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经》内赞叹至人与真人之德相,层见叠出,予乃汇而集之,以免检阅之烦,而得觇古人立言之大意焉。
《逍遥游篇》云:“至人无己。”《齐物论》云:“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而不能伤,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天运篇》云:“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墟,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达生篇》云:“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应帝王篇》云:“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田子方篇》云:“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又云:“夫水之于沟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尊,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又云:“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知北游篇》云:“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庚桑楚篇》云:“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列御寇篇》云:“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天下篇》云:“不离于真,谓之至人。”《天道篇》云:“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柄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综观以上各节,至人无己一语,最为肯綮。无己者,转第七识成平等性智也。我执已空,故能逍遥乎无为性海,而得真净之乐也。所云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正七识转后之境也。分别执情已亡,故寒暑不能侵,乃至于生死而无变,盖同分生机之纽已裂破矣。大抵学道之士,须先空我执,次空法执。第七末那识,乃我执之根本,此识缘第八阿赖耶识之见分为自内我,又执第六意识之相分为我识。若此识一转,我执遂空,得道无疑矣。故《唯识论颂》云:“次第二能变,是识名末那。依彼转缘故,思量为性相,四烦恼常俱,谓我痴我见,并我慢我爱,及余触等俱,有覆无记摄。”《密严经》偈云:“末那缘藏识,如磁石吸铁。如蛇有二头,各别为其业,染意亦如是,执取那赖耶。能为我事业,增长于我所。复与意识俱,为因而转谢。于身生暖触,运动作诸业。”又初祖达摩大师《安心法门》云:“问,世间人学问,云何不得道?答:由见己故,所以不得道。”己者,我也。至人逢苦不忧,遇乐不喜,由不见己故,所以不知苦乐。由忘己故,得至虚无。己尚自亡,更有何物而不亡也。可知我执一空,即能得道。圣人无我,至人无己。于焉境智妙空,根尘尽化,实禅玄之所同证,众圣之所同归,修道之秘键也。
《庄子·大宗师篇》云:“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损道,不以人助天,是之为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又云:“古之真人,其尚义而不明,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也;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上言真人德行。)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以上言真人利物为政之方,乃至荡憎爱,一天人,齐万致。)《刻意篇》云:“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也。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人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素纯,谓之真人。”《田子方篇》云:“古之真人,知音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徐无鬼篇》云:“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列御寇篇》云:“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天下篇》云:“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予按,《庄子》形容真人之德相业用可谓至矣。真人者,明乎一真法界之体,而自度度人者也。至人者,内证道德,造乎至极之谓也。总皆明乎至道,契乎真常,超乎万有之表,逍遥乎太乙之乡,婆娑乎寂灭之苑。以老聃关尹为真人师表,其意深矣。
一六九 德人与神人
《庄子·天地篇》云:“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谓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逍遥游》篇云:“神人无功。”《天下》篇云:“不离于精,谓之神人。”
予按,《孟子》曰:“圣而不可知之谓神。”《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故神人者,得意生身,神通自在,不可以凡情测也。德人者,抱德而犹未能入化境也。陆方壶云:“德人者,全德之人。居无思,行无虑,言动静无心也。不藏是非美恶,即所谓不思善,不思恶者。且与天下共利以为悦,共给以为安,以身寄托于天,而不知有此身也。惟其不知有身,故超乎婴儿之失其母,况泛泛乎不知其所依,倘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而乘乘兮不知其所归。财用饮食余足,而不知其所从来者,无心于求,故人不见其乏,而常若至足也。全德之人其状若此。上神者,神上升,而日月之光反乘于下也。盖神者,旁云气,挟日月,而游乎不测之景,故能如此。使其一为躯壳所累,则又焉能倒景下视,虚明洞焕,旷荡无垠乎?故曰:与形灭亡,是谓照旷。道家所谓入金石无碍,步日月无影,意盖如此。命者,天之所赋,情者,性之所发。致命尽情则中致而和亦致矣。是故上下与天地同流,而物累为之尽亡矣。故曰:天地乐而万事销亡。”
按,《庄子· 逍遥游》篇云:“貌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其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是神人之德相也。德人之位,则逊神人一等矣。玄宗修证,得大还丹后,精关已闭,淫心淫根,一时顿拔,身心清净,抱德炀和,有如婴儿,可称德人。若十月胎圆,法身显相,神化自在,妙用无方,乘风御气,游乎六合之外,可称神人。若夫还虚之极,虚空粉碎,可称至人矣。
一七O 鸿蒙示道
《庄子·在宥篇》: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蒙曰:“噫!毒哉!仙仙乎归矣。”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蒙曰:“噫!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万物芸芸,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云将曰:“天将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
