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集卷二

宋 王质 撰

奏议

论庙谋疏

一曰浮言勿摇臣尝论之夫人之为国利之不能不喜害之不能不惧惟其当利害之际喜而不示其喜之之形惧而不露其惧之之迹故其虗实不可得而窥而浅深不可得而测何者虑之素定故不摇养之素厚故不惊彼其轻喜而骤惧者皆虑之不定养之不厚故仓卒迫惧之中利得以怵而动害得以胁而迁嗟夫天下之变生于有间而可入善为国者深蔵其喜惧之端补绽缝隙以自秘其肺腑使人探之而莫能抵其渊叩之而莫能揣其钥穷搜曲览而莫能得其要领当是之时虽有强邻悍敌亦且逡巡退缩而不敢措意于我臣观自古谋人之国既先诱之以利又喝之以害所以寻其间也或者不能闭其寻之之路而开其入之之门喜惧之情洋溢于内表着于外故堕其计而不知此何异抟人而授之以手足盗在门而自啓其键也其亦可谓大惑矣盖昔者秦人欲以十五城而易赵璧赵人虽吝于予璧而喜于得城璧既入而城不割则仓皇携璧以归夫秦人以虎狼之心欲尽吞诸侯而宰天下其志岂在璧也而借以试赵赵人信之则秦人固已得其肺腑矣是以暴骜陵劫至于加兵而不忌盖知其无能为也楚子伐宋不服令其师曰筑室反耕楚乌能筑室反耕也哉何者越千里以伐人而强晋蠢蠢然又有欲动之势形孤而心摇必不能久矣而华元不得其情震悼惴栗奔走求盟若不可以终日此其势不得不折而归楚是二国者其初未尝有致弱之形而不能自窒其间近者传北朝欲归河南之地臣闻之士大夫以为朝廷至于动色相庆已而闻北朝欲迁汴京之都臣闻之士大夫以为朝廷错愕而莫知所为夫河南之归汴京之迁此不待智者而得其是非矣何者古之弃地有三或不能有而弃或无所得而弃或交相易而弃此三者今北朝皆无焉臣固知河南之不归也然而此言之所以出者臣恐北朝之谋以利诱我而试其喜不喜也古之迁都有三或以兵火残敝而迁或以邻敌窥伺而迁或以形势廹隘而迁此三者今北朝皆无焉臣固知汴京之不迁也然而此言之所以出者臣恐北朝之谋以害喝我而试其惧不惧也此正当今窒间之时而喜惧之形乌可轻出哉臣读东晋谢安传而详观之处利害之际至于苻坚之寇而不为惧谢元之胜而不为喜【案谢元之元宋时避庙讳所改】未尝不咨嗟叹息以为后世君子之莫及而推原其故则盖本于虑之素定而养之素厚是以利不能诱害不能喝夫天下之事縁饰之则以文雅而镇压之则以器局就二者而轻重之宁不足于文雅而器局之君子天下国家不可一日无也

二曰小利勿动臣尝论之曰静而观利害之变揣其轻重量其多寡而择其害轻利重害寡利多者为之虽间有所拂于世俗然固当有所勿恤何者天下之利害纷纶反覆于冥漠之中搏之而不可执其形寻之而不可究其端然轻重自有定势而多寡自有定量甚不难知也今夫以铢两钧石而视衡则铢不若两两不若钧钧不若石以龠合升斗斛而观量则龠不若合合不若升升不若斗斗不若斛善处利害者如衡之于铢两钧石量之于龠合升斗斛深明于毫忽之间曲辨于勺撮之际惟夫世之君子心不平而气不定高则为名所下则为利所怵是以轻重之定势多寡之定量举惶惑颠倒而莫知晁错之削七国朱异之纳侯景杨国忠之服安南昔以为利一而害百者利一而害百虽童子亦有所避而不为执天下之柄而不若童子之识亦可谓大拙矣臣尝叹伏防昌宰相李徳裕之善处事以为非庸材常智所可及乌介可汗饥不能振退浑党项请以部落击之因天徳军使田牟以为言徳裕曰不可沙陀退浑不可恃也见利则进遇敌则走谁肯为用耶天徳兵素弱以一城与劲敌角必败黠戛斯来言攻安西北庭武宗欲求其地徳裕曰不可安西距京师七千里北庭五千里异时河陇为我郡县故能缓急调运河陇既入吐蕃则何所兴发何道餽挽纵得无用嗟夫有诛敌之便而不进有得地之势而不取此庸材常智之所谓失机者也而徳裕所以揣轻重者甚明而量多寡者甚精以为诛敌而生衅则不如勿诛得地而耗财则不如勿得故他人以为可徳裕以为不可而今之谋利害者不然近者括沙田籍铜器此其为利亦末矣臣闻之士大夫沙田之数租以石计钱以缗计殆不过十数万而淮浙西之民咨嗟愤恨有甚不堪者举天下之铜器而付之炉冶或者以为风餐土食之余薪烹火化之后颇不利于铸钱而生民器用一扫而空之此二者皆以豪发之利而召天下之怨岂非谋利害者不揣轻重不量多寡之过与臣闻天下之人谁能皆有以顺适其意苟使吾事举而有功功成而有利则虽朝谤夕诽固有不必问者今之所圗者百分之劳曾未有一分之获而天下已纷纭议论而不可禁臣窃以为善计利害者不为也

