与生,曰:“兄当以结发为图,以苟合为戒。”生袖中偶有鸳鸯荷包,亦与凤,曰:“情联意绊,百岁相思。”正话间,秋蟾驰至,颇知此情,乃曰:“彼此歃盟,不可无证。兄姻缘得意,妾亦有所托者。”即折髻上玉簪,以半与生,祝曰:“君情若坚”;以半与凤,祝曰:“姐志若白。绿鬓与交,苍头无影。”生、凤笑而收之。生感凤意,口占《清夜》词一阕云:
兰房兮春晓,玉人起兮纤腰小。誓固兮盟牢,黄河长兮泰山老。 莺愁兮蝶困,绿阴阴兮红。密约兮虽都苦,沉梦兮难醒。
凤亦以词答生,词名《点绛唇》:
默步庭阑,无端又被狂郎见。排莺狎燕,顿使酥胸颤。订说盟言,半怯桃花面。情洽处,且休留恋,早中金屏箭。
生回间,鸾见,挽生手,同至寝所,恣行欢谑。枕席中所讲会者,千态万状,虽巫云辈,远拜其下风矣。事阑,日已西向。鸾起,挽生而坐,自含五和香,以舌舐生口中;或使生吸茶,又自接唇而饮。之情,实未有如鸾之极者也。是夜,复留生。生颇倦,婉辞而出。鸾疑有他就,终不快于巫云。
生自说盟之后,虽常会凤,或携手,或联肩,或笑狎赓歌,或花月下对膝以话心事,无所不至,但语一及淫,则正色曰:“妾岂淫荡者耶?妾果淫荡,兄何亦贵于妾!”每每不能相强而罢。一日,房前新荷盛开,谓生曰:“出污而婷婷不染,垂实而颗颗含香,真所谓花之君子也。”生曰:“凌波仙子,香色俱倾人矣。然当娇红嫩绿时不趁一赏,则秋风剥落,虽欲见,得乎?”又一日,与生并坐,秋蟾忽持新蛾来,两尾相连,四翅绰约。因谓凤曰:“物类钟情,卿何固执?”凤掷蛾不语。生亦愀然曰:“大丈夫欲为一蛾不可得,虚生何为!”语虽感伤,而凤终坚守。
是夜归馆,适月朗风清,因作诗以自怨云:
相逢不若未相逢,赢得心牵意亦忡。
独立小栏凭往事,汪汪两泪泣西风。
当初邂逅望成欢,今日谁知恩意难。
镜里好花溪映月,不能入手即能看。
佳期不偶惜芳年,设尽盟言也枉然。
情重几回心欲裂,青灯夜雨梦魂颠。
着意寻花花正酣,相思两字用心探。
伤情无奈惶惶处,一嗅余香死亦甘。
吟一句,嗟叹一声,不觉以闷郁之怀,感风露之气,二鼓就寝,寒热迭攻。明旦,不能起。馆童言于夫人,夫人命求汤药以治之。然生素脱洒,今患此,心益躁则病益剧,留连三五日,犹勿药也。巫云、娇鸾俱遣人问候,惟凤若不知者。正忆忖间,秋蟾在目,且持蜡丸一枚奉生,曰:“凤姐多致意。”生曰:“吾病不在丸,子必知之。当复凤,如不弃盟,时来一顾,九泉无憾矣。”蟾欲回,见几上所存诗稿,并拾以报凤。
凤得凶信,又味诗词,情意飘荡,心甚忧之。傍晚,密与蟾亲往问其疾。见生,执其手曰:“兄达人,何不幸罹此?”生曰:“一卧难起,自谓不得复睹芳容,此亦孽缘所羁,不自悔也。但夙愿未酬,使我饮恨泉下,卿亦独能恝然乎?”语未终,泪随言下。凤亦带泪谓生曰:“妾身不毁,则良会可期,兄宜自爱。”亲出红帕,与生拭泪。见生面冷,又自以面温之。临别时,依依不能舍。乃解绡金束腰与生,曰:“留此伴兄,胜妾亲在枕也。”含泪而去,且顾且行。
生虽未得通凤,然而脂香粉色,殆领会尽矣。况其意念,生亦感释,病为之少差。生匿不闻,欲恐凤再至。越日,果来。近床问曰:“两日颇快否?”生曰:“痴病恹恹,未知此身孰有,敢望快乎!万一复理巾栉,当索快于吾卿,不识周旋之意何如耳。”凤欲宽生,乃曰:“恭喜后,惟兄是从。敢执前见以负罪耶?”生不胜喜,病亦渐愈。
初起,即往候凤。凤见生,喜爱过于平日,因谓生曰:“兄在患时,妾心胆几裂,夜不解衣者数晚。忧兄之情,行止坐卧不释也。今幸无恙,绵远之期可卜矣。”因出词以示生:
缘乖分薄,平地风波恶。得意人而疾作,两处一般耽搁。
书斋相问痛泪魂,孤衾拼与温存。忍别归来心戚,一线红泉偷滴。(右调《青玉案》)
生亦出词,乃谢凤者也,词名《南乡子》:
病起识红尘,患难方知益故人。按扣含娇轻解处,情真:一枕酥香分外亲。----报德愧无因,惹我相思恨转新。骨瘦不堪情事重,伤春,绿暗红稀再问津。
彼此看讫,情话绸缪。生不觉兴动,欲求凤会。凤不允,生曰:“卿言在耳,今又背之,守信者当不如是也。”凤曰:“妾非爽信,但兄新愈,当迷云溺雨之时,能保其情之不少纵乎!倘有不虞,虽曰爱兄,实害兄矣。妾忍见耶?”生闻凤言,历历可听,亦不甚强之。
又越两日,生意无聊,本欲会鸾一叙,然意重情坚,不觉足为心使,沉吟之间,寂至凤室。以指击门,不应。生怒,排窗而入。凤方在围屏中拥炉背灯而浴,见生至,娇羞无措,即吹灭灯。生从黑中抱住,曰:“正欲情胜,何相拒耶?”又以手摸其乳,小巧莹柔,软温香腻,虽寒玉酥鸡豆肉,不足以喻其妙也。因逼之就枕。凤度不可解,因诳生曰:“夙世姻缘,今夜必偿兄矣。所虑者,兄花柳多情耳,万一抛人中道,使妾将何所归?必当对天证誓,然后就枕未晚也。”生以为然,乃曰:“此素愿耳,何难之有。”即舍凤自誓。凤徐理衣,诈呼:“秋蟾觅火!”竟从小门遁去。灯至,誓完,而凤已去久矣。生彷徨怅望。不能为情。秋蟾为生新愈,恐复激恙,因慰之曰:“凤姐裸裎灯下,是以害羞,然心实未尝昧也。公子无欲速,则好事何患不成?今妾欲留公子,恐得罪凤姐,未敢也。不若游至新妙姨处一遣,何如?”及至,云已睡熟,不能进矣。急辞蟾投鸾,鸾尚未寝。见生闷闷不言,问之亦不答,鸾又促膝近生,曰:“对知心人不吐露心曲,何也?”生难以实告,诈应之曰:“才梦见杨太真试浴,正戏狎间,为风竹所醒,不得成欢。然而情状态度,犹隐隐在腔子中,所以恋恋不已若此也。”鸾曰:“果郁此乎?妾虽不及太真,情则一也,即当与兄同浴,以解此怀。”乃命春英具汤,设屏秉烛,各解其衣,挽手而浴。生虽负闷,然当此景,情岂不动?即抱鸾于膝,欲求坐会。鸾亦任生所为。灯影中残妆弱态,香乳纤腰,粉颈朱唇,双湾雪股,事事物物,无非快人意者。生于此时,不魂迷而魄扬也哉!浴毕,即携手共枕,戏谑无所不至,而情事未可以言语形容也。
生早起就外,思凤之念犹未释然。乃画美女试浴图,写诗于上,以道忿怨之意:
灯前偷见一娇娥,试浴含羞脱绮罗。
怯露芙蓉新映水,舒香荷芰啸凌波。
云迷弱质欢情杳,月暗残妆梦想多。
旧日相思合愈渴,兰汤不共待如何。
生方掷笔,适凤使蟾候生起居,且曲为谢罪。生曰:“吾当面责之。”即持画而入。凤见生,掩口笑曰:苟非遁去,几入虎喙。”生亦笑曰:“狗盗之谋,何足为幸。”因出所题与观。凤曰:“高才妙味,具见之矣。但今虽迷暗,岂无虚朗之日乎?”生曰:“卿之操志,心领已深,第中热苦难忍耳。譬之于酒,醇醪在手,何忍弗醉,未有不取而吸之者也。譬之于花,芳葩在前,何忍望香,未有不嗅而攀之者也。苟为不然,至愚且负甚矣。人将不重嗤之耶!今卿具醇醪之美,芳葩之娇,而仆又非愚而负者,此其所以欲一吸且攀也,何自蹈守株缘木之行,徒作其人也哉!”凤曰:“妾非忍心,虑在远耳。兄知酒矣,独不知一泼不能收耶?兄知花矣,独不知一开不能蕊耶?兄固非薄幸者流,妾实念及于此,若徒逞目前之欲,则合卺时将何以为质耶?是以今日之守,亦为兄守耳,兄何不谅之甚。”生曰:“是则是矣,吾恐媒妁未偕,归期在迩,一会且未知何日也,何合卺之可望乎!”
生言愈恳,凤不能当,即抱生于怀内,曰:“兄何钟情之极!”生亦捧凤面,曰:“向使病骨不起,则国色天香又入他人手,而温存款曲之情今将与卿永绝矣,此情安能不钟也。”凤又顿足起,曰:“芳盟在迩,岂敢昧心。万一事不可料,有死而已,不忍怜香惜粉以负兄也。兄何出此言哉。”生不得已,乃难凤曰:“适呈拙题,敢请一和。以刻香半寸为则。香至诗成,永甘卿议。不然,虽翅于天,鳞与渊,亦将与子随之。心肯灰冷耶?”生料凤虽聪慧,未必如此敏也。不意得命即成,无劳思索。
夜静人阑浴素娥,曲凭深处解香罗;
偷看舞燕冲红雨,戏逐轻鸳起绿波。
意重不妨言意淡,情真何用讲情多;
红泉一点应难与,无奈东君欲速何。
香未至而诗先就。生亦无如之何,乃仰天叹曰:“大丈夫死只死矣,何向儿女子口中取气耶。”即拂袖而出,生虽不得志,然亦直凤之言,高凤之节,未尝不私。自叹赏,而爱慕之心,益加切矣。
自是生久居鸾处,将及旬余,绝不与凤一面。巫云间或会焉;凤则常使人问候。殆无虚日,时四月二十三。夫人度辰,召宴亲戚于忠列堂。生亦在焉,内则巫云辈五六人。外则叔侄辈六七人,垂帘为蔽,优乐尽歌舞之美,水陆极龙凤之珍,聒耳充目,无非富丽者也。内有褚晴岩者,夫人侄也,亦事举子业,与生话甚投,因对奕赌酒,生棋虽优,然心眼常在帘内,连负三局,罚酒六大杯,凤恐致醉,密使小鬟。祝生罢,奕生方收局。褚复逼生投壶,手虽把箭,而心愈属凤,故矢皆落地。又得酒四大觥,而生渐醉矣。凤见生言扬,恐失礼于人,急拣王所合乾葛丸,贻生嚼之三咽后,清爽如故。生得不及乱者,凤之力也。席罢夫人先寝,事托巫云为理。家人俱散,时近二更。生知无碍,即直造凤所。凤方坐床,脱绣,见生至。且惊且喜曰:“兄久忙,何暇至此?”生曰:“被斥之人,无颜求见,今蒙不醉之德,故来谢耳。”凤曰:“果非妾,兄将不胜甚矣。”生移身近凤曰:“麴檗所酿,不过醉面,至于情意所绊,安能醉心。仆因卿醉,心甚矣,顾乃吝不一醒何耶?”凤曰:“兄果执迷,必欲以情事相尚,则秋蟾爱婢也亦颇俊艳,以代妾,何如?”生曰:“卿误矣,燕石满囊。不若粒玉之能宝,骀蹄盈厩何如,一骥之可良,病入膏肓,心力俱困。若曰妾代如蟾者,虽得不死于卿前,形影孑孑,如穷鳞无翼之所归,意在卿也。岂爱婢哉。”凤意稍解,但默默不言。生又进曰:“天下有强奴悍冠始,虽甚恶之。及其输情纳罕,匍匐祈哀之时,未尝不屈法怜宥。然则仆之于卿,亦可谓舒甚矣。而卿竟不少怜,岂奴冠之不若乎。”凤见生言垦垦,乃曰:“兄意既如此,妾敢固爱,但姑待明夜可也。”生兴正发,即抱住曰:“仆胜颇短,不能优游以待,且人定回天,何况于子。”乃力推仆枕。凤亦不敢相却,任生解衣。翡翠衾中,轻试海棠新血,死央枕上谩飘桂蕊音香。情浓任教织袜之纵横,兴逸哪管云鬟之撩乱。生爱凤娇,带笑徐徐;凤怜生病,含羞怯怯。肺腑情倾细舌,不由我香汗沾胸;绞绡春染红妆,难禁他娇声聒耳。从今快梦想之怀,自是偿姻缘之债矣。是夜,生为情欲所迷,将五鼓才睡。当旭日红窗,而生凤犹交颈自若。秋蟾恐惧人来,乃揭幔低声曰:“阳台梦尚未醒耶?”生、凤乃惊觉,整衣而起。凤急饰妆,娇姿愈艳。生在旁大喜狂溢,乃缀《乐春风》一词以庆之:
锦褥香栖,幽闺春锁。几番神思蓬瀛,今得身游梦所。风流何处值钱多。兰蕙舒芬芳,桃榴破颗。娇羞袅娜,情重处,玉堂金谷皆左。才识得,一刻千金价果。
凤观毕,曰:“妾之薄柳,不避淫污,一旦因兄致玷,诚以终身付之也。若曰暮暮朝朝,甚非所愿。惟兄谅之,则万幸矣。”亦口缀前词以复焉:
鸾镜才圆,鹊桥初渡。暗思昨夜风光,羞展轻莲小步。杏花天外玉人酡,难禁眉攒,又何妨鬓白。情谐意固,管什么,褪粉残红无数。须常记,一刻千金价果。
是夜,娇鸾席散,欲得生一罄酒兴,乃自往邀生,至则野渡无人,几窗寂寂而已。因忿生不先会己而赴巫云,不知生在凤处也。于是欲决意谋云,而未得其便。一日,会台州人归,以军功报夫人。鸾乃重贿使,诈传王命:“早暮衙内凄凉,可送新姨作伴。”使者得贿,果如计语夫人。夫人亦怜王在外,信而从之,即使云去。云患涉险,又以生故,不欲行。正踌躇间,生忽趋至,云曰:“何来?”生曰:“闻卿被召,时决有无。”云曰:“诚然。”生曰:“去则去矣,仆将何依?”云曰:“一自情投,即坚仰托,正宜永好,常沐春阳,奈事不如人,顿令隔别,虽曰后会有日,而一脉心情,不得与鸾、凤辈驰骋矣。”生曰:“事已至此,为之奈何!”乃相与执手嘘唏。而夫人以明当吉日,又使小鬟促云整妆。生夜即留宿云所,眷恋不可悉记。
早起,凤持纱衣一套,桂饼、梅丸各二封以赆。云因谓生曰:“凤姐与我自从奉接闺帏,情同己出,况以公子之故,敢负斯心。汝百岁良姻,此行可力任矣,善自绸缪,毋生嫌隙。但不知他日待我何如耳?”言讫泪下。凤与生亦大恸,正惜别间,报夫人来送,生即致意而出矣。然自巫云去后,夫人以凤无所托,命鸾与俱家事,代云分埋。是以人之出入,门之启闭,亲为防间,鸾欲独任生情。今反两不得使,心窃悔焉。生亦怏怏失意,且遭连再,盖难为情。是夜伏枕不安,谩成诗词各一首:
热梅小雨故连宵,旅馆愁来不待招。
笔砚病馀功课少,家乡云外梦魂遥。
檐声逼枕添惆怅,灯影怜人伴寂寥。
新绿满园虽可意,久虚寻赏任风摇。
香柳娘调:
对孤灯悄然,对孤灯悄然;夜阑人倦雨声,滴破相思怨。这情绪可怜,这情绪可怜;展转不成眠,懒把罗衾恋。想伊儿妙年,想伊儿妙年;肠断心痛,务谐姻眷。
不料夫人劳役太过,忽卧一疾不能起,凤方待汤药,而鸾密使春英报生,生乃以侄礼问安。回至太和堂,散步自思曰:“此中旬日不登,风景入目顿别,不意鸾突在后,相见各喜。鸾促而行。生逡巡不敢进。”鸾曰:“老母伏床,馀皆无虑,兄宜宽心。同行间,宛然凤寝旧路,至则二闺紧贴,仅间一壁耳。”坐谓生曰:“向夜自走候兄,竟成不偶何也?”生曰:“想缘醉梦中,知罪!知罪!”又曰:“那人去后,颇劳兄念耶!”生曰:“相思情爱,何人无之,苟为不然,薄幸甚矣!”卿亦何取于仆,鸾不能对。乃出饼果与生并体而食。正细话间,报凤姐请议药方。生即告出,鸾曰:“暮夜无知,愿兄著意。”生曰:“中门锁钥,谁则任之。”鸾曰:“自有处。”生及昏时,潜入太和堂。正欲扣门,鸾已先视英候矣。至谓鸾曰:“今何能此?”答曰:“才与凤约,每夜轮伴老母,庶可节劳。幸吾妹如议,妾可常常而见。兄可源源而来,妾之为兄,无不尽意如此。”生不暇备谈,即与就枕,时方清和,狂荡甚过千态万以,不能悉明。乃以足枕生股,手抚生腮曰:“观君丰神情趣,色色可人,真大作家也,恨相见之晚!”生曰:“但得此身在,永远可期,何晚之有!”语毕,鸾体颇倦竟熟睡。生忆春英在近,不无动情者。乃轻含鸾萦欢于英,英曰:“鸾姐性酸,不敢仰就。”生曰:“向无子,焉有今日?纵知,且不较,况在梦乎。”英感生情,即如命。交会间亦甚有趣。生虽战后,而眷恋新人,愈发豪兴。且其牡丹一朵,肥净、莹腻、窄浅,样是骇人,貌固不及诸美,而此实为最胜者也。生留连不忍去,英促之,复就鸾所。鸾亦暝目不觉。东方白矣。临行时,鸾又约曰:“后夜莫推佳会。”
生至园亭,默忖“轮伴”之言,思欲与凤一款。及晚,密启中门,私趋内室。但见二闺杳然无人。生乃独卧凤床,垂帏自蔽。候至更余,凤来,起幔见生,半惊半笑。生亦笑曰:“待卿久矣。”凤曰:“正欲见兄,决一大事。”生曰:“何以教我?”凤曰:“一自见兄,情颇难制,说盟不已,又辱私奔,虽其反己怀惭,而事原夙定,不足追也。奈此来老母染病,俗言‘喜可破灾’,求婚者日无停议。妾在女流,不敢自白。兄,丈夫列也,计将安图?”生曰:“托迹门来,即承二大人俯爱,正愧一无所报,而可以此情闻乎?卿固慧人,若以己谋己,则势便而机投,倘谐所言,勉当恪遵,虽死不避。”凤低首蹙容,半晌不语,乃谓生曰:“此事若图之老母,鸾姐在侍,必难允谐。为今之计,兄急索尊翁一书、聘物一二件,竟送父任。老父素喜兄,而新姨又力赞,事想八九矣。苟得父命,纵母有别议,而妾可执以为词,岂不万全也哉?”生喜曰:“此良策也,明当东归,一如卿议。”凤因命蟾备酒,自捧觞,谓生曰:“此酌一则饯别,二则永诀。盖妾之一身既寄兄手,万一天不从人,妾宁碎玉面沉珠,决不忍抱琵琶过别船也。此行勉旃,不可草草。纵老父未许,老母他从,变当再来一会,莫使万种恩情竟成疏逖,则妾死无憾矣!”言毕,悲咽不胜,泪下如雨。生亦愀然泣泪,唯唯承命。是夜虽与凤并头交股,奈欢心为离思所拘,未及构情而鸡已唱矣。凤乃枕上成绝句二首以送生:
比翼初分肠断猿,离愁欲语复吞言;
相思好似湖头水,一路随君到故园。
送别余情分外浓,行行独泛酒旗风;
明朝此际凄凉处,凤枕鸾衾半截空。
生即辞凤,入谢夫人,娇鸾知之,急使春英留生。生托以“家尊有书远召,故不敢违。多致意鸾姐,事完,当复来谒也”。鸾度不可留,乃送细果二盒、巾绢十衣为赆行之敬。
生抵家,备以王爱留之情、凤永谐之意,曲道于父。父不胜喜曰:“此吾责也。”即为书及白金百两、彩缎二端、金钗环各二事,遣人往合求婚。
王得书,谓巫云曰:“吴兵部家求凤姐亲,汝为何如?”云曰:“簪缨世胄,才茂学优,何不可之有?”王笑曰:“吾亦久蓄此意,但不欲自启耳。今当乘其来求索,以为赘,则吾老亦有托矣。至于花烛之事,且待贼平荣归,亲自校点也。”因以聘礼送归夫人,答书许焉。人还,生大喜如醉,因作《西江月》以自庆:
久待西厢明月,今方愿遂随乔。已知鸾凤下湘潇,何用信传青鸟。 晓苑飞花有主,春田蕴玉成瑶。云桥再渡乐良宵,正是娥年少。
生欲再往复凤,生父止之曰:“前以客礼留连,今初聘结,不宜轻数,姑俟有便而往可也。”生郁郁不敢违。居家两月,人事、书史俱不介意,参前、侍侧,一凤之外无余思也。
不意巫云自别生后,朝暮思忆,食减容消,成一郁疾。王千方求治,毫不能愈。临终时,进小鬟谓曰:“吾病已属膏肓,势在难救,然而取死之故,汝必知之。今亦不足言,但前有鞋词,有我身且不保,留之何用!汝持归,万福公子:我不能再见矣,当与凤姐永好耳。”言讫大悲,目亦寻闭。鬟急呼叫,意无济。王乃从厚葬殓,募僧追荐,举柩寄安国寺中。虽甚痛悼,亦无如之何矣。
家中夫人受聘之后,病患日减。一日,时当七夕,乞巧于庭。二娇以夫人新食,筵极丰洁,又使英、蟾辈歌诗侑觞,而夫人终若不豫。娇鸾请之,因答曰:“凤事告吉,可谓得人,吾无忧矣。但汝父监军,未乞骸骨,汝年方壮,孤节难终,怀抱间所未释然者,犹坐此耳。汝自成欢,毋吾以也。”是夜,皆不乐而罢。
二娇回房,鸾独长叹不卧。英私问曰:“娘子彷徨,得非忆吴公子乎?”鸾不答,但首点之。英曰:“何不招之使来,徒自苦耶!”鸾曰:“招之使来,置凤何地?”英曰:“天下莫重者父母,所难者弟兄。今娘子与凤姐一脉所存,何不成以恩义,结以腹心,彼此忘怀共事也?”鸾曰:“然日登凤凰之台,时处潇湘之馆,岂不快哉;顾乃各立门墙,自生成隙,此夺彼进,时忧明虑,不亦愚耶!”鸾又曰:“汝言唯良,开我蒙蔽多矣。”即相与诣凤,曰:“我汝骨肉,犹花两枝,本则一也。倘不见别,当以一言相告。”凤曰:“遵命。”鸾曰:“予与吴生有不韪之爱,自拟终身以之。不料六礼先成,予亦窃幸。但今一去三月,颇烦念情。欲招之,则于妹有碍,欲舍之,则于心不忍。两可之间,敢持以质也。”凤怃然曰:“不敢请耳,筹之熟矣。予之得配吴君,论私恩,姐当为先,执公议,妹忝为正。心欲相较,则分薄而势争。不若骨肉同心,事一君子,上不贻父母之忧,下可全姊妹之爱,不出户庭,不烦媒伐,而人伦之至乐自在矣。但愿义笃情坚,益隆旧好,大小不较,无怀二心。妹之所望于姐者此耳,何必郁郁拘拘于形迹间哉!”鸾曰:“妹果成我,我复何忧。”即为书邀生。
生托以他事,赴焉。及门,夫人待之,礼加于昔。出就池馆,有感风景依然,谩成一律云:
园亭复得启窗扉,案积凝尘手怕挥。
池净萍开鱼自跃,梁空泥落燕初归。
深知一遇生难再,况是三奇世所稀。
景色依然情事重,栏杆倚遍夕阳微。
是夜,二娇度生必至,设酒以待。更初,生果入谒。鸾迎,谓曰:“新女婿来矣。”生答曰:“旧相知耳。”相笑而坐。语中道及姐妹同心事,生喜曰:“情爱之间,人所难处也。二卿秉义,娥、英不得专美矣。”然亦自惭曰:“而僭获奇逢,谨当毋倦盟心,少酬知己,二卿其尚鉴之。”鸾、凤皆唯唯。酒罢,生欲就凤。凤辞曰:“凡事让长,妾不敢无。”生倾鸾,鸾又曰:“奉礼新人,义不可僭。”相逊者久之。生不能全,乃曰:“鸾娘不妒,凤卿不私,既在兼成,尤当兼爱。”即以一手挽鸾,一手拍凤肩,同入罗帏中。二娇虽欲自制,亦挫于生兴之豪而止。是枕长枕:披大被,二美一男,委婉若盘蛇,屈贴如比翼,彼此行春,来递爱,殆不知生之为生、鸾凤之为鸾凤也。