此段示归真之理趣,返还之要术,最为简当。曰鸿蒙曰混沌,乃指息念双销,寂照双忘,不识不知,无人无我之时,老圣曰“复归于无极”是也。吐尔形体者,忘形也。黜尔聪明者,忘心也。身心两忘,人伦庶物,普皆泯迹。于是反乎太初,与涬溟合一,解粘去缚,莫然无魂矣。各复归其根者,返朴还淳,复我本有之性真矣。总教人物我二忘,复归于混沌,离心意识,离情见,离取舍,无为自化,清净本然,斯可仙仙乎归矣。
一七一 啮缺问道
《庄子·知北游篇》:啮缺问道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此段问答,亦示凝神调息之下手工夫,兹特申其义曰:正汝形者,身不动而神自安也。一汝视者,含光内照,默默垂帘仔细看也。如是则天和将至,谓先天真阳来时,浑身温暖融和如醉也。摄汝知者,神依于息,只知息之出入,不起别念也。一汝度者,息之出入与神谐合,虚无自然,如中绳墨也。盖息未调时,出入无度,及至心息相依,调之极熟,纯乎自然,则绵绵密密,神不离息,息不离神,相与归一,而阖辟有度矣。神将来舍句甚妙,自来解《庄子》者,皆不知结合实际之调息工夫,故言不中肯綮,语无着落。神将来舍者,元神现而心识忘也。
啮缺当下做工夫,随听随悟,忽然睡去。被衣于是大悦。盖悦啮缺之能“行解相应,调息未久,即能睡着”也。乃作歌而去。歌意教人身心不动,昏昏默默,混混沌沌以养性也。曹山谓:“学道者如狸奴白牯,但饥来食草,渴来饮水,不愁道不成也。”与“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旨意适合。故办道当学混沌,若婴儿之未孩,斯可以归真而复朴矣。
一七二 关尹论道之一
《列子·黄帝篇》: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一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郄,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其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此段妙文,亦载于《庄子》,乃道家了命之学也。曰“纯气之守”,曰“一其性,养其气”,皆心息相依,翕聚天宝之功夫。曰“藏于无端之纪”者,示身外虚空一着,凝神于虚,而空其身心也。“游乎万物之所终始”者,返乎真空,契乎象帝之先也。凡“貌象声色”,皆属后天色身,若执色身求道,何能超出形象之外,先天而天弗违乎?故必向身外虚空中凝神调息,才能返到先天之境,与太一相混化耳。
以下复申述全神之要,神全则形全,寒暑不能侵,生死忧患不能入,此养神所以为养身之要也。“圣人藏于天”者,以我之小天地(心息也)蛰藏于乾坤之大天地(身外虚空)中,◎能如是之象,我与乾坤冥合为一,混化于无形,故与虚空同体,天地同用,色身与法身不二,动静阖辟,与大化相终始。《庄子》所谓“道通为一”是也。故云:“唯达者知通为一”。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
施肩吾曰:“天人同一炁,彼此感而通。阳自空中来,抱我主人翁。”张紫琼曰:“天人一气本来同,为有形骸碍不通。炼到形神冥合处,方知色相即真空。”人藏于天,故能天人合发,而万化定基,是名天游。若论工夫,只是凝神于虚,心息相依,而获大定耳。《参同契》曰:“真人潜深渊,浮游守规中。”及“原本隐明,内藏形躯”等语,即祖此立说。儒家杨雄《太玄经》谓“藏心于渊,美厥归根。”亦祖此立说。实为柱下凝神调息之秘奥也。
一七三 关尹论道之二
《列子·仲尼篇》:关尹喜曰:“在己无居,形物其着。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之弥满六虚,废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忘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无理也。”
关尹此段妙论,其可谓契道环中,光前绝后,乃玄宗最上一乘之旨,柱下见素知常之妙道也。在己无居一语,深契《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旨。形物其着,则头头上明,物物上显。紫阳真人所谓“无一物非我心”也。其静若镜,寂而照也,而常照不废。《庄子》曰:“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镜之用,鉴物而无情,来则应之,去则不留,故以此喻至人无心应物之妙也。“其动若水”,普润而无心也,又水虽动而湿性不变,示至人随缘不变之密旨也。其应若响,示随扣随应,大声则大应,小声则小应,齐声则齐应,随击扣以无亏,示普应而无心之妙也。“其道若物”者,示随其量而与之,无欠无余,如理如事,无不圆满也。“默而得之”一语,表心契之妙,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也。“性成之者得之”,谓心性本自圆成,契证即得,不由造作而得也。“发无知”一语,与《般若经》“无知”之说吻合。“知而忘情”一语尤《楞严》“知见无见”之妙旨。涅盘无漏真净,关尹盖亲证之。合上节养气藏神之旨观之,柱下之心传,玄宗之道妙,揭露无余矣。
一七四 亢仓证道
《列子·仲尼篇》: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曾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也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肢之所觉,心腹大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二圣皆契于笑中。妙!妙!)
此章彻上彻下,言简意赅,函盖无余,神妙破的。宋永明禅师着《宗镜录》,亦引用此文。其释“自知”一语,谓妙契一心,圣圣相传,唯此道也。
玄静曰:篇中“心合于气”数语,指示心息相依,而忘形养气,忘气养神,忘神养虚,三关工夫,摄无不尽。实属简妙之至。所曰“视听不用耳目”,乃“六根休复,异性入同”之证也。古人云:“见不用目,听不用耳”,乃道人真实境界。
《楞严经》云:“汝但不循动静合离,恬变通塞,生灭明暗,如是十二诸有为相,随拔一根,脱粘内伏,伏归元真,发本明耀,耀性发明。诸余五粘,应拔圆脱。汝岂不知,今此会中,阿那律陀,无目而见;跋难陀龙,无耳而听;殑迦神女,非鼻闻香;骄梵钵提,异舌知味;舜若多神,无身觉触;得寂声闻。如此会中,摩诃迦叶,久灭意根,圆明了知,不因心念。”
斯可证仙佛所修,六根解脱,尘销觉圆,无二道也。噫!设伯阳不祖《易》象而祖伏羲、黄、老、关尹、亢仓、庄、列以着《参同契》,必当更有可观者矣。
一七五 臧丈垂钓
《庄子·田子方篇》:文王观于臧,见一丈人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髯。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螤斛不敢入于四境,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太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
玄静曰:臧丈人即太公望,有道之士也。借垂钓为名,一面垂钓,一面注视浮珠,凝神于虚,心息相依,恍恍惚惚,杳杳冥冥,别有所钓。故手虽持竿,而竿终不动也。钓而不钓,不钓而钓。妙哉!古人随时随地,无处不用工夫。船子所谓:“垂钓千尺,意在深潭。且道结果如何?”予引船子和尚偈作证,偈曰:“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文王举臧丈人为政,丈人即本内圣外王之学,无为而民自化,不赏而民自劝,不言而民自信,政绩斐然,有非文王所能及者。盖纯以道感人心,无假乎法令。于是文王举以为太师,而此丈人者,飘然远引,鸿飞冥冥,弋者何慕焉?真可谓去来无迹,神龙见首不见尾矣!