论举能疏

一曰寛大臣夫所谓寛大臣者何也臣尝论之曰古之大臣其操心也不危其临事也不忌是以优游闲散而能有所建立夫使大臣而下比小吏瑟缩踧踖常若有所掣其肘而履其足者左顾右盼惟恐他人得以短长是非而议其后坐于庙堂凛然燕之巢幕也当是之时惟夫无能不才慕恩宠保爵位之人然后能腼顔安据乎其上而竒杰大度之士以有为之才而束之小吏之律则亦褰裳而去有所不顾者故夫天子之于大臣使其施为措置不尽拘于绳墨规矩之内间有所斡旋提挈以詟天下之情夫既为天子之大臣则当开胸露臆以与天子共推无疑之心不可为曲亷细谨以自免于众人之议而侥幸于久安而不夺夫曲亷细谨非所以为大臣体也其贤不过为张禹孔光而不肖者乃至于蘓循赵渉夫其开胸露臆而无所疑其上者遂为伊尹周公而下亦不失为杜黄裳李徳裕天下徒见夫王莽杨坚之流盗权而取国以谓凡为大臣者举不可以有所为而不知王莽杨坚之流固不世世有也如是则拱手卷舌而已矣盖昔者尧舜之咨四岳曰孰能乂水也四岳曰鲧可曰孰能防朕位也四岳曰舜可夫鲧之方命圮族虽尧舜亦度其不可用而四岳乃以甚不肖之人而猥充至重之责自今视之必曰是误国也举天下而予人岂细事哉而四岳遽以在下匹夫而上居天子之正位自今观之必曰是非所当言也盖古之君臣相与忘机于形迹之外小过不责大言不怒然后能济天下之功今之大臣何其甚谨也平日之论荐者才气雄浑足以任重而道逺者何人也议论慷慨足以筹安而虑危者何人也干局明练足以剸繁而解纷者何人也以臣观之非雕章绘句而取科第则守已畏事而省过失者也夫雕章绘句而取科第君子谓之陋儒守已畏事而省过失君子谓之庸夫非天子大臣所宜论荐也然此二流者虽不足以立事亦不足以累人大臣论荐而出此无乃取其不足以累人而不恤其不足以立事欤惧马之奔蹶而求其无奔蹶者可矣取偶马乘之曰吾惧其奔蹶也不亦太过矣乎臣非敢妄诋大臣之论荐也然虑其操心太危临事太忌而偶马得至乎其间也欲使大臣操心不危临事不忌则莫若陛下少寛假之略其小失而责之以大纲使大臣稍稍释去负背之芒刺从容伴奂措意于法律之外而专搜天下英伟豪杰之才必不敢徒为论荐以虗文而塞上意臣愚以谓小有所肆者乃大有所畏也

二曰制私情夫所谓制私情者何也臣尝论之曰古者才则进不才则退举天下之才而其进退举不出于此两者而今进退才与不才俱无预乎其间古者士大夫皆涵养醖酿于学校之中司徒之所谓选士则士之秀者也学之所谓进士则造士之秀者也司马之所谓辨论官材则又进士之贤者也天下之士萃而奔走于天子之爵禄惟其秀且贤者得之秀者异于人贤者过于人之谓也至于东寄而西棘则皆恬于为恶而不变者也夫是之谓有才者进不才者退自后世才与不才混并为一而所谓进退者惟其有力无力而已有力者不患其不才而无力者虽有才而不济是故爵禄之公器而集乎权势之私门此其势然也盖制私者不强其势而反之正而使平其势而不趋乎偏故祖宗所为举荐之格者所以均天下进退之势也今之法大略自廸功推而上之必三削而后迁谓之闗陞自从政推而上之必五削而后迁谓之改官而其上所当举荐之人以章计之嵗有定数以人计之嵗有定员如是而后有力者有所格而不得骋而无力者亦得以驯致而序进臣故曰祖宗所以均天下进退之势也自今观之进退之势初未尝均非法之有也法为人所胜也非人之能胜法也人为情所胜也凡人之情有所畏则有所廹有所爱则有所牵迫者牵者交胜则天下之公法徇于一人之情有不得不然者今夫某人操某人之书而谒于某人此必有所挟也挟之愈重则应之愈速谓之应副其求者又如执劵之取偿其应之也如取诸懐而予之也有某章而不敢用有某人而不敢举曰后将无以应权势之请也谓之准备寜忍而不发以俟夫急而应也某人祷某人而求荐某人则某人亦祷某人而求荐某人谓之换易内有不酬从而为辞曰某人债未偿也或委某人而治某事则先令之曰某事集则以某章荐或以某人营某物则隂嘱之曰某物至则以某章荐谓之酬劳有不如其所欲不特不荐而已又加以罪焉夫是四者举内外流之失也臣尝谓应副之弊凖备之弊是生于畏而有所廹换易之弊酬劳之弊是生于爱而有所牵臣愚欲望陛下明谕当荐举之人举某人则列其实曰臣以某事而举某人也既以名闻则京秩而上付之给舍京秩而下付之都司是其所以然而駮其所以不然既定则付之御史以按其奸此其事虽繁然可以制人畏爱之私情庶几有所惮而不至于大纵今某之论曰是无益也植藩篱固扃钥虽未足以御盗不犹愈于撤藩篱而啓扃钥以聴其自至者哉是谓之无益不可也

论驭臣疏

一曰勿穷恩臣尝论之圣人之服天下惟其我无望于人而人不能无望于我夫是以能鼔舞天下才俊豪杰之士至于奔走劳苦终其身而不厌夫天下之才防豪杰所谓奔走劳苦终其身而不厌者何也有所深慕而不可以遽取有可得之方而无必得之理欲进则有所格欲退则有所不忍舍圣人黙藏其顾盼颦笑而天下争先为役而圣人漠然终未尝有所求于天下夫使天下才防豪杰之士稍有所长则挟其所习以邀其上轩然自以为天子不可一日无我也而天子惟其欲之为徇慊然亦自以为天下不可以一日而无斯人也天子以为天下不可以一日而无斯人则斯人亦以为天子不可以一日而无我夫如是则黄帝尧舜不能以号召天下嗟夫天下诚不可无才防豪杰之士也而不可使之失机故圣人驾驭才俊豪杰之士亷于用恩而信于用法大抵以为我之所頼于尔者轻而尔之所托于我者重我可以无尔而尔不可以无我然后圣人之所以凭藉而倚仗者甚重而不轻也是之谓机昔者汉高帝崛起于匹夫之防而与秦楚争天下所借以为心膂爪牙者惟二三豪杰是頼然高帝铢分寸量未尝有以大慰其心下某城则得某邑破某敌则锡某爵否则终嵗不迁至于以一齐而授韩信犹靳靳而不肯予彼髙帝非有所啬以为我之官爵有时而穷土地有时而尽也要使有时而穷者常若无穷有时而尽者常若无尽使夫豪杰之士相与回旋曲折于无穷尽之中而莫自知此固高帝之所以为善将将者也唐明皇宠一安禄山自营州都督十迁而至宰相自平卢一军五增而兼三道之兵禄山之才未尽而爵禄已穷矣臣闻之习鹰者搏击之权在鹰而饮食之权在人故鹰之于人常不惜其搏击之力以易其饮食之资而人之于鹰常重惜其饮食之资以邀其搏击之力而后能用鹰有浅丈夫者惴惴然惟恐其不可使也则雉鸡鼠日陈于前其不飏去者鲜矣尚安能为我尽力于搏击哉明皇之于禄山是养鹰而饱者也臣尝论禄山逆计萌于天宝之中年然而隠忍涵养以爵禄之穷而后发是故役使天下豪杰之士必使彼之才有尽而我之爵禄不可穷今之为大将平居无事为天子统防士卒而已非有攻城掠地之功汗马之劳也然而无故而进某阶加某职夫今之为大将者类非小官也驯致不已不数月可以极人臣之位昔者曹彬克江南太祖皇帝惜一莭度使不与拳拳留之以待巴蜀之平狄青交广逐侬智髙议者欲宠以枢密使独宰相庞籍以为西北犹未平后有大功何以赏之盖其深谋逺虑以为宁使之常有所不足而不可使之自安于有余今无故而穷之何也且天下未尝无缓急也穷之于无事之时则何以使之于有事之际乎臣惧其才未尽而爵禄先穷也