一日,新雨初收,凉风微动。生觉寂困,乃趋凤闺。凤方昼卧一榻,生欲乱之,才起裙,不料鸾至。鸾即低声抚生曰:“兄欲何为?”生曰:“刻心人阻我高兴。”乃舍凤狎鸾,推倒于榻头,取双莲置之两臂,立而猎之。兴趣不能状,情逸声娇,凤竟惊觉,生复逼体私凤,力拒不从。正持案间,鸾曰:“凤妹独作清客耶?”乃助生开怀,纵情大战。事毕,鸾指生柄,曰:“期何物也?尝能授人如是?”凤笑曰:“坚肉。”盖以生字“汝玉”也。生答曰:“非此不能补缝。”盖以“凤”字同音也。鸾大笑而起。
一日,夫人以生馆寂寥,命迁之太和堂侧,意便供值,而不知益近娇所矣。鸾约凤携觞往贺,至,则生谓曰:“胜会难逢,不可独乐,虽英、蟾亦宜侍坐。”二娇许之。酒至半,生令其取绯色,多得者为状头,余者听调。不料生果得五绯,而凤仅得一。乃使英执壶,蟾反觞,而鸾侑食,凤则歌以劝生:
蛟起渊兮鸟出幽,红妆侍兮绿蚁浮。人生佳会兮不常有,及早行乐兮为良谋。古人有见兮能达,不甘利禄兮优游。邀明月兮歌金缕,披清风兮醉玉楼。惟此二物兮何友,取诸一襟兮奚求?堪嗟白驹兮易过,任汝朱颜兮难留。百年兮纵然能寿,其中兮几日无忧。所以偷闲兮及时买笑,赏心兮何惜缠头。殷勤把盏兮愿拼酩酊,岂可碌碌徒效蜉蝣。
歌罢,鸾曰:“今赌拳,当便宜行事,何如?”生曰:“可。第无悔。”二娇欲难生,而胜算又为生得。秋蟾则在无算,生即抱蟾于怀,以手弄其乳;命鸾进酒,与蟾同饮,一吸酒,则一接唇,戏谑无所不至。生因大醉,众美扶挟而寝。
一日,中秋后晚,鸾凤宴生于卧云轩之庭中。饮至二鼓,星月愈皎。生曰:“仆与卿等相与,乐则乐矣。未曾通宵。今夕颇良,不若再陈狼籍之杯盘,检点将阑之兴趣,席地而坐,互韵而歌,倦则对月长憩,醒则洗觞更酌,略分忘形,一乐可乎?”于是设重礼,铺绣褥,用矮几置菜果,罗坐其上。时凤履青金点翠鞋,生爱其纤巧俊约,则捧上膝头,把玩不忍释;又脱以盛杯流饮,笑傲戏乐,人间之所无。生兴不能遏,欲求凤会。凤曰:“清光皓色中,何可为此?”生曰:“广寒求此不能得,岂相妒耶。”即与凤交于褥间。事阑,英添香,蟾斟酒,鸾自起而庆生。生曰:“姑待见渎后同饮,何如?”遂亦狎鸾,鸾亦不避。生因得大舒醉兴。然患其惠之不均也,欲次及英。英当生娇相接时,情已飘荡,此则任生所行,无甚难色。蟾度势必临己,先匿其迹。生方舍英觅蟾,已不在矣。生曰:“金汤且克,何惧蕞绵。”乃遍索之,得于槐阴中之芙蓉架边,因笑曰:“子固苦我,今能翅耶?”不暇枕席,即与狎戏。生兴固高,而酒又为助,蟾不能胜,正昏迷间,鸾、凤、春英皆至,遂止之。生夜大醉,诸美亦被酒回房,时漏五下矣。
自后朝出暮入,习以为常,一凤一鸾,更相为伴。或投壶花下,或弹棋竹间,或携手联赓,或连袂对酌,生之一身,日在脂粉绮罗中优游,而他不暇顾矣。因作《芳闺十胜》以自赏:
云----鬟
梳罢香丝扰扰蟠,笑将金凤带斜安。
玉容得汝多妆点,秀媚如云若可餐。
鸦色腻,雀光寒,风流偏胜枕边看。
雪----股
娟娟白雪绛裙笼,无限风情屈曲中。
晓睡起来娇怯力,和身款款倚帘栊。
水骨嫩,玉山隆,鸳鸯衾里挽春风。
凤----眼
波水溶溶一点清,看花玩月特分明。
嫣然一段撩人处,酒后朦胧梦思盈。
梢带媚,角传情,相思几处泪痕生。
蛾----眉
淡月弯弯浅效颦,含情不尽亦精神。
低头想是思张敞,一抹罗纹巧簇春。
山样翠,柳般新,菱花镜里净无尘。
金----莲
龙金点翠凤为头,衬出莲花双玉钩。
尖小自怜行步怯,秋千裙里任风流。
穿芳径,上小楼,浅尘窄印任人愁。
玉----笋
春葱玉削美森森,袖拥香罗粉护深。
笑意花枝能索巧,更怜留别解牵襟。
机中字,弦上音,纤纤红用漫传心。
柳----腰
娇柔一捻出尘寰,端的丰标胜小蛮。
学得时妆宫样细,不禁袅娜带围宽。
低舞月,紧垂环,几回云雨梦中攀。
酥----乳
脉脉双含绛小桃,一团莹软酝琼醪。
等闲不许春风见,玉扣红绡束自牢。
温比玉,腻如膏,醉来入手兴偏豪。
粉----颈
霜肌不染色融圆,雅媚多生蟾鬓边。
钩挽不妨香粉褪,倦来常得枕相怜。
娇滴滴,嫩娟娟,每劳引望怅佳缘。
朱----唇
胭脂染就丽红妆,半启犹含茉莉芳。
一种香甜谁识得,殷勤帐里付情郎。
桃含颗,榴破房,衔杯霞影入瑶觞。
是月,台贼得平,且靖峒堡塞百余处。王以功领封敕归。至家月余,欲与生、凤完礼,不料奔走宴贺之事甚劳,箭疮顿发,流血数升而死。遗命嫁鸾,夫人则托生终养。
凤闻云死,固自痛惜,今又遭丧,哀毁愈切,绝不许生一会,虽见,亦不戏一语。生重其孝,不敢相夺,时在太和堂纳闷。不意小鬟自内出,见生,唱礼后即垂泪曰:“新姨自公子而亡,公子不为新姨面戚,何耶?”生曰:“子不知耳。自去经年,指望再续旧好。今忽闻变,泪从心饮,若自神知,欲求一面,无由可行,纵死以俟,戚亦难以尽我矣。”鬟怃然曰:“公子情义如此,无怪吾姨之死犹恋恋也。”生急问曰:“曾有言否?”鬟曰:“余无嘱,惟愿与凤姐永好耳。且寄红鞋一只、书一柬,不知何意。”生急索之,鬟曰:“在我奁中,容即奉也。”生曰:“随取何如?”鬟曰:“可。”乃相与至巫云旧房。但见床几依然,箱厨积垢;及视鞋词,事迹如昨,怀人忆古,不觉凄然。生乃流涕大恸,鬟亦对泣。
生徐拭泪,抚鬟曰:“我无云姨,亦不能至此。今日不料寸报毫无,竟成永别。云姨不可见矣,见汝犹见云姨也,敢欲与子重缔新欢,少偿旧恨,阴灵有见,谅在喜全。”即欲求速,鬟曰:“主母果有意,但文鸳不足以托彩凤耳。”生曰:“固情夺分,何伤,何伤。”鬟曰:“纵无伤,亦与二姐有碍。”生曰:“英、蟾且命自荐,何碍于子?”鬟笑而不答。生即挟至床中,为彼脱衣解带。相狎时,甚能承受,勇于秋蟾过多。生笑问曰:“原红已落谁手?”鬟应声曰:“昔时为老主所得。”生曰:“惜哉!娇海棠何忍枯藤缠耶!”鬟亦笑曰:“枯藤朽矣,海棠又傍乔木矣。祸福难凭,世情固不测如此。”生因伤感,不得尽兴而起。书馆茕茕,乃作挽云诗一章:
忆别依依出画栏,谁知复见此生难。
湘湖月缺波痕冷,巫峡云消山色寒。
绣架寂寥针线断,妆奁零落粉脂干。
灯残酒醒猿啼绝,空向西窗泪眼漫。
是夜,宿于鬟处,鸾凤寂不知也。
三七后,生因告归,报父,欲举奠祭之礼。岂期娇叔士彪者,素流荡险恶,溺情花酒中,家殖始与王同,因此败落。王每讽诲,则以为轻已也,心甚衔之。王亡,举一子求嗣,欲利所有。夫人虑其不诚,不许,且以有婚辞。彪怒,乃诬生因奸谋命,竟鸣于官。官得士彪私,将产业一半与彪,以半与夫人赡老,断生在逃不究,二娇则令改嫁。生闻,奈公案已成,竟不能白。士彪大喜,以娇为他妇,则许聘缔。鸾谓凤曰:“萧墙起变,骨肉相残,大事去矣!将若之何?”凤勃然曰:“难测者外来之变,能定者吾心之天。今虽挫拂间关,正明义之秋,见节之日也。妹当与姐协力同心,坚盟守礼,万一恶叔悔悟而改,贪官罢黜以行,则卧云之会,终为可期。苟或不能,有死而已。”鸾曰:“妹有此志,我亦窃效微末,虽不能为贞节人,免使呼为淫劣妇足矣。”言论之间,悲惨特甚,乃相与大泣。自是,朝暮依依,唯生是念。而生在家,亦惟鸾、凤是图,奈断案之后,士彪严为关防,虽苍头孺子,不许私出入,恐与生有所约也。将及年余,竟不能通一纸。生欲抱义与逞,生父又力阻之,是以两相耽搁。二娇居处怨慕,所自排者,惟形之于诗词耳。有《四景闺怨》,录于后:
寂寂香闺昼掩门,飞花啼鸟两销魂。
眉峰愁重应难尽,事到伤心谁与论!
蔷薇一架雨初收,欲候归舟频上楼。
无奈梁间双燕子,对人事语绸缪?
浇来强自试新妆,倦整金莲看海棠。
不是幽人多懊恼,可怜辜负好春光。
开遍棠梨倚遍栏,无端瘦得带围宽。
花前赋就相思句,留与每天仔细看。
窗下新裁白苎衣,等闲红瘦绿成肥。
游人不是迷歌舞,飞尽杨花尚未归。
风定帘垂日正迟,篆烟袅袅午眠时。
簟凉好梦谁惊觉,小院飒飒噪柳枝。
曲栏新笋渐成竿,独对南薰忆旧欢。
露却酥胸香粉湿,倩谁与我掩齐纨。
惭愧红颜果薄缘,风流让与并头莲。
兰汤自解丁香浴,怯怯娇姿不似前。
小庭梧叶乍惊风,立尽清阴盼落鸿。
自信别来多寂寞,一缄此生未相逢。
好事蹉跎一梦如,应知今日悔当初。
芭蕉绿满芙蕖放,十约立誓九度虚。
览镜消容为念君,恩情何忍等秋云。
黄花不似愁人瘦,人比黄花瘦几分。
南楼待月负良宵,枫冷江空去路遥。
无限凄凉蛩话彻,孤灯明灭泪痕消。
锦幕生寒怯翠环,天涯目断几云山。
相思最是伤情处,野寺寒钟香霭间。
老干舒香已报春,不禁情动两眉颦。
金樽未举心先醉,惟有梅花是故人。
挑尽残灯拨尽灰,芙蓉帐冷共谁偎?
孤愁一段无凭着,斜倚薰笼梦几回。
芳心一点玉壶冰,谁肯轻捐万斛情。
携手何时重赏雪,卧云轩下许平生。
鸾见诗,谓凤曰:“妹有是心,予独无情乎?然诗妙矣,吾不能和,当以曲赓之。”亦成《四景题情》一套于左:
降都春
情浓乍别,为多才,寸心千里萦结。暗想当初,背地香偷曾玉窃。如今惹下相思孽,倒不如无情安贴。满怀愁绪,几能够对他分说?
出队子
兰芽长茁,又见春光早漏泄。莺莺燕燕飞成列。凝眸都是伤春物,娇滴棠梨,何心去折!
集贤宾
花飞碎玉飘香屑,凭栏目断天涯。猛听黄鹂声弄舌,唤起我离愁切切。狠心薄劣,闪得我罗裙宽摺。无聊也,自且把珠帘半揭。
黄莺儿
枝头梅乍结,困人天,微雨歇。南薰独对枉自嗟,冰弦懒拨,香泉懒啜。端为恩情一旦撇。心哽咽,泪湿纱衫,相看都是血。
玉抱肚
情乖爱夺,盼佳期,顿成永绝。空堪羡,并蒂荷花。怎支吾,暮蝉声迭。兰汤浴罢鬓云斜,倩谁将我腰脱!
山坡羊
满地舞旋红叶。欲待题诗难写。近日临妆,不觉娇姿怯。亲瓜葛,梦与同欢悦。又被西风忽动檐头铁,顷刻惊开原各别。闷也,拍瑶台灯灭。怨也,掷菱花拼碎跌。
五供养
西厢待月,挨几个黄昏时节。相思滋味逐头断,秋来更彻。是谁家砧杵声频,捣得我忧心欲裂。芳盟尽属空,好事翻成拙。楚岫云遮,高唐梦蝶。
忒忒令
绣闺寒侵,把兽炉慢。叹蓝关,人阻截。几番间揉碎梅花,揉碎梅花,惜孤衾,香自洁,怕寒鸦,啼渐越。
侥侥令
愁结板桥霜,梦冷茅檐雪。书翠流红事已赊。甚时得破镜圆,断簪接。
尾声
相思担重苦难车,拼与他珠沉玉缺。你不见程姬,贞且烈。
是岁丁丑至元三年也。民间讹言朝廷拘刮童女,一时嫁娶殆尽。有赵应京者,新荫万户官也,家极富,性落魄不羁,好鹰犬博弈,素慕娇名,碍生,不能启齿。今闻讹言,乃以金五百,夜贿士彪,欲求娶凤。彪性贪,竟许之,且使老婢告夫人曰:“我因一忿,以致参商。每念寡妇孤儿,不忍一见。不若另觅东床,别联新好,使老有所托,幼有所归,不亦可乎。况吴生官断,义难复全,彼必重婚,我何空守?”夫人未及对。凤即应曰:“噫!是何言欤!吾叔利人之有,不义;割人之爱,不仁;既许而又背之,不信。吾与吴生,父母主盟,媒妁议礼,情义所在,人皆知之。今欲悔约而谋倾,固非君子厚德之道,亦岂妇人从一之心?拜复吾叔:吾头可断,吾身决不可辱也。”婢以此言达彪。彪知不可强,乃嘱赵子曰:“凤姐情义不屈,计取为宜。择一吉辰,尔多带从仆,以亲迎为名,从则可矣,如其不然,始以官势逼之,继以??言诱之,娇年幼质,必有所动,当不久负执迷也。”应京大喜,候日举行,不料为老仆抱其不平,竟走报凤。凤私度曰:“老贼所为,险恶无比,吾力既不能制,吾名又不可污,亦莫如之何也,已矣!将欲自尽,乃作书遗生曰:
难妾王娇凤敛衽拜大文元汝玉夫君大人辱爱下:始而说盟,君心既已属之妾;既而成礼,妾心亦已属之君。正议鱼水百年,不料风波一旦。使我有容不整,有花不簪,玩月反助清苦,吟诗适动幽思,一景一情,无非役吾神、扰吾梦者也。然犹早暮依依,不即为兄轻生者,盖冀彼有所悔耳。既悔,则乐昌复合、延平再还,隐忍之罪,不犹可赎也哉。岂意怙恶不悛,变中生变,移花于别种,割我良缘;辍玉于他田,断兄雅爱。当此时也,欲拼一死,慨兄面之未瞻;欲待苟全,痛妾名之已辱。故与其丧节以捐名,不若死者之为愈与?其徒死而不足以偿千百年之恨,又不若姑存自待,万一得见之为尤愈乎?生不可,死不可,进退两难,会离莫测,虽微躯弱质不足以伴贤哲者心,而断玉联金,尚犹在目也。兄忍蔑视而不为之痛耶?情丝缕缕,笔难遍传,聊上一缄,敢求来会,则妾死生有所诀矣。敢书,敢书。
生得书骇愕,即兼道赴之。又不敢显然自进,乃匿于昔日浣衣之老妪家,持金为礼,使得通焉。挨至鼓余。二娇乃遣春英辈密开小门,放生私入。相见时,各各大恸,但不出声。凤因谓生曰:“愚姊妹幸与兄遇,恩爱已非一朝,准拟长松可依,朱弦得托,三生偕老,家室优游。讵意门墙起变,半路相抛,使海义山情,冰消瓦解。故今请兄至者,非他意也,将欲与兄一面,少释终天,必不忍冒耻辱身,甘作因风之柳絮,顺水之桃花。兄自此后,亦当善自珍养,候事少息,与吾姐伉俪百年,实妾至愿,万毋为妾以伤贵重也。”言讫,悲咽不胜,泪痕如线。生含泪曰:“好事多磨,佳期难偶,自古然者。今之所值,想亦仆命所该,何忍反累。”凤又谓鸾曰:“老贼属意在我,势不俱生,我死则无事矣。”生曰:“无累也。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哉,必当出力与之较焉。”
正彼此论间,春英谓生、凤曰:“天下事,权则通,泥则病。一时奋激,徒作沟渠,于事何益?不若默忍潜为,再图欢庆。”生怃然曰:“计得矣。昔相如窃文君以亡,辜生挟瑜娘而走,古人于事之难处者,有逃而已。今当买舟湖下,与凤姐乘月东归,僻径潜踪,待时舒志,彼求不得,纵有恶谋诡计,将何施哉!苟便可乘,续谋兼并,犹未晚也。”众美皆曰:“善。”于是托邻妪周旋,略检妆资,与娇鸾掩泪而别。舟行时,鼓已三矣。 途中无聊,有联句《古风》一首喻生为首倡,凤次之焉。
露气侵衣月在河,吁嗟好事反成磨,世间只有相思苦,偏我相思苦更多,今夜兰房灯火明,大声唱别愁千结,归心一似恋帆风,叠叠重重急且咽。水静天空云惨凄,人离家远梦魂迷。依稀重缔生前愿,往事伤心怕再提。怕提往事姑拥膝。夹岸苹芦秋瑟瑟。一篙撑出波涛中,免使鲸鲲受尘汤。悠悠世态古道残,人心尤险行路难。孤根此去托肥土,笑杀王郎成画虎。
越日至湖,觅居凤凰山中,隐僻深幽,虽生父不觉也。
士彪以娇凤之变自激而成,然势不能救,徒悔而已。鸾虽与谋,亦困于孤立之苦,风晨月夕,思怨之情,不可胜记。聊录数章,为好事者一览。
春愁睡起不胜悲,往事颠危谁与持?
魂逐游蜂身似借,肠牵飞絮意如痴。
泪痕隐血心从落,脸气生香手自支。
几度更深眠未稳,伴人惟有漏迟迟。
别时记得共芳尊,今日犹余万种恩。
绣妒鸳鸯闲白昼,书空鱼雁盼黄昏。
一番对月一成梦,几度临风几断魂。
挑尽残灯凄切处,薄衾香冷倩谁温!
晓妆台下思重重,懊叹何时笑语同?
情傍游丝牵嫩绿,意随流水恋残红。
当年自恨春如锦,今日应知色是空。
回首雕栏情况恶,闲愁千里付孤鸿。
锦帐朝寒只爱眠,相思如水夜如年。
新诗篾裂惭吟雪,旧事凄凉怕问天。
酒去愁萦心一寸,梦回神绕路三千。
人情变幻难凭计,何处鸾胶续断弦!
空庭草色翳苔茵,无奈深愁一样新。
凤髻乱盘浑似懒,蛾眉淡扫不如人。
梦中得合非真乐,帐里无郎实是贫。
起傍花阴强排遣,数声杜宇更伤神。
凭栏无语怨东风,愁遇春归恨转浓。
一枕凤鸾魂杳杳,半窗花月影重重。
环声细千般懒,脂粉容消万事慵。
纸短话长题不尽,殷勤寄取早相逢。
碧桃深处听啼莺,一似声声怨别轻。
翠凤有情欹绿鬓,彩裙无力扶红缨。
杨花未肯随风舞,葵萼还应向日倾。
种种幽情羞自语,安排衾枕度初更。
无端日日锁双蛾,缕缕愁来叠似波。
空忆高情疑是梦,难禁积恨欲成魔。
堪嗟好事全终少,深憾佳期不偶多。
拂鬓自怜还自叹,名花无主奈如何!
是岁,伯颜以罪徙龙兴,乃复科举制。生曰:“此吾明冤之一大机会,当不可失。”即辞凤赴试,果领乡荐。及亲策,又中左榜。左丞相孛儿怯不花素喜生才,竟选生为翰林承旨。生以未娶,奏闻朝廷,诏归娶。至家,贺者填门。生欲议日毕姻,凤谓曰:“人情处安乐,不忘患难。向与我姐说盟,协意事兄,今妾先举而背之,置我姐于何处,不若并妾送归,使老母上主,迎兄至家,与愚姐妹花烛,庶不失吾赘兄之意也。亦且名正言顺,恶叔何辞!”生曰:“此论甚当。”即为达鸾,兼送凤回。
夫人、娇鸾闻之,大喜,乃择十月戊戌之吉——至正三年也,迎生入赘之礼。乘鸾后,生谓鸾、凤曰:“平生素愿,中道一阻,不料复有日,天乎?人手?但士彪之忿,未能少雪,岂丈夫耶?”凤曰:“彼虽不仁,份在骨肉。若乘势而窘之,无有不便,但睥睨芥蒂,不惟情涉于此,亦且量为不弘,故曰:‘宁人负我,毋我负人’。兄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正大丈夫也,何留心于小小哉。”生喜,举杯大饮,因浩歌一绝云:
拜罢天墀胆气粗,归来醉倩玉人扶。
龙泉三尺书千卷,方是人间一丈夫。
未终,春英报曰:“叔叔才上缢,竟绝咽矣。”生笑曰:“此天假手以快也。”不料彪子见父之变,愧赧痛悼,亦相与投池中。急使人救援,一最幼者。其余三子,皆夫人为之发丧,各各从厚殡殓。
家事悉生掌握,因谓夫人曰:“错蒙厚爱,累罪良多。孰意天眷儒,侥登一第,且人亡事白,两姓万全,岂非至幸者乎?若竟恋夫妻之而怡乐于外堂,使堂上者一无所侍,人子之情,不能恝然而无所系,不若同至家中,处夫人于别院,所存房产,悉与彪叔之子,则在我父子之养,在夫人有母子之欢,在孤有得所之托,将不两得也哉。”夫人曰:“我年老志短,所为事一依公子。”生乃择日命驾,一家起行。
官民有送生者,列鼓吹笙。舟中风景,不能尽述,有《临江仙》词以道之:
心事今朝除悒怏,只怜云饶家乡。豪情骑鹤任翱翔。手扳仙苑桂,身惹御炉香。 极目烟霞迷画舫,一天紫绿斜阳。远山偏向望中长。将何酬美景,宿酒醉新妆。
至家,生父甚喜,即设宴宴夫人。酒罢,生偕鸾、凤寝。鸾与生笑语自如,独凤俯首凭几,若有所忆者。生问曰:“我与卿历尽艰辛,幸得至此,正宜求乐而反含优;何耶?”凤不答,但潸然泪下。生惶悚曰:“仆果有罪,请试数之,何烦自苦如此。”凤曰:“兄知今日聚合之乐,独不念昔年引见之功乎?”生曰:“云姨盛德,今虽欲报,安从施哉?”凤曰:“念我虽非抱育,然而恩情契重,则胜嫡也。幼年刺绣既沐提携,壮岁姻亲又承吹赞,本欲托我以终身,不料去而不复返。尔我于朱楼绮阁中吟诗酌酒,使彼孤魂旅柩流落他乡,麦饭香花,欲依无主,于情于份,安得不哀!”言毕,又泣。生抚抱曰:“是我责也。非卿言,几作薄幸徒矣。然亦不难,明当遣人移柩至家,建醮以报,慎毋劳卿忧抑也。”生即使人往安国寺迁棺,往返月余方至,则请玄武观刘真人为法主,起建水陆斋七日。生、凤亦薰沐虔诚,昼夜不懈。醮毕,择后园空地筑圹以厝。
是夜,生因连日事扰,暂憩外书斋中,倦倚醉床之上。方闭目,梦见巫云徐步而前,貌饬如故,曰:“别来忧恨,一旦感疾而亡,后会成虚,盟言难续,追思痛伤,然亦禄命所该。”语未终,生即抱住曰:“久思无觅,今从何来?汝不死耶?”云曰:“冥司以妾无罪,留妾在子孙宫中,候阴例日满,托生贵家。今蒙公子水陆超度,复授妾为本司掌册之官,侍伴天妃,安闲逸豫,得不入鬼尘寰者,皆公子惠也。今特致谢,聊释别来之情,嗣此不敢见矣。”含泪欲去。生又抱定,曰:“子既成仙,何妨再见?”云曰:“公子未知也。冥司立法,比世尤严,毫有所私,重罚不赦。公子善自珍爱,我检簿籍,有二贵子,合生汝门,不必我念,我当永别矣。”生急持其衣,云乃顿袂而去。生惊觉,余香犹在。生趋报凤曰:“鬼神之事,昔尝议其佛氏之诬,以今观之,信有之矣。”
凤问故,生以前梦悉为诵之。凤曰:“若如此,我不负云姨矣。”及言贵子事,凤又拊掌曰:“果娠三月,未知璋瓦何如。”再问鸾,鸾亦怀娠妊日,各大笑。生乃备牲醴致奠,鸾、凤则共作文以哭之:
呜呼!以姨之贤,禄宜未艾;以姨之德,寿将天假。胡为乎云散秋空,雪消春海?何为乎玉光埋,花飞香碎?呜呼!姨虽逝矣。鸾将安赖;痛哉!凤虽在矣,姨何能爱。徒使帐锁余香,镜空鲜黛,无地通恩,有天难戴。呜呼!痛针刺之犹存,想音容之恍在。恨彼苍之无凭,夺玉人之何迈。是以肠断欲联,眼枯无奈,见山知怨,望云兴慨。呜呼!仰仙魂之遥遥,望炉烟而长拜苟或灵其有知,愿芳苹之略采!
