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duced by Xiu-Mei Lin
楔子 張天師祈禳瘟疫 洪太尉誤走妖魔
紛紛五代亂離間,一旦雲開復見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車書萬里舊江山。
尋常巷陌陳羅綺,幾處樓臺奏管絃。天下太平無事日,鶯花無限日高眠。
話說這八句詩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個名儒,姓邵,諱堯夫,道號康節先生所
作;為歎五代殘唐,天下干戈不息。那時朝屬梁,暮屬晉,正謂是:
朱李石劉郭,梁唐晉漢周:都來十五帝,播亂五十秋。
後來感得天道循環,向甲馬營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來,這朝聖人出世,紅光滿天
,異香經宿不散,乃是上界霹靂大仙下降。英雄勇猛,智量寬洪,自古帝王都不及這
朝天子,一條桿棒等身齊,打四百座軍州都姓趙!那天子掃清寰宇,蕩靜中原,國號
大宋,建都汴梁,九朝八帝班頭,四百年開基帝主。因此上,邵堯夫先生讚道:「一
旦雲開復見天!」正如教百姓再見天日之面一般。
那時西嶽華山有個陳摶處士,是個道高有德之人,能辨風雲氣色。一日,騎驢下
山,向那華陰道中正行之間,聽得路上客人傳說:「如今東京柴世宗讓位與趙檢點登
基。」那陳摶先生聽得,心中歡喜,以手加額,在驢背上大笑,顛下驢來。人問其故
。那先生道:「天下從此定矣!正乃上合天心,下合地理,中合人和。」
自庚申年間受禪,開基即位,在位一十七年,天下太平,傳位與御弟太宗。太宗
皇帝在位二十二年,傳位與真宗皇帝,真宗又傳位與仁宗。這仁宗皇帝乃是上界赤腳
大仙;降生之時,晝夜啼哭不止。朝廷出給黃榜,召人醫治,感動天庭,差遣太白金
星下界,化作一老叟前來揭了黃榜,自言能止太子啼哭。看榜官員引至殿下朝見真宗
。天子聖旨,教進內苑看視太子。那老叟直至宮中,抱著太子耳邊低低說了八個字,
太字便不啼哭。那老叟不言姓名,只見化陣清風而去。
耳邊道八個甚字?道是:「文有文曲,武有武曲。」端的是玉帝差遣紫微宮中兩
座星辰下來輔佐這朝天子!文曲星乃是南衙開封府主龍圖閣大學士包拯。武曲星乃是
征西夏國大元帥狄青。這兩個賢臣出來輔佐這朝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改了九個年號
。自天聖元年癸亥登基,至天聖九年,那時天下太平,五穀豐登,萬民樂業,路不拾
遺,戶不夜閉,這九年謂之一登;自明道元年,至皇祐三年,這九年亦是豐富,謂之
二登;自皇祐四年,至嘉祐二年,這九年田禾大熟,謂之三登。一連三九二十七年,
號為「三登之世。」那時百姓受了些快樂,誰道樂極悲生:嘉祐三年春間,天下瘟疫
盛行。自江南直至兩京,無一處人民不染此證。天下各州各府雪片也似申奏將來。
且說東京城裏城外軍民死亡大半。開封府主包待制親將惠民和濟局方,自出俸資
合藥,救治萬民。那裏醫治得,瘟疫越盛。文武百官商議,都向待漏院中聚會,伺候
早朝,奏聞天子。
是日,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點,天子駕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賀已畢,當有
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卷簾退朝。」只見班部叢中,宰相趙哲、參政文
彥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師瘟疫盛行,傷損軍民甚多。伏望陛下,釋罪寬恩,省刑
薄稅,祈禳天災,救濟萬民。」天子聽奏,急敕翰林院隨即草詔,一面降赦天下罪囚
,應有民間稅賦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宮觀寺院修設好事禳災。
不料其年瘟疫轉盛。仁宗天子聞知,龍體不安,復會百官計議。向那班部中,有
一大臣,越班啓奏。天子看時,乃是參知政事范仲淹。拜罷起居,奏曰:「目今天災
盛行,軍民塗炭,日夕不能聊生。以臣愚意:要禳此災,可宣嗣漢天師星夜臨朝,就
京禁院,修設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奏聞上帝,可以禳保民間瘟疫。」仁宗天子准奏
。急令翰林學士草詔一道,天子御筆親書,並降御香一柱,欽差內外提點殿前太尉洪
信爲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龍虎山,宣請嗣漢天師張真人星夜來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
焚起御香,親將丹詔付與洪太尉,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領了聖敕,辭別天子,背了詔書,盛了御香,帶了數十人,上了鋪馬,一行
部從,離了東京,取路逕投信州貴溪縣來。不止一日,來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員出郭
迎接。隨即差人報知龍虎山上清宮住持道衆,準備接詔。次日,衆位官同送太尉到於
龍虎山下。只見上清宮許多道衆,鳴鍾擊鼓,香花燈燭,幢幡寶蓋,一派仙樂,都下
山來迎接丹詔,直至上清宮前下馬。
當下上至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從,前迎後引,接至三清殿上,請將詔書居中供
養著。洪太尉便間監宮真人道:「天師今在何處?」住持真人向前稟道:「好教太尉
得知:這代祖師號曰虛靖天師,性好清高,倦於迎送;自向龍虎山頂結一茅庵,修真
養性;因此不住本宮。」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詔,如何得見真人?」真人答道:「
容稟:詔敕權供在殿上,貧道等亦不敢開讀。且請太尉到方丈獻茶,再煩計議。」當
時將丹詔供養在三清殿上,與衆官都到方丈。
太尉居中坐下,執事人等獻茶,就進齋供,水陸俱備。齋罷,太尉再問真人道:
「既然天師在山頂庵中,何下著人請將下來相見,開宣丹詔?」真人稟道:「這代祖
師雖在山頂,其實道行非常:能駕霧興雲,蹤跡不定。貧道等時常亦難得見,怎生教
人請得下來?」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見?目今京師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齎
捧御書丹詔,親捧龍香,來請天師,要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以禳天災,救濟萬民。
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稟道:「天子要救萬民,只除是太尉辦一點志誠心,齋戒沐浴
,更換布衣,休帶從人,自背詔書,焚燒御香,步行上山,禮拜叩請天師,方許得見
。如若心不志誠,空走一遭,亦難得見。」太尉聽說,便道:「俺從京師食素到此,
如何心不志誠?既然恁地,依著你說,明日絕早上山。」當晚各自權歇。
次日五更時分,衆道士起來,備下香湯,請太尉起來沐浴。換了一身新鮮布衣;
腳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齋;取過丹詔,用黃羅包袱背在脊梁上;手裏提著銀手爐