一七六 北宫铸钟
《庄子·山水篇》: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八音备为县,言其速成也)。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泊然抱一而已),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此三句描写自然之妙),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
秘释曰:《庄子》之书,寓言十九,此亦寓言也。“铸钟”者,结胎之喻也。“赋敛”者,采取先天一炁也。“三月而成”者,百日筑基功毕也。“为坛乎国门之外”者,明示身外虚空一着,乃丹家之坛基,鼎器于此位焉。“一之间”以下,纯示工夫。云何一之间耶?曰:即是守中抱一之旨,凝神调息之功也。心息和融,二境相逢,打成一片,唯此为务也。“复归于朴”者,依久神气二定,息念双忘而归乎混沌也。“侗乎傥乎,卒乎芒乎”者,无知无识,昏昏默默也。“送往而迎来”者,心随于息,一息去,一息来,心息相依自相偎也。“曰从曰随曰因”,曲尽调息之妙。千古以来言调息者,更无能越出此三字妙诀。一言以蔽之曰:顺其自然而已。朝赋夕敛,元阳日聚,而我身心不动,泰然大定。以寂而感,不觉其劳,故毫毛不挫。结句更妙,“大涂”者,古谓神洲赤县,即外面虚空一着。处天下之大涂,履道坦坦,更有何事不了。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真合大涂○之妙旨。司马子微曰:“虚无一窍号玄关,正在人身天地间。大包法界混无迹,细入尘埃不见颜。”罗公远曰:“一窍虚无天地中,缠绵秘密不通风。”皆示“大涂”之秘也。
一七七 孔子嘉遁
《庄子·山木篇》: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音纷秩,舒适貌),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谓绪余也)。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反同与众也)!道流而不明居,德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释曰“此段借孔子立说,以劝修道之人,当捐功利之念,和光混俗,不立异以骇众,不沽名以自高,寂泊无怀,淡然冲远,斯可以全身而远害矣。杨因修曰:“庄子纯纯常常,即老子之淳淳闷闷,庄子祖述老子,俨成一家之言。”归震川曰:“乘道以游世,若知若愚,又须去累虚己,朴淡委蛇,捐功名,捐交游,安贫顺分,勿逐物,勿矜己,此全身远害之道也。”陆方壶曰:“夫道流而不明,古今昼夜逝者如斯,默以运之而已,未尝自明其为道,此道之所以为妙也。体道者,居得行而不处则几矣。得行谓得志而行。名处,即以功名自见自伐之意。纯,纯一也。常,平常也。言纯一其心,而平常其行,与猖狂不知所以之者同。故曰:乃比于狂。削迹者,杜门扫轨,无辙环之迹也。捐势者,不事王侯,无游说之行也。如此则不为天下立功,不为万世立名,无所求备于人,故人亦不得以备善责之。至此人之行,不求闻达,泯然无迹者之所为也。
予按,修道之士,往往被世俗所谤,半由于自炫所致。学者自当去饰任素,混然大同,潜行密用,泯然无迹,但求自知,不求闻名于世,方可超然无累。此着极为重要,故论次及之。若能离尘,归隐大泽之中,岩壑之下,茅茨石室,燕居安然,与世隔绝,则尤善矣。
一七八 颜子坐忘
《庄子· 大宗师》: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兹试略申其义。曰:颜回坐忘,翛然入定也。定久内外浑忘,最为妙密。离形,身空也。去知,心空也。身心内外皆空,藏身处无踪迹,法界全彰,故结云同于大通,此正证入平等法性之时也。陆平泉曰:“坐忘即是禅家面壁。”司马子微曰:“坐忘者,长生之基也。故招真以炼形,形清则合于气;含道以炼气,气清则合于神,体与道冥,斯谓之得道矣。夫真者,道之圥也。故澄神以契真。《庄子》曰:‘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宇者,心也;天光者,慧照也。先定其心,则慧照内发,照见万境虚忘,而融心于寂寞,是之谓坐忘也。”予谓,玄宗坐忘,妙在心息二定,由定而忘,神气归根,道胎凝成。此中有无限天机。曹文逸所谓:“混合为一复忘一,可与元化同出没”也。若一味枯禅,等于坐驰,非坐忘矣。
一七九 列子御风
《庄子·逍遥游篇》“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又列子《黄帝篇》曰:“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传二子之道,乘风而归。”
玄静曰:以予观之,乃象言耳。我人之出入息,即为风大,以神御气,即心息相涵,直至大定,即是御风而行之真工夫。
列子又曰:“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也,我乘风乎!”