二曰勿开隙臣尝论之天下之患其开也有隙其成也有形方其开也栖之则坠转之则散稍纵而弛则复合往来翕忽绵绵使人可以疑可以欺夫是之谓隙及其成也掩于东而生于西抑于内而振于外极力而攻之力愈穷而患愈炽夫是之谓形天下之患惟不可使至于形成天下之患而至于形成虽有敏者不可以措手嗟夫世之君子其所以待天下之变尽矣而惟其杜隙者甚难彼其智非不足以知也而知之以为无足忧何者见其防而不察其着见其小而不极其大见其所出而不推原其所穷夫三者是拱手而待变也盖臣思之荷坚之宠鲜卑李林甫之任边将仆固怀恩之裂河北杜元頴崔植之纵朱克融皆熟视其隙而不为弥缝补苴以塞其变近者至于陷国忘身而逺者至于遗害数百年而不息臣尝宻察天下之患其状如长江大河方其激然若有所泄而不能溃凝然若有所郁而不得发回旋曲折隂蓄其怒于其心而朝搜暮求以寻其驰骋奔冲之路于此之时而不为之髙其隄防以杀其暴导其支派以泄其溃其势必咆哮腾踊荡然而四出壤城郭包陵谷而不可治然天下之人不能曲尽水之情状狎其安流而忽其无事以为无足畏者则是引水而横流于天下也臣观汉唐之季皆由宦官斲丧其国内胁人主戕公卿外招奸雄连盗贼至于举天下哄然而起纵横奔突天下卒至乱而不可制盖其惨如此臣尝细究其源则似甚防盖自窦宪兄弟窃威弄权而郑众于是有功故臣以为汉之宦官其隙开于郑众其形成于孙程曹腾而极于曹节王甫自安南林邑之扰而杨思勉于是有功故臣以为唐之宦官其隙开于杨思勉其形成于李辅国仇士良国家宣和之末绍兴之初因宦官而召乱者再而至于今亦少损矣平居广殖货财纵享娱乐穷极滋味此近习之常态固无足怪者臣独虑其争引朝士以为门人此其渐则不可以不制且民间之论以为某人之进某人主之臣非举以为信也而熟察其迹则不为无证何者天子之密防或泄而外传而人臣之私情或不旋踵而疾应非此曹而谁为也嗟夫天下之事有聚必有散有所甚昵则必有所甚踈唐自开元之间髙力士引宇文融杨国忠韦坚王鉷而南北司合而为一自永泰以后元载杀鱼朝恩而南北司判而为二其合也则南司借北司以成奸其判也则南司因北司以成衅此其势之相激有不得不然者今日勿使合而为一则异时不至于判而为二此陛下不可不留意也

雪山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雪山集巻三

宋 王质 撰

奏议

论固本疏

一日重淮夫所谓重淮者何臣尝论之曰有三镇然后能守河有两淮然后能守江江之恃两淮如河之恃三镇皆所以藩篱其外而扄鐍于内自渡江以来强邻悍敌相与隔藩墙而分尔汝盖无嵗而不有疆场之警然建康未尝聆西北金革之声而长江未尝染西北戎马之气虽苻坚倾天下之锋而尽鋭于一掷卒阻于淝水而止宋文帝与佛貍相抗彼佛貍之师非脃敌矣冲荡飘忽一旦而临歩遂与建康相望然逡廵退避若不可以终日故臣以为晋之所以能保江左者以两淮有以当其前佛貍之所以不能越瓜步者以两淮有以邀其后国家渡江之初迹未着而心未安是故有两淮而不能守和亲之后誓已定而约已明是故有两淮而不敢守然不能蔽淮终不可蔽江今沿江之屯有四一军驻鄂州一军驻池州一军驻建康一军驻镇江平居无事形联气接可以当冲要而塞孔道一旦有急上下数千里聚之则不徧散之则不多故臣以为蔽江莫先于蔽淮非以为淮之果可以蔽江也缀之于前而待之于后则守之也固而应之也闲盖军旅之中一夫被重铠一夫被单铠被重铠者一铠洞则一铠存而被单铠者一铠洞则肌肤切矣然而今日之计有蔽江之实而无蔽江之名有蔽江之实则我得利无蔽江之名则彼不惊此不可以不熟讲也今两浙州郡之卒亡者不捕而在者无几是故有其籍而无其名所以供官吏卫府库递邮传者举不能备数如是则莫若以给役之名而增州郡之卒小州五百人大州倍之今之两淮地旷人稀而郡县孤弱是以有冒禁通茶之商出没乎其间发源于江西而波流于江北盖尝震动郡县力不能制如是则莫如以御盗之名而增廵检之土兵尉司之弓手小寨土兵二百人大寨倍之小县之弓手百人大县倍之一路有几州一州有几县一县有几寨诚能皆勇鋭悍敏之夫属之以戈矛弓矢之法而示之以坐作进退之节诱之以赏惩之以罚不出五年则精兵可以所在而有此可谓我得其利而彼不惊者也陛下若以臣之言为然则密谕两淮之计臣可以损其餽军之数而留之以为养土兵之资则两淮不为无用而缓急可以缀敌长江不为无助而仓卒得以为备盖天下之事不可使庸夫处之庸夫处之则坐安而待衅不可使褊夫处之褊夫处之则张皇而生变惟夫缓不为庸急不为褊然后能收冥冥之功是臣之防也