,降降地燒著御香。許多道衆人等,送到後山,指與路徑。真人又稟道:「太尉要救
萬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顧志誠上去。」太尉別了衆人,口誦天尊寶號,縱步上山來
。獨自一個,行了一回,盤坡轉徑,攬葛攀藤。約莫走過了數個山頭,三二里多路,
看看腳酸腿軟,正走不動,口裏不說,肚裏躊躇;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貴官,在京
師時重裀而臥,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何曾穿草鞋,走這般山路!知他天師在那裏
!卻教下官受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著肩氣喘,只見山凹裏起一陣風。風
過處,向那松樹背後奔雷也似吼一聲,撲地跳出一個吊猜白額錦毛大蟲來。洪太尉吃
了一驚,叫聲:「阿呀!」撲地望後便倒。那大蟲望著洪太尉,左盤右旋,咆哮了一
回,托地望後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樹根底下,唬的三十六個牙齒,捉對兒廝打
,那心頭一似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的響,渾身卻如中風麻木,兩腿一似鬥敗公雞;
口裏連聲叫苦。
大蟲去了一盞茶時,方纔爬將起來,再收拾地上香爐,還把龍香燒著,再上山來
,務要尋見天師。又行過三五十步,口裏歎了數口氣,怨道:「皇帝御限,差俺來這
裏,教我受這場驚恐!」說猶未了,只覺得那裏又一陣風。吹得毒氣直沖將來。太尉
定睛看時,山邊竹藤裏,簌簌地響,搶出一條弔桶大小、雪花也似蛇來。太尉見了,
又喫一驚,撇了手爐,叫一聲:「我今番死也!」望後便倒在盤陀石邊。但見那條大
蛇,逕搶到盤陀石邊,朝著洪太尉盤做一堆,兩隻眼迸出金光,張開巨口,吐出舌頭
,噴那毒氣在洪太尉臉上。驚得太尉三魂蕩蕩,七魄悠悠。
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卻早不見了。太尉方纔爬得起來,說道:「
慚愧!驚殺下官!」看身上時,寒粟子比餛飩兒大小。口裏罵那道士:「叵耐無禮,
戲弄下官!教俺受這般驚恐!若山上尋不見天師,下去和他別有話說。」再拿了銀提
爐,整頓身上詔敕並衣服,巾幀,卻待再要上山去。
正欲移步,只聽得松樹背後,隱隱地笛聲吹響,漸漸近來。太尉定睛看時,但見
一個道童,倒騎著一頭黃牛,橫吹著一管鐵笛,笑吟吟地正過山來。洪太尉見了,便
喚那個道童:「你從那裏來?認得我麽?」道童不睬,只顧吹笛。太尉連間數聲。道
童呵呵大笑,拿著鐵笛,指著洪太尉,說道:「你來此問,莫非要見天師麽?」太尉
大驚,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道童笑道:「我早間在草庵中伏侍天師,聽
得天師說道:『今上皇帝差個洪太尉齎擎丹詔御香到來山中,宣我往東京做三千六百
分羅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鶴駕雲去也。』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
你休上去,山內毒蟲猛獸極多,恐傷害了你性命。」
太尉再問道:「你不要說謊?」道童笑了一聲,也不回應,又吹著鐵笛,轉過山
坡去了。太尉尋思道:「這小的如何盡知此事?想是天師分付他?一定是了。」欲待
再上山去;「方纔驚諕的苦,爭些兒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罷。」
太尉拿著提爐,再尋舊路,奔下山來。衆道士接著,請至方丈坐下。真人便問太
尉道:「曾見天師麽?」太尉說道:「我是朝中貴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喫了這般
辛苦,爭些兒送了性命!爲頭上至半山裏,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驚得下官魂魄都
沒了;又行不過一個山嘴,竹藤裏搶出一條雪花大蛇來,盤做一堆,攔住去路!若不
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儘是你這道衆,戲弄下官!」
真人覆道:「貧道等怎敢輕慢大臣?這是祖師試探太尉之心。本山雖有蛇虎,並
不傷人。」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動,方欲再上山坡,只見松樹傍邊,轉出一個道童
,騎著一頭黃牛,吹著管鐵笛,正過山來。我便間他:『那裏來?識得俺麽?』他道
:『已都知了。』說天師分付,早晨乘鶴駕雲往東京去了,下官因此回來。」真人道
:「太尉!可惜錯過!這個牧童正是天師!」太尉道:「他既是天師,如何這等猥瑣
?」真人答道:「這代天師非同小可,雖然年幼,其實道行非常。他是額外之人,四
方顯化,極是靈驗。世人皆稱爲道通祖師。」
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識真師,當面錯過!」真人道:「太尉,且請放心
。既然祖師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這場醮事,祖師已都完了。」太尉見
說,方纔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請將丹詔收藏於御書匣內,留在上清
宮中;龍香就三清殿上燒了。當日方丈內大排齋供,設宴飲酌。至晚席罷,止宿到曉
。
次日早膳已後,真人道衆並提點執事人等請太尉遊山。太尉大喜。許多人從跟隨
著,步行出方丈,前面兩個道童引路,行至宮前宮後,看翫許多景致。三清殿上,富
貴不可盡言。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極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驅邪殿
。諸宮看遍,行到右廊後一所去處。洪太尉看時,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搗椒紅泥
牆,正面兩扇朱紅格子;門上使著肐膊大鎖鎖著,交叉上面貼著十數道封皮,封皮上
又是重重疊疊使著朱印;詹前一面朱紅漆金字牌額,上書四個金字,寫道:「伏魔之
殿。」
太尉指著門道:「此殿是甚麽去處?」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租天師鎖鎮魔
王之殿。」太尉又問道:「如何上面重重疊疊貼著許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老
祖大唐洞玄國師封鎖魔王在此。但是經傳一代天師,親手便添一道封皮,使其子子孫
孫不得妄開。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經八九代祖師,誓不敢開。鎖用銅汁灌鑄,誰
知裏面的事?小道自來住持本宮,三十餘年,也只聽聞。」洪太尉聽了,心中驚怪,
想道:「我且試看魔王一看。」便對真人說道:「你且開門來,我看魔王甚麽模樣。
」真人稟道:「太尉,此殿決下敢開!先祖天師叮嚀告戒:今後諸人不許擅開。」太