是即心息混化,打成一片,不知神之依息,息之依神。神息相融,相将入于恍惚杳冥之乡,希夷大定之境,斯即庄子《逍遥游》之密旨,列子御风而行之嫡旨也。旬有五日者,喻上半月至月望为进火之候,须藉巽风鼓动。十五日后,阳潮自消,故当退符以应之也。翠虚翁曰:“精神冥合气归时,骨肉融和都不知。”故曰“骨肉都融”。夫得道之士,其神足通,游履十方,举意即到,更何待乎风。则列子所御之风,乃是息风,以神御气之要诀,心息和融之玄旨也。
一八O 长房缩地
《神仙传》载费长房,有神术,能缩进地脉,千里在目前宛然,放之复舒如旧。此缩地法,若据仙佛神通自在,则缩千万里于咫尺,缩千万劫于俄顷,时量方量,可随心延缩,无有障碍,理殊可信。所谓心自在者,法亦自在也。若深其秘义者,实心息相依,神息密合之旨趣也。由相依故,出入息由短而长,复由长而短,以至于无,岂非缩地之象欤。或曰:若然,则以地脉为出入息也,有何印证乎?答曰:心息乃我人之阴阳,一身之天地,在易为乾坤,在人为身心,心即是神,身即是气。故缩地象,乃旋息归元,销息反空之象也。以心合于息,息之延缩,亦得自在,卷舒合度。即文火武火迭相为用也。周季昌《道情》有云:“补天妙术谁人识,缩地奇才那个通。”玉蟾翁《调息诀》曰:“调息火候,有摄取之息,心要能虚能谦,精方能入鼎,所谓缩地法也。”是可与鄙说互印证。
一八一 女娲补天
《淮南子》与《史记》均载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天缺。女娲氏乃伏羲氏之妹,古代帝王也。炼石补天,无有此事,而有此象。丹家取坎填离之秘要也。天者乾体,纯阳之体也。忽然倾缺,是喻乾之中爻陷于坎而成离也。石者坎中之一阳也。炼之而补于离,则复成乾卦矣。故乾坤一颠倒而为坎离,金沉木浮。坎离一颠倒而成乾坤,金之沉者以浮,木之浮者以沉。五行逆用,只在中间颠倒颠耳。
丹家取坎填离,始于女娲。女娲之丹法,必要其兄伏羲教之无疑也。动则伏羲,静则女娲,岂非玄宗之始祖乎?道学渊源极古,即此可以证也。
女娲之炼石补天,庄子之鹏鸟图南,皆取坎填离以复乾体之象。若约工夫,不出乎心息相依之外也。
一八二 叔敖调息
《庄子· 田子方》: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
按,叔敖得调息凝神安乐法门,得自受用三昧,故于官位之去就,无介乎其心,可谓洒脱矣!栩栩者,息细而微,悠悠然,如蝴喋之回翔花间,其动甚微也,形容极妙。肩吾初不测叔敖何以能如是外富贵,既而察其鼻息冲和,恍然大悟。肩吾亦人杰也哉!
一八三 壶公隐身
《神仙传》及《后汉书·方技传》均载壶公卖药,悬一壶于肆,日入之后,公跳壶中,人莫能见,唯市椽费长房于楼上睹之,喜焉。因往拜之,亲扫公座前地,及候馔物。公受而不辞。如此积久,长房尤不懈,亦不敢有所求(观古人求师之诚,洵可为法)。公知长房笃信,谓房曰:“至暮无人时更来。”房如言即往,乃相与跃入壶中,入后不觉复是壶,唯见仙宫世界,楼观重门,阁道宫殿,旨酒甘肴,盈衍其中。乃相与饮毕而出。后壶公欲去,长房随之入山学道焉。
此则公案极妙,亦显说而密示。壶喻玄关一窍,亦即守中之意,即身外虚空一着也。以身跃入,即凝神于虚也。退藏于壶中,神息相涵,渐调渐和,渐和渐定,斯即色身已空,外感先天元阳真炁,熏蒸灌溉,周身酥软美快,如春气和融陶醉,莫可言喻,斯即壶中别有天之旨趣也。《入药镜》云:“先天炁,后天气,得之者,常似醉。”即相与醉饱之意也。故三丰翁云:“谁知静里乾坤大,我爱壶中日月长。”又云:“但知壶内乾坤境,谁记人间甲子年。”又云:“目下辛勤熬一夜,壶中日月换千年。”吕祖曰:“洞里风云归掌握,壶中日月在胸襟。”又云:“世间甲子管不得,壶里乾坤只自由。”又云:“物外烟霞为伴侣,壶中日月任婵娟。”又云:“气回丹自结,壶中配坎离。”龙眉子云:“生生化化无穷尽,幻作壶中一洞天。”陈翠虚云:“内中自有真壶天,风物光明月皎洁。”又云:“任从沧海变桑田,我道壶中未一年。”白玉蟾云:“心入虚无行火候,内景外景壶中天。”又云:“身外有身身里觅,冲虚和气一壶春。”又云:“是个逍遥无事人,庐中涵蓄一壶春。”唐广真云:“但教相合成丹日,醉倒壶中不用扶。”沧溟子云:“壶中景象般般有,升降阴阳自准绳。”斯皆退隐壶中,调息冲和,精神冥合,真炁云行,戴花饮酒,自在逍遥之内景也。
玄宗壶天之旨,最为神妙。欲解决人生观,欲超脱生死病老之痛苦,非此壶天不为功。邱祖道号长春,是深得壶天之秘也。
与庵归禅师云:“从门入者非家珍,别有壶公天地春。”是禅家未尝不赞美壶天也。近世禅林,一昧枯禅,寒灰枯木,毫无生趣,非西来嫡旨明矣。
一八四 王母种桃
《神仙通鉴》内详记蟠桃大会之盛况。群仙称觞,海山行乐,不禁心向往之。按蟠桃乃西王母所种,历三千年方一熟,而东方朔又有盗桃之举。张三丰《无根树》词云:“入仙曹,胆气豪,盗得瑶池王母桃。”此虽寓言,实有密旨存焉。王母属坤,老氏致虚守静之象。桃喻先天一炁。先天祖炁,必藉坤土而后得。《悟真》所谓“依他坤位生成体”也。《入药镜》云:“产在坤,种在乾。”《参同契》云:“长子继父体,因母立兆基。”《易》之《坤卦》曰:“西南得朋。”皆此象也。须三千年一熟者,三乃木之生数,是故桃为震象也。王母为坤象,种桃得桃,则上坤下震而成复卦之象,所谓“地雷震动,黄芽出土”是也。所谓“虚无生白雪,寂静发黄芽”亦是也。东方朔入西王母之桃园而盗之,即于复卦爻动而采先天祖炁,送归土釜也。《悟真篇》所谓“认得呼来归舍养”是也。东方朔与西王母,天然东西相对,先以东而入西,再由西而返东。《悟真》云:“金公本是东家子,送与西邻寄体生。”《西游记》内载孙悟空系东胜神洲出世,至西牛贺洲学道,后来又回来花果山。与二郎真君一战(配得姹女作亲情),被老君一圈,带至天上,封入八卦炉中(送归土釜牢封固),同一意义也。不然,蟠桃何必定要王母种?盗桃之举,何必定出于东方朔,不出自别人乎?