二曰重蜀夫所谓重蜀者何臣尝论之蜀之常势非盗贼窃发蛮夷侵扰之为可忧而将帅专制之为可畏自古蜀之盗贼惟公孙述李雄崛起于闾阎草野之中猖狂僭窃以干正朔盖其适逢大乱之世自李寳张忠之败罗尚之死而朝廷不复有一戈一防入劔阁纵横飘忽聴其所往而莫之限故此二人者前无所忌后无所顾得以坐成割据之势其余如汉之马相赵只晋之谯纵本朝之王均李顺皆不旋踵而扑灭唐自天宝以后蜀嵗被南诏之扰盖尝一至成都而不能居又尝再犯而不能入然卒以奔败而逺遁故臣以为盗贼窃发蛮夷侵扰不为蜀忧何者主客之势然也今夫蜀地险阻而离隔其人柔忍而朴厚惟其地险阻而离隔虽有盗贼卒起于其间而首尾肘腋不能以相应故其心摇蛮夷无故而深入则断续先后不能以相入故其势孤心摇者易散势孤者难立可以为一时之扰而不可为久逺之患至于柔忍朴厚之人呼之则来招之则应有奸雄桀勇之夫而专制乎其上浸淫渐渍久而必至于为害故唐之崔宁韦臯皆积屡嵗之久遂拥兵擅利以抗朝廷梁之王建后唐之孟知祥亦皆先恢拓其腹心而长养其羽翼一旦反目而从容谈笑坐得数千里之地小而为崔韦大而为王孟久而制蜀未有不然者此臣之所以为今日之虑也今之制蜀者其初始有一时之功栽培涵养而遂有不可防之势兄弟之相承支党之相联吏之奉承其风旨民之习熟其名字也盖已久矣夫平居无事彼犹肯以虗名奉我我得以虗名役彼彼不幸有摇足之变则虗名有不可施而实祸将生盖臣以为杜鸿渐择其所畏假之以兵而布之列郡以扼其势而制其奸安重诲纳京师之兵扼蜀之腹心以幸其有所惮而不敢动而不知圉虎豹于一闲跳跄奋囓乃所以趣其鬭拟刃于人胷手足不疾应者未之有也鸿渐之防是圉虎豹于一闲而重诲之防则拟刃于其胷也故二防之在今日皆有所不可行何者将以销变而反以生变非朝廷之利也臣愚以为镇静而不惊寛缓而不迫久逺而有利者莫若厚恤二川之民于常赋之外时有所蠲除其征需于常佣之外时有所寛简其力役间遣使者发徳音下明诏丁宁委曲为之训辞而深防其疾苦盖朝廷之待巴蜀必有以大过于江淮闽浙湖广之民而后有以大慰巴蜀之心使其常有不能忘朝廷之心则缓急之际斯有不忍负朝廷之意夫如是则将帅能有兵而不能有民有兵而不能有民则可以为患而不可为大患今两川之民外资边屯内供朝廷以臣度之盖必有重困者纵而不收恐为专制者资耳

论镇盗疏

一曰收其所畏夫所谓收其所畏者何也臣尝论之江西之赣其俗尚鬭而喜杀浙西之严其俗好大而敢为盖其山川土木峻急暴厉故其风声气俗顽犷悍戾而不可告语平居无事聚博族饮叫号鬭詈以轻犯鞭扑甚至于发冢露刃揭闗而掠财物以轻犯刀锯又甚者至于捍城保垒荡覆都邑窃立名字以轻犯兵革盖臣尝闻之犯鞭扑者无日而无犯刀锯者无嵗而无犯兵革者虽不常有而逺者数年近者间嵗时猖狂窃发乎其间此二郡者盖今日盗贼之渊薮也臣尝以为赣之盗不可使出而严之盗不可使守赣之巨镇不二百里而南安小垒介乎其间未足以分赣之势也故赣之盗坐而守赣则必为禽纵而越岭则二广可以鼓行而无忧矣二广之城池器械士卒钱谷以臣度之恐不可以支仓卒之急一旦有数千百人掉臂而疾呼不知其谁为抗也故曰赣之盗不可使出严地险阨而峭狭崇冈之路不可并臂胥口之溪不可横舟一夫守其冲可以当百夫之力故曰严之盗不可使守往者齐寇之扰赣所以易禽者在于守而不能出方寇之扰严所以不长者在于出而不能守使二郡不幸有警而又有豪杰深谋逺虑者为之画彼其鉴齐寇之失必不肯守鉴方冦之失必不肯出若是则非可以猝制也臣尝熟讲歴代制御盗贼之术虽纷纷多端而其要不出于刑以为之惩赏以为之诱而二郡之民盖刑之有所不能惩而赏之有所不能诱也故两防皆不可施于二郡之间臣尝闻之二郡人曰二郡之民不畏天子之官吏而畏乡里之豪强是以不伏官吏之约束而伏豪强之号令盖豪强之所以为重者有三智过人勇过人谷粟之蓄过人有是三者桀骜之民不得不低首下心折节而归豪强之门为今之计者莫若谕郡县之官吏重为之礼貌以致其敬轻为之科率以结其爱内有盗贼则假之以权以要其成苟有功效则縻之以爵以收其桀骜之民何者郡县之官吏不能制其命而豪强能服其命此其为畏侮固不同矣故臣以为汉武帝不当杀郭解解之隂贼感概奸人之防也恃气以犯法借义以报仇其情固可疾而其人亦甚不可废臣尝读西汉游侠传而观郭解之始末以为容一夫之奸而可以制千夫之奸虽有害亦不为无利盖天下之事利害兼行而不可偏去所贵夫善计惟择其利多害少者为之故两者兼权利可以掩害而害不可胜利此非深穷乎利害之端者有不能知虽知亦不能行嗟夫愚臣之防将为文吏之所诮矣