尉笑道:「胡說!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良民,故意安排這等去處,假稱鎖鎮魔王,
顯耀你們道術。我讀一鑑之書,何曾見鎖魔之法?神鬼之道,處隔幽冥,我不信有魔
王在內。快快與我打開,我看魔王如何。」
真人三回五次稟說:「此殿開不得,恐惹利害,有傷於人。」太尉大怒,指著道
衆說道:「你等不開與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們衆道土阻當宣詔,違別聖旨,不令
我見天師的罪犯;後奏你等私設此殿,假稱鎖鎮魔王,煽惑軍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
牒,刺配遠惡軍州受苦。」
真人等懼怕太尉權勢,只得喚幾個火工道人來,先把封皮揭了,將鐵錘打開大鎖
。衆人把門推開,一齊都到殿內,黑洞洞不見一物。
太尉教從人取十數個火把點著,將來打一照時,四邊並無別物,只中央一個石碣
,約高五六尺,下面石龜跌坐,大半陷在泥裏。照那石碣上時,前面都是龍章鳳篆,
天書符籙,人皆不識;照那碑後時,卻有四個真字大書,鑿著「遇洪而開。」洪太尉
看了這四個字,大喜,便對真人說道:「你等阻當我,卻怎地數百年前已註定我姓字
在此?『遇洪而開,』分明是教我開看,卻何妨?我想這個魔王都只在石碣底下。汝
等從人與我多喚幾個火工人等將鋤頭鐵鍬來掘開。」
真人慌忙諫道:「太尉,不可掘動,恐有利害,傷犯於人,不當穩便!」太尉大
怒,喝道:「你等道衆省得甚麽!碣上分明鑿著遇我而開,你如何阻當?快與我喚人
來開!」真人又三回五次稟道:「恐有不好。」太尉那裏肯聽。只得聚集衆人,先把
石碣放倒,一齊併力掘那石龜,半日方才掘得起。又掘下去,只有三四尺深,見一片
大青石板,方可丈圍。洪太尉叫再掘起來。真人又苦稟道:「不可掘動。」太尉那裏
肯聽。衆人只得把石板一齊扛起。看時,石板底下,卻是一個萬丈深淺地穴。
只見穴內刮喇喇一聲響亮,那響非同小可。響亮過處,只見一道黑氣,從穴裏滾
將起來,掀塌了半個殿角。那道黑氣,直沖上半天裏,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
八方去了。衆人喫了一驚,發聲喊,撇下鋤頭鐵鍬,盡從殿內奔將出來,推倒顛翻無
數。驚得洪太尉目瞪口呆,罔知所措,面色如上。奔到廊下,只見真人向前叫苦不迭
。
太尉問道:「走了的卻是甚麽妖魔?」真人道:「太尉不知:此殿中,當初老祖
天師洞玄真人傳下法符,囑付道:『此殿內鎮鎖著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
,一共是一百單八個魔君在裏面。上立石碣,鑿著龍章鳳篆姓名,鎮住在此。若還放
他出世,必惱下方生靈。』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當時洪太尉聽罷,渾身
冷汗,捉顫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從人下山回京。真人並道眾送官已罷,自回宮
內修理殿宇,豎立石碣,不在話下。
再說洪太尉在途中分付從人,教把走妖魔一節休說與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見責
。於路無話,星夜回至京師。進得汴梁城,聞人所說:「天師在東京禁院做了七晝夜
好事,普施符籙,禳救災病,瘟疫盡消,軍民安泰,天師辭朝,乘鶴駕雲,自回龍虎
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見了天子,奏說:「天師乘鶴駕雲,先到京師;臣等驛
站而來,纔得到此。」仁宗准奏,賞賜洪信,復還舊職,亦不在話下。
後來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駕,無有太子,傳位濮安懿王允讓之子,太宗皇
帝嫡孫,立帝號曰英宗。在位四年,傳位與太子神宗。神宗在位一十八年,傳位與太
子哲宗。那時天下太平,四方無事。
且住!若真個太平無事,今日開書演義又說著些甚麼?看官不要心慌,下文便有
一部七十回正書,一百四十句題目,有分教:宛子城中藏猛虎,蓼兒洼內聚蛟龍。
畢竟如何緣故,且聽初回分解。
第一回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 九紋龍大鬧史家村
話說故宋,哲宗皇帝在時,其時去仁宗天子已遠,東京,開封府,汴梁,宣武軍
便有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業,只好刺鎗使棒,最是得
好腳氣毬。京師人口順,不叫高二,卻都叫他做高毬。後來發跡,便將氣毬那字去了
「毛傍」,添作「立人」,改作姓高,名俅。這人吹彈歌舞,刺鎗使棒,相撲頑耍,
亦胡亂學詩書詞賦;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是不會,只在東京城裏城外幫閒。
因幫了一個生鐵王員外兒子使錢,每日三瓦兩舍,風花雪月,被他父親在開封府
裏告了一紙文狀,府尹把高俅斷了二十脊杖,迭配出界發放,東京城裏人民不許容他
在家宿食。高俅無計奈何,只得來淮西,臨淮州,投奔一個開賭坊的閒漢柳大郎,名
喚柳世權。他平生專好惜客,養閒人,招納四方干隔澇漢子。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後來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風調雨順,放寬
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臨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東京。這柳世權卻和東京
城裏金梁橋下開生藥鋪的董將仕是親戚,寫了一封書札,收拾些人事盤纏,齎發高俅
回東京投奔董將仕家過活。
當時高俅辭了柳大郎,背上包裹,離了臨淮州,迤邐回到東京,逕來金梁橋下董
生藥家下了這一封書。董將仕一見高俅,看了柳世權來書,自肚裏尋思道:「這高俅
,我家如何安得著他?若是個志誠老實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兒們學些好
;他卻是個幫閒破落戶,沒信行的人,亦且當初有過犯來,被斷配的人,舊性必一肯
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兒們不學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過柳大郎面皮,
當時只得權且歡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
住了十數日,董將仕思量出一個路數,將出一套衣服,寫了一封書簡,對高俅說
道:「小人家下螢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後誤了足下。我轉薦足下與小蘇學士處,久
後也得個出身。足下意內如何?」高俅大喜,謝了董將仕。董將仕使個人將著書簡,
引領高俅逕到學士府內。門吏轉報。小蘇學士出來見了高俅,看了來書。知道高俅原
是幫閒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這裏如何安著得他?不如做個人情,他去駙王晉卿