后至正四年十月朔日,鸾、凤各生一子,俱在同时,闻者无不骇异,因呼为“三奇、二绝”,乡闾传诵不已。有好事者作词美之,不天尽录。
生慕果报之理,乃弃官营修,寡欲养气,开义井于路,造赈仓于家。族有寒微者助之,人有孤寡者给之,筑街盖殿,塑佛饭僧。凡有便于人之事,虽损己为之,不恤也。
生以二子由神力所致,乃名其鸾出者为天与,凤出者为天锡,七岁能明经,及长,文武俱优。正欲赴举业之科,奈张士诚以兵陷湖,生复挈家避难于凤凰山,不求闻达。一门三代,聚乐怡怡。或著述群书。或调议世务,或讴吟于青山绿水之前,或饮酌于清风明月之下。耕食凿饮,别是人间,不知其有红巾草莽之乱也。
及至正二十六年,大明兵取杭嘉湖等路,生父子喜曰:“真天子出矣。急出报效,不失丈夫所为。有功即归,不可久恋取祸也。”生乃自荐。天与为李国公善长参谋,天锡为徐国公达部将。及攻略有功,我太祖封与为枢密官,锡为元帅之职。二子受命,不任而归。后李、徐二公使人迫之凤凰山,并祖、父不知去向矣。
双卿笔记
平江吴邑有华姓者,讳国文,字应奎。厥父曰衮,系进士出身,官授提学佥事,主试执法,不受私谒,宦族子弟,类多考黜。遂被暗论致仕,谢绝宾客,杜门课子。国文年方十五,状貌魁梧,天姿敏捷,万言日诵,古今《坟》《典》,无不历览,举业之外,尤善诗赋。会有司汇考,生即首拔,一邑之中,声价特重。
生父先年聘邻邑同年知府张大业之女,与生为妻。张无男嗣,止生二女,貌若仙姬,爱惜如玉,遍寻姆训,日夕闺中教之,故不特巧于刺绣,凡琴棋、音律、诗画、词赋,无不渔猎。长名曰端,字正卿,年十八,配生;次名曰从,字顺卿,年十六,配同邑卿官赵姓者之子。
是岁,生父母遣礼,命生亲迎。既娶,以新妇方归,着生暂处西厅书馆肄业。不意端与生伉俪之后,溺于私爱,小觑功名。居北有名园一所,乃衮宦游憩之地,创有凉亭,雕栏画栋,极其华丽。壁间悬大家名笔,几上列稀世奇珍,佳联掇画,耳目繁华,大额标题古今坟典,诚人间之蓬岛,凡世之广寒也。生每与端游玩其间,或题咏,或琴棋,留连光景,取乐不一。
一日,莲花盛开,二人在亭,并肩行赏。忽见鸳鸯一对,戏于莲池。端引生袂,谓曰:“昔人有谓‘莲花似六郎’,识者讥其阿誉太过,今观此鸟双双,绝类妾与君也。不识称谓之际,当曰鸳鸯之似妾与君乎?妾与君似鸳鸯乎?”生曰:“予与君似鸳鸯也。”端曰:“何以辩之?反以人而不如鸟乎?”生即诵古诗一绝以答之,云:“江岛之巅烟雾微,绿芜深处剔毛衣。渡头惊起一双去,飞上文君旧锦机。以是诗观之,此鸟虽微,然生有定偶,不惟其无事而双双同游,虽不幸而舟人惊逐,雌雄或失,终不易配,是其德尤有可嘉者。若夫吾人或先贫而后弃于妻,或后贵而遂忘乎妇,以此论之,殆不如也。”端曰:“或弃或忘,此买臣、百里奚夫妇之薄幸态耳,此奚足齿!但所谓鸳鸯之永不相违者,妾与君当以之自效也。”因归庭索笔,谓生曰:“请各题数语,以为鸳鸯之叙可乎?”生曰:“卿如有意,予奚靳焉。”乃首缀《一剪梅》词曰:
菡蕊初开雨乍晴,香满孤亭,绿满孤亭。
一双微步泛波轻,时掠浮萍,共掠浮萍。
端傍视,因曰:“君词白雪阳春,固难为和,但各自为题,犹不足以表一体之情,君如不以白璧青蝇之玷为嫌,妾请终之,共成一词,何如?”生笑曰:“得卿和之,岂不益增纸价耶?”欣然授笔。端续题曰:
人传夙世是韩凭,生也多情,死也多情。共君挽柳结同心,从此深盟,莫负深盟。
书成,二人交玩,如出一手,喜不自胜,相与款狎亭中。
不意文宗欲定科举,文书已到。生父闻知,即往西厅寻生,及至,其门早已阖矣;然犹意其在内也,归,令母唤之。夫妇俱不在室,衮大骇,因以端侍妾月梅者掬之,方知生、端频往园中游玩。父震怒不已。
月梅匆匆至亭报知,生、端惶惧潜回。父已抱气就寝,生往卧内,侍立久之,竟不得一语。盖衮虽止生一子,然治家甚严。生素性至孝,见父忿怒之深,恐伤致疾,乃跪而害曰:“兹因北园莲茂,窃往一观,罪当谴责。但大人春秋高大,暂息震怒,以养天年。不肖明日自当就学于外,以其无负义方是训也。”父亦不答。时生母亦往责新妇,方出,见生战战不宁,乃为之解曰:“此子年殊未及,故蹈此失。今姑宥之,俟其赴考取捷,以赎前罪。”父乃起而责之曰:“夫人子之道,立身扬名,干蛊克家,乃足为孝。吾尝奉旨试士,见宦家子弟借父兄财势,未考之时,淫荡日月,一遇试期,无不落魄,此吾所深痛者,今汝不体父心,溺于荒怠,何以自振!汝母之言,固秀才事也,然此不足为重,欲解父忧,必俟来秋寸进则已,不然,任汝所之,勿复我见!”生唯唯而退。
至夜归室,惆怅不己。端至,亦不与言。端恐其怨己也,乃肃容敛衽而言曰:“今者妾不执妇道,受谴固宜,贻咎于君,此心甚愧。但往者难谏,来犹可追。”遂取笔立成一词,以示自责之意,曰:
雕栏畔,戏鸳鸯,彩笔题诗句短长。欲冀百年长聚首,谁知今日作君殃。
裙钗须乏丈夫刚,改过从兹不敢忘。不敢忘,苹蘩中馈,慰我东床。
题讫,置之于几。生览毕,见端首倚席,有无聊之状,乃以手挽之,曰:“予非怨卿,卿何有慝之深也。”然端平昔人前言笑不苟,是时见侍妾月梅在旁,心甚羞涩,但欲解生之忧,故不敢拒。于是绐月梅曰:“官人醉矣,汝且就睡,或有唤汝,当即起。”
梅去,端徐抚生背,曰:“然则既非恨妾,殆恨亲乎?”生曰:“亲,焉敢恨也。实自悔失言矣。”端询其故。生曰:“向者欲慰大人之怒,乃以明日出外就学为对。今思欲践其言,则失爱于子。欲坚执不去,则重触乎父。是以适间不与子言者,正思此无以为计,而萦闷于怀,本他无所恨也。卿能与我谋之,则此心之忧释矣”端曰:“君言谬矣。妾与君今日之事过也,非大人之事过也。大人之责,宜也,君向者之对,正也。妾方欲改过不暇,容敢他有所谋乎!”生见端词严意正,乃曰:“卿之所言,皆大义所在,固当嘉纳矣。但未见子有相慰之情,设使明日遽别,岂真无一节之可言?过而乃辟耳。”对曰:“一节之事,妾不敢自爱,他则无所可谋也。”生佯如不喻其意,乃与之戏曰:“卿所谓不敢自爱者,果何事也?”端欣然不答。生故逼之,端笑曰:“巾栉之事矣。”生曰:“静夜无事盥沐,何用巾栉?”端语穷。生持问益坚,端曰:“此事君不言而喻,如何苦以其难言羞人耶。”答问之际,不觉猎喜生,两相泠浃,华乃灭灯与端就寝。
次日,生往西厅,检点书籍,令家童搬往学中,乃入中堂,生辞父母。父亦竟不出见,但令母与生曰:“今后必须有唤方可回来,不然,不如勿出也。”生领诺,默默而往。 至学,与诸友讲论作课,忽经一月。文宗到郡,诸友皆慕生才识,接次相邀。生以父严,不敢归家,惟着仆回,取行李合用之物,与友登程。乃致诗一首,令仆付端辞别。诗曰:
自别芳卿一月余,潇潇风雨动愁思。
空怀玉珥魂应断,隔别金钗体更癯。思寄雨云嫌雁少,梦游巫峡怕鸡呼。
今朝欲上功名路,总把离情共纸疏。
端得生诗,知其忆己之切,正欲思一词以慰之,奈生父促仆,匆匆不能即就。乃寻剑一口、酒一樽,并书古风一首以为勉。诗曰:
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
仗剑对樽酒,耻为游子颜。
蝮蛇一蜇子,壮士疾解腕。
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
仆至,以端诗呈生。众友觉之,意其必有私语也。相与夺之。及开缄,止古诗一首而已。众友相谓曰:“此语虽非出自胸臆,然引用实当。观此,则其所作可知矣。诚不愧为华兄之敌偶也。”或疑曰:“中间必有缘故。”复探生袖,因得其与端诗稿,诸友相与传观,鼓掌笑谑久之,然后启行。
及抵郡,则生之姨夫赵姓者,亦在候考。店舍相近,日夕相见,而赵子礼生仁厚。又数日,文宗出示会考。生与赵同入棘围。试毕,本道对面揭晓发放,华生已考第一。其姨夫赵者,因溺于饮博,学业荒蔬,已被考黜,抱气奔归。
时生与诸友在郡县送文宗,适有术士开张,道前谈相,士庶罗列,称验者万口如一。诸友谓生曰:“在此列者,惟兄无不如意,曷往卜之?”生曰:“术士之言,多出欺诳,不足深信。纵果如其言,亦无益于事。”内一友云:“兄事弟已知矣,只为怕娘子,恐他于稠人之中说出根脚。”生曰:“非也。”又一友云:“观前日所寄之诗,则华兄娘子必不如此。彼特吝财耳。”生笑曰:“二者均非所忌,诸兄特过疑耳。”友曰:“兄欲释二者之疑,必屈一相。”生曰:“何伤乎。”诸友即拥生入帐中,曰:“此相公害羞,我等强他来相,汝可试为评之。”术士见生容貌异常,熟视久之,乃曰:“解元尊相,文齐福齐,不知欲随何处讲起?”生曰:“目前足矣。”相者乃以富贵荣盛之事,按相细陈。诸友曰:“此事我等俱会相了。只看得招妻、得子如何。”相者曰:“妻皆贤,子亦有“生诘之曰:“贤则贤,有则有,乃若‘皆贤’‘亦有’之言;相书载于何篇?”相者笑而答曰:“此乃尊相之小疵,故未敢先告。解元问及,不得不言。所谓‘皆贤’者,应招两房也;曰‘亦有’者,应次房得之也。”生终不以为然。正欲辩之,比文宗起马。生令从者以钱偿之,奔送出城。
文宗既去,本日生与诸友言旋。及至邑,复往学中,乃令家僮先报于母,示以归省之意。母言于父,父曰:“今日若子事业毕耶?任汝主之。”母不知父亦有与归之意,乃谓其“不与归”。端闻之,制诗一律,着仆付生,以坚其志。诗曰:
闻君已夺锦标回,万叠愁眉渐扫开。
字接风霜知富学,篇连月露见雄才。
广寒有路终须到,丹桂期扳岂藉媒。
寄语多情新宋玉。明秋捷报拟重来。
仆以端诗与生,并述母言。生将端诗数上吟咏,以丹砂飞书,朝夕观之,以自策励。归宁之志,亦不复萌。
忽有客自生岳父之邑至者,生往拜,询以外家动履,客因以赵子失志捐馆告之。生伤悼不已。辞客归斋,思小姨虽未入赵门,然考时接见赵子,相礼甚恭,若不举吊,似为情薄。因以此意禀于父母,父曰:“此厚道也,况外家久欠问安,一往即回可也。”
生得命,乃回,与端备礼而往。端修书一纸,临行付生曰:“数字烦君带与阿妹顺卿,以慰其拂郁之心。”生曰:“男女授受不亲,况彼我尤当避嫌,何以得达?”端曰:“妾在家时,更有使女香兰者,君今去,妾父母必遣备君使令。令彼达之,得矣。”生乃以书收袖,别端而行。
将近,生令仆先行报知。张夫妇大喜,遂出门延生而入。至庭,生叙礼毕,张夫妇慰之再三,生亦申叙间阔。顷间酒至,主起揖就席,席间所谈,皆二氏家事,唯吊丧一节,生以嫌疑,欲俟张道及然后举也。殊不知此子在日不肖,父母恶之,乡人贱之,张正悔与为婚,一旦而死,举家欣快,以此之故,所以席间不道。
时张夫妇俱在席,惟从与诸侍妾在内。从为人淑慎端重,不窥不观,无故不出中堂前者。生新至时,诸侍妾咸曰:“大娘子新官人在外,今其坐正对窗棂,娘子曷往观之?”从叱之曰:“彼丈夫也,我女子也,何以看为!”续后因童仆往来屡称生“才学为一时珍重,又与端相敬如宾”,而彼赵氏者众皆鄙之,心恒郁郁。今报已死,事闻信至,乃谓香兰曰:“人言汝娘子姐夫恁般温雅,果信然否?”因与兰立于窗后潜视。见生才貌举动,俱如人言;又见父母特加敬礼,喟然叹曰:“阿姊何修得此?予今后所择,若更如前,誓不归矣。”言罢,不觉有所感触,唏嘘之声,竟闻于席。然张夫妇年大,耳不及闻。生思:“此必小姨,因见己而忆赵子也。”不觉勃然之色,见于其面,遂托醉求退。而张亦以婿途中劳倦,即促饭撤席。已而,果命香兰曰:“此汝娘子官人,早晚盥沐,汝当奉巾栉。”因就令执烛导生寝。
生至寝所,乃取端书付兰,曰:“汝既大娘子侍妾,可将此书奉与二娘子,千万不可失落。”兰接生书,即归,未看封皮,不知寄自端,以为出于生也;心中疑惑,慌至从房。
从正燃灯闷坐,见兰至,问曰:“何事行急?”兰低语曰:“一事甚好笑。”从曰:“何事?”曰:“华官人初到,与娘子又未相见,适间妾因照他寝所,乃以一书着妾付与娘子,不知所言何事。”从厉声曰:“何有此举!快将出去!”兰忙将书藏袖内,趋出房门,不觉其书失落在地。兰去,被从捡之,乃私开就灯烛之,则端书也。正看间,兰寻书复至,从以手指兰曰:“这贱人,险些被你误惊一场。此汝娘子之书,何妄言如此。”兰曰:“妾实不知,然恰喜大娘子所寄,若寄自官人,娘子开看,岂复还乎。”从听其言,亦难以对,且佯答曰:“将阿姊书看何如。”
女兄端书奉贤妹顺卿妆次:叙别于归,数更荚。思亲之念未尝忘,而日省无自;有家之愿虽已遂,然妇道未终。但幸主苹蘩于中馈,大人无责备之心;侍巾栉于帷房,君子有刮目之顾。区区之心,窃自慰也。夫何鱼跃渊中,吾心克遂得天之私愿;讵意鸦鸣树杪,若郎遽有弃世之讣音!令人闻之,食不下咽。然而欲慰悲伤,,当求所幸于不幸;要舒尊结,宜合难求于可求。吾闻赵子立志卑污,每称羞于奴仆;素行薄劣,恒致恶于乡间。彼身虽逝,喜温峤未下镜台,无累大德;尔年正青,幸伯牙能弹流水,岂乏知音?切宜善自遣排,以图后膺天眷;莫为无益之悲,致损生香之玉。予也,心远地偏,无由而会,今因檀郎赴吊,敬付寸楮,以慰汝怀。不宣。
从读至“鸦鸣树杪,若郎遽有弃世之讣音”,不觉长吁数声,堕泪湿纸;又见“喜温峤未下镜台,无累大德”,乃曰:“阿姊何不写此在前,免人烦忙。”香兰曰:“且更看后面何如。”二人看毕,乃知生专为举吊而来,从因谓兰曰:“汝明早奉水,何不与华姑夫说知,叫他不必提起吊丧之事,那人虽死,我相公嫌他不如,只说敬来问安,岂不更美?”兰退,口虽不言,心下自忖:“向者之书须误说,而彼竟问之,今又教他勿举吊丧之事,其喜生之心已动于窗后之一观矣。”
次早,生起着衣时,香兰在窗外潜知生已起,奉水盥生。生因问曰:“书已达否?”兰想起昨夜错误之事,乃带笑容曰:“已达矣。”生意兰笑己,固问之,兰曰:“昨者妾错认书是官人的,俺娘子惊而怒焉。及开封,方知是大娘子的,所以可笑。”生斥之曰:“汝误说有之。汝娘子识字,封外明写大娘子所寄,何待开封方知?”兰曰:“彼时因妾失落在地,娘子拾得,欲背妾开看,未及详观护封,所以错认。”生听其言,默然良久,因复问曰:“汝娘子那时更有言否?”兰乃述其“令勿往吊”之事。生深感之,曰:“若非汝娘子示知,今日正欲亲诣往吊,未免竟把此嫌。汝回见娘子,多上替我申谢。”
时生既不赴吊,张又固留,乃先命仆归。张夫妇询知生因与端观莲被责,出外读书,不与回家,考试后学中诸友又各移回,惟生一人在彼,甚是寂寥。张即遣人与生仆同至生家,禀以留生读书之意。衮喜曰:“远于妻子”,欣然应允。时生不知,越数日,又辞归。张夫妇曰:“贤婿欲归之急者,只为读书。老夫舍后有一小阁,略堪容膝,贤婿不弃,此地寂静,亦好用功。”生曰:“国文忝在半子,荷上恩爱,喜出望外,但恐家君不容耳。”张因告以父母亦允之意。生思:“归家亦不得与端相会,不如在此,免似学中寂寥。”乃遂拜诺。本日,即馆生于后阁。其阁门有二:一开于张之屋左,以通宾客游玩;一自中堂而入,要经从刺绣窗下而达。当日,张即令生由从出入,以避外人交接。
生至阁,文房毕具。张有门生数人,皆有才望,时令与生作课。居一月余,生工程无缺,但以久别于端,心恒闷闷,乃作《长相思》词一首以自遣。词曰:
坐相思,立相思,望断云山倍惨吁,此情孰与舒?才可如,貌可如,更使温柔都已具,坚贞不似渠。
生制成,欲留以寄端,乃以片纸书之,粘于书厨之内。忽兰至,曰:“老夫人今日寿辰,开宴堂中,请官人一同庆赏。”生得命即出。经过窗前,闻兰花馥馥。生曰:“何处花气袭人?”兰以手指窗。生趋视之,见一女子在内,手捻花枝。生知是小姨,慌道:“不敢详视。”
及至堂,肴馔洁备,正将登席,张夫妇入屏后间语,又唤兰数声,方出。生疑议己之未遣礼也。其色甚惭,乃曰:“今者岳母华诞,小婿缺礼,负愧殊深。”张慌慰之,曰:“适间愚夫妇他无所言,因次小女与贤婿前未相见,今日汝岳母贱辰,遣兰唤小女出拜,以成一家之乐耳。”生色少定。少顷,兰与从至,母令与生叙礼。礼毕就坐,生侧目之,艳质与端无异,而妆点尤胜。女亦觑生,各相默羡。酒至半酣,生起为寿,次当及从。张曰:“姊夫,客也,汝当奉酒。”二人酬酢之际,推让不饮,母曰:“毋让,各饮二杯。”生一饮举回时,从方举杯未酹。兰与侍妾在傍代酌,私相语曰:“外人来见,只说是一对夫妻。”从闻之,禁笑不住,将酒少喷于盏,托颜甚愧。生觉之,令兰再酌己酒,饮之,以掩其事。从竟只饮一杯,心甚德之。张夫妇不知其意,以生有酒力,乃与生更相酬奉。席罢,生醉往阁就寝。
次早,兰以生昨醉,奉水去,乃过从窗下。从在内呼曰:“何往?”兰因顾焉,见从几上新寄兰花二串,兰指曰:“何用许多?”从曰:“汝试猜之。”兰曰:“欲以一串与老夫人?”从曰:“非也。”曰:“欲与老相公乎?”从曰:“相公素不好此。”兰思昨日生过此,曾问此花,意其必与生也,乃曰:“吾知之矣。”从曰:“果谁?”兰曰:“莫非华姨夫乎?”从曰:“是固是矣,但汝将去,不必说是我的。”兰首肯即行。至阁,生已起,久候水不至,因思:“若非岳母寿辰,小姨无由得见。”乃作诗一律,以纪其美。诗曰:
飞琼昨日下瑶楼,为是蟠桃点寿筹。
玉脸融娇欲脆,柳腰袅娜只成羞。
捧杯漫露纤纤笋,启语微开细细榴。
不是愚生曾预席,安信江东有二乔?
生正将诗敲推,听窗外有履声。生出视,见兰手执兰花,问曰:“何以得此?”兰曰:“妾正为往外庭天井摘此,所以奉水来迟。”生以为然。及接至手,见其串花者乃银线,因谓曰:“此物非汝所有,何欺我也?”兰以从欲避嫌直告。生曰:“以花与我者,推爱之情也;令汝勿言者,守己之正也。一举而两得矣。”遂作《点绛唇》一首以颂之: 楚畹谢庭,风露陪香,人人所羡。嫦娥特献,尤令心留恋。厚情罕有,银线连行串,还堪眷。避嫌一节,珍重恒无倦。
兰见生写毕,正将近前观其题者何语,生即藏于匣内。兰不得见,乃出,谓从曰:“方才兰花因穿以银线,华官人即知是娘子的矣。感叹不已,立制一词。妾欲近视,即已收之。此必为娘子作也。”从悔曰:“彼处士子频来,倘有不美之句被人捡之,岂不自贻秽名乎!”心甚怏怏。兰曰:“吾闻与他来往作文者已具书后日相请,但不知果否。若果,我与娘子往阁开他书厨一看,便见明白。”从深然之。
二人商榷方已,从母忽至房中,见从闷坐,曰:“吾儿何不理些针指?”从曰:“数日不快,故慵懒矣。”母复顾窗壁,见新画一美人对镜,内题诗云:
画工何事动人愁,偏把嫦娥独自描。
无那想思频照面,只令颜色减娇羞。
母览毕,思“画工何事动人愁”之句,谓从怨己之不与议婚也,遂谓从曰:“前者人来与汝议亲,以赵子新亡,故未言及。今事已定,近又四五门相求,皆名门贵族,此事久远,未可轻许。今数家姓名俱言于汝,任汝自择,何如?”从不答。母又曰:“此正事,直言无妨。”从隐几不应。兰因附耳谓母曰:“老夫人且退,待妾问之,彼必不讳。”母退。
至夜,兰询从曰:“今日老夫人谓娘子自择之事,何不主之?”从曰:“此事吾亦不能自决。”兰举其最富盛者以示之,从曰:“安知异时不贫贱乎?”兰曰:“娘子若如此,则日月易掷,更待何时?今夜月明如昼,不如与娘子拜告卜之,如祝者纳焉。”从然其言。至更时,从与兰备香案,临月拜褥曰:“如所愿者,乞先报以一阴一阳,而以圣终之。”祝罢,乃以五姓逐一拜问,无一如愿。从沉吟半晌,近案再拜,心祝卜之,连掷三次,皆如所祝。从乃长吁数声,掷之于地曰:“若是,则吾当皓首闺门矣,卜之何益!”兰曰:“妾观娘子这回所卜之事,皆如所祝,但不知属哪一家耳。何故出此不利之言?”从曰:“汝何不察?此第六卜矣,不在五者之内。且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兰曰:“但得如此,虽彼未在内,娘子有意,委曲亦可成之,果何患乎。”从曰:“彼已娶矣。”兰知其所指者在华,亦不复问。忽闻房中侍妾有逐妾之声,恐母醒知觉,遂与兰归房内。
过二日,生果以友请赴席。兰与从潜往阁中,开生书斋房门并书厨,见其有思端之词一首,内有“坚贞不似渠”之句。从曰:“世言‘无好人’三字者,非有德者之言也。贞烈之女,代不乏人,华姨夫何小视天下,而遂谓皆不似阿姊乎?”乃以笔涂去“不”字,注一“亦”字于傍。再寻之,又得其题寿席之诗并颂兰花之词,遂怀之于袖。因思兰日夕与生相近,生不知私之,反过望于己,乃以笔题壁间而所画黄莺吊屏云:
本是迎春鸟,谁描入画屏?羽翎虽可爱,不会向人鸣。
从题毕,与兰遁回。
比生回房,正欲就枕,见吊屏上新题墨迹未干,起视之,乃有“不会向人鸣”之句,心甚疑,及看书厨,所作诗词未见,而欲寄端之词已改矣。华细思曰:“此必香兰日前因不与看,故今盗去,而所改所题之意,皆欲有私于己而为毛遂之自荐也。”时香兰年方十六,性极乖巧,能逢迎人意,且有殊色,生屡欲私之,恐其不谙人事而有所失;及其见诗,欲心大炽,以笔书于粉牌曰:“莫言不是鸣春鸟,阳台云雨今番按。”时岳母见生带醉而回,令兰奉香茶。生见兰至,曰:“吾正念汝,汝今至矣。”兰视其颜色,知其发言之意,正欲趋出,生以手阖门而阻之,欲与之狎。兰不允,生以一手抱之于床,一手自解下衣,兰辗转不得开,即拽断之,兰自度难免,因曰:“以官人贵体而欲私一贱妾,妾不敢以伪相拒,但妾实不堪,虽欲勉从,心甚战惧,幸为护持可也。”生初虽然之,然夫妇久别,今又被酒,将兰手压于背,但见峰头雨密,洞口云浓,金枪试动,穿云破垒。兰齿啮其唇,神魂飘荡,久之,方言曰:“官人唯知取己之乐,而不肯怜人,几乎不复生矣。”生抚之曰:“吾观汝诗并所改之字,则今日之事,正乐人之乐耳,何以怜为?”兰曰:“妾有何诗?”生指吊屏示之。兰曰:“所题、所改,皆吾二娘子午前至此为之,并厨内诗词,亦被袖去,与妾何干?”