至众仙于蟠桃熟时,称觞行乐,不知玄宗学者,工夫一到周身酥软,元阳真炁,灌溉熏蒸,周流一身,云行雨施,品物咸亨,时时有蟠桃可取,仙酒可饮,奚必待王母开筵而后称觞哉。吕祖云:“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三丰翁曰:“饥来解饮长生酒,每日熏熏醉似泥。”可以参焉。
一八五 太和一色
《五厨经》云:“一气和泰和,得一道皆泰,和乃无一和,玄理同玄际。”《心印经》云:“太和充溢,骨散寒琼。”
玄宗修证,心息妙合,水火混融,内外和同,以一身之和感天地之和,和气冲周,浩然莫穷。故《参同契》云:“淫淫若春泽,液液象解冰,从头流达足,究竟复上升,往来洞无极,怫怫被容中。”石杏林云:“云散海棠月,春深杨柳风。阿谁知此意,举目问虚空。”
此太和妙境,鸾凤和谐,可以成就道胎,可以变化凡质,以之澡雪身心,则欲火息而五神静;以之涵养本源,则阴气消而百骸理;聚则五气朝元,散则五脏充盈,卫生之功,莫大于是,而长生之效,亦取足其间。老圣曰:“知和曰常。”列子曰:“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万类,和之于始,和之于终,静神灭想,生之道也。”此玄宗进修之妙也。
颂曰:丹山鸾凤来阿阁,秘殿肖韶奏九成,野老不知黄屋贵,六街犹听静鞭声。
一八六 一色过后
玄宗修持,至浑然太和一色,已奏九还七返之功。向上行履,虚空粉碎,任运全超,不住一色,不住玄妙,脱体无依,方名出格。故古德云:“一色若消,方名尊贵。细中移足,鹤出银笼。位里转身,月铺金地。”洞山云:“素粉难沉迹,长安不久居。”盖长安虽好,非久恋之家。转一位来,不居尊贵,自然牢笼不住。若滞迹于一色边,清净位中,亦落窠臼,岂合无上道妙耶?颂曰:既达冲虚理,还随照性忘。自非功力尽,争免待空王。
(《天乐集》终)
附录六种
附录一、答复汤慕玄君十问 海印山人
一、学道程序,请示大纲。
答:学道程序,不外信、解、行、证四步。此据大纲言也。信心为第一步,解悟为第二步。信心要深,解悟要彻。信如发心至湖北武当朝山,信有太和仙境,有可到之理。解则理路分明,如至武当已洞悉水陆路程,以及沿途食宿等情形,筹有充分旅费。行则亲历其境界,依所定之路线前进。证则到目地后,自在逍遥,尽情受用。证亦有浅深,总以解脱为目标。未到解脱,尚在行位,不能说到证位。所谓解脱者,谓出五浊,超三界,不受分段变易两种生死之谓也。初学道以信、解为急务,及行起解绝,则以证为究竟可也。
二、修道程序,亦望指示大纲。
答:谭子《化书》有云:“忘形以养气,忘气以养神,忘神以养虚,虚实相通,是谓大同。”此其大纲程序也。故白真人云:“忘形养气气化神,是云大道透三关”。元明以来,通云“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但不如谭真人所说为圆融耳。
三、今时学道者众,成道者无闻,症结所在,能指示否?
答:学道乃一普通称呼,其中有真心学道,志在了生死者;有只图名利,假此作幌子者;有一时随喜,旋即放弃,有始无终者;有信从邪师,盲修瞎炼者。皆各谓学道,实际则多与道不相应。今且约真为生死而学道者言之:有遇真师者,有不遇真师者;有遇真师已得全诀者,有只闻下手工夫者,或得诀仅一半者,此中亦难以一例视之。再以真为生死、已遇真师而得全诀者言之,或遇种种逆缘,阻其实修,或自己一时因循,忽大限已到,而不及修;或能放下一切,蓦直前去,毫无阻碍者,是德胜而道备,故得成其志也。
大概修道,必以德为辅。德不足者,每欲下功,魔难随至。我见亦多矣。譬如君一向住栈房,所欠房金小帐垫款至多,如依旧住下去,则不致与君算清。若一旦欲出栈房而他适,则栈房茶房必向君总算帐一次,一切付清了帐,方能出栈。此三界之中,亦为我人历劫以来之旅店,所结宿世怨业已多矣。君发愿欲了生死,离三界,历劫冤对,亦必与君总算帐一次,否则日后将无追索之机会。此《西游记》所以示唐僧一发愿至西天取经,即有八十一回魔难发生也。成道者少,半由于不遇真师,半由于自己蹉跎,或业障阻碍耳。
四、学仙当吃荤耶?吃素耶?若学佛则教有名文,不成问题。然丹经中并无规定学仙当茹素之戒条。反之,三丰翁云:“也饮酒,也食肉,持斋酒肉常充腹”。又谓王居士曰:“吾为茹素除荤者计曰:‘善口不如善心,体君子远庖厨之训可也’”。又《道情》曰:“不断荤腥不犯淫,犯淫丧失长生宝,酒肉穿肠道在心”。是明示可以吃荤。然予所疑者:何以佛制戒而仙开戒,立教不同若是耶?先生吃荤乎?抑茹素乎?对此问题有何高见,足为后学遵循乎?