府裏做個親隨;人都喚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歡喜這樣的人。」當時回了董將仕書札
,留高俅在府裏住了一夜。次日,寫了一封書呈,使個幹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處
。
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駙馬。他喜愛風流人物,正用這樣的人;
一見小蘇學士差人持書送這高俅來,拜見了便喜;隨即寫回書,收留高俅在府內做個
親隨。自此,高俅遭際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自古道:「日遠日疏,日
親日近。」忽一日,小王都太尉慶誕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專請小舅端王。這端
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現掌東駕,排號九大王,是個聰明俊俏人
物。這浮浪子弟門風幫閒之事,無一般不曉,無一般不會,更無一般不愛;即如琴棋
書畫,無所不通,踢毬打彈,品竹調絲,吹彈歌舞,自不必說。
當日,王都尉府中準備筵宴,水陸俱備。請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對席相陪。酒進
數杯,食供兩套,那端王起身淨手,偶來書院裏少歇,猛見書案上一對兒羊脂玉碾成
的鎮紙獅子,極是做得好,細巧玲瓏。端王拿起獅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
」王都尉見端王心愛,便說道:「再有一個玉龍筆架,也是這個匠人一手做的,卻不
在手頭,明日取來,一併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謝厚意;想那筆架必是更妙。」
王都尉道:「明日取出來送至宮中便見。」端王又謝了。兩個依舊入席。飲宴至暮,
盡醉方散。端王相別回宮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龍筆架和兩個鎮紙玉獅子,著一個小金盒子盛了,用黃
羅包袱包了,寫了一封書呈,卻使高俅送去。高俅領了王都尉鈞旨,將著兩般玉玩器
,懷中揣著書呈,逕投端王宮中來。把門官吏轉報與院公。沒多時,院公出來問道:
「你是那個府裏來的人?」高俅施禮罷,答道:「小人是王駙馬府中特送玉玩器來進
大王。」院公道:「殿下在庭心裏和小黃門踢氣毬,你自過去。」高俅道:「相煩引
進。」院公引到庭門。高俅看時,見端王頭戴軟紗唐巾;身穿紫繡龍袍;腰繫文武雙
穗條;把繡龍袍前襟拽扎在條兒邊;足穿一雙嵌金線飛鳳靴;三五個小逼門相伴著蹴
氣毬。高俅不敢過去衝撞,立在從人背後伺侯。也是高俅合當發跡,時運到來;那個
氣毬騰地起來,端王接個不著,向人叢裏直滾到高俅身邊。那高俅見氣毬來,也是一
時的膽量,使個「鴛鴦拐」,踢還端王。端王見了大喜,便問道:「你是甚人?」高
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親隨;受東人使令,送兩般玉玩器來進獻大王。有書
呈在此拜上。」端王聽罷,笑道:「姐夫直如此掛心?」高俅取出書呈進上。端王開
盒子看了玩器,都遞與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卻先問高俅道:「你原來會踢氣毬?你喚做甚麽?」
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做高俅,胡亂踢得幾腳。」端王道:「好,你便下場來踢
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樣人,敢與恩王下腳!」端王道:「這是齊雲社
,名爲天下圓,但踼何傷。」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辭,端王定要他踼
,高俅只得叩頭謝罪,解膝下場。纔踼幾腳,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
來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樣,這氣毬一似鰾膠黏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肯放高俅回
府去,就留在宮中過了一夜;次日,排個筵會,專請王都尉宮中赴宴。
卻說王都尉當日晚不見高俅回來,正疑思間,只見次日門子報道:「九大王差人
來傳令旨,請太尉到宮中赴宴。」王都尉出來見了幹人,看了令旨,隨即上馬,來到
九大王府前,下了馬,入宮來見了端王。端王大喜,稱謝兩般玉玩器。入席,飲宴間
,端王說道:「這高俅踢得兩腳好氣毬,孤欲索此人做親隨,如何?」王都尉答道:
「既殿下欲用此人,就留在宮中伏侍殿下。」端王歡喜,執杯相謝。二人又閒話一回
,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駙馬府去,不在話下。
且說端王自從索得高俅做伴之後,留在宮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際端王,每日跟隨
,寸步不離。未兩個月,哲宗皇帝晏駕,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議,冊立端王爲天子
,立帝號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登基之後,一向無事,忽一日,與高
俅道:「朕欲要擡舉你,但要有邊功方可陞遷,先教樞密院與你入名。」只是做隨駕
遷轉的人。後來沒半年之間,直擡舉高俅做到殿帥府太尉職事。
高俅得做太尉,揀選吉日良辰去殿帥府裏到任。所有一應合屬公吏,衙將,都軍
,監軍,馬步人等,盡來參拜,各呈手本,開報花名。高殿帥一一點過,於內只欠一
名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半月之前,已有病狀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門管事
。高殿帥大怒,喝道:「胡說!既有手本呈來!卻不是那廝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
人即是推病在家!快與我拿來!」隨即差人到王進家來捉拿王進。
且說這王進卻無妻子,只有一個老母,年已六旬之上。牌頭與教頭王進說道:「
如今高殿帥新來上任,點你不著,軍正司稟說染病在家,見有患病狀在官,高殿帥焦
躁,那裏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頭詐病在家。教頭只得去走一遭;若還不去,定
連累小人了。」王進聽罷,只得捱著病來;進殿帥府前,參見太尉,拜了四拜,躬身
唱個喏,起來立在一邊。高俅道:「你那廝便是都軍教頭王昇的兒子?」王進稟道:
「小人便是。」高俅喝道:「這廝!你爺是街上使花棒賣藥的!你省得甚麽武藝?前
官沒眼,參你做個教頭,如何敢小覰我,不伏俺點視!你托誰的勢要推病在家安閒快
樂?」王進告道:「小人怎敢;其實患病未痊。」高太尉罵道:「賊配軍!你既害病