生更欲问从有何言语,不意从见兰久于阁,意其必私于生。乃诈以母令,令侍妾往叫。兰忙趋出。从曰:“汝出何迟?”兰仓卒无对。又见其两鬓蓬松,从诘之曰:“汝与华官人做得好事!”兰不认。从曰:“我已亲见,尚为我讳!”兰恐其白于夫人,事难终隐,只得直告。
自后从一见兰,即以此笑之。兰思无以抵对,亦欲诱之于生,以塞其口。一日,因送水盥生,生见兰至,更欲狎之,兰曰:“妾今伤弓之鸟,不敢奉命,但更有一好事,官人图之,则必可得。”生曰:“无乃二娘子乎?”曰:“然。”生曰:“吾观汝娘子端重严厉,有难以非礼犯者。且深闺固门,日夕侍女相伴,是所谓探海求珠,不亦难乎!汝特效陈平美人之计,以解高帝白登之围矣。”兰曰:“不然。妾观娘子有意于官人者五。”生曰:“何以证之?”兰曰:“官人初至而称叹痛哭,一也;误递其书,始虽怒而终阅之,二也;酒席闻妾等‘似夫妻’之言即笑,三也;官人闻兰花而即馈之,四也;月夜卜婚惟六卜许之,乃怒而掷之于地,及问其故,曰‘彼已娶矣’,她虽未明言是官人,然大意不言可知矣,此五有意乎官人也。以是观之,又何难哉?”生初意亦有慕从之心,然思是小姨,一萌随即过遏,及今闻一心惟许于己,且向者有相士“必招两房”之言,遂决意图之。因抚兰背曰:“是固是矣,何以教我?”兰曰:“老相公与夫人择日要往城外观中还愿,若去,必至晚方回。官人假写一书与妾,待老相公等去后,妾自外持入,云是会晤相请。官人于黄莺吊屏诗末著娘子之名于下,潜居别所,妾以言赚之,必与妾来者。那时妾出,官人亦效前番而行,不亦可乎。”生手舞足蹈,喜之如狂,即写书付兰,乃作《西江月》一首:
淑女情牵意绊,才郎心醉神驰。
闻言六卜更稀奇,料应苍天有意。
欲效帝妻二女,须烦红叶维持。
他时若得遂双飞,管取殷勤谢你。
兰去,生行住坐卧,皆意于从。至期,从父母果出。兰谓从曰:“前者娘子所遗吊屏,何故将自己名字亦书在上?”从曰:“未也。”兰曰:“妾看得明白,若非娘子,必华官人添起的。”从不信。兰曰:“如不信,今日华官人去饮酒,我与娘子亲往一观,即见真假。”从恐兰卖己,先令侍女先往园中观看。不知兰亦料从疑,预先与生商榷,将外阁门反闭,示以生由外门而出。侍妾回曰:“阁内寂无一人,华官人已开大门去矣。”从因疑释,与兰同往。
兰开书房门,诈惊讶曰:“娘子少坐,妾外房门失闭,一去即来。”从以为实,正欲以笔涂去吊屏名字,生见兰去,潜出,牢拴其门,突入书房,将门紧阖。从乃失措,跌卧于地。生忙扶之,谓曰:“前荷玉步光临,有失迎迓,今敬谨候,得遇,此天意也。无用惶恐。”从羞涩无地,以扇掩面,惟欲启户趋出。生再四阻之,从呼兰不应,骂曰:“贱妾误我,何以生为!”生复近前慰之,从即向壁而立,其娇容媚态种种动人。生亦效前番香兰故事强之,翻覆之际,如鹬蚌之相持。久之,从力不能支,被生松开纽扣,衣几脱。从厉声曰:“妾千金之躯,非若香兰之婢比也。君忘亲义,如强寇,欲一概以污之,妾力不能拒矣,妾出,即当以死继之。”言罢僵卧于席,不复以手捍蔽。
生惨然感触,少抑其兴,谓从曰:“娘子顾爱之心,见之吟咏,生已知之久矣。今又何故又拒之深也?”从哀泣而告曰:“君乃有室之人耳,岂不能为人长虑耶!”生曰:“长虑之事,子无感叹犬吠之拒,小生自有完璧之计。”从曰:“君未读《将仲子》之诗乎?其曰‘畏我父母’、‘畏我诸兄’者,果何谓也?”生曰:“予观令姊非妒嫉之妇,生当恳之,彼必从命。”从曰:“纵家姊能从,姊妹岂可同事一人乎?且二氏父母,将何辞以达之也?事不能谐,妾思之熟矣。君能以义自处,怜妾之命而不污之,此德铭刻不忘也。”生曰:“尧曾以二姨舜,以此论之,亦姊妹同事一人矣,何嫌之有?”从曰:“彼有父母之命,可也。”生曰:“倘得其命,何如?”从不理得,曰:“若此,庶乎其可矣。”生见从语渐狎,复欲要之,从曰:“君尚不体妾心耶?君果有父母之命,吾宁为君他日之妾,今日死亦不允矣。”生曰:“恐汝非季布之诺也。”从因解所佩香囊投之几,曰:“愿以此为质,妾若负心,君以此示人,妾能自立乎?但恐铁杵磨针,成之难耳。”生知其心坚实,即送出阁。
从至阁门之外,思:“前日香兰出迟,己即次发而笑之,今自留连许久,虽无所私,其迹实似。恐见兰无以为言。”趑趄难进。生不知,以为更欲有所语己,正欲近之;从见之,恐益露其情,促步归房。生怏怏回斋。
时兰等遇以户外喧嚷,出视,未见从回,从心少慰。但以生向者移至,己即不顾而回,恐生疑己无心于彼而败其踪迹,书一纸,令兰达之。
失节妇张氏从敛衽百拜奉新解元应奎华先生大人文几:妾愧生长闺门,叨蒙母训,尝欲以妇道自修,期不负千古之烈女。故庭闱之外,无故不敢轻出。近者足下下临蓬筚,义忝眷属,或有所奉而不令者,盖推手足之爱己及之,非欲有私于足下也。及闻足下与之吟咏,妾甚悔之。欲达之父母,则恐累大德,不得已,犯行露之戒,欲去其所题之迹。今不幸偶有所遇,而致君之戏,此固知香兰引诱之罪,而长与足下,岂得为无过哉!但君之过如淡云之翳月,云去可以复明。若妾,今虽未爱君辱,然整冠李下,纳履瓜园,婢妾之疑,虽苏张更生,不能复白,其过如玉壶已缺,虽善补者,亦不能令其无瑕矣。彼时仓卒,若得父母之命,当执箕帚于左右。妾归,终夜思之,必不可得。今后不必以此为怀。所冀者,乞赐哀怜,勿以妾之失节者轻薄于人。妾当闺阃终身,以为君报也。兴言至此,不胜悲伤,仁人君子,幸垂鉴谅!
生览毕,深自怨悔,废寝忘餐,自思不能成,其误女终身。乃作书,欲告之端,令端代谋。
书令兰寄之。从知,与兰私开。内有二启,其一叙其久别之情,曰:
书奉正卿娘子妆次:久违芳容,心切仰慕,寤寐之见,无夜无之。特以大人未有召命,不得即整归鞭,心恒慊慊而已。所喜者,令椿萱施恩同犹子,驯仆妾勤侍若家僮,数度日月,亦不觉也。乃若贤卿独守空房,有悬衾箧枕之劳,无调琴鼓瑟之乐,生实累之,生实知之。惟在原情,勿致深怨可也。秋闱在迩,会晤有期,无穷中悃,统俟面悉。
其二直述己与从此事,欲令端谋之。从见之大惊,曰:“何此子之不密也。”乃手碎其书。兰慌止之,曰:“彼令妾寄,今碎之,将何以复?”从语之曰:“彼感于予向者之书,不得已,欲委曲求之阿姊。然不知阿姊虽允,亦无益于事;倘不允,而触其怒,则是披蓑救火,反甚其患也,令予立于何地耶!不如予自修一书,书内略涉与华视眦之辞,与彼信同封去,彼必致疑,以此怨之,或可得其怒与不怒之心,而亦不至于自显其迹矣。”兰曰:“善,请急为之。”从乃修书曰:
曩正想间,忽蒙云翰飞集。启缄三复,字字慰我彷徨。但此子不肖,自贻伊戚,不足惜。妾所忧者,椿萱日暮,莫续箕裘,家务纷纭,无与为理,不识阿姊亦曾虑及此否也?姐夫驻足后院,动履亨嘉,学业大进,早晚所需,妹令侍妾奉之,不必挂意。秋闱归试,夺鳌之后更当频遣往来,以慰父母之心。彼为人极其敦笃,吾姊不必嫌疑也。今因鸿便,聊此奉达,以表下怀。不宣。
从写至“早晚所需,妹令侍妾奉之”之外,乃伪写“妹亲自奉之”,然后用淡墨涂去“亲自”二字,乃注“令侍妾”三字施者,以启其致疑之端。再将二信同函封去。
端自生别后,日勤女工。或谓之曰:“娘子富贵兼全,无求不得,无欲不遂,何自劳如此?”端曰:“古人云:‘人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心荡,荡则未有不流于淫者。’吾之所为,份耳,何劳之足云。”端之为人,其贞重如此。及得生与从书,见其同缄,又见从书所份改“亲自”二字,心果大疑。乃复书与生曰:
君归程在即,他言不赘,但所封贵札,缘何与舍妹同封?且舍妹书中所改字迹,甚是可疑,妾非有所忌而云然,盖彼系处子,一有所失,终身之玷,累君之德亦大矣,事若如疑,急宜善处,事若方萌,即当遏绝。慎之,慎之!
生得端书开看之,乃有“同封”“改字”之说,不知所谓。兰因告以从改书、己寄之故。生大喜,以为得端之心,事可成矣。令兰以端书所谓“妾非有忌而去然”并“事若如疑,急宜善处”之语,报之于从。从曰:“此奚足取?特触彼之怒耳。汝与华官人说知,此事必计出万全,然后可举而图之,苟使勉强曲成,使恶名昭著,予朝闻夕死矣。彼不日亦当赴试,最忌者醉中之语、感叹之笔,他无所言也。若夫不得正娶而终不他适者,予正将以此自赎前过,于彼何尤,于我何惜!”华闻其言,愈增感慕。
数日后,衮果走价促生赴科。张夫妇厚具赆礼送行。
生归,端细询前事,生备述始末之由,端大恸,生百喻之。端曰:“实妾令君带书一节误之。”生举从卜并前相者“必招两房”之言告之,以为事出不偶。端曰:“纵如此,汝必能如吾妹之所言,使娶之有名而无形迹,然后可也。”生曰:“予有一谋,能使吾父母之听,但不知汝父母之心矣。”端曰:“汝试言之。”生曰:“予父母所忧者,惟在吾之子息。吾若多赂命相之士,令彼传言‘必娶偏房,方能招子’,那时可图。”端曰:“君年尚幼,彼纵与娶,亦在从容。”生曰:“更令术者以夭促告之。”端乃徐曰:“君之所言,似有可行者,君试急谋之。君计若行,妾父母之事,妾当任之矣。”
于是生一便治装往试。一见术士,即厚赂之。及至??比,又高中,捷书飞报父母与端知。
生词林战捷,举家欢忄六,大治筵宴,厚酬来使。及生回,贺客既散,术士盈门,言生之命相者,皆不足其寿数,且云“急娶偏房,方能招子。”生又托病,不欲会试。父果大惧,恐生夭折,自欲纳妾。生母曰:“汝年高大,不可。今诸术士皆言国文必娶偏房,方能招子,不如令彼纳之。”衮曰:“恐儿妇不允。”生母曰:“吾试与言之。”端初闻姑言,诈为不豫之色,及姑再三喻之,乃曰:“若然,必媳与择,然后可也。”姑许之。 端乃与生谋往父母之家。端至,父母大悦,谓曰:“汝郎发科,吾欲亲贺,为路途不便,所以只遣礼来,心恒歉歉。今日何不与彼同来?”女长吁数声。父母曰:“吾闻汝与郎有琴瑟之和,故令同来,今看汝长吁,无乃近有何言?”端以从在旁,且初到,但曰:“待明日言之。”
端前者因从所寄之信,终疑其与生先有所私,每怀不足彼之心,及问香兰,始知从确有所守,乃叹曰:“幸有此计可施,不然,令彼有终天之恨矣。”因令兰相赞成。
时从犹不知端来之意,至夜,二人同寝,端举以语之。从难言,潸然泪下。兰在傍曰:“今谋已属全,无琐隙之可议。妾以为娘子闻此,实有非常之喜耳,何乃悲惨之深乎!”从抵目言曰:“策固然矣,当以予一人之失贻累于众。且纵得诸父母之听,亦非其本意。予所以苟养性命而不即死者,恐此心不白,愈起群疑,恶名万世,故不得已而图此万万不幸也。不幸之事,谁则喜之!”端亦为之感泣,更阑方寝。
次日,父母复问端长吁之故,端告以生纳妾之事。张曰:“彼年尚幼,何有此举?汝不必忧,吾当阻之。”端曰:“不可。此非郎之意,乃舅姑卜郎之命,必娶偏房,方能招子,故有是举。今势已成,则不能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不当阻。”张曰:“然则何以处之?”端欲言嗫嚅。父母曰:“何难于言也?”端曰:“恐不见听,故不敢言。”父母曰:“汝但言之,无不汝纳。”端曰:“他无所言,但恐彼纳妾之后,时驰岁去,端色既衰,彼妇生子,郎心少变,所求不得,动相掣肘,不免白首之叹。端细视此郎前程万里,福泽悠长,阿妹尚未纳亲,欲令父母以妹妻之,使端无后日之忧,二氏有绵绵之好,不亦长便乎!”张曰:“吾家岂有作妾之女!”端曰:“姊妹之间,有何彼此。”张不答。端见父不听,掩哭入内。
张见端如此,虽不彼听,心亦甚忧,兰因曰:“娘子初至,何不权且许之,与她闲乐几时,待她回日,又作区处。”张曰:“此事岂可儿戏!”兰曰:“既然如此,妾观二娘子,数时诸宦家相求,彼皆欲卜之,不肯轻许,岂肯与人作妾乎?何不令她自与她说,那时她见二娘子不允,自不能启口,而亦不得怨尤相公与夫人矣。”张夫妇曰:“此说较可。”因令兰唤端,谓曰:“吾儿不须忧闷,我二人俱依汝说,汝更要自与汝妹商量,她若不允,我二人亦难强之。”端伪曰:“此事她知,决不肯从,只在父母决之。”张曰:“此彼事也,任彼主之。”因唤从出,谓曰:“汝姊欲说汝作妾,可否,汝自裁之。”从语端曰:“事系终身,不敢轻议。自彼人丧后,人来议亲,妹誓不问妻妾,惟如卜者,即纳之。阿姊之言,亦惟卜之而已。”父母以前卜许多,皆未准,这次岂即如卜?亦赞言令卜之。
是夜,端、从、兰三人同居房中,诈言所卜已吉,从已许之,报知与张,张笑曰:“吾特宽汝之忧,卜岂能定乎?此事断然不可。”
端思无由得父之听,乃与从卧幽房中,令香兰诈言其“数日绝食,肌肤消瘦。”母心惶惧,苦劝于张。张亦重生才德,思欲许之,又嫌为妾,将欲不许,恐女生变,二者交战胸中,狐疑莫决。
生作会诸友亦闻其事,乃相率诣张,阴与赞成,且曰:“尧以二女妻舜,后世称传,皆云盛事,孰得以此而少之?”张曰:“诸贤之言固有然者,但此举实出小女,非吾婿意也。一旦举此,知者谓小女执性,委曲为之;不知者,将以老夫为趋炎之辈矣。今必俟彼自有悃求之诚,然后再作定议也。”
诸友退乃密修书寄生,备述张有允意,但得遣人造求,可谐其事。生以友书呈于父母,诈言以为不可。衮曰:“此汝岳父盛意,子若却之,是不恭矣。可即遣媒妁往求,不宜迟滞。”生乃复书,转浼诸友婉为作伐。
诸友复造于张,述生远浼之意。张疑其诈,觉有难色。诸友乃出生书示之。张细认字迹,果婿所寄,又见书中言辞恳曲,不得已,乃曰:“小婿若有此举,又承诸贤过谕,礼当从命。但我单生二女,不宜俱令远离,况且春试在即,要待小婿上京应试连捷回来,那时送小女于归未迟。”友即以张言语生。
生知岳父亲事已成,欣然禀于父母,连夜抵京。三场试罢,复登甲第,赐入翰林。生思若在翰林,无由完聚,乃以亲老为名,上表辞官。天子览奏,嘉其克孝,准与终养。
及回,父母备礼,俟生亲迎。张生妆资毕具。府县闻知,各具礼仪,金鼓卫送。观者如簇,莫不赏羡。惟从眉峰锁纳,默默无聊而已。端知其意,于夜乃置酒静室,共叙畴昔,以解其闷。席间,端曰:“此夜虽已完聚,但揆厥所由,实我寄书一节以启其衅,因作《西江月》一首以自责曰:
女是无瑕之璧,男为有室之人。今朝不幸缔姻盟,此过深当予病。 《记》云‘内外不谨’,轲书‘授受不亲’。无端特令寄佳音,以致针将线引。
从曰:“实妹不合私馈兰花,以致如此。与阿姊何与?”亦作诗一首以自责曰:
杜宇啼春彻闷怀,南窗倚处见兰开。
清芳拟共松筠老,紫茎甘同桃李偕。
听羡欲投君所好,追思反作妾悬媒。
几回惆怅愁无奈,懒向人前把首抬。
生曰:“二卿之言,固有然也。然以闭门拒嫠妇者处之,岂有此失?此实予之不德而贻累于卿也。”遂作《长相思》词一首以谢之。词曰:
感芳卿,谢芳卿,重见娥与女英。二德实难禁。相也灵,卜也灵,姻缘已缔旧时盟。还疑宿世情。
又诗一首以为慰云:
配合都来宿世缘,前非涤却总休言。
称名未正心虽愧,属意惟坚人自怜。
莫把微瑕寻破绽,且临皓魄赏团圆。
灵台一点愿无恙,任与诗人作话传。
是夜完聚之后,倏忽间又轻数载。天子改元,旧职俱起叙用。生与端、从同历任所。二十余年,官至显宦,大小褒封,致政归田。
端后果无所出,惟从生一子,事端曲尽其孝。夫妇各享遐龄。时无以知其事者,惟兰备得其详,逮后事人,以语其夫,始扬于外。予得与闻,以笔记之。不揣愚陋,少加敷演,以传其美,遂名之曰《双卿笔记》云。
花神三妙传
至正辛西三月暮春,花发名园,一段异香来绣户;鸟啼绿树,数声娇韵入画堂。正是修日良辰,风光雅丽;浴沂佳候,人物繁华。时兵寇荡我郊原,乡人荐居城邑。纷纷雾杂,皆贵显之王孙;济济云从,悉英豪之国士。
江南俊杰白姓讳景云,字天启,别号潢源者,崇文学士裔孙,荆州别驾公子也。雅抱与春风并畅,丰姿及秋水同清。正弱冠之年,列黉宫之选,抱骑龙之伟志,负倚马之雄才。乘此明媚朔朝,独步乌山绝顶,吟诗一首曰:
玉树迎风舞,枝枝射汉宫;
余襟犹染翠,飞袖想绫红。
海阔龙吟水,山高凤下空;
瑶天罗绮阁,独上聘阆风。
于是登书云之台,入凌虚之阁。适有三姬在庙赛祷明神,绝色佳人,世间罕有。温朱颜以顶礼,露皓齿而陈词。一姬衣素练者,年约十九余龄,色赛三千宫貌,身披素服,首戴碧花,盖西子之淡妆,正文君之新寡;愁眉娇蹙,淡映春云,雅态幽闲,光凝秋水,乃敛躬以下拜,愿超化夫亡人。一姬衣绿者,容足倾城,年登十七,华髻饰玲珑珠玉,绿袍杂雅丽莺花,露绽锦之绛裙,恍新妆之飞燕;轻移莲步深深拜,微启朱唇款款言;盖为亲宦游,愿长途多庆,一姬衣紫者,年可登乎十五,容尤丽于二妹,一点唇朱,即樱桃之久熟;双描眉秀,疑御柳之新钩;金莲步步流金,玉指纤纤露玉;再拜且笑,无祝无言,白生门外视久,而不能定情,突入参神,祈谐所愿,三姬见其进之遽也,各以扇掩面而笑焉。生遂致恭,姬亦答礼。
姬各退,生尾随。乃知衣素练者,赵富贾第四女名锦娘。世居乌山,严父先逝,锦适于郑,半载夫亡,附母寡居,兹将二纪也。衣绿绡者,李少府长女,名琼姐。父任辰州,念母年老,留琼于家奉事祖母也。衣紫罗者,中督府参军次女,名奇姐。父卒于宦,母已荣封,家资甚殷,下唯幼弟。时琼、奇居远城外,因避寇借居赵家,与锦娘为姨表之亲,故朝夕相与盘桓者也。三姬见生之丰采,有顾盼情。白生见姬之芳颜,有留恋意。既知所在,遂策于心,因僦赵之左屋附居,乃得与三姬为邻。
赵女微知生委曲之情,而春心已动。白生既得附赵女之室,而逸兴遄飞,因吟长短句一首云:
十分春色蝶浮沉,锦花含笑值千金;
琼枝戛玉扬奇音,雅调大堤恣狂吟。
艳丽芙蓉动君心。动君心,何时赏;
愿作比翼附连枝,有朝飞绕巫山峰。
于时投刺比邻,结拜赵母,遂缔锦娘为妹,而锦亦以兄礼待生。然赵母庄严,生亦莫投其隙。
一日,母和寒疾,生以子道问安,径步至中堂。锦娘正独坐,即欲趋避。生急进前,曰:“妹氏知我心乎?多方为尔故也。予独无居而求邻贵府乎?予独无母而结拜尊堂乎?此情倘或见谅,糜骨亦所不辞。”锦娘曰:“寸草亦自知春,妾岂不解人意?但幽嫠寡妹,何堪荐侍英豪;慈母严明,安敢少违礼法。”生曰:“崔夫人亦严谨之母也,卓文君亦幽嫠之妻也。”生言犹未终,忽闻户外有履声,锦娘趋入中闺,生亦入母寝室问病。母托以求医,生奉命而出。复至叙话旧处,久立不见芳容,生懊恨而去。
诘朝,生迎医至,三姬咸在。见生,转入罘后,不见玉人容矣。生大悒怏,归作五言古诗一首云:
巫山多神女,歌舞瑶台边;
云雨不可作,空余杨柳烟。
芙蓉迷北岸,相望更凄然;
何当一攀折,醉倒百花前。
翌日,生奉药至,遇锦娘于东阶,不觉神魂飘荡,口不能言。锦骇曰:“兄有恙乎?”生摇头。又曰:“兄劳顿乎?”复摇首。锦曰:“何往日春风满面,今日惨黛盈颜耶?”生良久曰:“吾为妹,病之深矣,神思任飞越矣。若妹无拯援之心,将索我于地下矣。”锦笑曰:“兄有相如之情,妾岂无文君之意?但春英、秋英日侍寝所,莫得其便;琼姐、奇姐、绣房联壁,举动悉知。我为兄图之:兄但勤事吾母,若往来频速,或有间可投。”生前拽其袖,锦敛步而退,掷帕于地。生拾而藏之,进药母前。母呼锦至,谓曰:“如此重劳大哥,汝当深深拜谢。”女微哂而拜,生含笑而答。复索炭烹药,女亦奉火以从。白生以目送情,锦娘亦以秋波频盼。两情飘荡,似翠柳之醉薰风;一意潜孚,恍晓花之凝滴露。盖形虽未接,而神已交矣。药既熟,女尝,进母。生在背后戏褰其裳,女转身怒目嗔视。生即解意。告归。女因送出,责曰:“兄举动不敛,几败乃事。倘慈闱见之,何颜复入乎?昨日之帕,兄当见还,倘若转泄于人,俾妾名节扫地。”生曰:“吾深悔之,更不复然。”遂各辞归,两地悒怏。
自此,女会绣帏,啮指沉吟,神烦意乱,寝食不安。日间勉强与二妹笑言,夜来神魂唯白生眷恋。生亦无心经史,坐卧注意锦娘,口念有百千遍,肠数已八九回,每欲索笔题诗,不得句矣。因屡候母兴居,往来颇见亲密;虽数次与锦相遇,终莫能再叙寒温。
一日,生至中堂,四顾皆无人迹,遂直抵锦娘寝室。适彼方闷坐停绣。生遇锦娘,一喜一惧;锦见白生,且骇且愕。生兴发,不复交言,遂前进搂抱求合。正半推半就之际,闻春英堂上唤声,女急趋母室,生脱身逃归。此时锦不自觉,琼姐已阴知之矣,题诗示奇姐曰:
蛱蝶采黄英,花心未许开;大风吹蝶去,花落下瑶台。
奇姐带笑亦和以诗曰:
蝶为寻芳至,花犹未向开;春英妒玉蝶,摧倒百花台。
因曰:“此生胆大如斗”。琼曰:“此必先与四姊有约,吾姊妹当作磨兜坚(即谨言也)可也。”
白生锦娘佳会
翌夕,生入候母,锦见,尚有赧容。生坐片时,因母睡熟,生即告锦,锦送至堂,天色将昏,杳无人迹。锦与生同入寝所,仓卒之间,不及解衣,搂抱登床,相与欢会。斯时也,无相禁忌,恣生所为。秋波不能凝,朱唇不能启,昔犹含羞色,今则逞娇容矣。正是:春风入神髓,袅娜娇娆夜露滴。芳颜融融,恹悒罢战,整容而起。锦娘不觉长吁,谓生曰:“妾之名节,尽为兄丧。不为柏舟之烈,甘赴桑间之期,良可期也,君其怜之。但此身已属之君,愿生死不忘此誓。兄一戒漏泄,戒弃捐,何如?”生曰:“得此良晤,如获珠琳,持之终身,永为至宝。”意欲求终夜之会,锦以侍女频来为辞,且曰:“再为兄图之,必谐通契约也。”因送生出,则明月在天矣。阖扉而入,静想片时,方忆琼姐、奇姐闻知,惶愧措躬无地。自是结纳二妹,必欲同心。,
琼姐长于诗章,锦娘精于刺绣,昔时针法稍秘,至是女工尽传。奇姐茂年,天成聪敏,学锦刺绣,学琼诗章,无不得其精妙,遂为勿逆之交。锦之侍女春英,琼之侍女新珠,奇之侍女兰香,向皆往来香闺,各皆以计脱去。此锦娘之奇策,实为生之深谋。
此自母病既痊,生亦盛仪称庆,仍厚赂童仆及诸比邻,事不外扬。皆无疑忌,因得镇日来往,终夜与锦尽欢。
然琼、奇二姬属垣窃听,虽其未湛春色,岂无盎然春情?中夜琼姐长吁,锦知其情已动,暇间论及,锦挑之曰:“外间颇议白哥骄肆,自视之,亦然。”琼姐曰:“豪门公子,年值青春,且风流人豪,文章魁首将来非登金马院,则步凤凰池,无惑其骄人也。”锦知其有爱重之及复曰:“白哥夜来有梦,与妹相会乌山。”琼哂曰:“我本女流,渠是子,内言不出,况可同游?是何言也,不亦异乎!”锦抚掌而笑曰:“前言戏之耳。”
是夕,锦与生密谋,作古诗一首曰:
绮阁见仙子,心心不忍忘。
东墙听莺语,一句一断肠。
有意蟠芳草,多情傍绿杨。
何当垂清盼,解我重悲伤。
是以诗置琼绣册。琼见,哂谓奇姐曰:“锦姐弄琼妹乎!书生放笔花也。我若不即裁答,笑我裙钗无能。”乃次韵曰:
游春在昔日,春去情已忘。
解笑花无语,看花枉断肠。
自飞风外燕,自舞隔江杨。
芳节平劲草,谁怜游子伤。
琼本与锦联房,中间只隔障板,亦有门相达,但虽设常关耳。诗成,而生适来,因自板间传递。生见其词,叹曰:“此琅琅妙句也,世间有此女乎!”乃援笔立答曰:
花貌已含笑,爱花情不忘;
黄金嫩颜色,一见断人肠。
愿结同心带,相将舞绿杨;
相如奏神曲,千载共悲伤。
生亦于板间传递。琼见之,哂曰:“白哥好逼人也,吾今不复答矣。”
自是,生入试届期,不暇复入锦堂。即日试毕,潜访故人。锦既尽欢,生亦尽乐。中夜,谓锦曰:“细观琼姬,甚有美意。吾既得陇,又复望蜀,何如?”锦曰:“君获鱼兔,顿忘筌蹄矣。”生誓曰:“异日果有此心,七孔皆流鲜血。”锦曰:“闻君誓词,痛焉如割。为君设策,事端可谐。”
是夜,乘三更睡酣,潜开门,入琼卧房,掀开帐衾。二姬睡熟,生按琼玉肌润泽,香雾袭人,皓白映光,照床如昼。琼侧体向内而卧,生轻身斜倚相偎,唯恐睡醒,不敢轻犯。片晌,锦持被去,琼阴知觉矣。锦笑谓生曰:“欲图大事,胆无半分,然吾妹必醒,吾当往试。”锦至,而琼已起,乃复巧说以情,琼正色曰:“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吾若隐忍不言,岂是守贞之女?若欲明之于母,又失姊妹之情。况吾等逃难,所以全躯,岂宜以乱易乱?”遂明蜡炬,乃呼奇姐,则奇已惊汗浃背,蒙被而眠矣。闻呼,犹自战惊,见火,瞿然狂起。琼笑曰:“汝不被盗尚然,何况我亲见贼乎。”二人共坐,附耳细谈,载笑载言,千娇百媚。生在门隙窃视,真倾国倾城之容也。自此神思飘扬,无非属意琼姐。于时锦娘颇有逸兴,因与白生就枕。生即慕琼之雅趣,尽皆发泄于锦娘,摇曳欢谑多时。二女潜来窥视,少者犹或自禁,长者不能定情。
嗣是生慕琼之意无穷,琼念生之心不置。然琼深自强制,不肯吐露真情,但每日常减餐,终宵多饮水,奇知其情,密以告锦。数日,身果不快,锦娘抚床谓曰:“汝之病根,吾所素稔。姊妹深爱,何必引嫌?况吾翁即若翁,白丈非汝丈也?”琼曰:“姊误矣,岂谓是与!”