答:拙着《道宝随笔》内,有一段讨论荤素问题,拟有暇摘录送登本刊。此问题关于立德方面。我辈修道,皆为老圣法裔,法裔当然须遵守法祖训戒。按老圣三宝,以慈为首。又曰:“是以圣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又曰:“天将救之,以慈卫之”。因世人吃荤故,遂致网于山林,罟于渊池,牛羊之巨,鱼鳖虾蟹之细,捕捉烹宰无宁日。君试自问,岂符老圣大慈为首之旨,常善救物之训乎?若于老圣之长生久视则慕而学之,于老圣之教诫“大慈救物,恬澹无欲”则吐而弃之,则成自私自利、背圣叛道,恐德不足,亦难成仙矣。
君既欲长生,常愿物物各得长生,各正性命,方符大慈旨趣耳。古之善谈仙者,无如《抱朴子》。卷二《论仙篇》曰:“学仙之法,当恬愉澹泊,涤除嗜欲”。又曰:“仙法欲爱逮蠢蠕,不害含灵”。又曰:“仙法欲止绝臭腥,休粮清肠”。《微旨篇》曰:“求长生者,必欲积功立功,慈心于物,恕己及人,仁逮昆虫”云云,悉与《道德经》符合。若杀物以养己,其去“仁逮昆虫,爱逮蠢蠕,不害含灵”之训远矣,去“涤除嗜欲”之说亦远矣。三丰翁则云:“善口不如善心,体君子远庖厨之训”,而下文继云:“养气即能养腹,遵至人臭味之戒可也”。此明示饮食太和,足以滋养五脏,不必执《内经》所谓“精不足者,补之以味”等词。“至人臭味之戒”,即不食肉之意,《论语》云:“色恶不食,味臭不食”是也。以口与心相较,自然善心优于善口。然岂若乘戒俱急,心口俱善之为更妙哉。予睹丰翁出语无极圆融,君只执其上句,而遗其下文,则成偏见矣。“酒肉穿肠道在心”当看重下三字。今之人,酒肉穿腹,心中无道,只贪口味而纵五欲,与三丰境界相去悬殊,似未可执此而生异议也。
总之,仙佛皆重清净心,口既贪乎鱼肉,目必贪乎五色,耳亦贪乎五声。日在五欲境界中吸引,恐与清净心不相应耳。何况杀生增加冤对,我既害彼,彼必思害我,因果循环,丝毫不爽。我辈修道,急欲清理宿欠,减轻业障,岂可再添新债乎?
仆自十九岁学道,一向随缘吃荤。直至二十七岁时,得清初周安士所着《万善资集》(此书极好),洛诵再三,恻隐之心,油然而生。觉杀生以养己命,非大慈之旨,有损天和,损阴德,违孔老仁慈之教,急宜改辙。不意积习既久,茹素数日即思荤,乃因时制宜,时荤时素,一面停止杀生,鱼虾等一切生物皆不买。且每月有余钱时,购而放生焉。如是年余,方吃净素,迄今十七八年矣。仙佛皆以慈心胜,视物如己,古有慈心仙人,及太乙救苦天尊,君若以慈为宗,则断荤止杀,不成问题。岂可以仙经所无而疑之乎?
孔子曰:“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且不谈高深理论,谚云:“将心比心”。君既不愿被人伤害或杀死,而日以利刃加诸无力抵抗之小动物,是不恕也。老圣教人慈救慈卫,而君背之,且杀生命以充口腹,是不忠也。一切蠢动含灵,皆有觉性。此觉性与果地圣人,初无二致。毁灭有情,是不仁也。故此问题,与修德方面,甚有关系。若谓人道不具足,而能得成仙道,仆窃疑之。
五、仙佛修证,差别之点,请示知?
答:毕竟水朝东海去,到头云定觅山归。
六、仙佛修证,高下何如?
答:云定家家月,春来树树花。
七、学仙有碍经世否?经世有碍学仙否?
答: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
八、如何是道人家风?
答:行须缓步,语要低声,息息相顾,心心离念,一旦撒手归山,方显逍遥自在。
九、我公丹书,想阅过不少,最相契者何书?
答:《白真人集》。
十、《道书十七种》,究竟是正是邪?
答:曾游龙藏,自然到眼立分。若其生长荜门,且任目迷五色。
最忌如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口吞下,反问人是何滋味?滋味且置,试道人参果为何必生在五庄观?五庄观是甚么?人参果是甚么?(按:《道书十七种》当是清·傅金铨所撰辑《济一子证道秘书十七种》,简称《道书十七种》。内收有《玄微心印》及《三丰丹诀》等,均是人元阴阳法派之专着。是故,既问《道书十七种》是正是邪,即是云阴阳丹法正邪耳。海印子答曰:“曾游龙藏,自然到眼立分”。自然有很清楚的认识,是正是邪,却未明断,当自有不言之隐衷。从其措辞看,并未力断是邪,尤引“五庄观”、“人参果”云云,启人慧目,耐人寻味也。——盛克琦识)
附录二、 答友人书五通 海印山人
一 通
清王梦楼一生学佛,至八十以后又学仙,与仙人往来都有诗。来函谓“何为老而趋下”等语,是义不然。学道在解决老病死三种苦难。年至八十,亦已老矣,精神不济,步履维艰,饮食不畅。耳目失其聪明,发白面皱,去死不远矣。当此之时,若有人能解其现前痛苦者,心乐而从之。此人情之常也。
梦楼于禅,颇有契心。其与仙人往来,必仙人传其延年却病之术,调息安神之法,得真实受用、解其老病之烦闷耳。佛法固高,然谈理者多,实证者尚无其人。若谓老病之苦不能解除,而能解决死苦;现生尚不能证圣,死后反能证圣,皆属自欺欺人。玄宗只贵现前一着,现前能安神和息,得真实受用,将来可不问自知。是故玄宗如商人办货,要现款现购,不用期票,不贵赊账。今之学佛者,求将来获益,死后往生,类皆使用期票。然期票到期,能否兑现,实无把握。谚所谓“现钱不要,要赊账”,正契今日一般学佛人之心理也。
君岂未读最早流入中国而译出之《四十二章经》乎?佛问人命在几间,诸弟子答者,皆不契佛意。最后一人答曰:“在呼吸间”。佛方赞叹,称为知道。是意云何?呼吸于道,有甚相关?须知呼吸所在,即道之所在也。既人命在呼吸间,则何不于呼吸未断之前,安神调息,而免其破产乎?若待呼吸一断,则现款已用罄。纵有期票,试问至何处兑现乎?奈何忍心待其破产,斯亦惑矣。
二 通
来示谓“人命在呼吸间,只喻其速,入息不保出息”云云。我兄仅解得一半。若只言其速,世尊当云:“善哉!子知时矣”,不当云:“善哉!子知道矣”。可知并非为时间问题也。道在呼吸之间,即教人“调息安神”之意。盖息者,心之风相也。息调则心定,息和则心和。凡人动怒之际,心暴则息亦粗。赛跑之顷,心跳加速,则呼吸亦短促。死人无息,心离故也。在定之心亦无息,心寂故也。
是故从有息而调至无息,外息绝无出入,则心亦无起灭。心无起灭,息无出入,则大定之象,道之所寄也。不观禅宗二十七祖般若多罗尊者答东印度国王之语乎?曰:“贫道出息不随万缘,入息不居蕴界,常转如是经百千万亿卷,非但一卷两卷”。般若尊者以调出入息为转经,乃转自身之经,非转他人之经。神息冲和,绵绵若存,内景净寂,外景虚融,非“出息不随万缘,入息不居蕴界”之谓乎?老子所谓“专气致柔,载营魄抱一”之功夫也。转他人之经,功德固大;转自己真息之经,功德尤大。转有字真经,功德固超;转无字真经,功德尤超。世人舍近而求远,好高而不务实,一口呼吸尚管不住,遑论其他乎?