,如何來得?」王進又告道:「太尉呼喚,不敢不來。」高殿帥大怒:喝令:「左右
!拿下!加力與我打這廝!」衆多牙將都是和王進好的,只得與軍正司同告道:「今
日是太尉上任好日頭,權免此人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這賊配軍!且看衆將之
面饒恕你今日!明日卻和你理會!」王進謝罪罷,起來擡頭看了,認得是高俅;出得
衙門,歎口氣道:「我的性命今番難保了!俺道是甚麽高殿帥,卻原來正是東京幫閒
的圓社高二!比先時曾學使棒,被我父親一棒打翻,三四個月將息不起。有此之仇,
他今日發跡,得做殿帥府太尉,正待要報仇。我不想正屬他管!自古道:『不怕官,
只怕管。』俺如何與他爭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悶悶不已,對娘說知此事
。母子二人抱頭而哭。娘道:「我兒,『三十六著,走爲上著。』只恐沒處走!」王
進道:「母親說得是。兒子尋思,也是這般計較。只有延安府老种經略相公鎮守邊庭
,他手下軍官多有曾到京師的,愛兒子使鎗棒,何不逃去投奔他們?那裏是用人去處
,足可安身立命。」當下母子二人商議定了。其母又道:「我兒,和你要私走,只恐
門前兩個牌軍,是殿帥府撥來伏侍你的,若他得知,須走不脫。」王進道:「不妨。
母親放心,兒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當下日晚未昏,王進先叫張牌入來,分付道:「你先喫了些晚飯,我使你一處去
幹事。」張牌道:「教頭使小人那裏去?」王進道:「我因前日患病許下酸棗門外嶽
廟裏香願,明日早要去燒炷頭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廟祝,教他來日早些開廟門,等
我來燒炷頭香,就要三牲獻劉李王。你就廟裏歇了等我。」張牌答應,先吃了晚飯,
叫了安置,望廟中去了。當夜母子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細軟銀兩,做一擔兒打挾了
;又裝兩個料袋袱駝,拴在馬上的。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進叫起李牌,分付道:
「你與我將這些銀兩去嶽廟裏和張牌買個三牲煮熟在那裏等候;我買些紙燭,隨後便
來。」李牌將銀子望廟中去了。王進自去備了馬,牽出後槽,將料袋袱駝搭上,把索
子拴縛牢了,牽在後門外,扶娘上了馬;家中粗重都棄了;鎖上前後門,挑了擔兒,
跟在馬後,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勢出了西華門,取路望延安府來。
且說兩個牌軍買了福物煮熟,在廟等到巳牌,也不見來。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
尋時,只見鎖了門,兩頭無路,尋了半日,並無有人。看看待晚,嶽廟裏張牌疑忌,
一直奔回家來,又和李牌尋了一黃昏。看看黑了,兩個見他當夜不歸,又不見了他老
娘。次日,兩個牌軍又去他親戚之家訪問,亦無尋處。兩個恐怕連累,只得去殿帥府
首告:「王教頭棄家在逃,母子不知去向。」高太尉見告,大怒道:「賊配軍在逃,
看那廝待走那裏去!」隨即押下文書,行開諸州各府捉拿逃軍王進。二人首告,免其
罪責,不在話下。
且說王教頭母子二人自離了東京,免不了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在路一月有餘,
忽一日,天色將晚,王進挑著擔兒跟在娘的馬後,口裏與母親說道:「天可憐見!慚
愧了我母子兩個脫了這天羅地網之厄!此去延安府不遠了,高太尉便要差拿我也拿不
著了!」母子二人歡喜,在路上不覺錯過了宿頭,「走了這一晚,不遇著一處村坊,
那裏去投宿是好?...」正沒理會處,只見遠遠地林子裏閃出一道燈光來。王進看
了,道:「好了!遮莫去那裏陪個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當時轉入林子裏來
看時,卻是一所大莊院,一週遭都是土牆,牆外卻有二三百株大柳樹。當時王教頭來
到莊前,敲門多時,只見一個莊客出來。王進放下擔兒,與他施禮。莊客道:「來俺
莊上有甚事?」王進答道:「實不相瞞,小人母子二人貪行了些路程,錯過了宿店,
來到這裏,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欲投貴莊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納房金。萬
望周全方便!」莊客答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問莊主太公。肯時但歇不
妨。」王進又道:「大哥方便。」莊客入去多時,出來說道:「莊主太公教你兩個入
來。」王進請娘下了馬。王進挑著擔兒,就牽了馬,隨莊客到裏面打麥場上,歇下擔
兒,把馬拴在柳樹上。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來見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鬚髮皆白,頭戴遮塵暖帽,身穿直縫寬衫,腰繫皂絲條,
足穿熟皮靴。王進見了便拜。太公連忙道:「客人休拜。你們是行路的人,辛苦風霜
,且坐一坐。」王進子母二敘禮罷,都坐定。太公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如何昏
晚到此?」王進答道:「小人姓張,原是京師人。因爲消折了本錢,無可營用,要去
延安府投奔親眷。不想今日路上貪行了程途,錯過了宿店。欲投貴莊借宿一宵。來日
早行,房金依例拜納。」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個頂著房屋走哩。你母子二
位敢未打火?」叫莊客安排飯來。
沒多時,就廳上放開條桌子。莊客托出一桶盤,四樣菜蔬,一盤牛肉,鋪放桌上
,先燙酒來篩下。太公道:「村落中無甚相待,休得見怪。」王進起身謝道:「小人
母子無故相擾,此恩難報。」太公道:「休這般說,且請喫酒。」一面勸了五七杯酒
,搬出飯來,二人喫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進母子到客房裏安歇。王進告道:
「小人母親騎的頭口,相煩寄養,草料望乞應付,一併拜酬。」太公道:「這個不妨
。我家也有頭口騾馬,教莊客牽出後槽,一發喂養。」王進謝了,挑那擔兒到客房裏
來。莊客點上燈火,一面提湯來洗了腳。太公自回裏面去了。王進母子二人謝了莊客
,掩上房門,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曉,不見起來。莊主太公來到客房前過,聽得王進老母在房裏聲喚
。太公問道:「客官,天曉好起了?」王進聽得,慌忙出房來見太公,施禮說道:「
小人起多時了。夜來多多攪擾,甚是不當。」太公問道:「誰人如此聲喚?」王進道
:「實不相瞞太公說,老母鞍馬勞倦,昨夜心痛病發。」太公道:「即然如此,客人
休要煩惱,教你老母且在老夫莊上住幾日。我有個醫心痛的方,叫莊客去縣裏撮藥來
與你老母親喫。教他放心慢慢地將息。」王進謝了。
話休絮繁。自此,王進母子二人在太公莊上。服藥,住了五七日,覺道母親病患
痊了,王進收拾要行。當日因來後槽看馬,只見空地上一個後生脫膞著,刺著一身青
龍,銀盤也似一個面皮,約有十八九歲,拿條棒在那裏使。王進看了半晌,不覺失口