居一二日,生来锦室。告以琼病,生遂问安。奇姐避入帐后。锦拽生裾登床,笑谓生曰:“好好医吾妹。”锦呼琼曰:“好好听良医。”锦因辞去。生留少坐。生问琼病,笑而不答。奇帐后呼曰:“好与大哥细言,莫使夜来发热。”琼笑曰:“有时亦热到汝。”生以玉簪授琼姐,琼以金簪复白生。生执手固请其期,琼以指书“四月十日”。
至期,生至,又复不纳。锦苦劝之,琼厉声曰:“汝等装成圈套,络我于中,吾不能从,有死而已。”生闻言兴阑,锦亦含羞,而门遂闭。岂知其色厉而内和,言坚而情动,中夜窥颠鸾倒凤之状,遂尔发舞蝶游蜂之思,三次起欲扣门,害羞又复就枕,比生睡熟,扣扉不得开矣。顿增悒怏,神思昏沉。奇姐笑曰:“姐食杨梅,又怕齿酸,不食杨梅,又须口渴。今番锦姐不管,白哥不来,牢抱衾枕,长害相思也。”
翌日,生偶以事见赵母,回至中堂,无人,因入锦娘寝所。琼自门隙度诗与生曰: 玉华露液浓,侵我绞绡袜;神思已飘摇,中宵看明月。
生见诗亦答曰:
几回拽花枝,露湿沾罗袜;今夜上天阶,端拟拜新月。
锦娘曰:“琼姐已无挂念,兄又不鉴覆车,徒使月老愁。此诗莫持去也。”奇姐窥视,笑曰:“今宵断谐月老约矣。请四姐过此一议。”锦以诗度与琼曰:“今夜若不谐,向后更不来。”琼见诗,含笑目奇。奇与锦附耳久之。
是夕,生未晚膳,锦分发春英买备。绐赵母曰:“夏景初至,明月在天,姊妹三人意图赏玩。”母喜而不疑,因益其肴馔,且戒婢仆曰:“汝辈无得混乱,与他姊妹尽欢。”因此固蔽重门,与生恣其欢谑,诚人间之极趣,百岁之奇逢也。
是夕,琼姐盛妆,枕衾更以锦绣,烂熳似牡丹之向日,芬芳如芍药之迎风。饮毕,奇姐密启重门,直趋赵母寝室,绐以“不胜酒力,姊妹苦劝而逃”。赵母甚欢,因与共寝。琼忽失奇所在,锦亦不胜惊惶。既知其详,琼方就枕,固执不解衣带。生亦苦无奈何。锦隔房呼曰:“何不奋龙虎之雄,断鸳鸯之带乎?”生犹豫不忍。琼苦告曰:“慕兄上识,非为风情,谈话片时,足谐所愿。若必采春花,顿忘秋实,兄亦何爱于妹,妹亦何取于兄乎!愿兄以席上之珍自重,妹亦以石中之璞自珍,则兄为士中之英,妹亦为女流之杰。不尔,当自经以相谢耳。“生不得已,合抱同眠。玉体相偎,金枝不挂。中夜,生得请曰:“予为子断肝肠矣。”琼曰:“吾岂无人意,甘断兄肝肠?但两玉相偎,如鱼得水,持此终身,予亦甚甘。何必弄玩形骸,惹人谈笑?兄但以诗教妹,妹亦以诗答兄,斯文之交,胜如骨肉。”生曰:“自见芳卿,不胜动念,得伸幽会,才慰夙心。若更以枕席为辞,必以鬼幽相拒。”琼曰:“妹亦知兄心,兄但体妹意。兄必索幽会,须待琼再生。”生知其意不可回,乃口占五言古诗曰:
我抱月前兴,谁怜月下悲;
空中云轻过,遥望岂相宜。
千里神驹逸,谁能挂络羁;
忍怀横玉树,无力动金枝。
高唱大堤曲,神妃不肯吹;
密云迷归路,际遇待何时。
相失齐飞雁,茫茫空尔思。
琼亦口占答曰:
君识吾爱汝,那堪为汝悲;
春花莫摧折,掩映亦相宜。
神骏驰黄道,何须下羁络;
飘飘月中树,谁能剪一枝。
兰桥歌舞路,且待晓风吹;
云度横碧海,春来也有时。
愿至桃花候,油然为汝思。
生笑曰:“桃花,何时也?”琼曰:“合卺之际耳。”生既意夕不寐,女亦终夜不眠。诗韵敲成,东方既白矣。
锦娘至,曰:“新人好眠,不知时侯耶?”生曰:“枉尔为月老,使我怨苍天。”锦笑曰:“月老解为媒,能教汝作事耶?”琼姐和衣而起,生亦长叹下床。琼对锦曰:“与白哥说一场清话,正快我敬仰之私。”锦曰:“何以谢媒?”琼曰:“多谢,多谢!”又问生曰:“何以谢我?”生曰:“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相亲不知心,不如不相亲。”及梳洗毕,固辞归。琼曰:“不必出去,妹有一樽叙情。绣房无人往来,哥哥不必深虑。”生曰:“早教我归去也,勿磨我成枯鱼。”锦娘曰:“吾妹真好力量,一宵人畏如此。”生曰:“不磨之磨,乃真磨也;无畏之畏,诚至畏也。”锦笑曰:“我备细闻知,兄真无大勇,坐好事多磨,而又何畏乎?”生曰:“掌上之珠,庭际之玉,玩弄令人自怜,何忍遽加摧挫。”时琼方对镜,锦为之画眉,且谓曰:“我闻哥言,尚思软心,汝之所为,太无人意。”琼曰:“知过,知过。”
少顷,奇姐入来,盛妆靓服,云欲回家。拜锦娘曰:“暂别,暂别。”拜琼姐曰:“恭喜,恭喜!”问曰:“哥哥去矣?”琼曰:“尚留在此。”时生出见,奇亦拜辞。生曰:“适有一事,欲来相投,终夜无眠,肝肠尽断。”奇笑不答,密谓琼曰:“姐夫何出此言?”琼以实告。奇笑曰:“姊姊如此固执,莫怪姐夫断肠。”生在锦房,闻言突至,曰:“愿妹垂怜,救我残喘。”奇姐逊避无路,被生搂抱片时,求其订盟,终不应。锦娘至曰:“吾妹年幼,未解云雨,正欲告归,兄勿惊动。”生方释手。琼抚其背曰:“阿姐且勿回家,我有一杯清叙。”奇娇羞满面,不能应声。琼戏之曰:“不食杨梅,今番齿软矣。”因共出细谈曰:“吾与贤妹,生死之交,向时同遇郎君,今岂独享其乐耶?细观此人,温润如玉,真国家之美器,天下之奇珍也。欲待不从,吾神已为所夺;若欲苟就,又恐羞脸难藏。妹若先归,而吾亦去。妹归虽坚白无瑕,吾去即枯槁憔悴。妹若有心,同此作伴。若必坚为贞女,岂忍吾染风流?”奇笑曰:“与姊同生同死,吾之盟也。与兄同欢同乐,非吾愿也。但白哥风流才子,我爱之何啻千金。但非垂发齐年,安敢蒹葭倚玉?姊当怜我,我且不归,奉陪数时,少罄衷曲。”时琼、奇方掩扉而入,春英卒然扣门曰:“老安人来送姐姐。”锦应曰:“我留此饯行。”生舔舌(音忝炎,吐舌貌。)曰:“几误事矣!”
于是锦入见赵母,给以为奇送行。母曰:“幼女如嫩花,不可多劝酒。”于是入百花园内,相对尽饮。锦出令以劝琼,奇勒琼以尽饮。锦自称“主婚大姊”,奇自号“年少冰人”。啐酒交欢,摘花相赠。琼姐不胜酒力,顿觉神思沉酣。正是:竹叶缀三行,桃花浮两脸;愈加娇嫩,酷似杨妃矣。
白生琼姐佳会
时日方转申,扶琼就寝。生、锦为解罗带,奇姐为布枕衾。琼半醉半醒,妖香无那,谓生曰:“妾既醉酒,又得迷花,弱草轻盈,何堪倚玉?”生曰:“窈窕佳人,入吾肺腑,若更固拒,便丧微躯。”生坚意求欢。女两手推送,曰:“妾似嫩花,未经风雨,若兄怜惜,万望护持。”生笑曰:“非为相怜,不到今日。”生护以白帕,琼侧面无言。采掇之余,猩红点点;检视之际,无限娇羞。正是:一朵花英,未遇游蜂采取;十分春色,却来舞蝶侵寻。
生于云雨之时,未敢恣其逸兴。只见:容如秋月,脸斜似半面娥;神带桃花,眉蹙似病心西子。锦衾漾秋水,娇态袭人;玉露点白莲,和风入骨。生欲采而女求罢采,女欲休而生未肯休。神思飞扬,如风之抟柳;形骸留恋,如漆之附胶。诚天下奇逢,世间佳遇。斯时锦、奇窃视,莫不毛骨竦然。生既战休,琼谓之曰:“妾生人世,落落此身,将图结王谢之姻,不意见崔张之事。但微躯已托之兄,愿终始如环不绝。”因以少时所佩玉环授生,永以为好。生曰:“此奇遇也,吾当作赋以纪之。”琼曰:“与兄联句何如?”生曰:“甚妙。”时天将暮矣,于是明豹膏之烛,索文房之宝,揭得“林”字韵。生为之首倡,曰:
爰朱明之佳候兮,花娇笑于上林(白景云)。风乍和而乍暖兮,黄莺巧调夫奇音(李琼姐)。兹良辰之可爱兮,展予布于花阴(白)。怨中闺之寂寥兮,憎飞蝶之侵寻(李)。予登瑶台以盼望兮,抚求凰之素琴(白)。修予容于鸾镜兮,饰环佩于绿襟(李)。上凭虚之绮阁兮,见绝色之奇琛(白)。与英豪而乍遇兮,拟天上之球琳(李)。缘秋波之转盼兮,飘荡子之芳心(白)。彼飘飘之元白兮,托孤凤以悲吟(李)。凭栏百种情思兮,横忧怀之感慨(白)。守深闺以困念兮,亦凌风而顾影(李)。比天上之嫦娥兮,虞空思夫画饼(白)。亮中外之靡同兮,徒郁忧而自省(李)。谢月老之勤渠兮,登予身于巫山之岭(白)。朱履之遇金钗兮,惭花容之载整(李)。感芳卿之怜予兮,傍日边之红杏(白)。君似采蝶恋花兮,舞正阳之美景(李)。弄珠环于掌中兮,缅此生之何幸(白)。抱席上之奇珍兮,羞芳情之欲逞(李)。问予二人其何若兮,拟桃源之遇刘(白)。亦似文鱼比目兮,深芳沼之清流(李)。赛连枝之琪树兮,偎玉骨于青丘(白)。斜据胡床吟咏兮,宛银河之女牛(李)。并头莲花似汝与我兮,开菡萏于芳洲(白)。罗带同心共结兮,不解夫千秋万秋(李)。指九天以为誓兮,情方钟而思悠悠(白)。愿以指日为正兮,吐誓词而含羞(李)。千金难买此良晤兮,诚人世之所好逑(白)。缘自天之五百兮,今夕谐此鸾俦(李)。软玉温香在手兮,身外更有何求(白)?作赋致祝兮,幸无使妾叹白头(李)。
词赋既成,各书其一,女制二锦囊藏之。时樵鼓三更,琼倦而就枕矣。
生共枕片时,乃曰:“吾去谢冰人,免叫她嗔恨。”遂开锦娘之户,上镂金之床。时锦睡酣,被生惊觉,曰:“适自何来,遽集于此?今番月老功效何如?”生具陈初终,不敢隐寂。锦曰:“吾悉闻矣,试君心耳。”生因求欢。锦固辞谢,曰:“妾闻人亦有言,一座岂有两主?”生笑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锦曰:“冠玉之英,亦不背本。”因与之久谑。锦附耳曰:“奇妹功亦不少,彼在东床独宿,兄可着意恳求,机会不可错过。”
时奇已醒。只得诈睡。奈生兴如狂,刻意求欢。奇幸着里衣,力以死拒,然形神虽未媾合,而骸骨亦尽偎依矣。牢抱甚久,坚守不从。生固请具期,奇答曰:“后会有曰。”生苦恳,无奈何奇哀告不已。锦恐声迹外扬,乃起,劝生释手。
生既终夜不寐,不胜困倦,乃复就枕片时,赵家已进早膳。起而梳洗,以计脱归,不及告辞。琼甚悒怏,相送惶惶,泪倾春雨。琼既为生切念,又复为奇萦怀,寝食不安,衷肠闷损,唯锦娘调谐左右,曾莫得其欢心者矣。
三妙寄情唱和
是日,奇姐遣侍女兰香至,琼姐题七言古诗一首,密封付之。诗名《飞雁曲》:
日斜身傍彩云游,云去萧然谁与伴;不见月中抱月人,泪珠点滴江流满。并头鸿雁复无情,不任联飞各分散;莫往莫来系我思,片片柔肠都想断。
奇读其诗,不觉长叹。母问其故,权辞答曰:“大姊病躁渴,欲求我药方。”母曰:“明早即令兰香送去,不可失信于人。”奇乃步韵制诗,翌日送去。诗曰:
彩云昨夜绕琼枝,千秋万秋长作伴;
举首青天即可邀,何须泪洒江流满。
江头打鸭鸳鸯惊,飞北飞南暂分散;
归来不见月中人,任是无情肠亦断。
琼见之,不觉掩泪。锦读之,亦发长叹曰:“二妹皆奇才,天生双女士也。”然锦亦通文史,但不会作诗,生称为“女中曾子固。”至是,琼强之和。锦笑曰:“吾亦试为之,但作五言而已。”诗曰:
巫山云气浓,玉女长为伴;
而今远飞扬,相望泪流满。
襄王时来游,风伯忽吹散;
归雁亦多情,音书犹未断。
琼见锦诗,曰:“四姊好手段,向来只过谦,若遇白郎来,同心共唱和矣。”锦曰:“贻笑大方耳。”
适生令小僮奉杨梅与赵母,锦问曰:“大叔安在?”答曰:“往乡才回。”琼将锦诗密封与生,生意其即琼所为也。是夕,二姬度生必至。
生乘黑而至,琼且喜且怒,骂曰:“郎非云中人也,乃是花前蝶耳!花英未采,去去来来;花英既采,一去不来。锦囊联句,还我烧之!”生曰:“我若负心,难逃雷剑,实因家事,无可奈何。向来新词,卿所制乎?”琼曰:“四姊新制。”生曰:“曾子固能作诗乎?”琼曰:“向来只谦逊耳。”生对锦曰:“承教,承教!”锦曰:“献笑,献笑!”生曰:“末二句何也?”琼曰:“为二姐耳。”因道其由,及出琼奇二作。生曰:“三姬即三妙矣。”琼笑曰:“四人真四美也。”生曰:“吾当奉和新诗,但适远归劳顿,求一瞌睡,少息片时。”锦曰:“请卧大妹之房,以便谢罪。”琼曰:“请即四姊之榻,亦可和诗。”二人相推,久而不决。锦良久曰:“妾已久沐深波,妹犹未尝真味。决当先让,再无疑焉。”生乃携琼登床。是夕,稍加欢谑,然亦未骋芳情也。罢战之后,琼谓之曰:“奇妹与吾共患难,结以同生死。今为爱兄,失此良友,兄妹之情虽得,朋友之义乖矣。”生曰:“吾见三姬,均所注意,由此达彼,良有是心,但苦情为卿,方才入手,又思及彼,非越分妄求乎!况此女未动芳心,又坚宁耐,是以不敢强。卿何以为谋耶?”琼曰:“此女心情比吾更脱,若驯其德性,犹易为谋。但恐见机不复来此,若更再至,易以图矣。且学刺而丽线无双,学诗而妍词可取,真女中英也。”因诵其《拜秋月诗》曰:
盈盈秋月在中天,今夜人人拜秋月;
高照地天今古明,看破千山万山骨。
清辉不减度年华,光阴转眼如超忽;
我心我心月自知,勿使青春负华发。
生叹曰:“奇才,奇才!恨不肯相倡和耳。”须臾,生起,与锦交欢。锦久待情浓,乃恣生欢晤。锦于得趣之际,未免啭出娇声,虽惧为琼所闻,然亦不能自禁矣。
次日,兵报戒严,狂寇肆集,琼、奇家眷,填满赵家。生欲入无门,乃绐于赵母曰:“母有重壁,与儿为邻,欲寄小箱,未得其便。乞凿一小门相通,庶箧笥便于寄顿。”母爱生如子,遂言无不从。生即得计,即制小门,自此可达琼房,昼夜往来甚便。锦娘亦谓赵母曰:“儿居幽嫠,不宜见客。今逃寇人众,闲往杂来,愿西边诸门,儿自关锁。不用童仆,自主爨燎,与二妹共甘苦,俟寇定再区处。”母曰:“正是如此。”此二计可比良、平,任苏、张莫测其秘矣。
奇姐自归后想生甚切,吟一绝曰:
巫山旧枕处,那堪临别时;云卿频入梦,何日叙佳期?
此日复至,琼喜不胜,问奇曰:“别后思姊否?”奇曰:“深思,深思。”又曰:“思白兄否?”曰:“不思,不思。”琼曰:“何忍心若是?”奇曰:“他与我无干。”琼曰:“吾妹已染半蓝。”奇曰:“任他涅而不缁。”大笑而罢。午后,因检绣册,得见前诗,指之曰:“不思白兄,乃想佳期耶?”奇笑曰:“久与姊别,思叙佳期耳。”琼笑曰:“吾妹错矣。男妇相会,是为佳期。本思云卿,如何推阻?”奇曰:“但思何妨?”琼曰:“吾为妹成之。”奇曰:“大姊不须多事。”琼曰:“恐妹又害相思。”奇曰:“我从来不饮冷水。”琼曰:“汝今番要食杨梅。”复大笑而罢。
是夕,赵母请奇叙别,琼推病不行。生自重壁而至,唯见琼姐在房,握手求欢,再三固拒。生曰:“初开重壁,适迩启行,若欲空归,恐非吉利。”因和衣一会,琼赧赧羞容也。因述奇芳情,且诵其佳句,乃献策曰:“今夜二更时候,兄当过此重门,牢抱鸳鸯,勿使飞去。”因附耳细语。生曰:“吾已谕矣。”生暂归家。奇亦饮罢入房,谓琼曰:“今夜我别处睡,只恐白郎复来。”琼曰:“此时人乱如麻,白郎永不能至,若欲有心相见,除非夜半梦中。”奇不知重壁可通,只将锦房门固锁,乃曰:“今夜任白郎至,不能过此门矣。”悉解衣,与琼共卧,怀抱如交颈鸳鸯。
夜半,奇姐睡熟,生自重壁而入。奇半醒半睡,以为即琼也。及蝶至花前,乃始惊觉。生曲尽蟠龙之势,奇嗔作舞凤之形,生亦无奈。奇曰:“哥且放手,我非固辞,但琼姐相会劝渠,我岂独甘草率?”生曰:“何以为誓?”奇曰:“今宵若肯就,必早赴幽冥;明日若负心,终为泉下鬼。”锦琼呼曰:“兄真无力量,今番又复空行。”奇曰:“姊姊逼人。”因以首撞床柱,生急抱持,稳睡至天明,含羞不起,琼再三开谕,乃敛容下床。时生已去,琼问:“今宵之约何如?”奇笑面点首。
是日,三姬皆盛妆,生为开佳宴。日前,生僦赵室,俱无一人居住;母亲从父宦游,生亦议婚未娶,因此得恣逸游。邀姬重壁过去,设案,当天诅盟。是时誓词,皆锦代制。锦先制姊妹三人告词,遂命拜参,当天焚奏。其词曰:
维辛酉四月十九日,同心人赵锦娘、李琼姐、陈奇姐,虔上明香,上告月府之神曰:“窃以女生人世,魂托月华,是太阴之精灵,实微躯之司命也。锦等三人,缔为姊妹,如负前之誓,决受月斧之诛。明月在天,俯垂照鉴。
又制与生同盟告词,罗列展拜,上告穹苍。其词曰:
维重光作噩之岁,正阳日旦之时,同心人白景云、赵锦娘、李琼姐、陈奇姐,皆结发交也。荷天意之玉成,谅月老之注定。男若负女,当天而骨露形销;女若负男,见月而魂亡魄化。煌煌月府,皎皎照临。
白生奇姐佳会
是夕,四人共欢,三鼓罢宴,琼、奇先归绣房,生、锦共撤肴馔。
奇含羞缩,欲背前言,琼曰:“盟誓在前,岂敢相负?”奇执琼手,曰:“真个羞人!将奈之何?”琼为撤去金花,奇又不解罗带。琼笑曰:“吾妹有何福德,起动十七岁小姐作媒婆耶?妹夫来矣,衣带快解。”生亦突至,奇笑而从,因蒙被而眠。琼视生曰:“慎勿轻狂,嫩花初吐也。”生笑而登床,只见云雨之际,一段甘香,人间未有,但略点化,即见猩红,生取而验之。奇转身遽起,谓生曰:“十五载养成,为兄所破,何颜见吾母乎!皆姊姊误我也。”生细细温存,轻轻痛惜,待意稍动,乃敢求欢。奇曰:“只此是矣,何必复然?”生曰:“此是采花,未行云雨。二姬雅态,妹所悉闻,若不尽情,即丧吾命。”奇不得已,乃复允从。但见芳心虽动,花蕊未开;骤雨初施,何堪忍耐。乍惊乍就,心欲进而不能;万阻千推,口欲言而羞缩。愁眉重蹙,半脸斜偎。鸳枕推捱,顿觉蓬松云鬓;玉肌转辗,好生不快风情。虽其娇态之固然,亦其花英之未满。生亦轻试,未敢纵行,但得半开,已为至愿。须臾云散,香汗如珠,盖其相爱之情固根于肺腑,而含羞之态自露于容颜。固问真情,再三不应,贴胸交股而卧,不觉樵鼓三更。
琼姐举灯来,曰:“吾妹得无倦乎?”生兴大发,拽琼登床,尽展其未展之趣。琼亦乐其快乐之情,真盎然满面春,不复为娇羞态矣。既罢,奇变曰:“姊姊得无倦乎?”琼曰:“但不如妹之苦耳。”三人笑谑,忽尔睡酣,日晏不起。奇姐之母,陈氏夫人也,在外扣门甚急。锦忙速唤,三人乃醒。生自重壁逃去,尤幸夫人不觉。琼因绐之曰:“五更起女工,因倦,适就枕耳。”夫人谕奇姐曰:“汝与大姊虽表姊妹,患难相倚,当如同胞,须宜勤习女工,不可妄生是非,轻露头面。昨赵姨欲汝三人同爨,不令女仆往来,此习勤俭一端,吾亦闻之自喜。”少顷,琼姐母亦至,见此二姬犹未梳洗,责琼曰:“鸡鸣梳头,女流定例。此时尚尔,何可见人!”琼曰:“五更起女工,因倦,复就枕耳。”二母信之而回,琼、奇胆几破矣。
奇深懊恨,琼亦赧然,相对无言,临镜不乐。奇曰:“自今痛改前过。”琼曰:“我亦大觉昨非。”锦隔墙呼曰:“只恐白郎来,芳心又依旧矣。”奇曰:“四姊固功之首,亦罪之魁。”锦笑曰:“吾罪诚深,须宜出首。”奇曰:“姊首何人?”锦曰:“专首二姐。”奇曰:“有何可据?”锦曰:“诗句尚存。”琼曰:“我与汝姊妹连和,从今作清白世界。”锦笑曰:“江汉以濯之,不可清也;秋阳以暴之,不可白也。”奇曰:“我当入侍慈母,不理许多闲非。”锦曰:“不过三五更,复想叙佳期矣。”奇不觉发笑。锦娘启扉而入,曰:“我欲为白哥制双履,愿二妹共乐成。”琼曰:“谨依来命。”奇曰:“吾弗能也。”锦曰:“吾妹尚未知趣,他日偏尔向前。”共笑而罢。于是锦娘制履,二妹协功,日暮倦勤,共成联句,推琼首倡,为五言排律云:
四月未明候(李),阳和乍雨天。榴花红喷火(赵),荷叶绿铺钱。公子游琼苑(陈),奇英奉碧泉;柳暗迷归路(李),花香透坐筵。云钟敲清韵(赵),锦瑟奏初弦;意马牢牢系(陈),心猿荡荡牵。多情慵针线(李),得趣赋诗编;蛱蝶台前舞(赵),鸳鸯水上连。愿为连理树(陈),合作并头莲;信誓深银海(李),风流满玉川。文君如可作(赵),司马亦称贤;为制绿双履,高高步紫烟(陈)。
锦笑曰:“二姐口硬似铁,心软如绵。”奇曰:“何以知之?”锦曰:“看诗便知。”奇笑曰:“君子戏言,不可戏笔。”琼笑曰:“可是,可是。”是夜,生以朋友邀饮,不至。三姬无限惶惶,坐至四更方登床,比至鸡鸣,起梳洗矣。
生醉醒,不胜痛恨。清晨,即诣琼房,冀图一会,告以衷情。不意三姬各去候母。生疑事机漏泄,又惧心志变迁,题诗示琼曰:
酩酊不知夜,醒来恨杀人;洞门空久坐,不见百花春。
生坐久,不见三姬,又欲候文宗揭晓,怅怅而去。
琼归,见诗,笑曰:“白郎夜来被酒,今朝无限惶惶。”奇笑曰:“他醉由他醉,我醒还自醒。”锦笑曰:“昨宵既已醉酒,今夜必定迷花。”少顷,家僮来报。“文宗发案。”赵母令人去探消息。三姬相对深思,侧耳欲闻真信。久之,奇笑曰:“白哥既有探花手段,必有折桂才能。此行决应高选,不须姊姊猜疑。”琼笑曰:“汝是座上观音,说话自然灵圣。”锦笑曰:“他只一夜夫妻,识破十年学问矣。”奇带羞含笑,时午膳犹未毕,家僮入报赵母曰:“白家大叔考居优等矣。”赵母甚喜,来报三姬。锦、琼俱目奇,奇亦带冷笑。
赵母既退,锦、琼戏掖奇上坐,曰:“阿妹真观音也,每事拜而问焉。”欢笑而罢。 是日黄昏时候,白生归,入见赵母,因请见李老夫人及陈夫人。夫人曰:“好个清俊秀才,他日必成伟器。”生以所赏银花献之赵母。赵母分赐三姬,各妆为士宝花胜。奇姐一枝,尤加巧丽。琼姐戏以词曰(名《忆王孙》):
娥神已属王孙,坐对花神久断魂,燕语莺声不忍闻。想越黄昏,花胜鲜妍独倚门。
四美连床夜雨
是夕,入三姬之室,谈笑尽欢,不觉谯楼起鼓。锦对琼曰:“二姐尚未知趣,今夜当使尽情。”乃一与白郎解衣,一与奇姐解裙,勒之共卧。奇姐固辞。锦曰:“自此以始,先小后大,以此为序,勿相推辞。”生然之。但见轻怜痛惜,细语护持。女须有深情,但未堪任重,花心半动,桃口含芳,生略动移,即难忍耐。生曰:“但唤我作檀郎,吾自当释手。”奇固推逊,生进益深。奇不得已,曰:“才郎且放手。”生被奇痛惜数言,不觉真情尽矣。相抱睡熟,漏下三鼓。
锦来,呼曰:“琼姐相候多时,如何甘心熟睡?”生与锦去,即登琼榻。琼曰:“愿君安息片时,相与谈话为乐。”因询奇佳兴,生细道真情。琼闻言心动,生雅兴弥坚,于是复为蜂蝶交。及罢,琼谓生曰:“君为妾困倦如斯,妾不忍君即去,但锦姐虚席已久,君其将奈之何?”时锦立在床前,搂抱同去,相对极欢。
锦风月之态甚娇,生云雨之情亦动,在生已知锦之兴浓,在锦唯惧生之情泄。谓生曰:“君风力甚佳,妾意欲已足,但欲姊妹为同床之会,不知君意何如?”生曰:“此是人间之极欢,但恐二妹不允从耳。”锦曰:“吾绐之使来,然后以情语之耳。”
于是,锦绐琼曰:“白郎适来发热,如何是了?”琼方醒觉,闻言战惧,即起问安,被生搂定,乃告以锦意。琼只得曲从。锦复绐奇曰:“白哥满身发热,琼姊在彼问安,汝何昏睡,不痛念乎?”奇曰:“今奈之何?”锦曰:“去问安便是。”奇遽起索衣,不得其处。锦曰:“快去,快去!夜暮无妨。”适至床前,被生搂抱,只得曲从。生刻意求欢,三姬推让不决。生锐意向锦,锦辞曰:“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向爱二妹妙句,兄当与之联诗,使妾得以与闻,亦生平之至愿也。”生曰:“妙甚。”即床上口吟,生为首倡。曰:
君不见瑶台高映碧天东(白),珠玑璀璨玉玲珑(赵)。又不见襄王朝来飞白马(李),日暮又复跨青骑(陈)。乍云乍雨迷花月(白),罗襟飘摇扬轻风(赵)。沉香亭北花盈砌(李),牡丹芍药海棠红(陈)。观花不饮心如醉(白),醉倒花前月朦胧(赵)。一片芳心作蝴蝶(李),飞来飞去入花丛(陈)。美人葱素紫罗绮(白),语笑花间喜气葱(赵)。贻我佩环传心愫(李),复将心事托丝桐(陈)。柔情已为奇音动(白),忙忙飞舞采花蜂(赵)。与君窃药先奔月(李),森然火会广寒宫(陈)。广寒月色皎(白),报我三青为(赵)。玉华露液浓(李),相思梦来绕(陈)。锦花琼饰绮罗(白),赵姬慷慨扬清歌(赵)。投桃报李心深念(李),雷陈契合乐如何(陈)。今夕何夕此良晤(白),娇来锦袖舞婆娑(赵)。球琳琼玖敌诗句(李),奇词清韵长吟哦(陈)。长吟哦,得句多(白),九天牛与女,此日共银河(赵)。鱼比目,戏新荷(李),山盟长翠长巍峨(陈)。吁嗟五色云霞霭(白),艳妍好结同心带(锦)。同心长系碧天云(李),勿使碧云游天外(陈)。云油油,不自由(白),神魂飞荡与云流(赵)。中天明月长为伴(李),愿伴千秋与万秋(陈)。我本修然一凤侣(白),今朝相伴三鸾俦(赵)。愿作在天双比翼(李),凤雏对舞含娇羞(陈)。奇瑛勿为年华少,五百天缘犹未了(白)。夭桃今已吐春情,片片轻红入芳沼(赵)。柳腰娇弱不禁风,风怒狂摇犹悄悄(李)。桃李不似锦琼英,抱露春融情窈窕(陈)。爱花都作连枝香,和雨和云到天晓。从今不作旧梦思,同心齐唱佼人僚(白)。
次夕,遂为同床之会,推锦为先。锦娇缩含羞。生曰:“姊妹既同欢同悦,必须尽情尽意。”琼曰:“四姊何无花月兴?”奇曰:“四姊何不逞风流?”于是生与锦共欢,锦亦无所顾忌。次及琼姐,含羞无言。锦曰:“吾??真花月,何乃独无言?”奇曰:“彼得意自忘言也。”琼曰:“如妹痛切,不得不言耳。”以次及奇,再三推阻,锦琼共按玉肌,生大展佳兴,轻快温存,护持痛惜。琼曰:“夫哥用精细工夫。”生曰:“吾亦因材而笃。”自是而情已溢矣。至五更睡觉,斜月照窗,生疑为天曙,唤诸姬俱起,则明月在天。锦笑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琼笑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奇笑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琼因请曰:“君之歌赋,已得闻矣,妙曲芳词,未之闻也。愿请教。”生曰:“请命题。”琼曰:“试调《蝶恋花》何如?”生曰:“请刻韵。”琼因诵东坡“花褪残红青杏小”之章,因曰:“君即此为韵,试看可与东坡颉颃否。”生吟曰:谁家宝镜一轮小,抛向云间,光遍罗帏绕;夜浅夜深今多少,玉露玲珑溅芳草。 院宇深沉谁知道,惊梦残更,却被佳人笑;恨断楚天情悄悄,花暗蝶朦添烦恼。
琼曰:“甚妙!吾姊妹联句以和之,何如?”锦辞谢曰:“非所长也。”奇曰:“纵使不工,亦纪佳会。何妨,何妨。”于是琼为首倡:
绿窗人静月明小(琼),银汉波澄,半向蓝桥绕(奇)。楚峡
春非少(锦),淡淡巫云擒瑶草(琼)。不谓娥来知道(奇),惊起东君,自惊还自笑(锦)。闻睡鸭啼声消,几番惹得多烦恼。(琼)。
生叹曰:“真三妙也。此生何幸,有此奇逢乎!”因复就枕,谈话衷情,不能尽述也。
自是,屡为同床之会,极乐无虞。不意笑语声喧,属垣耳近。有邻姬者,隶卒之妇也,疑生为内属,安有女音,遂钻穴窥之,俱得其情状矣。有夕,唯琼、奇在列,锦以小恙不与。次早,生过其门,邻妇呼曰:“白大叔昨宵可谓极乐矣。”生诘其由,句句皆真。生不得已,奉金簪一根,求以缄口。妇笑曰:“何用惠也,但着片心耳。”生因归告锦娘,且曰:“姑勿与二妹知之,恐其羞赧难容也。”锦曰:“此妇不时来此,况有洒洒风情,兼有‘只着片心’之言,不为无意于君。君若爱身,不与一遇,机必露矣,君其图之。”生不得已,至晚,径诣邻妇之家,与作通宵之会。果尔得其真情,与生重誓缄口矣。
是夕,琼、奇嗔生不至,候至三更;锦不以告,但口占四句示之曰:
“谁知复谁知,花妖窗外窥。花阴月影动,犹自想花枝。
琼、奇骤惊:“异哉此言!幸详告我。”锦曰:“昨宵事露矣。白郎去矣,尚望同床会乎!”于是为道其详,琼、奇泪涟。自是同床会散,生、姬深加敛迹矣。
庆节上寿会饮
越五月五日,生为赵母贺节。母亦置酒邀生,生辞。李老夫人、陈夫人各遣侍婢催之,生入谢曰:“承诸大母厚意,但恐冒突尊严。”老夫人曰:“彼此旅寓,何妨,何妨。”命三姬相见。琼、奇不出,生饮数杯,逡巡告退。老夫人曰:“守礼之士也。”赵母曰:“此儿无苟言,无苟动,真读书家法也。其亲宦游,无人照管,况当佳节,令其岑寂,吾心甚不安耳。”于是复备一席,令小哥送至生寓共饮。生制一词,名曰《浣溪沙》: 晴天明水涨兰桥,画栏箫鼓明江皋;翩翩彩袖拥东郊,倚阑干闷萦怀抱。武陵溪畔燕归巢,谁怜月影上花稍。
小哥默记其词,归为夫人诵之。老夫人精于词章,琼之文史,皆老夫人手教者也,极口称善,以示三姬。三姬闻之悄然。老夫人曰:“汝等不足白郎诗乎?未免谓其伤春太露耳。”三姬微笑。少顷,亦各散去。
是夕,生扣重壁小门,琼、奇固蔽不开。生扣既久,锦娘启扉。二姬见生,泪下如雨,固问不应,相对惶惶。生知锦泄前言,再三开谕,坐至三更,二姬乃曰:“兄当厚自爱身,吾等罪当万死。即不能持之于始,复不能谨之于终,致使形迹宣扬,丑声外著,良可痛也。”因相与泣下。生曰:“月前之誓,三以死生,况患难乎!卿不记申、娇之事乎?万一不遂所怀,则娇为申死,申为娇亡,夫复何恨!”生即剪发为誓,曰:“若不与诸妹相从,愿死不娶。”三姬亦断发为誓,曰:“若不得与白郎相从,愿死不嫁。”生曰:“吾之不娶,佯狂入山,事即休矣;卿之不嫁,奈何?”琼、奇曰:“吾二人幸未有所属,当以此事明之吾母。哥或见怜,幸也;不尔,则自刭以谢君耳。宁以身见阎王,决不以身事二姓。”生谓锦曰:“于卿何如?”锦誓曰:“生死不相离,离则为鬼幽。于君何如?”生誓曰:“终始不相弃,弃则受雷轰。”于是四人相对尽欢,不复顾忌。
越十有三日,赵母诞辰也,生以厚仪上寿,且为三母开筵,复请三姬,同预燕席。李老夫人许之。时二姬亦上寿鞋、寿帕,且称觞焉。生筵适至,二姬趋避。李老夫人曰:“相见无妨,赵姨之子,即汝表兄也。”——盖琼、奇之母皆产于林,与赵母为叔伯姊妹,故老夫人有是言耳。——二姬遂出相见,固逊不肯登筵。赵母曰:“幻女畏生客,我与之区处。”于是置生席于堂之小厢,命小哥侍焉。饮至半酣,生与小哥出席劝酒。老夫人曰:“酒不须劝,久闻高才,欲请一词为寿,何如?”生辞谢。老夫人曰:“吾已见《浣溪沙》矣。”生曰:“惶愧!”遂请命题。老夫人曰:“莫如《千秋岁》。”生复请刻韵。老夫人曰:“吾幼时尚记辛幼安有‘塞垣秋草,又报平安好’之句,即赓此韵,尤见奇才。”生不假想,即挥毫曰:
绿阴芳草,黄鹂声声好。瑶台上,华筵表。的的青鸾舞,王母霏颜笑。蟠桃也,千岁华浑不老。
有玉山摧倒,南极先来到。玄鹤算,良非小。优游乾坤里,添筹还未了。备五福,彭让寿考。”
李老夫人曰:“真好词也。”唤琼姐曰:“汝向时言能为之,今尚能制乎?”琼姐逊谢。夫人曰:“聊试一词,以求教耳。”琼因制词曰:
玉阶瑶草,报道年年好。绮阁上,琼台表。蟠桃生满树,采撷真堪笑。再结子,又是三千年不老。----金樽频倾倒,王母乘鸾到。寿星高,乾坤小。人在华筵表,劝酬犹未了。齐嵩祝,万年称寿考。
呈上老夫人。夫人曰:“雷门布鼓,音响顿殊。”生曰:“奇才,奇才!云所远让。”陈夫人目奇姐,曰:“汝镇日与大姊谈诗,我不知云何。今聊试汝,汝其勿辞。”奇出席拜老夫人与赵母,曰:“献笑,献笑。”复拜生,曰:“求教,求教。”老夫人曰:“不必论诗,礼度自过人矣。”奇制词曰:
瑶池绿草,近来长更好。朱明日,暄人表。况此薰风候,登筵人喧笑。华筵开,共祝那人长不老。----好怀尽倾倒,寿星都来到。乘鸾客,才非少。倚马雄才,万言犹未了。吐芳词,长祝慈闱多寿考。
李老夫人曰:“妙哉词也!可谓女学士矣。”词毕,各就位。锦娘曰:“请谢教。”于是既奉三母之觞,复过生席劝饮。时兰香自外持茉莉花来,既献三母、锦娘矣,一与琼,琼曰:“送与小哥。”一与奇,奇曰:“送与白官人。”兰香递与生,笑谓生曰:“此花心动也。”锦厌其言,嗔目视之。生亦不快,奇殊不知也。少顷罢筵。
是晚,生入三姬绣房,为绸缪之会。与奇会毕,因谓曰:“尔殊不检点,词中称扬太过。”奇曰:“偶笔氛所至耳。”又备述兰香之言,奇遂大恚。
次晨,言之于母。母怒笞兰香,香曰:“此言诚有,但戏与白郎言之,姐姐安得闻?必是白郎密以告姐,愿夫人察之。”夫人生疑,唤奇姐,谓曰:“止谤莫如自修。”奇且复大恚。夫人与诘其得闻之由,奇姐语塞。锦适至,曰:“此言锦实得闻,故以告妹。”兰香自是言亦塞,陈夫人自此亦生疑矣。
凉亭水阁风流
数日后,陈夫人语赵母曰:“天气炎蒸,人咸染病。百花园凉亭水阁,可居三女于中,锢其出入,何如?”赵母然之。遂自琼、奇房后开门,恣其园亭逸乐;以为外之房门谨严,而不知内之重壁为便。虽诸侍女颇有猜疑,亦竟不知生出入之路。
一日,陈夫人诘春英曰:“汝久侍深闺,宁知白郎事乎?”春英曰:“无之。内外并不相见,又无侍婢交通,郎君何由得入?此一也。春初白郎常至,妾犹有疑,今无事辄数十日一来,此二也。且自三月寇警后,西带诸门俱严关锁,虽侍婢不得往来,白郎能飞度耶?”夫人之疑消。
生、姬每日于纳凉亭中欢谑,间亦多亵狎,独琼姐坚执不从。是月望日,生与锦、奇在临水阁中作乐,琼姐不至,锦作书,令奇姐招之。琼复书曰:
劣表妹李琼琼敛衽启覆四表姊妆次:
即晨夏景朱明,莺花流丽,莲白似六郎之一笑,榴红拟飞燕之初妆。鱼作态而戏金钩,鸟沽娇而穿细雾。纳凉亭上,习习清风;临水阁中,腾腾夹气,诚佳景也。况有文君之色,太真之颜,凭栏笑语;潘安之貌,相如之才,抚景写怀,岂不乐哉!然古人有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乐不可极,乐极至哀’。且蝶慢岂端庄之度,淫亵真丑陋之形。读《相鼠》之赋,能不大为寒必哉!姊,女中英也;郎,士中杰也,愿相与念之。
奇姐持书来,曰:“莺莺不肯至,红娘做不成,此书中好一片云情雨意,要汝等跪听宣读。”生长揖曰:“好姐姐!借我一观。”奇姐曰:“要大姊深深展拜。”锦拜曰:“好姐姐!借我一观。”奇姐曰:“要大姊深深展拜。”锦拜曰:“好姐姐!借我一观。”奇姐出诸袖中。生、锦展读,笑曰:“这云情雨意,岂不害了相思。不会作红娘,反会来卖乖。”锦曰:“好好拜一拜还我。”生曰:“我要她替莺莺。”搂谑多时,大笑而罢。 越十有七日,生闻其叔自荆州回,候接于都门之外。三姬亦以生是日不至,同在纳凉亭上女工。饭后,赵母具茶果,遣侍女春英等俱往省之,且密祝以瞰二姬所为。奇姐闻兰香呼门声甚急,笑曰:“此婢又来探消息矣。今日若无状,决加之重刑。”二姬笑曰:“汝今日不惧他矣。”及启扉,诸婢皆在,云赵母送茶,三姬谈笑啜茗。兰香步花阴,过柳径,穿曲堤,无处不至。奇姐索皮鞭以待,曰:“以鞭马之鞭,鞭此婢也。”兰香行至芳沼之旁,扣掌笑曰:“好笑,好笑!有一蒂开两朵莲花。”奇姐令桂香唤之,至则令跪于地。奇姐曰:“汝自少事我,我有何亏汝?汝乃以无形之事,生不情之谤,汝欲离间吾母子耶?汝到亭中,众皆侍立,汝乃驰逐东西,欲寻我显迹耶?汝今寻着否?汝好好受责!”兰香叩首,曰:“姐姐是天上嫦娥,兰香是娥身边一兔。兔恐娥薄蚀,无所依傍,乃爱护姐姐独至,故有前日之言。至如今日,因久不至亭中,偷闲遍阅佳景,岂是有心伺察?如有此心,罪当万死。且姐姐女流豪杰,白郎文士英豪,岂是相配不过?但恐轻易失身,白姐姐如墙花,姐姐望白郎在云外,那时悔不及耳。兰香与姐姐俱,亦与姐姐共患难,安得不过计而曲防?”奇曰:“无端造谤,何如?”兰香曰:“固知罪矣。然亦姐姐不自检制耳。诗词属意,可疑流目送情,可疑二也;分花相赠,可疑三也。众人皆有此疑兰不告?若李琼姐之端庄,赵四娘之严谨,安有此谤?”奇姐大之流血。时琼、锦游芳沼之滨回,告奇姐曰:“沼中莲花果开并佳祥也。姑恕兰香,同去一看。”奇遂释之。
稗归,俱以并蒂莲告于赵母。母喜,邀李老夫人谐夫人同赏。酒既具,老夫人持杯祝曰:“老身一子,久官他方,致令女孙及笄,此老身之深虑也。今天赐佳祥,愿觅快婿。”又为陈大人祝曰:“奇姐早定良缘。”又为赵母祝曰:“愿白生早得佳妇。”时方登席,赵曰:“有此佳祥,可召白生来看。老夫人与陈夫人有不欲意,以赵爱,勉强从之,令秋英、小珠往召。归报曰:“白大叔有客在,不知发怒。”赵母曰:“春英颇晓事,可往探之。”复归,报曰:“白大叔原边白小姐,今曾老爷远宦边疆,白老爷不欲大叔远去成亲,曾老欲小姐往归还亲,各有悔意。今年三月内,白老爷运粮入京,与爷相遇,二人言兢,有书退悔。今白老爷遣大叔回家,为大叔再联姻,因此发怒。”赵母曰:“大叔知我请他否?”春英曰:“他陪叔爷吃饭,即来。”
少顷,生至,且细白之三母。李老夫人笑曰:“有如此才郎,何虑无妻。”赵母笑曰:“儿勿虑,我与汝为媒。芳沼中有莲并蒂,此是祥瑞,第往观之。”生因与小哥同往,果见并蒂。生喜特甚。因慷慨饮酒,赋诗曰:
中夏正炎蒸,百花何明媚。
可笑老天公,凌波浮天瑞。
并蒂莲花开,香风暗度来;
瑶池游王母,绮阁泛金。
向人娇欲语,酷似西施女;
相对吴王宫,乘风相娇倨。
日分双影流,风动两枝浮;
羞向孤鸾镜,应知学并头。
莫作等闲赏,交枝芳沼上,
瑞霭为谁开,霞标著天榜。
香韵远并清,双莺柳外鸣;
应与两岐麦,同荐上玉京。
呈之李老夫人。夫人叹曰:“流丽清新,海内才华也。”赵夫人笑曰:“可当聘礼否?”老夫人笑目锦娘,曰:“汝三姊妹联句和之何如?”二是推让,锦笑曰:“但作不妨。白兄事同一家,万勿为异。”二姬然之。点首曰:
逢此仲夏景,花香柳自媚(琼);两沼已含流,双莲何并难(奇)。风吹昨夜开,浑疑天上来(锦);为汝登池阁,因兹泛樱(琼)。潘妃浑不语,携手湘江女(奇);吴壁喜相逢,二乔斜并裾(锦)。明沙水面流,盈盈合蒂浮(琼);翡翠双飞翼,鸳鸯栖并头(奇)。王母瑶池赏,云车停水上(锦);瑞宇已流春,天门初放扬(琼)。应识芙蕖清,哪占丹凤鸣(奇);太常如可纪,图此上神京(锦)。
老夫人见之,笑曰:“皆女瑛也。”转呈与生,生惊叹曰:“诸妹才华,近世莫比。”生饮三酌,辞归。母亦自是罢筵。
是夕,赵母谓李老夫人曰:“鄙意欲以白郎配琼姐,何如?陈夫人亦极口赞成之。老夫人曰:“吾意恐有事未真,议未定,且未识此生意向何如。”赵母曰:“然。姑勿言,待其媒议之时,方可与言及此。”李老夫人曰:“此事成,亦天也;不成,亦天也。”春英闻此语,以告锦娘。锦娘密以告生,且曰:“兄可多遣媒博采,令老夫人闻知,彼乃无疑,自当见许。”生深然之。陈夫人亦有以奇姐配生意,但以相距六岁,心内迟疑。兰香乘间曰:“婢昨送茶,被姐鞭挞,虽至血流,亦无怨心。但兰香细看姐姐,却似有心白郎,莫若早以配之,则一双两好,天然无比。”夫人曰:“岂有是事?汝勿多言!”
玉碗卜缔姻缘
生数日以叔在,不敢轻入琼室。叔亦遣媒人求亲。
是夕,生入锦房,与三姬商议,因曰:“琼妹奇妹皆吾所欲,但势难兼得,为之奈何!”锦曰:“吾观二妹所议,毕竟皆归于君,但不知谁先进耳。以鄙见论之,此事毕竟皆天也,非人所能为也。”琼让之奇,奇让之琼,各出誓言,恳恳切切。锦曰:“勿推让,吾为汝分之。今宵焚香,疏告于天。各书其名,盛以玉碗,先得者今日议婚,后得者异日设策,非一举而有双凤之名乎?”生每日为此萦怀,闻锦言而深是之。遂具告天之疏,一掣得琼姐之名。奇笑曰:“使吾姊为良臣。吾为忠臣,不亦美乎!”于是四人计定。
翌日,生言于叔,遣邻妇为媒,言于赵母。赵母以告老李夫人。夫人许之,择日报聘。赵母为具白金四十两,金花表里各二对,皆赵母所出也。邻妇执伐持书于李老夫人,其词曰:
辰下双沼花开,九天瑞应。某窃计之:老夫人其千年之碧藕乎?仙阙流芳矣;令子老先生其千叶之绿荷乎?海内流阴矣;令孙女其霞标之菡萏乎?绣阁新香矣。兹者双花合蒂,瑞出一池,岂犹子景云果有三生之梦,乃应此合璧之奇耶?家兄远宦,命某主盟。赵母执柯,兼隆金币。丝萝永结,贶实倍于百朋,瓜葛初浮,瑞长流于万叶。
李夫人捧读,不胜欣慰,遂援笔复柬曰:
即辰玉池献瑞,开并蒂之莲花,老身举洒祝天,愿女孙得快婿。岂是瑞不远于三时,庆遂成于一日!寅惟执事,名门豪杰;令兄天表凤凰,而令侄又非池中物也。何幸如之!然莲有三善焉:出于泥而不浊,其君子之清修乎!擢云锦与云标,其君子之德容乎!香虽远而益清,其君子之徽誉乎!愿令侄则而像之,老身有余荣矣。睹蜡炬之生花,知百年之占凤;闻鹊媒之报吉,兆万叶之长春。
生得书,喜甚。邻妇乘间戏生曰:“小姐见书,喜动颜色,官人稳睡,不怕潜窥矣。”
生累日延客置酒,琼密经画,整整有条。老夫人稍宽其私,但付之不闻。奇姐虽自敛戢,与生情好益笃,阴自刺其双臂:左有“生为白郎妻”之句,右有“死为白家鬼”之句。生是夕见之,痛惜不已,双泪交流,苦无聊赖,自投于床。琼因劝奇与之共寝,生终夜倾泪如雨。自是,与奇为益密矣。
暇间谈论,奇谓琼曰:“吾未知逮事白兄与否,然感此缱绻之情,虽糜骨何恨!”琼曰:“除是我死,姊妹便休。若得事白郎,必不致妹失所。”锦隔壁呼曰:“可令我失所乎?”琼笑曰:“三人同功一体,安有彼此之殊。”锦复笑曰:“吾妹念我否?”琼曰:“成我之恩,与生我者并,岂不念功!”三人复大笑。自此,生、奇加意绸缪,又将越月。锦、琼亦体生意,恣其殷勤。时诸婢无不闻知,但皆不敢启口,惟兰香自恃美貌,每在生前沽娇,生屡诃之,因此怀恚,欲泄其机。至是为奇姐所恶,亦不敢言。锦、琼善自敛藏,内外不甚觉露。
自是南陆转西,九秋胜会,桂有华而擎宫月,娥亲下广寒;槐奏黄而舞天风,英俊忙驰夹道。生整治行装,入秋闱应试,与姬相别,无限伤情。三姬共制秋衣一袭,履袜一双;绿玉之佩,黄金之簪,诸所应用,无不备具。琼姐制诗曰:
良人将离别,泪洒眼中血;
杜宇惨悲鸣,秋蝉凄哽咽。
此情只自知,向汝浑难说;
愿步入蟾宫,桂花手中掇。
奇姐制诗曰:
欲别犹未别,泪珠先流血;
诉短及道长,既哽又复咽。
不向夫君言,更对谁人说;
唯愿折桂枝,高高双手掇。
锦亦制诗曰:
人别心未别,漫将苦流血;
我因夫君凄,郎为妾身咽。
行矣且勿行,说了又还说;
折桂须早归,墙花莫去掇。
老夫人、赵母、陈夫人各厚赠,诸亲友皆赠之。
白往至省,温习经书,届期入试。然慕念三姬,未尝少置。而姬亦于晨夕之下,对景无不伤情,乃至多寐之思,亦多叙忧离之思。生以三试既毕,遣仆抵家问安,既奉诸母珍奇,亦馈三姬花胜,致书恳切,不能尽述也。锦、琼见喜慰,奇姐转加惨凄,报书曰: 妾陈奇姐敛衽复书于夫君白潢源解元文几:夏光已云迈矣,秋宇何凄凉也。每中夜凉风四起,孤雁悲鸣,则伏枕泪零,几至断绝。听砧杵之音,如焉如捣;聆檐铎之响,如有隐忧。此时此情,何可殚述。缅想洒乐之人,宁识忧愁之状否耶?自昔乌山邂逅,继以月下深盟。妾谓事无始终,将送微命;君谓此头可断,鄙志不渝。恳恳殷殷,将意君即妾也,妾即君也。水宿与俱,云飞与俱,偶隔一日,则想切三秋。今言别三十日矣,其殆九十秋欤!情胡不切,泪胡不零?天乎!吾何不为凉风,时时与君相傍;天乎!吾何不为飞鸟,日日向君悲鸣耶!妾与君誓矣,与君言矣,谅君亦见信矣,第恐时时乖违,机事傍午。将欲明之于母,又恐母不见怜;将欲诉之于人,又恐旁人嗤笑。讯天,天不闻也;问花,花无语也。其所以自图惟自树立者,惟有身死可以塞责。然死如有知,乘风委露与君相周旋,目乃瞑矣;死如无知,与草木同朽腐焉,则又不如久在人世,万一可以见君之为愈也。然此身实君之身,身不在君,则有死无二。如或惜死贪生,轻身丧节,则又不若朽草腐木之安然无累也。君其为我图之,存没之诚,此言尽矣。临书流泪,不能复陈。承惠玉粉胭脂、翠羽花胜,虽为睹物思人之助,实增谁适为容之悲。附以海物,愿君加餐,兼以凉鞋,愿利攸往。余惟棘闱魁选,海宇扬名,是妾等三人之至愿也。
生仆至,授生书。生方与诸友燕集,展视未完,不能自禁,涕泪呜咽。友见其书,无不嗟叹,因曰:“有此恳切,无愧潢源之重伤情也。”力叩所由,生不以告。自是功名之心顿释,故人之念益殷矣。
月终揭晓,生虽名落孙山之外,全不介怀。遂策马为抵家之行,与姬复会。然生之别时,祝奇姐曰:“吾若得意而归,明与尊堂关说,恳求姻眷,必遂所怀。”以此牵情,心恒悒怏。然三姬见生之归,如胶附漆。诸母因生之至,便喜动颜容。是夕,过重壁小门,仍为同床之会。
生中夜长叹。锦抚之曰:“功名有分,何必介怀。”琼曰:“郎非为此萦怀,只为吾妹切念。”生曰:“子真知我心者,为之奈何?”琼曰:“吾与大姊有妙计矣。”生曰:“愿闻。”琼曰:“君将来必有荆州之行,且先具婚书一纸,表里一端,白金四锭,付与吾妹。俟君行后,陈姨必将议婚,吾二人决以实告,并以吾妹臂上刺文示之,然后上金币、婚书,则陈姨势不得已,事端可谐矣。”奇笑曰:“计则奇矣,但颜之厚矣。”锦笑曰:“如此可成,面皮可剥也。”生曰:“向实为奇姐萦怀,今闻计心释然矣。”自是,留恋月余,欢好尤笃。
生父命仆来探秋闱之信,且命早至荆州。生不得已,起行。陈夫人谓生曰:“此行未知得再见否?”因相对呜咽,两不能胜。生挥泪曰:“姨娘幸勿出此不利之语,云愿姨娘天长地久,既有骨肉之恩,必顶丘山之戴。”陈夫人复流涕曰:“我身寡子单,仗提携。”生曰:“敢不从命。”夫人流涕而入。
三姬相送凄惨,诗词悲怨。诸母临别殷勤,致赠甚厚。及其策马在途,举目有山河之异,飞舟迅速,临流切风月之怀。发诸声歌之词,皆恋故人之语,则生之思姬何如,姬之思生亦如是矣。
锦娘割股救亲
时维腊月,寒气逼人,赵母体羸,忽膺重病。三姬无措,请祷于天,各愿减寿,以益母年,未见效也。锦夜半开门,当天割股。琼、奇见其久而不返,密往视之,乃知其由。嗣是和羹以进,母病遂愈。甲人闻知,上其事于郡县,郡县旌曰:“孝女之门。”有诗曰:
乌山遥对华山西,花外风清乌自啼;
已见文华推多士,哪知节孝属深闺。
剖心从古忠名旧,割股于今徽誉奇;
旌别圣恩行处有,谁踵芳躅映文奎?