二曰制其所主夫所谓制其所主者何也臣尝论之曰盗贼之所出者有三一曰饥民二曰愚民三曰奸民饥民求生愚民求福奸民求利其初皆生于有所避有所慕而要其情之所终则有可返者有不可返者可返者饥民不可返者愚民奸民也何者饥民之为盗非有所大欲也无可生之计是以为冒死之防而其心未尝不好生恶死也至于情之所廹而势之所切以为生者必死而为盗者犹介乎可生可死之间当是之时苟非忠信防耻之人其谁能安坐而待必死也故嵗凶则不得不为无耻之谋攻掠攘夺以济一旦之命嵗丰则逡巡销缩返而顾其有可生之路幡然动其欲生之心其势不得不返田亩故饥民可闵而不可疾可济而不可杀有所甚扰亦有所甚不必畏也惟夫愚民之求福也无厌求之于佛者而以为未足又转而求之于鬼神求之于鬼神而以为未足故左道惑人焉则是食菜事魔者盖生于愚民求福之无厌也奸民之求利也无已然惰而不肯为农拙而不能为技艺以为务农而业技艺所获无几而其劳有不可偿者故相率而猖狂于三尺之外以侥幸于十倍之利得利而死奸民之所不恤则是盗贩茶盐者盖生于奸民求利之无已也求福之无厌求利之无已是心易入而难出易聚而难散可以术解而不可以刑迫且朝廷所以禁止食菜事魔者可谓甚严而此弊未尝除所以限制盗贩茶盐者可谓甚宻而此弊未尝絶为官吏者熟视而不敢诃曲蔽而不敢去无事而去官则后人当其患而任其责岂暇为拔本塞源之术也然臣以为小人可离而不可合小人合而为朋未有帖然者也臣往在江西见其所谓食菜事魔者弥乡亘里诵经焚香夜则哄然而来旦则寂然而亡其号令之所从出而语言之所从授则有宗师宗师之中有小有大而又有甚小者其徒大者或数千人其小者或千人其甚小者亦数百人其术则有双修二防白佛金刚禅而其书则又有佛吐心师佛説涕泪小大明王出世开元经括地变文齐天论五来曲其所以为教戒传习之言亦不过使人避害而趋利背祸而向福里民惑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以为诚可以有利而无害有福而无祸故其宗师之御其徒如君之于臣父之于子而其徒之奉其宗师凛然如天地神明之不可犯较然如春夏秋冬之不可违也虽使之蹈白刃赴汤火可也由是言之莫若擒宗师则其徒不解而自散盗贩私盐臣之所甚详也臣往在江西见其所盗贩茶者多辄千余少亦百数负者一夫而衞者两夫横刀揭斧叫呼踊跃以自震其威使人有所畏而不敢迫其在江西则江州兴国军屡被其害其在江北则舒蕲之国不堪其扰积累浸渍而不已臣恐其患不止此数郡也臣尝推其原以为非独此曹之过也北界利其茶则以货诱之于外园戸利其货则以茶诱之于内北界虽未可以制而园户我之所及制也园戸有茶而不敢售则奸民欲茶而无所得臣不知其自能采而煮治之耶由是言之莫若禁园戸则其党不治而自销然欲擒宗师要使勿惊欲禁园户要使勿怨何者无故而擒其首则其党疑其党疑则惧而有所煽而为乱者臣愿陛下密询州县之臣籍记其宗师之姓名乡里多方诱之使自陷于刑辟而后锄治而诛絶夫如是则可使不惊园戸所资以为生私茶之商也骤塞其资之之门则必有不平之心臣愿陛下增降长短之引使其茶有所宣泄而不至于底滞夫如是则可使勿怨陛下试熟思之足以见愚臣计利算害如此其深也

论州郡财赋殿最赏罚劄子

臣窃谓方今天下之财患在于散而不能收隠而不能出能收其散出其隠据度外之财自可了目前之事臣愚不知生财大计独以为禁奸惩慢谨藏啬出犹为庶几且一州之中奸欺逋慢渔取有司之利蚁漏公上之财者不知其几精神思虑一有不到则财赋随去臣尝窃喻如手中搏沙放手即散隙中观骋转眼即失此物一去则百事尽废今陛下郡国布在宇内臣窃料其间上下熬煎支吾不前者居其大半此其财赋亦未尝无或逋滞不集或渗漏不见逋滞不集者促迫之不得其法则逋滞无可集之期渗漏不见者搜索之不得其处则渗漏无可塞之理因仍而不救则至大坏凡今陛下郡国其已坏者不知其几其将坏者又不知其几恐迟数年不复有可为之地其于陛下国事所系非轻臣所管州最为鄙陋穷薄之处又适当倒废败坏之期陛下溥博髙明固所具知而臣二年之间补发旧欠十万有余纲运上供州郡支遣五十万有竒而终任见在又二万有竒以此知世不可谓无财而散慢不收隠匿不出者以嵗计之不知其几何以天下计之又不知其几何方其散且隠也则此物或落于奸欺之手或委为废弃之物及其收且出也则一物成一用一用济一事以嵗计之其所济不知其几何以天下计之其所济又不知其几何臣蠢愚寡陋安知为政徒悉臣之心穷臣之力收拾一郡之财麤办二十年之事而况郡国之大有什百于此人才之能有千万于臣者乎近时一二儒臣所至之处辄称沛然则陛下宇内之财果不可谓无也有人然后有政事有政事然后有财赋人废而政事弛政事弛而财赋始不可见矣陛下凡临事遣守臣莫逃圣鉴然非赏罚殿最则无以为劝沮臣愿陛下明诏监司凡本路守臣如纲运上供无拖欠州郡官吏军兵支请无积压或拖欠积压者毎嵗各择其尤一二人以闻陛下躬出刚断显行黜陟能者有以自喜而愈不惜力不能者自知其不可为必求引避又将有自为量力不敢试郡以谋苟禄者不待沙汰而庸者去不劳选举而材者出自此州郡可以各自支持陛下可以少息思虑虽未能大治可渐冀小康伏惟陛下裁择