今世学佛者千万,《四十二章经》皆弃而不学,意为浅近,所谓“人命在呼吸间”之旨,茫然无知,妄想即身成佛,而成佛之资本,却丝毫无有,是无异于贫无一文之士,而思做永安先施之老板,岂不可笑!(永安先施是解放前特大游乐公司也。)
《四十二章经》者,学佛之初步阶梯也。于呼吸之间安立道场,尤为《四十二章经》之肯綮也。玄宗《黄庭经》云:“后有密户前生门,出日入月呼吸存”。陈虚白曰:“息往息来无间断,圣胎成就合元初”。许旌阳曰:“内交真气存呼吸,自然造化返童颜”。李道纯云:“阖辟应乾坤,斯为玄牝门;自从无出入,三界独称尊”。又云:“谛观三教圣人书,息之一字最简易;若于息上做工功夫,为佛为仙不费力”。郑和阳云:“人生有心必有息,心息相依拆不得;逆却息即妨了心,反令心息自相贼;心息相贼六魔攻,天魂被驱入鬼国。鞠君子,息是自心万善柢。息顺心泰百体舒,大光明藏安如砥。圆活不容纤翳粘,性命纯纯与天比。释迦微言非言他,老君道德皆德此。颜子箪瓢乐自在,的见息存不敢懈。纵说万典与千经,只在心息定境界”。试观末一句,及“息顺心泰百体舒”句,即知《四十二章经》道在呼吸间之意,于一呼吸之间,安立道场之妙修矣。《唯识论》虽好,救不了白发与胃病,不如回风混合,唯息之简妙矣。然否,可审思之!
三 通
来示谓不再谈小乘之《四十二章经》,而谈大乘之《楞严》、《华严》。弟就谈《楞严》、《华严》。君岂不见“楞严二十五圣圆通”,有两位从调出入息而证漏尽,得阿罗汉乎?其一为周梨盘特迦,其言曰:“佛问圆通,如我所证,反息循空,斯为第一”。其二为孙陀罗难陀,其言曰:“佛问圆通,我以销意,息久发明,明圆灭漏,斯为第一”。所谓反息循空者,外息断绝,气尽化神,神光照耀也。复次,“楞严十位住”中,所谓“身心合成,日益增长”,是心息相依结圣胎也。“既游道胎,亲奉觉胤,如胎已成,人相不缺”。又云:“十身灵相,一时具足”。又曰:“形成出胎,亲为佛子,名法王子住”,是道胎圆成,真人出现也。
世人只知《楞严》贬斥十种仙,不知十种仙乃地仙之流,乃仙之小乘。柱下一脉相传,契《楞严》之十住位。此中玄奥,得真传者自知之。大乘经中,妙契玄宗“调息结胎,养胎出胎”之旨者,无有如《楞严》者也。
台宗教观,谓一生只能登圆初住位。而玄宗修证,一生实能登十住位,上根人则证得十住之后,一超而入等妙二觉。盖十住位尽,已得法身,寿命无量,可以优游办道。最难者,由凡夫而入住也。云何入住?住位常住,若死则不明常住矣。常住即长生,谓命常住,性亦常住也。
《楞严》且置,再谈《华严》离世间品,说十种自在。其一曰“命自在”,于不可说劫住持寿命,岂非佛长生乎?又不见“入法界品”,善财参海幢比丑,见其离出入息,无别思觉,入大寂定,一定六月又六日,方出定乎?所谓“离出入息,无别思觉”,正如玄宗息念双亡,身心两定时也,壶子所谓“太冲莫朕”。太冲者,虚寂之象也。莫朕者,无朕兆可窥,如羚羊挂角,渺无踪迹可寻也。此大三昧者,海幢比丑得之,玄宗之善知识亦得之。若定中心住而息不住者,乃相似寂灭,非真寂灭也。此等人入定时,若窒其呼吸,即定不住矣。故无呼吸之定,方为真定。有呼吸之定,并不值钱,死水不藏龙,岂能十身灵相,一时具足,形成出胎,亲为佛子乎哉!