赵母置酒,诸眷毕贺。有杨把总者,闻锦娘之美,亦备礼称庆,以白金二十两为赵母寿,欲求见锦娘。锦既却其金,又不之见。杨欲以势挟之,先令邻人扬言,且啖以兼金厚利。锦娘曰:“汝为我语刁军,我头可断,我身不可见也。”杨惧而止。是时三姬皆以志节更相矜奋,自生别后,不施脂粉,不出闺门,虽瑞月千门佳丽,三姬处之淡如,元宵乐地繁华,三姬不出游玩。其操守如此。
生自抵荆州与,既见父母,益念三姬,乃请于父曰:“李老夫人,外大母也,殷勤主婚,盍遣人致谢焉。并候动履,且订婚期。”父许之。生备金币,遣仆归访三母,且致书三姬。其书曰:
同心人白景云奉书于三美人妆次:
云此生何幸哉!昔时尊贵王公得一女焉,犹可以流声千古,况云兼有其三哉!皆天曹神女,仙籍美姬,色殊绝矣。文绚春花,词映秋水,才超卓矣。坚贞如金玉,洒落类风霞,气概英达矣。而云方幸绸缪之际,又闻交儆之言,其所以相亲、相期、相怜、相念,又日纟因焉。则神游于美人之天,云此生何幸哉!追想曩时倚玉于芳栏,偷香于水阁,罄人间未有之欢,极人生不穷之趣,美矣,至矣。然此犹为窃药之会,今皆缔为月中之人,则月下深盟,其真无负。五百天缘,悠悠未了也。欣切,欣切。万里片心,但欲三妹勤事诸母。奇妹姻信未闻,日夕悬注,想志确情笃,则天下事固可两言而决也。急闻,急闻。身在荆州,神在桑梓,计此情必见谅矣。无多谈俗,仪在别启中昭人。
诸母得书喜甚,款仆于外堂。时有朱姓者,贵宦方伯之家,与奇同乡,有子年方弱冠。闻奇之美,命媒求姻。陈夫人初未之许,后偶见朱氏子,貌美而慧,遂许焉。择日欲报聘,奇姐忽称疾,绝粒者三日。夫人惶惧,泣问所由。琼以实情告之。夫人曰:“焉有是事?门禁森严,白郎能飞度耶?”琼曰:“姨若不信此言,请看奇妹两臂。”陈夫人见之,骇曰:“白郎在时何不与我言之?今纵不嫁朱氏,后置此女何地?”琼曰:“妹与白郎殷勤盟誓,生死相随,决不相背。”夫人曰:“痴心男子,誓何足信!”琼遂启其箱,出白金四十两、表里各二对、婚书一纸,曰:“此皆白郎奉以为信者也。”夫人曰:“是固然矣,然天长地久,汝姊妹何以相与?”琼跪而指天曰:“琼如有二心,随即天诛地灭。愿我姨娘早赐曲从。”夫人曰:“我将不从,何如?”琼曰:“妹已与琼诀矣。若姨不从,则妹命尽在今夕。”夫人堕泪,徐曰:“痴儿,汝罪当死!亏我守此多年,亦无可奈何,只得包羞忍耻耳!此事锦娘知否?”琼曰:“不知也。”夫人因抚奇身曰:“汝私与白,得非慕白郎才郎乎?朱氏之子,俊雅聪颖,将为一世伟人,以我观之,殆过于白郎矣。”奇不对,琼曰:“妹身失于白郎,既有罪矣,更委身于二姓,是荡子也,何足羡哉。”夫人首肯曰:“固是矣,从今吾不强矣。”但礼币未受,琼犹有疑,因告于二母。二母亲奉礼币,劝陈夫人受之,夫人尚有赧容。夫人曰:“天下之事,有经有权,善用权者,可以济经,不尔,便多事矣。”陈夫人因呼兰香置酒,以谢二母,且曰:“早信此奴,无今日之祸矣。”三母即席,锦娘奉杯。而奇不出,乃独坐小榻。
奇姻事既定,陈夫人复书于生。锦、奇亦以书达生。遂遣仆归荆州矣。
奇姐临难死节
是时陈夫人以兵变稍息,归于本乡,不幸遘疾洽旬。奇往省之。未数日,寇警复作,遂遣奇入城。嗣是盗益炽,夫人病益笃,欲舁之入城,则亟不可动。奇闻变号泣,步行往省。琼姐执奇手曰:“寇贼充斥,妹未可行。”奇曰:“我宁死于贼手,岂忍不见母瞑。”因绝裾而行。及抵家,寇稍宁息。奇姐虞母不讳,先为置办棺衾。比至二更,闻官兵大至,众喜,以为无虞。至五更,乃知即是贼兵。鸡鸣,遂围浑江,剽掠男妇数百。三贼突入陈夫人之房,见夫人病卧,欲逼之以行,夫人不起,抽刃欲兵之。时奇逃在密处,遽呼曰:“勿动手,我代之。”遂出见贼。贼见其天姿国色,欢喜特甚,遂掠以行,并掳兰香及家僮数人而去。时陈夫人在床,犹未瞑目也。
贼闻官兵欲至,饭后退屯新升桥,至河沿宦署,将所掳男女尽禁其中。奇姐谓兰香及家僮曰:“我为母病来,岂知为母死!我若不死,必被贼污,异日何以见白郎乎!”乃咬指血书于壁曰:
母病不可起,夫君犹未归;
妾身遭此变,兵刃讵能违!
甘为纲常死,谁云名节亏;
乘风化黄鹤,直向楚江飞。
题毕,谓兰香、家僮曰:“吾母子相从于地下矣,汝辈得归,可与小姐善事白郎。”复谓兰曰:“吾当急死,稍迟,欲死不可矣。”乃语间,即取裾中所藏剃刀,以袖蔽面,自刎其颈,遂僵仆,血流满地。兰香抱之而哭。贼来,怒杀兰香。因询其由,乡邻备道。贼曰:“我误矣,此节孝女也,勿污其尸。”于是舁而置之置后月台之上,以红绫被覆之,相与环泣。其节孝之感人如此。
是夕,有人来报,锦、琼举家号恸不已。琼姐愿以百金入贼营赎其尸,众惧不敢往。次日早,报:“官兵杀退贼矣。”又报:“陈夫人即世。”琼姐带秋英、新妹、小妹往收其尸;锦娘带春英殡敛陈夫人。时琼号泣登台,未至五步,尚闻奇姐长叹一声,骇曰:“吾妹尚无恙!”急往抚之,则见其气已绝,颜色如生,尚带笑颜。琼曰:“吾妹甘心死乎!”因令人舁归,与陈夫人同殓。遍寻兰香之尸,则为贼弃之水中,无复存矣。琼姐读其血题之诗,号泣仆地,绝而复苏。
琼姐抵陈夫人之家,与锦娘备办棺衾,殓住完备,吊客盈门。二女亲为执丧。越三日,各为文吊之。琼词曰:
呜呼哀哉!吾妹死矣,吾不忍言也。吾与妹岁距三周,居违五里,七岁已同游,十祀曾同学。吾母与若母,兄弟也;吾父与若父,连襟也。汝年十四,吾年十六,即闻兵变。惟时汝父先逝,吾父宦游,吾祖母与若母虞吾二人居乡莫便也,乃即赵姨之居居焉。坐则共榻,寝则同床,食则同甘苦。殆于今三年矣。幸得锦姊朝夕绸缪,兼以诸母殷勤教导,吾二人亦欣欣然至忘形骸。
嗣是共遇白郎,以骨肉之亲而重之以山河之誓;旋复同缔姻雅,以丝萝之旧而联之以五百年之缘。将谓生则同室,死则同穴,金石莫移也。讵意笑语方悬天匙箸之间,惨凄即见于须臾之际。际爱母心切,不暇顾身;吾庆妹情真,临行拽裾。岂知裾绝而吾妹去,妹去而祸变临。贼刃若母,妹安得不出;吾妹既出,身安得不死!然遘贼之时,则寅也,妹不死于寅者,将为全母之计;过此则卯也,夫妹不死于卯者,必其提防之深;及入营,则辰也,方入营,而吾妹死矣。释此不死,则妹宁有死时乎?
然闻妹将死之时,慷慨赋诗。吾细绎之,其首曰‘母病不可起,夫君犹未归’,孝节见于词矣;次曰‘妾身遭此变,兵刃讵能违’,慷慨以身杀矣;‘甘为纲常死,谁云名节亏’,舍生而取义矣;末曰‘乘风化黄鹤,直向楚江飞’,恋恋不忘夫君矣。是诗也,贼人犹自哀怜,况人乎!人见之,犹自惨切见琼乎!琼见之亦无可奈何也,使吾郎君见之,其悲哀痛之又若何邪!吾恐白郎为汝伤生,则吾亦为汝殒命矣。呜呼痛哉!吾今日所以不死者,诚惧伤君之生,益重妹不瞑之目。古人有死于十五年之前者,固已存孤;有死于十五年之后者,亦以全赵。琼之心犹是也,妹氏谅我心乎?呜呼已矣,吾目枯矣,吾言不再矣!
然尚有言焉:白郎若归,倘能不为儿女姑息之爱而为丈夫万世之谋,吾即汝平时玩好珍宝,市田若干永为祭奠之需;高大窀穸,永为同穴之计,则相离于今时者,当相合于永世。孰谓九泉之下,非吾聚乐之区邪!嗟夫痛哉!妹之容颜比秋月矣,文采若春花矣,性情类清风矣,气节傲秋霜矣,孝诚动天地矣,余何忍言哉,余何能言矣!
呜呼!长江凄凄,寒风烈烈;山岳幽阴,天地昏黑。欲见汝容,除非梦中不可得。汝若至楚见白郎,道我肝肠片片裂!
奇娘亦有哀词,其愁怨凄惨之状,不下于琼,但不能悉载也。二母亦会吊。奇有弟双哥,甫七岁,赵母为之鞠育。丧事毕,二母、二姬俱泣,凄凉之态,何可尽述!
生在荆州,遥望老仆不至,想见三姬甚殷,父母遣生归毕姻。琼父母亦遗仆来会姻期。生遂与其叔束装为归计矣。
白生原配曾边总之女字徽音者,赋性贞烈,才貌超群,精通经史,颇善歌词,酷爱《烈女传》一书,日玩不释。闻其父与白氏悔亲,将再续聘总兵之子,遂独坐小楼,身衣白练,五日不食。父母见其亟也,询问其故,因绐之曰:“吾从汝志,岂不复然。”徽音乃渐起饮食。
吴之子,名大烈,亦将中豪杰,善用马上飞剑,掷剑凌空,绕身承迅捷如神,边庭敬之畏之。边总欲使徽音见其才能,谋之媒人,于中庭开角会,令家人悉升楼聚观。大烈坐于金鞍之上,衣文锦绣,容如傅粉,唇若涂朱,掷剑倒凌,飞枪转接。众皆羡其才能,又羡其美貌。女徐问于侍婢曰:“此何小将军也?”柳青答曰:“吴总兵之子也。”女即背坐不观。
次日,父母又遣兄弟道意,女复赋《闺怨》以见志。其词曰:
怨中闺之沉寥兮,羌独处而萧萧。心亻宅傺而苦难兮,乃怀恨而无聊。悼余生之不辰兮,与木落而同凋。天窈窈而四黑兮,云幽幽而漫霄。雷轰轰而折裂,风荡荡而飘飘。岂予志之独愚兮,乃抚景而怊怊。爱伊人之不择兮,即芳菲为菰藻。木南指而若有所向兮,乃薰桂而申椒。鸟南飞而若有所栖兮,声嘤嘤而鸣乔。余胡兹之不若兮,对朔风之漉漉,叹娇音以哀号兮,怅乌山之相辽。问桑梓之何在兮,更寒修而迢遥。中庭望之有蔼兮,湛溘死而自焦。余非舍此取彼兮,虞纲常而日凋。谁能身事二姓兮,仰前哲之昭昭。余既称名于夫妇兮,敢废辙而改轺。芳芳烈烈非吾愿兮,望白云于诘朝。纵云龙而莫予顾兮,甘对月而魂消。天乎!予之故也,何怨中闺之沉寥云。
闺赋既成,遂粘于楼壁,坐卧诵之,五日不食。父母惊讶,乃遣其弟二郎奉敕差往江南勾军,并送徽音归家完娶婚。临行,戒之曰:“我前日退书既至,白郎再配无疑。若愿并娶,允之无妨。若不相成,讼之官府。要之,事难遥度万里之外,汝自裁之。”从行侍女二人:柳青、莲香也;童卒二人:熊次、丁鸾也。
二郎驰驿还乡,白马雕鞍,强弓利箭,众皆以为边帅,无敢近者。生回家,至中途,偶与相遇,见彼人强马壮,车骑森丽,遂踵其迹而行。比至邮亭,见一女下车,绰约似仙子,问力士曰:“此是何人?”答曰:“曾边总老爷小姐,回家完亲。”生疑,问叔曰:“徽音回家完亲,不知更适何姓?请往省之。”因戒仆曰:“勿露我姓名。”生遂投刺更以姓田。二郎延入相见。生问曰:“乡大人自何来?”二郎曰:“辽边。”生又曰:“今何往?”二郎曰:“奉敕回家。”生又曰:“贵干?”二郎曰:“勾查军伍。”生曰:“亦带宝眷耶?”二郎曰:“送舍妹还乡成亲。”生曰:“令妹夫何姓?”二郎曰:“庠生白景云。”生曰:“此兄娶李辰州之女,二月已成亲矣。”二郎曰:“兄何以知之?”生曰:“家君与之同宦荆州,故备知其详耳。”二郎曰:“既知其详,愚不敢隐。”因述其终始。生笑曰:“以尊翁之贵、令妹之贤,何惧配无公侯,乃关情于白氏之子乎?”二郎又诵其妹《闺赋》之章及夫不适二姓之意。生啧啧叹赏,复请二郎再诵,生一一记之。二郎曰:“兄之聪颖,无出其右。”因留饮焉,相对尽欢。及二郎回拜,与叔相见,尽列珍馐畅饮。
自此同行,道上绸缪,不啻兄弟。二郎俱以实言,生终不以实告叔见徽音节操,劝生并聚。生曰:“侄非不欲,但既与奇姐深盟,此时必须两娶,倘一娶得三,获罪于士夫,见非于公议。虽父母,谓我何!且此女未必真心,二郎未必实语,云将探其真情,抵家,再为区处。”
次日,令其叔绐于二郎曰:“舍侄实未议亲,令妹若肯俯就,甚所愿也。”二郎曰:“但恐家妹不从耳。”二郎从容为妹言之,徽音唤柳青曰:“取水来洗耳,吾不听污言也。”因以生求婚诗进。徽音见之,呼莲香曰:“取水来洗目,吾不观污词也。吾兄再谈此语,将送吾命江中。”自是二郎不敢言,生亦不敢谑。然生虽有敬慕徽音之意,而不敢为三人并娶之谋。日夜辗转,无可奈何。
一日,将抵家,与二郎别曰:“吾实与兄言,白郎吾表亲,事必与我谋。今白郎已娶琼姐为妻,更有情人奇姐为次,令妹若去,置之何地?若令妹居长,彼必不甘;若令妹居下,堂堂小姐,岂后他人?以吾计之,唯有三人共结姊妹,可以长处和气,不知尊意何如?”生言既毕,因誓不欺。二郎乃与徽音共议,复于生曰:“家妹身为纲常,非贪逸欲。若见白郎,可免失身之患,若论长幼,则亦无意分争。”生曰:“如此则善矣。”翌日,相别。
生自荆州至家,与老仆途中相遇,已喜奇姐事谐。至日,入见老夫人、赵母矣。锦姐出见,面惨流泪。生甚怪之,因问奇姐及陈夫人,老夫人绐以在乡。生见锦娘惨容,力问其故,赵母不得已,言之。生大号恸,昏绝仆地,扶入卧床,昏睡不醒。老夫人祝锦娘曰:“此生远归,伤情特甚,汝为兄妹,便可往省。万一失措,将奈之何!”是夕,锦率诸婢奉侍左右,生殊不与交言,终夜号泣饮水。
次早,往乡祭奠,锦、琼惧其伤生也,遣春英、新珠侍之。生见柩即仆地,移时方苏。如是者四。生之叔见其甚也,代为祭奠,拥生肩舆以归。
生二日不食矣,老夫人彷徨,亲手进食。生不视,老夫人恚曰:“汝欲毙老身乎!既知有陈姨,亦知有我;既知有奇姐,亦知有琼;且彼为子死孝,为女死节,夫复何恨?子岂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忿耶!”赵母亦苦劝,生稍进食。因令人为奇招魂,立主以祀之。奇弟双哥,托锦为之抚养。奇柩在乡,倩人为之守护。以白金为奇女祭田,具簿书为奇综家赀。其招魂词曰:
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大之兮。然魂为我死。岂忍舍我而之天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地下兮。然魂欲与我追随,乌能甘心于地下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名山兮。然山盟之情人兮,魂得无望之而堕泪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望沧海兮。然海誓之约未伸,魂得无睹之而流涕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东南兮。然金莲径寸,安能遨游于东南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花前兮。然言寂花容遂减,魂何意于观花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月下兮。然月圆而人未圆,魂何心于玩月兮?
呜乎哀哉兮,滂沱涕下。无处旁求兮,茫茫苦夜。予心凄凄兮,莫知所迓。岂忍灰心兮,乘风超化。反而以思兮,既悲且讶。畴昔楚江兮,梦魂亲炙。静坐澄神兮,精爽相射。乃知魂之所居兮,在吾神明之舍。
呜呼哀哉!魂之来兮,与汝徘徊。予之思兮,肠断九回。生不得见兮,葬则同垓。有如不信兮,皎日鸣雷,兴言及此兮,千古余哀。天实为之兮,谓之何哉。死生定数兮,魂莫伤怀。死为节孝兮,名彻钧台。愧予凉德兮,独恁困颓。魂将佑我兮,酌此金。
碧梧双凤和鸣
自是,生为锦娘苦劝,渐理家政,稍治姻事矣。然自归后,未尝与琼相见,托锦达情。琼曰:“言别期久,欲见心切。然郎为妹伤情,我亦为妹切念,悲哀情笃,欢爱意溺,且伊迩婚期,愿郎自玉。”锦复于生,生曰:“吾此时忧切,非为风情。但偶有一事,欲见相议耳。”锦问其由,生具以徽音之事告之,且出其所作《闺赋》。锦以事告琼,琼曰:“万里远来,若不并娶,彼将何之?吾固非妒妇也。”生托锦以事白之赵母及李老夫人,夫人曰:“琼意何如?”锦曰:“愿。”李老夫人曰:“待吾细思之。”锦曰:“彼边庭远至,若不得婚,必讼于官,似为不雅。”老夫人曰:“娶之不妨。”锦因对生言,生大欢喜。
翌日,二郎遣旧媒来言姻事。生正犹豫之际,忽见来仆自荆州回,以生自起行后,父闻总兵遣女回家就亲,惧生为彼所讼,故遣仆致书,命并娶以息争端。生与叔意遂快。复书,请二郎面议。
次日,二郎白马雕鞍,皂盖方旗,侍从锦袍,金铠银镞,仪卫之盛,遂造白郎之门。生与叔衣冠迎接。坐定,二郎曰:“请家姊夫相见。”生笑曰:“不才路次轻诳公子,获罪殊深,愿公见谅。”二郎曰:“早知是吾姊夫,途中不加意痛饮耶?”因两释形骸,款洽言笑。生大设席,二郎痛饮。婚期之议已成,二郎遣人归报徽音。生曰:“吾附去书,看还醒目否?”
洗耳尚未干,忽闻佳信至。舟中探花郎,天上乘鸾使,何事重惨凄,应须多娇媚。蓝桥会有期,秋波频转视。
徽音见之,略无动容。盖平时喜颜不形、德性坚定固然也。
二郎至晚回家,为道详悉。亦治姻具生,涓于五月十一日毕姻。是日也,榴火飞红,灿烂百花迎晓日;莲金献瑞,芬香十里逐和风。满道上百二祥光,一帘中十分春色。车行马骤,广寒宫里女亘娥来;乐奏声闻,阊阖殿前仙侣至。星郎游洛浦,济济跄跄;神女下瑶台,娇娇绰绰。更有丫环数辈,皆仙籍之名;僮仆几人,悉天曹之力士。登筵佳客何殊朱履三千,入幕女宾直赛巫山十二。其物华之盛,仪卫之多,不能尽述也。
客有善为援史者,作《碧梧栖双凤图》以献。生爱之,与徽音、琼姐联诗云:
金井碧桐梧(生),高岗双凤呼。五色浮神彩(音),百尺长苍瑚。藻翮翔清汉(琼),风翎入翠图。银床萋奕叶,丹穴试双颅。阿阁朝阳地,楚宫栖凤都。齐声调律吕,合味荐醍醐。比翼终天会,冲霄千仞途。琼枝应向我,徽韵自知吾。绿荫留万载,瑞与九苞符。
徽音入门之后,侍锦娘、琼姐无不周悉,奉赵母老夫人则尽恭敬。凡于生前有所咨禀,必托锦、琼代言,其贤于人远矣。自是,赵母与生为一家之好,锦娘与生尽始终之情。
生后擢巍科,登高第,官次翰苑为名士夫。徽音生二子,琼姐生一子,皆擢进士,后琼姐、奇姐、徽音与白生合葬于南洲之南,迄今佳木繁茂,多产芳兰,子孙履墓,里许闻香。世人皆以为和气致祥云。
卖妻果报录
张鉴,乃秀水人也,落魄无羁,不事生业,日惟买笑缠头,纵情趋蘖,家计为之一空。其妻纺绩自给,略无怨意。鉴则反生薄幸,谋诸牙婆,贾妻于江南人,得重价焉。
妻负死不往,江南人驱迫下船。载至一处,四面都水乡,茂林中,崇垣叠屋。扣门,有老妪出,喜曰:“行货至矣。”须臾,扌卒鉴妻入一室,木桶旋绕,不异囹圄。其中有妇十余,或有愁眉而坐者,或有挥涕而立者。鉴妻与俱终日不食,惟号泣以求死。守者怒究其故,鉴妻绐之曰:“妾有金饰一匣,乃亡母所贻者,因夫浪费,不与之知,寄在邻家,自以不忍舍去也。”守者闻言,告于主人,欲利所有,不逆其诈也。遂复载之回。至,则鉴妻奔走叫冤,邻众悉聚。江南人被擒到官。比及拘鉴,先已遁去矣。情竟不白。
余适遇鉴妻,道及其事,因作《卖妇叹》一篇,欲献执政而不果,并载此集,以警世云:
“西家有女少且妍,嫁与东邻恶少年。可怜一旦成反目,宝剑拟绝瑶琴弦。西南有等拘人虎,潜令牙妪来吾所。百金无吝买佳人,落花已被风为主。悠悠夜抵武林村,独舍无邻牢闭门。其中坐卧多女伴,彼此泣下难相存。置身如在囹圄内,鹄寡鸾孤不成对。掠人更待掠人来,此时计财宁计类。晨昏逼逐下江船,江水茫茫恨接天。回首乡关云树隔,未知落在阿谁边。假令卖作良人妇,以顺相从尚不故。若教为妾得专房,负妨招嫌恩不固。又或卖为富家奴,汲水负薪历苦途。供承少错即凌虐,有路难归空怨夫。无端堕落风尘里,向人强以悲为喜。知心日少恶交多,送旧迎新如免死。人间情爱莫妻孥,忍暂何异具起徒。寄言并致买臣妇,贫贱相守当永图。”
江南人深恨鉴妻之诈,不吝千金赎之,系以铁钮,恣加捶楚,不胜痛苦。过江时议欲卖与娼家。鉴妻受责颇多,绝粒又久,卧病竟不起矣。一日,忽长吁而逝,黑气弥漫,口有巨蛇跃出。居人甚骇,买棺贮而瘗之。
时遇医人经其处,草际见蛇蜕一条,腮下红白,异而收于囊,将为药饵之料。是夜,即梦少妇拜于前曰:“妾,秀水人也,被夫卖至此地,不愿忍辱偷生,已致珠沉玉碎。但关山迢递,冤气趑趄。今公有龙舌之游,妾敢效骥尾之托,万弗疑拒,为幸!”言讫大恸。医人遂觉,反覆思之,莫晓梦妇所谓。及至嘉兴东栅外,少憩白莲寺前,药囊中闻阁阁之声,极力不能举。怪而启之,见蛇蜕化为白蛇,奋迅??湖而去。停望间,隔岸车水人倏然拥佛。急望其处,则蛇将一人噬其咽喉,绞结而难释。久之,人蛇俱死矣。审知其人即张鉴,昔尝卖妻于江南,其地即龙舌头上。始悟梦妇变幻之灵,报复之速。呜呼!人其可不慎欤?