道:「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綻,嬴不得真好漢。」那後生聽了大怒,喝道:「
你是甚麽人,敢來笑話我的本事!俺經了七八個有名的師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
和我扠一扠麽?」說猶未了,太公到來,喝那後生:「不得無禮!」那後生道:「叵
耐這廝笑話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會使鎗棒?」王進道:「頗曉得些。敢
問長上,這後生是宅上何人?」太公道:「是老漢的兒子。」王進道:「既然是宅內
小官人,若愛學時,小人點撥他端正,如何?」太公道:「恁地時十分好。」便教那
後生:「來拜師父。」那後生那裏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聽這廝胡說!若吃
他嬴得我這條棒時,我便拜他爲師!」王進道:「小官人若是不當真時,較量一棒耍
子。」那後生就空地當中把一條棒使得風車兒似轉,向王進道:「你來!你來!怕你
不算好漢!」王進只是笑,不肯動手。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頑時,使一棒,
何妨?」王進笑道:「恐衝撞了令郎時,須不好看。」太公道:「這個不妨;若是打
折了手腳,亦是他自作自受。」王進道:「恕無禮。」去鎗架上拿了一條棒在手裏,
來到空地上使個旗鼓。那後生看了一看,拿條棒滾將入來,逕奔王進。王進托地拖了
棒便走。那後生輪著棒又趕入來。王進回身把棒望空地裏劈將下來。那後生見棒劈來
,用棒來隔。王進卻不打下來,對棒一掣,卻望後生懷裏直搠將來,只一繳。那後生
的棒丟在一邊,撲地望後倒了。王進連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
那後生爬將起來,便去傍邊掇條凳子納王進坐,便拜道:「我枉自經了許多師家,原
來不直半分!師父,沒奈何,只得請教!」王進道:「我母子二人連日在此攪擾宅上
,無恩可報,當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後生穿了衣裳,一同來後堂坐下;叫莊客殺一個羊,安排了酒食
果品之類,就請王進的母親一同赴席。四個人坐定,一面把盞。太公起身勸了一杯酒
,說道:「師父如此高強,必是個教頭;小兒『有眼不識泰山。』」王進笑道:「『
奸不廝欺,俏不廝瞞。』小人不姓張,俺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的便是。這鎗棒
終日摶弄。爲因新任一個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帥府太尉,懷挾舊讎,要奈
何王進,小人不合屬他所管,和他爭不得,只得母子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經略
相公處勾當。不想來到這裏,得遇長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連日
管顧,甚是不當。既然令郎肯學時,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學的都是花棒,只好看
,上陣無用。小人從新點撥他。」太公見說了,便道:「我兒,可知輸了?快來再拜
師父。」那後生又拜了王進。太公道:「教頭在上:老漢祖居在這華陰縣界,前面便
是少華山。這村便喚做史家村,村中總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漢的兒子從小不務農業
,只愛刺鎗使棒;母親說他不得,一氣死了。老漢只得隨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錢財
投師父教他;又請高手匠人與他剌了這身花繡,肩膞胸膛,總有九條龍。滿縣人口順
,都叫他做九紋龍史進。教頭今日既到這裏,一發成全了他亦好。老漢自當重重酬謝
。」王進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說時,小人一發教了令郎方去。」
自當日為始,喫了酒食,留住王教頭母子二人在莊上。史進每日求王教頭點撥十
八般武藝,一一從頭指教。史太公自去華陰縣中承當里正,不在話下。
不覺荏苒光陰,早過半年之上。史進十八般武藝,──矛,錘,弓,弩,銃,鞭
,簡註:金字旁間,劍,鏈,撾,斧,鉞并戈,戟,牌,棒與鎗,扒,一一學得精熟
。多得王進盡心指教,點撥得件件都有奧妙。王進見他學得精熟了,自思在此雖好,
只是不了;一日,想起來,相辭要上延安府去。史進那裏肯放,說道:「師父只在此
間過了。小弟奉養你母子二人以終天年,多少是好。」王進道:「賢弟,多蒙你好心
,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來,負累了你,不當穩便;以此兩難。我一心要
去延安府投著在老种經略處勾當。那裏是鎮守邊庭,用人之際,足可安身立命。」史
進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個席筵送行,托出一盤──兩個段子,一百兩花銀謝
師。次日,王進收拾了擔兒,備了馬,母子二人相辭史太公。王進請娘乘了馬,望延
安府路途進發。史進叫莊客挑了擔兒,親送十里之程,心中難捨。史進當時拜別了師
父,灑淚分手,和莊客自回。王教頭依舊自挑了擔兒,跟著馬,母子二人自取關西路
上去了。
話中不說王進去投軍役。只說史進回到莊上,每日只是打熬氣力;亦且壯年,又
沒老小,半夜三更起來演習武藝,白日裏只在莊後射弓走馬。不到半載之間,史進父
親──太公──染病患證,數日不起。史進使人遠近請醫士看治,不能痊可。嗚呼哀
哉,太公沒了。史進一面備棺槨盛殮,請僧修設好事,追齋理七,薦拔太公;又請道
士建立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數壇好事功果道場,選了吉日良時,出喪安葬,滿
村中三四百史家莊戶都來送喪掛孝,埋殯在村西山上祖墳內了。史進家中自此無人管
業。史進又不肯務農,只要尋人使家生,較量鎗棒。
自史太公死後,又早過了三四個月日。時當六月中旬,炎天正熱,那一日,史進
無可消遣,提個交床坐在打麥場柳陰樹下乘涼。對面松林透過風來,史進喝采道:「
好涼風!」正乘涼哩,只見一個人探頭探腦在那裏張望。史進喝道:「作怪!誰在那
裏張俺莊上?」史進跳起身來,轉過樹背後,打一看時,認得是獵戶標兔李吉。史進
喝道:「李吉,張我莊內做甚麽?莫不是來相腳頭!」李吉向前聲諾道:「大郎,小
人要尋莊上矮邱乙郎喫碗酒,因見大郎在此乘涼,不敢過來衝撞。」史進道:「我且
問你:往常時你只是擔些野味來我莊上賣,我又不曾虧了你,如何一向不將來賣與我
?敢是欺負我沒錢?」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沒有野味,以此不敢來。」史進
道:「胡說!偌大一個少華山,恁地廣闊,不信沒有個獐兒,兔兒?」李吉道:「大
郎原來不知。如今山上添了一夥強人,紮下一個山寨,聚集著五七百個小嘍囉,有百
十匹好馬。爲頭那個大王喚作神機軍師朱武,第二個喚做跳澗虎陳達,第三個喚做白
花蛇楊春:這三個爲頭打家劫舍。華陰縣裏禁他不得,出三千貫賞錢,召人拿他。誰