复次,《入法界品》,善财第五十参,见德生童子,有德童女,所居之城曰妙意华门,所说法门曰幻住解脱,亦是“心息相依,偶谐三昧”之密意也。试观善财以前所见诸善知识,皆单独一人,此则成偶,非一阴一阳之表示,心息谐合之法象而何?童男童女,同住同行,约修道,在果位以定慧为偶谐,在因位以心息为偶谐。妙字亦是象也,一阴一阳也。曰妙意华门者,亦犹老氏之众妙门、玄牝门也。当心息谐合之际,有两相知之微意。当静定阳生之际,时至神知,如子识母,妙不容言,非妙意乎?心与息相随,鸾凤和谐,天然夫妇,而男不宽衣,女不解带,敬如神明,爱如赤子,非幻住乎?故云“幻住解脱”,直至大定真定,无去无来,不出不入,内外两忘,身心俱寂,空寂无依,是谓无住。由幻住而达无住,玄修之功备矣。
经又云:“时童子童女说自解脱已,以不思议诸善根力,令善财身柔软光泽。”释曰:所谓柔软,即由心息相依,至周身酥软之景也。白紫清曰:“待尔行持三两日,天地日月软如绵”。此真效也。光泽乃元阳光气之发乎肌肤,见于外表之谓也。《黄庭经》云:“体生光华气香兰”,钟离翁云:“玉膏流润生光明”,同此意也。此第五十参之象,甚契玄宗的旨。但自来疏《华严》者,均言性理,以童男童女表定慧。而因地凡夫,实无定慧,将如何下手进修乎?妙意华门城,亦人人有之。经师指破玄关一窍,自然知也。此种深密之表象,外人固未易与言。故二十年来,弟亦从未揭示,恐生谤故。兹为我兄言之,庶几别有乾坤,壶中日月,幻住解脱,真有不可思议之神效矣。
四 通
来函云:“仙贵长生,佛贵无生”。须知无生,只是不着生相,非谓如枯木寒灰,毫无生气。若果如枯木寒灰,即落空亡之外道,非佛氏不生不灭之的旨也。
老子曰:“天地之所以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所谓不自生者,即不执着生,真生而无生也。《永嘉证道歌》云:“谁无念,谁无生,着实无生无不生”。此谓苟证无生之理,则亦无死,乃无生无不生也。是则老氏之长生,非落常见;佛氏之无生,亦非落断见。无生而生,佛也;生而无生,仙也。奚可打成两橛,而分优劣耶?知乎此,即知无佛而不仙,无仙而不佛,真无生即得真长生,真长生即妙契真无生,仙佛两宗,至此藩篱可以尽撤矣。
今之释氏门徒,一闻长生,则斥为外道,非佛本旨。不知佛为执着命元,情见未破者,示以无生。若情见已破,正好示以长生。《法华》开权显实,《华严》情量破尽,皆示命自在之秘旨。最后说涅盘,则以入大涅盘,不老不死,与东土黄老,心心相印。奚可泥执一边,以无生归佛,长生归老,尊视无生而藐视长生乎?须知无生、长生,不过折摄门庭不同而已。
五 通
《楞严》《华严》,固已仙佛交参矣;然尤妙者,当推《大涅盘》。迦叶问佛:“云何得长寿,金刚不坏身,复以何因缘,得大坚固力?”是公然问长生矣。
《四相品》云:“譬如陶师,作已还破。解脱不尔,真解脱者,不生不灭,是故解脱即是如来。如来亦尔,不生不灭,不老不死,不破不坏,非有为法,以是义故,名曰如来。入大涅盘,不老不死,有何等义?老者名曰迁变,发白而皱,身坏命终。如是等法,解脱中无,以无是事,故名解脱。如来亦无发白面皱有为之法,是故如来无有老也。无有老故,则无有死。又解脱者,名曰无病。所谓病者,四百四病,及余外来侵害损身者,是处无故,故名解脱。无疾病者,即真解脱。真解脱者,即是如来。如来无病,是故法身亦无有病。如是无病,即是如来。死者名曰身坏命终,是处无死,即是甘露。是甘露者,即真解脱。真解脱者,即是如来。如来成就如是功德,云何当言如来无常?若言无常,无有是处,是金刚身,云何无常?是故如来不名命终。”
此节如来广示得真解脱者,不生不灭,不破不坏,不老不死,无有发白面皱等丑态。无有疾病,与仙长生无二无别,可称仙佛沆瀣一气,水乳交融者矣。
奈何今之学佛者,高自标榜,藐视仙宗,目为外道,斥为七趣。而自身疾病之来,既不能免,发白面皱等迁变,亦不能免,与俗人初无有别。大涅盘之为何?真解脱之为何?甘露之妙,更不必谈矣。须知世尊灭后,得大涅盘不老不死之旨趣者,却在玄宗。故王文治广参佛乘,年逾八十,幡然归道而从仙人游也。(摘自田诚阳辑《仙学解秘》)
附录三 李庭光老人日记一则
颂尧老师说:“汪东亭先生在沪传道数十年,自己不能成道,年已衰老。涵虚老师至,教以投胎夺舍之功法。东亭先生去世时告他(按:当指徐颂尧),到某时某地去找他(按:当接指汪东亭)。适近战争之期,他(按:当指徐颂尧)未能去找。我认为不忘“本真”,则可投胎夺舍也。
(按:本《日记》一则是上海林锋先生提供。李庭光先生曾师于徐颂尧,即海印子。于世纪年代中,李庭光先生同因是子蒋维乔、胡美成、陆子冬、楚湘江、顾伯述、卢怀道等七人组成“七君子养生茶座”,探讨道家学术。此云:西派初祖李涵虚真人亲至沪上,传予体真山人汪东亭“投胎夺舍”之功。按清·李道山《李涵虚真人小传》载,李涵虚升举于年(清咸丰丙辰年)。而其不晚于世纪年代又显化于世,传度汪东亭,距逝已六七十年矣。林锋先生于斯处批曰:“初读这一则时,真可谓心惊肉跳”。予何不然!斯亦可见古传丹道效验之殊胜,生命自控及生命再造云云信不诬也。道教学者陈撄宁先生(~)曾言:“投胎是否真有把握,宁苦于不能以事实证明,仅相信其异于常人而已”。此则亦然,是否属实,予不知也。仅附录收于此,做为文献资料,留待科学工作者考证研究耳!又,投胎夺舍之法,共有四种,即投胎、夺舍、借尸、转世,所谓“四果”之义也。——感克琦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