联咏录
秀水通越门外二里,有潴水一潭,潭面广百步,而深则不可测也。且西受天目杭山诸源,湍急莫御。是以天气清朗,有白光三道起自潭中,直冲霄汉,数里外人及见之。若遇阴霾,则波涛汹恶,往往为舟楫患。五代时,异僧行云者经其处,指潭叹曰:“西南险害,无是过也!我当为大众息之。”遂聚土实潭,建殿其上。落成之夕,三光复自土中突起,僧曰:“吾几误矣!”即设高案置香案,自诵咒于案下,光遂收散达旦,僧即筑土求材,临流建庙,题曰“龙王之祠”。其三光起处,又造二浮图以镇。水势既平,湖冲又杀,往来者便之感之。于是钱王赐额“保安”,赠行云为“保安禅主”。及宋,改“景德禅寺”,至今仍之。
迄元至正中,有曹睿辈宦游过此,登饮其间,用唐人句分韵赋诗。忽一老人长髯深眼,骨肉峥峥,飘然策杖而至,曰:“老夫去此甚迩,闻诸君高怀,不揣驽朽,亦欲效一颦于英达之前,何如?”诸人心虽嫌异,姑缓而止之。睿即首倡云:
“清晨出城郭,悠然振尘缨。仰观天宇宙,倚瞩川原平。竹树自潇洒,禽鸟相和鸣。龙渊古招提,飞盖集群英。唱酬出金石,提携杂瓶罂。丈夫贵旷达,细故奚足婴?道义山岳重,轩冕鸿毛轻。素心苟不渝,亦足安吾生。
范恂继咏:
凌晨访古刹,幽气集柱阿。雕甍旭日炫,维宇晴云摩。疏松奏笙簧,修竹唱凤珂。禅翁素所随,名流世来过。俯涧漱寒溜,涉登扣翠萝。渝茗佐芳醑,谈玄间商歌。遂令尘土壤,如濯清波。兹景诚奇逢,追游亦岂多?流光逐波澜,飞翼拔高柯。赋诗留苔萍,千载期不磨。
牛谅继咏:
灵湫闷驯龙,古殿敌金粟。僧归林下定,云傍檐端宿。伊余陪雅集,于此避炎酷。息阴悟道性,息静外荣辱。坐石飞清觞,堪欢白日速。别去将何如,留诗满新竹。
徐一夔继咏:
野旷天愈豁,川平路如断。不知何朝寺,突兀古湖岸。潭埋白云没,林密翠霏乱。胜地自潇洒,七月流将半。合并信难得,通塞奚足算!广文厌官舍,亦此事萧散。风棂爵屡行,萝灯席频换。但觉清啸发,宁顾白日旰?吾欲记兹游,扫壁分弱翰。
睿因请于老人,老人随口而应:
忆昔壮得志,云雷任摩挲。指顾感蛟鲸,叱咤驱风波。已矣而今老,悠悠困江河。良会岂曾识,意契即笑歌。夕歌恋松柱,晚风洒蒲荷。流霞杂轻烟,凌乱袭袂罗。佳景洽高谊,何妨醉颜酡,因嗟开山子,空堂负秋萝。生年几能百,时光度槐柯。名利钓人饵,青冢豪杰多。
笑彼奔走生,自苦同蚕蛾。经营计长久,一朝委汤锅。世路且险测,杯弈藏干戈。达人尚高隐,乌帽甘清蓑。江花脂粉胜,林鸟宫商和。石枕待春睡,新刍贮银螺。对此引深乐,天地奈我何!
吟毕,众人骇然敬服,不以野老视焉。因请名问答,老人曰:“予龙姓,讳云,字子渊,别号江湖游客。家本山之西,来有年矣。”众人喜,遂相与极谈,飞觞流饮。及酒阑兴尽,命彻登舟。老人拱手言曰:“顷侧行旌,承不以樗鄙相拒,敢献一语酬报诸君,何如?众皆应曰:“愿受教。”老人曰:“诸君夜发,以程计两日后当过钱塘。但遇江风初动,有黑云自西北行南,慎弗轻躁取悔。斯时也,果验愚言忠益,不敢枉谢,得求殿宇新之,则吾邻有光多矣,将不胜于谢乎?”众人口诺心非,相礼而别。未数步,回顾老人,忽不见矣。众皆壮年豪迈,不以为意,急行舟去。
及两日后,早至钱塘江上。风敛日融,江面平静犹地,欲过者争舟而趁。恂、谅、一夔促装使发,惟曹睿曰:“诸兄忆景德老人之言乎?吾辈非报急传烽、捕亡追敌者,纵迟半日,何误于身?岂必茫茫然效商贩为得耶?”三人相笑而止。笑未已,风果自西徐来,又黑云四五阵从北南向。睿曰:“一验矣。”三人曰:“试少待。”顷间,黑云中雷雨大布,狂风四作,满江浪势连天,如牛马奔突之状。争过者数百人,一旦尽葬鱼腹,惜哉!曹睿因指谓曰:“诸兄以为何如?”三人失色相谢,睿曰:“烂额焦头,何如徙薪曲突?此无知魏先平陈受赏,君子美其干本不忘也。今非此老预告,则吾属亦化波心一沤矣,何能携手复相语哉!”三人曰:“诚如兄言。”
遂送棹三塔湾下,访其曾,俱言西邻无龙姓之宅。曹睿默然良久。曰:“噫!可知矣,咏诗起联及名号寓意,宛然一龙神也,何疑!其祠居寺石,故曰‘西邻’;所谓‘名利钓人饵,世路且险测’诸言,警悟于吾辈甚谆切也。愚昧凡资,自不能释其意耳。”遂相与洁牲肴拜〖于祠下,以伸谢之。又各出白金三十斤为新殿之费,有僧某,辞不敢领,睿等谓曰:“王之指救,再生大德也,虽欲市珠投报,水路难通,在耳教言,何忍忘者,况有身则能孚财,今纵无财,独不愈于无身乎?尔能敬忠其事,在山门亦孔荣矣,何用辞!”且顾谓二人曰:“一宦劳身,几尔寄魂水府,幸存弱质,何当复蹈危途?不若听鸟家山,看花故里,醉眠风月光中,以副龙神讽嘱之意。不然,汤锅之祸信踵弊春蚕矣,能不畏哉!”三人皆唯唯应。即日同章告养,托病归田,可谓卓然达矣。今以“龙渊胜境”匾其门,盖亦承此意欤?
卧云幽士评:
世有契约借贷而反面不肯偿,乞暗蚤明而劳身亦恋禄者多也。今睿等虽免于难,使他人处此,反以福幸为自致矣,何能念及景德老人之言乎?况又非追索邀求而舍金如丸弹,非犯嫌被论而弃位如敝屣,卒能不负龙神所望,岂不诚贤达哉?
酒蘖迷人传
元末有姓姜者,名应兆,世业耕教,为人谨且厚,里人多称之。然性恶酒,虽气亦不欲入息。遇乡社会饮,则蹙容不满,曰:“食以谷为主,何事糟粕味耶?”日迈,邻老饮醉,身软不能支,姜因而扶归。见袖中块然,探之,金也。私自忖曰:“田野无知,得此不为盗。况人昏路远,岂意我为?”遂窃入已,及归,酒醒,觅金,金已亡矣,邻老泣于家曰:“吾子以冤事盂于官,三年不为理,吾子再诉之,官怒其梗顽,强以入罪,例准银为赎。吾老且病,何忍吾子久系缧绁中?乃典田鬻屋,得金一锭,昨醉遗途中,落他人之手。前以为虽失吾业,犹可以有吾子也,今并而无之,吾死矣。夫苟且所言,愿分半为谢。”姜虽闻其哀怨,未言,竟不动意。
是夕二更时,一馆生读倦,暂憩几上,闻门外啾唧有声。谛听之,有人似欲进者,喝曰:“汝何物,敢行阻我?”又有人似执门者,应曰:“我乃山桃厉鬼,司人门户,若遇妖魅,必斧而啖之。尔乃何物,抗然冒进,抑未知吾斧耶?”斯人徐谓曰;’汝不识我,无怪其言之倨也。我姓米,字香夫,号冽泉清士。始祖醴酪君,起迹庖羲时,封居醉乡,不与夷狄氏善,族遂蕃衍,名通与禹、方将大用,奈为奸人所谗,疏斥而不录。延至夏桀,进秩瑶台士卿,与肉山脯林相左右。及事商,复遭际于桀,膺长夜之宠,以此名重天下。周遂计之,作诰数我,谪我为青州从事,我悔艾,即奋然修改。当春秋战国间,默然懒事,不求合于人。二世僭兴,念人主如六骥驰隙,乃悉耳目,穷心志,索我于荒寥穷散中,昼尔与俱,宵尔与游,脱有不见,则深思而呼召,亲幸之专,虽斯、高不能及也。自是我益尊,职益重,朝野群然慕其风味。故汉高仗我毙白帝于泽中,宋祖得予释兵权于席上。竹林助刘、阮之清声,禁掖发李贺之才思。子思辞我于馈者,可尽孝以明廉;寇准假我于澶渊,能安居而退虏。既颓阮氏之玉山,复入党家之锦幕。潜身比舍,敢夸毕卓豪情;息火成都,用显栾巴妙术。染海棠之号于杨妃,健草圣之豪之和旭。邀欢戚里,张镇周之尽法全恩;取令贼营,郭令公之出奇破敌。流芳靡世,统裔延长,自宋讫今,声名犹在。吾奉天帝命,来游汝家,纵欲持一斧以相拒,亦无奈我何!”人又曰:“果汝所说,世第若高远矣。然我非博古者,请再明之。”又似人答曰:“汝犹未解乎?我世掌天下趋蘖事,非木怪禽妖之比,是以享幽非我不格,洽人无我不欢,敬我者圣贤致号,爱我者歌曲怡情,行己在清浊间,而处众则醇知也。尔欲知我,云尔已矣,他何有哉。”似执门者又问曰:“然则汝业何事?”似欲进者又答曰:“吾尝病软饱,因厌事,然犹日能与高阳徒偕竹叶、椒葩、霞泉、雪液辈五六人,泛水登山,穿花步月,无不在耳。倦则甜然一枕,事且不能扰也,况本无乎!”似执门者遂叹曰:“汝真乐人矣,不识今何所居?”似欲进者复曰:“居虽不一,但随寓所安。或市桥启肆。或湖舍悬帘;或清酿乎田家,或黄封之御院,或冲寒于雪朝茅屋之中,或遣兴于雨夕蓬窗之下;或随僬檐而穿云,或侣渔舟而钓月;或被儒貂,兴至吟斋,或因妓,换归舞阁。广哉居乎,遇使然也,皆非吾所愿也。岂若红杏树中,黄花篱下,小门流水,燕影莺声,使牧子放牛新草,行人系马垂杨,对持瓦砾之樽,以谙茅柴之味,心始陶陶然乐矣。何必优妓佐之,鼓舞维之,牌役强之,徒自取劳苦为哉!”问者又曰:“审汝言,尔殆鬼于酒者。今是之来,祸福抑何所主?”欲进者笑曰:“非敢为蘖耗之耳。主人亏行,阴窃人急迫之财,致父子无措,几死非命,上帝阴行谴罚,念汝家世有德于乡,不忍即殛,姑使我迷溺而报之也。”问者又曰:“主人性俭饮,纵耗奚益?”欲进者答曰:“第自有处。”人又问曰:“吾闻酒有德,自古尚之,汝反欲为术,蘖于人果何术以逞耶?”欲进者答曰:“居,居,与汝语!当某宾主应酬,礼恭迎肃,钟磬焉,诗歌焉,衣冠楚楚,言语雍雍,虽进退俯仰间必中节度,此上饮也。我相之。及至杯盘狼藉,笑谑欢呼。攘臂厅中,僭阶越坐,始虽少闲乎礼,终必忘长幼、略尊卑,一惟以和乐为快,此中饮也,我主之,又有沽醪市脯,敛分派钱,撰号呼名,笑骂交错,归则携手街途,口似曲而糊模,身欲行而倾侧,日习为常、不以家为意者,下饮也,我阴使之。然犹未甚也。至若提壶市上,乞汁土番间,踝跣伛偻,成行逐伙,夜则寄梦桥亭,晓则悬飘寺宇,蚁虱为邻而腥膻为袭,若而人者,不可谓非我困苦之也。又有承祖父之厚遗,不思守继,而乃酷与莲花君合,日挈无赖之徒,挥金纵饮,虽良朋至戚瞑眩切救而不入,必至房易主主,子妾依人,犹且遑遑然鼻嗅心香,思欲一灶吸以偿愿,千方求办,弗得弗止,若而人者,不可谓非我沉昏之也。又有饕晕浆于显者,仰饮食于相知,迎走趋陪,终宵不厌,及其口腹相忤,量不胜贪,头重足轻,顺入者悖也,浊气熏人,视沟渠溷厕中以为枕席在是矣,恬然眠卧而莫觉,若而人者,不可谓非我坐刂辱之也。又有被醉使狂,寻嗔生事,不合则拳足相加,或伤人,或杀人,由是羁縻官府,桎梏囹圄,伤者枝条,杀者抵死,罪未成而家先败,悔救何能及哉!若而人者,又岂非我有以颠倒之邪?”问者良久谓曰:“饮酌皆前定,果有之乎!合我且退,尔且行。”啾唧之声遂息。馆生大骇,及明,亦不敢泄。
午炊后,见应兆忽思酒,索于家人。家人曰:“厌糟粕者亦复如是邪?”应兆曰:“姑破俗可也。”然忻然拈壶满酌,至醉而罢。家人生徒辈俱异之。惟夜读者默识其意。
由是,日夜酣歌,遨游博饮,心虽知其失而势不可回,若有神使之者。不半年间而所窃之金悉偿酒税。醉则狂歌罔语,乡中人渐鄙之,生徒俱散。再三年,世遗资产尽变费以供口腹,衣服垢结,容体羸枯。家人痛哭,谓曰:“追思丰乐人家,一旦伶仃至此!费者不可复完矣,而郎君素循善,何不改易弦辙,为训后人?不然,使亏玷世德,自郎君之身始,甚可羞也”应兆不对,趋出,匿于村店中,买酒自遣。心怀愧忿,饮亦不成醉,沉吟俯首,至夜忘归。适店主涉事于外,其女见应兆雅饰,心欲私之,更余,以言侵狎应兆,遂行自献。应兆默忖曰:“向因一念之差,病狂流落,今虽修积及时,补且不逮,而况淫污非道以重之,死无所矣!”乃坚持固却,以为“不可,不可”,竟秉烛待曙而还。
是夜寝熟,梦一人施礼床人,曰:“吾,酒蘖也。前因不义,来醉汝心。四年于兹矣,昨夜一念起善,上帝知汝非怙恶者流,敕吾别游,不相迷扰,从此永辞。君宜亦勉。”觉来行雨如流,口呕一物堕地,令人起烛之,若血块然者。
及明,遂不思饮。试以酒置于前,厌恶如故。其子复立家成业,应兆亦享寿而终。
应兆之妻亲陆某者,尝书此事以垂戒。予因述此,以继陆某之志云。
翠珠传
翠珠姓王,禾城名妓也。丰姿婉润,声色绝群,人有慕之者,非重价不轻接。
一日,国学生潘某闻其名,盛资而往,因与之狎,情甚绸缪,分钗破镜,剪发燃香,誓同死生。交袂年余,而潘生之囊箧十荡八九于其门矣。已而赴试秋闱,两不能舍,临期泣执一胜。
潘因家随废落,临事羁迟,淹于旅者两载。后得解归,越日即往候。翠珠方坐中堂,同一富商对饮,见潘至,牾不为容,若不识一面者。及发言,竟以姓问。潘虽疑异,犹意其假托于人前也,明日再往,使家人召之别室,及相见,而情亦然,潘怒,出所剪发掷之,曰:“子知此物乎!”翠始转颜回笑,近坐呼茶,而潘终汹汹不平矣,乃拂袖言旋。翠亦无援心。
归家大怒,以其事诉于友,欲石厉刃以磔此恨。其友叹曰:“娼行甚劣,本其故态,兄抑以为异邪?自昧而自蹈之,尤人何益!”潘意稍解,因作《解嫖论》以示人云:
夫人常情,非爱财则爱身也,非畏法则畏礼也,非虑前即虑后也,非好名则好胜也。人之于财,或以毫厘而贸易难成,或以分文而童仆笞挞,或以假借而朋友分袂,或以不均而兄弟构词,至于淫色,则倾囊橐破家资而欣为之,甚则甘饿殍胥盗贼而终身不悟也,谓之何哉?人之于身,或以坠马而畏骑,或以危舟而畏渡,或刺皮肤而弗色
然怒不可当,或有小疾而戚然恐不能起。至于淫色,则耗精神丧元气而恬然为之,甚则染恶疮耽恶疾而甘心不悔也,谓之何哉?且无禄者犯奸有罚,职役者宿娼有禁,法之可畏也明矣。今之人,缢死于旧院,刺杀于南楼,为嫁买而经官问罪,缘淫奔而出丑遭刑,可不羞之甚邪!色荒之训《书》有之,冶容之戒《易》有之,理之当鉴也明矣!今之人正气丧于邪气,名节丧于妖媚,居乡则见恶于闾里,居官则招议于缙绅,可弗思之甚耶?祖之有孙,愿其绳武以显我门庭,父之有子,愿其克肖以分我忧虑,今或为色破家丧命,辱其祖父,而祖父以此怨恨至于病且殁者甚多,是使其身为不孝不慈之身,虽有他能不足称也,光前之道,固如是乎?妻之有夫,望其为我之托而醮一不移,子之有父,望其为我之天而终身永赖,今或为色捐家废产,离其妻子,而妻子以此穷困见辱于人者恒多,是生其身为无礼无义之身,虽有豪才不中取也,裕后之道,又如斯乎?死于战者以勇名,死于谏者以直名,若死于淫色者名之为败子,为其败家也,名之为下稍,为其流落也,苟有好名之心者,当有所耻而不为矣。而人固安之,何其愚哉!业学者以文胜,业农者以耕胜,若出于淫色者或生乎男,何忍使之为优也?或生乎女,何忍使之为妓也?苟有好胜之心者,当有所择而不为矣。而人顾愿之,何其卑哉!或者以子美之四娘、安石之云月、东坡之琴操、陶谷之若兰为四公之乐,而不知此实四公之累也。或者以相如之窃玉、韩寿之偷香、张敞之画眉、沈约之瘦腰为四君之豪,而不知此实四君之玷也。故与其为项羽之嬖虞姬,孰若为云长之斩貂蝉?与其为君瑞之谋崔莺,孰若为睢阳之杀爱妾?与其为申生之慕娇红,孰若为贾清之搬烟花?明此,于穷则为清白之君子;明此,于达则为正直之大夫;明此,于寒微则可以立家;明此,于富足则可以保业,所谓腰家仗剑与色不迷人云者。尝读《孔子世家》,见柳下惠坐怀不乱,鲁男子闭户不纳;读《晏婴实录》,见里妇顾婴微笑,晏子悔责数日之言:读《江右野史》,见冯商聘妾遣还、生子状元及第之报,乃喟然叹曰:“不淫女色,非独爱身也,爱德也,而财又不足言矣;非独畏理也,畏天也,而法又不足言矣;非独虑后也,虑鬼神也,而前又不足言矣;非独好名也,好积善也,而好胜又不足言矣。知此,则楚馆秦楼非乐地也,乃人之苦获也;歌妓舞女非乐人也,破家之鬼魅也;传情递笑非乐意也,迷魂之乐意也;倒凤颠鸾非乐事也,催命之妖狐也。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虽家梅不可折,而况于野乎?虽女色不可淫,而况于人乎?鄙见如斯,人情自悟。”
后因复就秋试,夜泊江边,忽见富商立舟上,颜枯衣缕,为人执薄设之役。生异而问曰:“尊官可念王翠珠否?”其商骇愕曰:“公非中堂相会者乎?”潘曰:“是也。”商即蹙容曰:“仆因此妇迷恋,挥金与游,然犹未甚,后许携资嫁我,情好益笃,我始罄所有而与之,意为彼即我矣。岂知床头一空,前言若水,香消翠冷,爱转情飞。其母复妨恶,促我豪粮,逼我行芨,又且嗔儿挞婢,无非欲激逐我也。我不能当,隐忍走出,方欲鸣之官司,而母子已徙他所。无可奈何,以故依栖流落,寄食于人,又不知家园松菊之何如也!”言讫泪下,潘因招饮,以赆资十余两之而别。
及抵试,得领畿荐。荣回时,翠珠母子已舣舟迎叩矣,潘乃扬帆不顾。因使人摭辱之。
不数月,潘之友一夕饮散,经潘之门,见绿衣人驱:女子而立,悲怆不肯进。红衣人曰:“业已承认,又复何言?”又曰:“翠珠,翠珠,谁令如此!”押之而入,友疑其事,早往访之,则潘家夜育二犬乃问翠迹,母子以暴病夜卒矣,潘与友拍掌大笑,以为奇异。及呼之“翠珠”,摇尾而应,呜呼!迷人诱引,所害者不止一儒一商也,乃以此报,岂负珠哉!
买臣记
汉朱买臣者,旧吾郡由拳县人也,字翁子,与同邑严照垂髻相菩,结为刎颈之交,且约曰:“苟相贵,毋相忘。”家虽甚贫,不喜生业事,惟好读书。夫妻艰于口食,遂采薪以为给。身担负,口读书,遇有悦解处,则吟哦讽咏之声迤逦道上。其妻常耻之,谓买臣曰:“丈夫立身,上不得弧矢以行志,下不能货殖以营生,筋骨体肤劳饿以倦,方且悲伤之不暇,而乃犯歌若得,窃为君不取也。”买臣曰:“贫者士之常,若非分张求,则悖命矣,君子耻之。负薪行歌,何耻之有?”其妻复劝曰:“吾闻读书以治生为先,未闻作一词、撰一赋而可易斗粟于家、尺帛于女者。今君欲仗章句以却饥寒,计诚拙矣。况医、卜、农、工皆能立业,何不舍此务彼,徒久误足文场,困身艺圃,栖栖然效秦坑酸鬼以自苦哉?”买臣又笑谓曰:“富贵双途,贤者所难致。子以我为池中物耶?一旦云雷我假,鼓波沧溟,斯予得志之秋矣。何不俟命待时,徒怨奚益!”妻遂大怒曰:“邑中挟策之士连袂同升者十下八九,尔犹奔走,衣食且不逮,是天不欲竟尔业也。若复执迷而不改图,吾恐力尽计穷,沟壑有日,何得志之可望耶?”买臣乃长叹曰:“鸿鹄非燕雀所知。此苏秦、百里奚之见辱于其妻也。及其取相六国,辅政两朝,是卒前日见辱之人为之。二妇既不能料二子矣,子独能料我乎?”其妻怒且泣曰:“尔自执经以来,误我以久。及念思悔,犹且难为,而况痴比古人,梦想以邀难必之福,吾知啼号之态终不能免也,仰望岂不愈绝乎!故或受我忠言,偕老可托,不然,则巾栉不敢复侍矣!汝将何从?”买臣亦怒曰:“丈夫志节岂为妇人所挠?汝身可无,我业决不可辍也。”妻遂再拜曰:“半生即枉,再误何堪!吾虽浑迹于童婢之中,亦得以温饱终岁,岂不愈于铄骨销形,岂成冻馁之殍乎哉!从此请辞。”忿不为止。将行时,邻家一犬趋,摇首尾,于后啮其裙,不使之走,似若劝阻之意,妇虽怒为挥喝,牢不肯脱。家中一鸡,亦相扑,啄其衣,又似啄其犬者。邻妪以为异,婉言援之。妻不纳,竟去,遂自嫁于杉青吏人。
买臣见妻去,不能为情,复歌以自遣云:
“朱买臣,朱买臣,行歌负担妻子嗔。恩情难系薄劣妇,一旦捐弃如轻尘。鸳鸯分翼比目破,孤灯举目无相亲。贫富于世果炎热,结发尚尔况路人!功名到手未为晚,太公八十遇泽新。细君何必苦反覆,吾岂樵柴终其身?朱买臣,何灾难,食比玉粒衣悬鹑。自知一卷胜万贯,时不遇兮怨恨贫。数年衾枕一宵冷,飘风流梗同逡巡。回嗔何处已作喜,发云重整眉新颦。朱买臣,莫笑口频,隐忍依旧肩横薪。山光泉韵两如脱,醉卧危石花为茵。翠萝青鸟暂宾主,芒鞋踏破岩头春。有时此斧利得柄,一斩天下之荆榛。歌残烟卷日已暮,松梢新月钓桂银。”
歌罢,忽自叹曰:“古人功业成于激发者恒多,我何若尔也!”遂诣长安,上书。
时严照已贵,见买臣,即谓曰:“吾幸先达,而故人犹寒如旧,负约之罪,鸣鼓难偿矣。”乃祝吾丘寿王,同荐买臣于武帝。帝召见,说《春秋》、《楚辞》,甚悦其意,遂拜为中大夫,与司马相如、枚皋等,俾交相议论。
时东粤数反覆不轧,买臣请将兵数千,“浮海而下,可卷席取也。”帝又拜为会稽守。买臣至郡,即治战具,储粮草,发兵征之,一擎而破。帝壮其功,征为丞相长史。
时舟过杉青闸下,闸吏奔趋惶惧。其妻审知买臣也,即脱簪珥,拜伏舟次,曰:“贱妾某氏也,事尊官有年矣,一念迫于饥寒,遂致分手。然心实未尝昧也。伏望沧海容流,泰山让土,追思花烛微情,不以妾为大罪,俾得破镜复圆,断弦再续,则妾万幸,万幸!”买臣长笑曰:“汝记昔日之言乎?怨恨求离,以我为泥中蛆蚓,讵料贫贱未必常,富贵未必久,绝情断义,曾鸡犬之不若,而今又附势趋炎,置闸吏于何地?抚今追昔,扬水不能收矣!何乃冒方湃之颜,出重赧之色以求见我哉?羞死宜甘,强辞宜补。”言下,辟易莫敢对,良久,遂自投于河中而死。买臣即以尸首葬于亭湾,名曰:“羞墓”。后人方孝孺题诗于亭云。备如左:
芳草池边一故丘,千年埋骨不埋羞;
叮咛嘱咐人间妇,自古糟糠合到头。
宋梅尧臣诗:
食藕莫问浊水泥,嫁婿莫问寒家儿;
寒儿黧黑而无脂,骥子纵瘦骨格奇;
买臣贫贱妻生离,行歌负薪何愧之;
高车远驾建朱旗,铜牙文弩扌不犀皮;
官迎吏走马万蹄,江湖昼夜横白霓;
旧妻呼载后乘归,悔泪夜落无声啼;
吴酒虽美吴鱼肥,侬今豢养惭鸡犬;
园中高树多曲枝,一日桂与桑虫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