敢上去拿他?因此上,小人們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討來賣!」史進道:「我也聽得
說有強人。不想那廝們如此大弄。必然要惱人。李吉,你今後有野味時尋些來。」李
吉唱個喏自去了。
史進歸到廳前,尋思「這廝們大弄,必要來薅惱村坊。既然如此...」便叫莊
客揀兩頭肥水牛來殺了,莊內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燒了一陌「順溜紙,」便叫莊客去
請這當村裏三四百史家莊戶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齒坐下,教莊客一面把盞勸酒。史進對
衆人說道:「我聽得少華山上有三個強人,聚集著五七百小嘍羅打家劫舍。這廝們既
然大弄,必然早晚要來俺村中囉皂註:口字旁皂。我今特請你衆人來商議。倘若那廝
們來時,各家准備。我莊上打起梆子,你衆人可各執鎗棒前來救應;你各家有事,亦
是如此。遞相救護,共保村坊。如果強人自來,都是我來理會。」衆人道:「我等村
農只靠大郎做主,梆子響時,誰敢不來。」當晚衆人謝酒,各自分散回家,準備器械
。自此,史進修整門戶牆垣,安排莊院,設立幾處梆子,拴束衣甲,整頓刀馬,提防
賊寇,不在話下。
且說少華山寨中三個頭領坐定商議:爲頭的神機軍師朱武,那人原是定遠人氏,
能使兩口雙刀,雖無十分本事,郤精通陣法,廣有謀略;第二個好漢,姓陳,名達,
原是鄴城人氏,使一條出白點鋼鎗;第三個好漢,姓楊,名春,蒲州解良縣人氏,使
一口大桿刀。當日朱武郤與陳達,楊春說道:「如今我聽知華陰縣裏出三千賞錢,召
人捉我們,誠恐來時要與他廝殺。只是山寨錢糧欠少,如何不去劫擄些來,以供山寨
之用?聚積些糧食在寨裏,防備官軍來時,好和他打熬。」跳澗虎陳達道:「說得是
。如今便去華陰縣裏先問他借糧,看他如何。」白花蛇楊春道:「不要華陰縣去;只
去蒲城縣,萬無一失。」陳達道:「蒲城縣人戶稀少,錢糧不多,不如只打華陰縣;
那裏人民豐富,錢糧廣有。」楊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華陰縣時,須從史家村過
。那個九紋龍史進是個大蟲,不可去撩撥他。他如何肯放我們過去?」陳達道:「兄
弟好懦弱!一個村坊,過去不得,怎地敢抵敵官軍?」楊春道:「哥哥,不可小覷了
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聞他十分英雄,說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
去罷。」陳達叫將起來,說道:「你兩個閉了烏嘴!『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他只是一個人,須不三頭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嘍囉:「快備我的馬來!如今便先
去打史家莊,後取華陰縣!」朱武、楊春,再三諫勸。陳達那裏肯聽,隨即披掛上馬
,點了一百四五十小嘍囉,鳴鑼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說史進正在莊前整製刀馬,只見莊客報知此事。史進聽得,就莊上敲起梆子來
。那莊前,莊後,莊東,莊西,三四百家莊戶,聽得梆子響,都拖鎗曳棒,聚起三四
百人,一齊都到史家莊上。看了史進,頭戴一字巾,身披朱紅甲;上穿青錦襖,下著
抹綠靴;腰繫皮搭膞,前後鐵掩心;一張弓,一壺箭,手裏拿一把三尖兩刃四竅八環
刀。莊客牽過那匹火炭赤馬。史進上了馬,綽了刀,前面擺著三四十壯健的莊客,後
面列著八九十村蠢的鄉夫及史家莊戶,都跟在後頭,一齊呐喊,直到村北路口。那少
華山陳達引了人馬飛奔到山坡下,將小嘍囉擺開。史進看時,見陳達頭戴乾紅凹面巾
,身披裹金生鐵甲;上穿一領紅衲襖,腳穿一對吊墩靴;腰繫七尺攢線搭膞;坐騎一
匹高頭白馬;手中橫著丈八點鋼矛。小嘍囉趁勢便呐喊。二員將就馬上相見。
陳達在馬上看著史進,欠身施禮。史進喝道:「汝等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犯著
彌天大罪,都是該死的人!你也須有耳朵!好大膽!直來太歲頭上動土!」陳達在馬
上答道:「俺山寨裏欠少些糧,欲往華陰縣借糧;經繇貴莊,假一條路,並不敢動一
根草。可放我們過去,回來自當拜謝。」史進道:「胡說!俺家見當里正,正要拿你
這夥賊;今日倒來經繇我村中過,卻不拿你,倒放你過去,本縣知道,須連累於我。
」陳達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相煩借一條路。」史進道:「甚麽閒話!我
便肯時,有一個不肯!你問得他肯便去!」陳達道:「好漢,叫我問誰?」史進道:
「你問得我手裏這口刀肯,便放你去!」陳達大怒道:「趕人不要趕上!休得要逞精
神!」史進也怒,輪手中刀,驟坐下馬,來戰陳達。陳達也拍馬挺鎗來迎史進。兩個
交馬,鬥了多時,史進賣個破綻,讓陳達把鎗望心窩裏搠來;史進卻把腰一閃,陳達
和鎗顛註:手字旁顛。入懷裏來;史進輕舒猿臂,款紐狼腰,只一挾,把陳達輕輕摘
離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線搭膞,只一丟,丟落地,那匹戰馬撥風也似去了。史進叫
莊客把陳達綁縛了。衆人把小嘍囉一趕都走了。史進回到莊上,把陳達綁在庭心內柱
上,等待一發拿了那賊首,一併解官請賞;且把酒來賞了衆人,教且權散。衆人喝采
:「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傑!」
休說衆人歡喜飲酒。卻說朱武、楊春,兩個正在寨裏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嘍
囉再去探聽消息。只見回去的人牽著空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陳家哥哥不
聽二位哥哥所說,送了性命!」朱武問其緣故。小嘍羅備說交鋒一節,「怎當史進英
雄!」朱武道:「我的言語不聽,果有此禍!」楊春道:「我們盡數都去與他死拼,
如何?」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輸了,你如何拼得他過?我有一條苦計,若救
他不得,我和你都休。」楊春問道:「如何苦計?」朱武附耳低言說道:「只除恁地
,...」楊春道:「好計!我和你便去!事不宜遲!」
再說史進正在莊上忿怒未消,只見莊客飛報道:「山寨裏朱武,楊春自來了!」
史進道:「這廝合休!我教他兩個一發解官!快牽過馬來!」一面打起梆子。衆人早
都到來。史進上了馬,正待出莊門,只見朱武、楊春,步行已到莊前,兩個雙雙跪下
,擎著四行眼淚。史進下馬來喝道:「你兩個跪下如何說?」朱武哭道:「小人等三
個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當初發願道:『不求同日生,只願同日死。』雖
不及關,張,劉備的義氣,其心則同。今日小弟陳達不聽好言,誤犯虎威,已被英雄
擒捉在貴莊,無計懇求,今來一逕就死。望英雄將我三人一發解官請賞,誓不皺眉。
我等就英雄手內請死,並無怨心!」史進聽了,尋思道:「他們直恁義氣!我若拿他
去解官請賞時,反教天下好漢們恥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蟲不吃伏肉。』」史進