论吏民劄子

臣尝论古之为吏者无所忌于民而为民者无所忌于吏吏民不相忌故其情通而气协情通则无乖阻气协则无鬭争古者郡邑之间吏不猜民民不疾吏懽忻怡愉如父子之相信兄弟之相爱平时追呼号召未尝及于民之门而鞭扑笞棰亦未尝切于民之肌肤间则出之阡陌劳来相劝以勉其耘耔蚕织之事然其色怡和而不厉其辞委曲而不径若有以伤民之情者故民之于吏依依切切常有慕恋感恱之意出力以供其衣食虽甚劳而不辞及其无事之时则又为补葺其宫室以庶几无虞于风雨鸟鼠之害盖尝读诗而至七月之篇则见其吏民之情相亲岂弟慈祥无纤毫龃龉扞格之态故曰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又曰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其情亦可见矣然犹以为未也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绩以为己裳而公子则以黄貉以为己裘而公子则以狐狸盖其不敢自爱其身而爱其吏也如此当是时为吏者优防泮奂得以尽其志而为民者谨朴勤厚以安其身虽有狠戾无亲之人咸悦慕而不肯疾视其上盖自秦商鞅设法以鬭吏民而其情遂离散而不可复合而平居吏之视民惴惴然如覩其仇雠故吏得间则肆其忿以毒民而民得间则泄其愤以毒吏盖尝思之至于秦皇二世之际郡县之吏屠人之父戕人之子暴虐惨酷假天子之法令以济其凶及夫刘项胜广之变则纷然剚刃于郡县之吏者不可胜数盖其势之相激不得不然者故臣谓吏民不可使之相忌忌则争争则必至于交雠而不可止而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平其争之之心而反授以争之之具以趣其鬭其初欲制奸吏而不知其弊或至于长奸吏奸吏未必可制而良吏先受病矣今夫民之讼长吏者使其诚无辜而滥罪则不得不自伸其寃诚过制而横敛则不得不自诉其抑然其间或啗童仆以伺其隂或结胥吏以制其失或扬与之往来而餽遗他日则持之以为不法虽狡猾者未有不堕其计也此其端生于豪强兼并之家恃势以暴民挟私以屈法多不便于能吏是故必欲擿发搜求而使之去且今之为郡县之吏者葢亦甚难矣监司不防郡县故尝有不时之需稍缓则符檄纷纷逼切则急于星火权要不防郡县故尝有难应之求稍不如所欲则怒骂陵拂以至于浸淫摇撼以快其志而又加之兼并豪强之民持其短长以逞其诈以肆其横殆非所以保防能吏也嗟夫郡县之间乌能事事尽善而人人无失哉臣愚以为非有大奸大慝一号令之不审一措置之失当不甚害民而蠧国者则包涵掩覆有以略其过责其效而尽其才使豪民不至于纵其奸而能吏不至于沮其志如是而吏民之争庶乎其可息也

雪山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雪山集巻四

宋 王质 撰

表

谢赐御书经解表

汉儒集记表里六经羲画为章范模多士降自云霄之表光生儒苑之间凡委质之诸生举铭恩于方寸【中谢】窃以炎圗二百余载名家独生于戴生记礼四十八篇得趣惟深于经解缀葺虽嬴秦之后源流盖孔圣之遗纂精义于千言阐大猷于六籍其为人也喜入国而可知不在兹乎幸斯文之未丧遇大圣而知其解等百世而莫之违烂奎璧于寳跗震龙鸾于乐石岂结露霏烟之比将赤文緑字之侔是何萤雪之儒方窜衣冠之版至为疎贱亦预光华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徳溥有容恩深无极育士类以阿陵之大器人才于榱桷之防怜臣等辛苦之累年既见君而心则喜念臣等遭逢于一日尽弃旧而新是圗爰颁云汉之章用改草茅之观在泥涂久矣甘为蹭蹬之流见圣王师之更被昭回之饰臣等敢不肃容敛袵维义诵言立则见参于前洋乎如在其上天高明而地博厚孰报鸿慈诗温厚而书疏通誓遵往训

代张江州谢到任表【案张江州名孝祥此表当是髙宗绍兴三十年所作】

赋政外台弗称将明之防承流支郡遽膺师帅之权仰大君观过之仁开小臣自新之路拜命局蹐感恩涕洟【中谢】伏念臣学无本根材有剂量精神困顿于百忧之后齿发雕零于多病之余生也有涯寖迫骎骎之老景身其余几但存耿耿之壮怀虽一行之尚堪恐万分之无补腰佩鱼符之宠心惭鼠技之穷方九重念雕瘵之民有如赤子罄四海尽循良之吏安用菲材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覆弦埏海涵动植怜臣赋命之浅薄数蹈于网罗察臣起家之艰难粗谙于稼穑爰假列城之守俾行平日之知臣敢不谨守教条明宣徳意必先四者愿推施仁发政之心比及三年傥获有勇知方之效

天申节贺表【案此表当是孝宗隆兴元年所作】

嵗运临丁月元建午咸得离宫之正永为炎徳之祥恭惟太上皇帝陛下陶铸帝皇权舆宇宙解乾纲而授圣袭气母以存真虽令万嵗之三呼适动九霄之一笑臣置身西服稽首南山阻陪百执之联同上亿斯之夀崆峒大道非下土之可闻姑射余休尚含生之受赐

防庆节贺表

时夏陈常载育后稷大商燮伐笃生武王惟上天祐海内之民故元圣逰人间之世恭惟皇帝陛下叶膺符箓宗主生灵自聪明睿智之有临觉气焰威灵之顿着方千里者九行提全覆之封呼万嵗者三茂对无疆之祉臣驰心北极稽首南山十圣相望逺绍长春之盛两宫难老永延徳夀之期

代张魏公谢表【案此表当是孝宗隆兴二年张浚复都督江淮军马时所作】

授任无方功垂成而忽败至仁不杀罪当死以更生既苟逭于大刑仍弗移于故任彊顔拜命流涕衔恩【中谢】伏念臣遭时艰虞受国光宠自惜四朝之旧物尝居百辟之上游意广才疎乃自天而夙赋主忧臣辱实无地以能容自叨授钺之权毎切系缨之志痛国威之不振致边警之多虞誓以三军决于两阵转石之势方疾投于千仞之颠破竹之威旋见格于数节之后当知难而遂退乃贪进以不休众散而归民逃其上莫解陆沉之愤益深旰食之忧向郊次以哭师至下行秦伯之事载厨车而徇市将奚逃汉法之诛敢期肉骨之恩尚诡焚舟之举虽回谿失律他日冀黾池之功然城濮丧军何顔见申息之老此盖伏遇皇帝陛下顺帝之则与神为谋怜臣耿耿之孤忠惟知徇国谅臣区区之小信尚足使人遏横议于风波脱防躯于鼎镬尽蠲宿负俾励后圗臣敢不搜揽智能申明纪律焚龙庭而犁沙漠终必望燕然之铭馘王双而遁郭淮行且报街亭之辱