便道:「你兩個且跟我進來。」朱武、楊春,並無懼怯,隨了史進,直到後廳前跪下
,又教史進綁縛。史進三四五次叫起來。他兩個那裏肯起來。「惺惺惜惺惺,好漢識
好漢。」史進道:「你們既然如此義氣深重,我若送了你們,不是好漢。我放陳達還
你,如何?」朱武道:「休得連累了英雄,不當穩便,寧可把我們解官請賞。」史進
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麽?」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懼,何況酒肉乎!」當
時史進大喜,解放陳達,就後廳上座置酒設席管待三人。朱武,楊春,陳達,拜謝大
恩。酒至數杯,少添春色。酒罷,三人謝了史進回山去了。史進送出莊門,自回莊上
。
卻說朱武等三人歸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們非這條苦計,怎得性命在此?雖
然救了一人,卻也難得史大郎爲義氣上放了我們。過幾日備些禮物送去,謝他救命之
恩。」
話休絮繁,過了十數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兩蒜條金,使兩個小嘍囉乘月黑
夜送去史家莊上,當夜敲門。莊客報知,史進火急披衣,來到莊前,問小嘍囉:「有
甚話說?」小嘍羅道:「三個頭領再三拜覆:特使進獻些薄禮,酬謝大郎不殺之恩。
不要推卻,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遞與。史進初時推卻,次後尋思道:「既然好意送
來,受之爲當。」叫莊客置酒管待小校喫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銀兩賞了小校回山。又
過半月有餘,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議擄掠得好大珠子,又使小嘍羅連夜送來莊上。史
進受了,不在話下。
又過了半月,史進尋思道:「也難得這三個敬重我,我也備些禮物回奉他。」次
日,叫莊客尋個裁縫,自去縣裏買了三疋紅綿,裁成三領錦襖子;又揀肥羊煮了三個
,將大盒子盛了,委兩個莊客去送。史進莊上有個爲頭的莊客王四,此人頗能答應官
府,口舌利便,滿莊人都叫他做「賽伯當」。史進教他同一個得力的莊客,挑了盒擔
,直送到山下。小嘍囉問了備細,引到山寨裏見了朱武等。三個頭領大喜,受了錦襖
子並肥羊酒禮,把十兩銀子賞了莊客,每人吃了十數碗酒,下山同歸莊內,見了史進
,說道:「山上頭領多多上覆。」史進自此常常與朱武等三人往來。不時間,只是王
四去山寨裏送物事,不只一日。寨裏頭領也頻頻地使人送金銀來與史進。
荏苒光陰,時遇八月中秋到來。史進要和三人說話,約至十五夜來莊上賞月飲酒
,先使莊客王四齎一封請書直至少華山上請朱武,陳達,楊春,來莊上赴席。王四馳
書逕到山寨裏,見了三位頭領,下了來書。朱武看了大喜。三個應允,隨即寫封回書
,賞了王四五兩銀子,喫了十來碗酒。王四下得山來,正撞著時常送物事來的小嘍囉
,一把抱住,那裏肯放,又拖去山路邊村酒店裏喫了十數碗酒,王四相別了回莊,一
面走著,被山風一吹,酒卻湧上來,踉踉蹌蹌,一步一顛;走不得十里之路,見座林
子,奔到裏面,望著那綠茸茸莎草地上撲地倒了。
原來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張兔兒,認得是史家莊上王四,趕入林子裏來扶他,那裏
扶得動,只見王四搭膊裏突出銀子來。李吉尋思道:「這廝醉了,...那裏討得許
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當聚會,自是生出機會來:李吉解那搭膊,
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書和銀子都抖出來。李吉拿起,頗識幾字;將書拆開看時,見
面寫著少華山朱武,陳達,楊春;中間多有兼文帶武的言語,卻不識得,只認得三個
名字。李吉道:「我做獵戶,幾時能彀發跡?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財,卻在這裏!華陰
縣裏現出三千貫賞錢捕捉他三個賊人。叵耐史進那廝,前日我去他莊上尋矮邱乙郎,
他道我來相腳頭屣盤,──你原來倒和賊人來往!」銀子並書都拿去了,望華陰縣裏
來出首。
卻說莊客王四一覺直睡到二更方醒,覺來看見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驚,跳
將起來,卻見四邊都是松樹;便去腰裏摸時,搭膊和書都不見了;四下裏尋時,只見
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尋思道:「銀子不打緊,這封回書卻怎生得好?
...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頭一縱,計上心來,自道:「若回去莊上說
脫了回書,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趕我出來;不如只說不曾有回書,那裏查照?」計較
定了,飛也似取路歸來莊上,卻好五更天氣。
史進見王四回來,問道:「你緣何方才歸來?」王四道:「托主人福蔭,寨中三
個頭領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喫了半夜酒,因此回來遲了。」史進又問:「曾有回書麽
?」王四道:「三個頭領要寫回書,卻是小人道:『三位頭領既然準時赴席,何必回
書?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脫節,不是耍處。』」史進聽了大喜,說道:「
不枉了諸人叫你『賽伯當』!真個了得!」王四應道:「小人怎敢差遲,路上不曾住
腳,一直奔回莊上。」史進道:「既然如此,教人去縣裏買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覺中秋節至。是日晴明得好。史進當日分付家中莊客宰了一腔大羊,殺了百十
個雞鵝,準備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來,少華山上朱武,陳達,楊春,三個頭領分
付小嘍囉看守寨柵,只帶三五個做伴,將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騎鞍馬,步行下山
,逕來到史家莊上。史進接著,各敘禮罷,請入後園。莊內己安排下筵宴。史進請三
位頭領上坐,史進對席相陪,便叫莊客把前後莊門拴了,一面飲酒。莊內莊客輪流把
盞,一邊割羊勸酒。酒至數杯,卻早東邊推起那輪明月。史進和三個頭領敍說舊話新
言。只聽得牆外一聲喊起,火把亂明。史進大驚,跳起身來道:「三位賢友且坐,待
我去看!」喝叫莊客:「不要開門!」掇條梯子上牆打一看時,只見是華陰縣尉在馬
上,引著兩個都頭,帶著三四百士兵,圍住莊院。史進及三個頭領只管叫苦。外面火
光中照見鋼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擺得似麻林一般。兩個都頭口裏叫道:「不
要走了強賊!」
不是這夥人來捉史進並三個頭領,怎地教史進先殺了一二個人,結識了十數個好
漢?直教:
蘆花深處屯兵士,荷葉陰中治戰船。
畢竟史進與三個頭領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