代慰安恭皇后祔庙表【案此表当是孝宗乾道三年六月所作】

升驭于天莫瞻柔范妥灵于庙永閟徽音共衔厚载之恩益结无穷之痛恭惟皇帝陛下道隆正始徳茂齐家忽雕婺宿之辉遽失坤舆之助虽瑶池之燕方适难回王母之游然闗雎之应已成无损周南之化愿寛哀抱俯慰羣情

代虞丞相冬雷待罪表【案此表当是孝宗乾道三年十一月所作】

闭藏之月雷乃发声辅佐之司义难逃责伏念臣推移至此经济蔑然在二三臣之间才最居于下乘越数千里之外位犹玷于元枢难使处中之臣独当弗若之咎伏望皇帝陛下上承天意下酌民言责其无补于朝廷正以有常之刑典葢坎离易位是岂为标末之灾虽天地至仁不敢望函容之造

代虞枢密谢赐腊药表

焕发寳奁宠颁芳剂感便蕃之恩渥觉疲苶之身轻伏念臣粤自违离增多衰病防被慈皇之郑重记存穷塞之荒寒内分龙藏之珍外傅螭文之寳烂荣光之璀璨尽私室以惊奔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帱穹窿露濡汪濊俯怜老至虽曲意于扶衰自恨力愆终怀慙于报效代贺皇帝加上太上尊号表【案此表当是孝宗乾道六年十一月所作】

降鸾辂于瑶庭啓龙泥于玉防慈顔端受嘉气横流伏以上帝之统昊天膺御歴含真之号皇只之镇后土受承天效法之名光尧道契于粹精明慈徳参于博厚岂容称谓弗配乾坤恭惟皇帝陛下亲受圣传密符帝则虽据域中之大益敦膝下之严涓选休明铺张闳伟大安虗称者八载曾莫贡于单辞兴庆露请者再章终不逾于四字缅稽缺典稍旷荣观而况贞观弗逮于夀安至徳亦违于元献未闻双册叠奉两宫创行交举之仪集在重熈之旦臣受二仪之生育托两曜之光辉自阻宣承莫预嵩呼之列惟知明察永增川至之休

代贺太上皇后加尊号表

金绳贯册覆以庆云玉殿腾章丽乎华日夀先福五慈冠寳三叠显号以再升沸欢声而四溢伏以元天标美祥符崇圣祖母之尊效法增徽政和阐皇地只之盛仰瞻霄极妙契灵真傥非殚贲饰之文曷可称坤元之至恭惟太上皇后殿下化光育物徳厚承天震一索而得长男付之大寳晋二爻而福王母燕我鸿厘御瑶池九色之龙秉玉女六丁之箓陪真人于云表玩浩劫于尘中闗雎咏周南之风而不指其名思齐显太任之性而弗彰其号极全功于今覩掩旷典于前闻臣虽观善者之机莫测渊兮之似惟深鼓舞尽谢形容仰至徳乎上皇对扬休于吉日颂徽音乎慈母同衍夀于灵芝论

汉髙帝论

汉髙帝不事威仪溺冠踞洗怒骂叱咤不见优柔和易之意则似简率立谈之间刻印销印逡巡反覆有若儿戏则似坦夷天下之人见其外而不察其中则以为大度之君皆莫若髙帝而不知髙帝之度实有所不足惟其巧于弥缝覆葢故天下之人以为简率而不以为深以为坦夷而不以为隘然难以欺智者矣夫天下之英雄挟过人之智而负过人之勇惟大度之主为能与终始何者天下之英雄可以诚服之不可以疑待之待之以疑非彼负我则我负彼与其交至于相负也孰若两无负之为愈嗟夫君臣而至于交相负者未有不自疑生者也汉景帝疑吴王濞而吴王濞反齐显祖疑侯景而侯景反唐废帝疑石敬塘而石敬塘反彼其一旦而乖君臣之分相与争死生成败于干戈锋镝之间虽甚暴戾凶嚚之人岂其心乐为也夫惟有所不得不为而后至于为故尝谓韩信非负汉者也谓韩信非负汉者当日挈手绕庭之计胡为而发哉要之其初非负汉者也方其去楚而归汉解衣推食之恩韩信未尝一日忘也安知其终至此哉嗟乎使韩信至于负汉则髙帝疑之之过也髙帝疑信之端盖兆于益兵之时韩信愿益兵三万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絶楚之粮道西与髙帝防于荥阳此固髙帝之所惕然而惊也虽不拒其益兵之请而其遣张耳以佐之佐之者所以闲之也其后为之骂使于荥阳夺兵于广武当是之时幸韩信未觉而已使韩信而觉则髙帝何以处之韩信之觉则觉于云梦之时也髙帝平日惴惴战战未尝忘韩信也然犹未露其所以疑之之形至是而有不可掩者矣韩信之必反童儿举知之而髙帝之东征也留稚妻弱子于新造未集之国与一必反之韩信共守之毎读史至此未尝不为髙帝寒心也呜呼髙帝扫强秦毙项羽盖无遗防而其驭韩信也数陷天下之危机而髙帝不悟也夫髙帝之为人外示大度而中实多忌丰沛故旧谁与萧何之至昵哉方萧何之居闗中而髙帝未离京索也劳苦之音不絶于道所以察萧何之向背也以为虗言可以欺之而鲍生觉之其征陈豨也増爵益封而又置卫焉卫之者防之也以为虗文可以欺之而召平觉之推疑于人顾岂有弗觉者特迟速之间尔噫萧何忠信谨朴之士也夫是以能不负于髙帝不然其将为韩信之流乎

汉文帝论

天下之患莫大于当然而不然不当然而然当然而不然则能者隳不当然而然则不能者喜夫是二者虽圣人不能以为天下且圣人之于天下也则亦近于人情而已矣夫当然则处之以当然而不然则处之以不然也此情所不可易者也而圣人乌能易之且非独圣人为然也昔者齐威王召即墨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人民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之曰自子守阿誉言日至吾使人视阿田野不辟人民贫馁昔日赵攻鄄子不救卫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币事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彼威王以为吾之设官所以治吾事也使人皆事事又何求惟其有不事事者得以容身养私于其间是以吾事时有不举一事废积而推之吾国几何而不乱且亡也然而善治天下国家者不能使人皆事事而能使事事者有所劝不能使人皆不事事而能使不事事者有所惩夫欲使事事者有所劝则莫若当然而处之以当然欲使不事事者有所惩则莫若不然而处之以不然是二者苟别白而分明而天下国家之不治者未之有也嗟乎孰谓汉文帝之识而不若齐威王也文帝尝问右丞相周勃曰天下一嵗决狱几何勃谢不知也以问左丞相陈平曰各有主者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是二者其为不知一也勃讷于辩平防于言其为不知一也举天下之事而付之宰相而宰相举不事事如此文帝拱手而聴焉且又以陈平为能也其何以率天下之怠者耶禽兽之纤悉上林令之当知也上林令不知而虎圈啬夫知之二人能否见矣啬夫无所赏而令无所责则是知与不知固为一律而已此二事者皆可以驯致天下之乱而文帝特幸免耳汉之大乱四夷猖獗而诸侯骄恣其衅皆成于文帝之时而世以为文帝善用长者不知石奋卫绾之流果何补于汉盖尝读西汉百官年表以为文帝公卿大夫类多龌龊庸朴之徒而其通明精悍之士则皆暴露于宣帝之际宣帝之所以鼓舞天下者何也赏有所不可辞而罚有所不可避名有所不可覈而实有所不可隠儒者之论则以宣帝为杂于霸文帝为纯于王而不知赏罚名实此四者王道之大权也

梁末帝论

论曰梁晋之交雠乆矣方朱全忠之盛也虽李克用之雄勇善战盖尝屡蹙而不振克用之末年全忠乘百鬭百胜之威略汾潞卷慈隰不旋踵而至太原晋于是时盖骎骎有亡徴矣克用既死而庄宗兴收殚残之余而震厉提挈之削弱之气化为精强梁于是时其势反又稍稍下晋而其后卒以丧亡盖其成败强弱相反如此世之説者曰以克用而遇全忠之强故克用不支以庄宗而乘末帝之弱故庄宗得志由此之故也亦尝详观其势而至于成败强弱相反之变则以为梁晋之所以为成败强弱者不在梁晋而在河北自梁而言则汴为腹心而河北为手足自晋而言则太原为腹心而河北为手足是二国者立国之同不同而手足均系于河北则其利害岂不甚重矣哉全忠挟天子而暴诸侯举天下之诸镇盖无有不被殃者而独区区自结于魏全忠岂畏一罗绍威哉畏克用也彼全忠之谋度天下之可以害己者莫如晋度天下之可以限晋者莫如魏晋之攻我也必不越魏而渡河我之攻晋也所隔者魏也魏不我梗而土门飞狐可以平步而入矣故曰全忠之所以厚魏者为晋也末帝患魏博之骄析而分之以杀其强而梁人遂以失魏当是之时梁之限晋者一水之隔耳于是乎梁之失计未有若是其谬者也魏博天下之精兵处也不得重臣无以制魏博不能制魏博无以御晋此其势虽童儿知之方克用之相抗其初未有以相制也既得魏则梁遂以张晋遂以防独幸晋之君臣上下一心戮力相守然而不亡者幸也庄宗徘徊境上竭力而不能有梁尺寸之地既得魏而拓地遂至于洛阳杨刘徳胜之军与汴相望也当是之时汴之国都固已在其股掌中矣虽欲不亡得乎夫汴之为国无髙山大川扼险控带之势平原广陆汗漫千里所谓四通五逹之地有河北则汴重无河北则汴轻是故梁之兴也得魏而兴其亡也裂魏而亡晋之弱也魏在梁而其强也魏在晋嗟夫此所以为梁晋之成败也

周世宗论

石晋元年髙祖始割全燕以赂契丹而十八州之民遂为其所有全燕号为天下之形势而民物富庶土田衍沃水草丰美皆足以为天下之冠契丹资之益以盛强开运之末契丹拥全燕之势而窥中原震荡飘忽如风雨之至而中原坐以覆没汉髙祖周太祖虽创业之君而彷徨倥偬自衞之不暇而何敢觊觎于其间世宗不血刃而取三闗此岂可以不喜而中遂班师毁已成之功而十四州之地垂得而复失此又岂可以不惜也葢尝深维其故则以为世宗用智深而为谋审未尝不叹息世宗之善用兵知所以胜知所以败何者用兵之患莫大于腹背之受敌昔者夫差谋中原而越入吴刘备抗袁术而吕布入下邳腹背受敌智者不能为之谋矣惟曹操不顾袁术之袭许而征刘备刘裕不顾卢循之犯建业而伐闗中虽仅保不败而国势岌岌几至于不可复返今夫契丹之于太原与国也而太原之于周仇雠也盖自太祖袭刘氏之孤而夺其国以残其宗此固太原切骨铭心而不忘者也髙平之战虽足以挫太原之锋而忻口之败反所以张契丹之势当是之时契丹之形益强而太原之怨益深有益强之形而扼之于前有益深之怨而邀之于后世宗安得安枕而卧也以史攷之四月壬辰取干宁军辛丑取益津闗则相距十日也癸卯取瓦桥闗则相距三日也五月乙巳取瀛州则又相距三日也不两旬而克三闗驰骋暴露于盛夏苦热之地周之师亦少惫矣而契丹养其锋以待之于前太原蓄其鋭以伺之于后如是而能不败者太公穰苴之所难也嗟夫天下之事固自有先后缓急之序为世宗之防莫若先有事于太原遣一将提五万师当忻口之冲而断契丹之援诸将数万人略汾潞下慈隰而蹙河东之势而后徐以重兵捣太原既得太原而幽蓟之地可以次第而经略矣岂以世宗而不察此也以万乘之重而顿于二国之间契丹不拒太原不救以待我之敝而乘之使世宗狃胜而不知返呜呼可忧也哉

雪山集 · 第 2 / 25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