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duced by Yi-Hsien Wang
祝福
著者:魯迅
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村鎮上不必說,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
來。灰白色的沉重的晚雲中間時時發出閃光,接著一聲鈍響,是送灶的爆竹;近處燃
放的可就更強烈了,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空氣里已經散滿了幽微的火藥香。我是正
在這一夜回到我的故鄉魯鎮的。雖說故鄉,然而已沒有家,所以只得暫寓在魯四老爺
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長一輩,應該稱之曰“四叔”,是一個講理學的老監
生。他比先前並沒有什麼大改變,單是老了些,但也還末留胡子,一見面是寒暄,寒
暄之後說我“胖了”,說我“胖了”之後即大罵其新黨。但我知道,這並非借題在罵
我:因為他所罵的還是康有為。但是,談話是總不投機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個
人剩在書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遲,午飯之後,出去看了幾個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樣。他們
也都沒有什麼大改變,單是老了些﹔家中卻一律忙,都在准備“祝福”。這是魯鎮年
終的大典,致敬盡禮,迎接福神,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運氣的。殺雞,宰鵝,買豬
肉,用心細細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紅,有的還帶絞絲銀鐲子。煮熟之
後,橫七豎八的插些筷子在這類東西上,可就稱為“福禮”了,五更天陳列起來,並
且點上香燭,恭請福神們來享用,拜的卻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
如此,家家如此,──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陰
暗了,下午竟下起雪來,雪花大的有梅花那麼大,滿天飛舞,夾煙靄和忙碌的氣色,
將魯鎮亂成一團糟。我回到四叔的書房里時,瓦楞上已經雪白,房里也映得較光明,
極分明的顯出壁上掛的朱拓的大“壽字,陳摶老祖寫的,一邊的對聯已經脫落,松
松的卷了放在長桌上,一邊的還在,道是“事理通達心氣和平”。我又無聊賴的到窗
下的案頭去一翻,只見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錄集注》和一
部《四書襯》。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況且,一直到昨天遇見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鎮的東
頭訪過一個朋友,走出來,就在河邊遇見她;而且見她瞪的眼睛的視線,就知道明明
是向我走來的。我這回在魯鎮所見的人們中,改變之大,可以說無過于她的了:五年
前的花白的頭發,即今已經全白,會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臉上瘦削丕堪,黃中帶黑,
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
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技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
端開了裂: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備她來討錢。
“你回來了?”她先這樣問。
“是的。”
“這正好。你是識字的,又是出門人,見識得多。我正要問你一件事──”她那
沒有精採的眼睛忽然發光了。
我萬料不到她卻說出這樣的話來,詫異的站著。
“就是──”她走近兩步,放低了聲音,極秘密似的切切的說,“一個人死了之
後,究竟有沒有魂靈的?”
我很悚然,一見她的眼釘著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學校里遇到不及
豫防的臨時考,教師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時候,惶急得多了。對于魂靈的有無,我自己
是向來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樣回答她好呢?我在極短期的躊躇中,想,這里的
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卻疑惑了,──或者不如說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
無……,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惱,一為她起見,不如說有罷。
“也許有罷,──我想。”我于是吞吞吐虹的說。
“那麼,也就有地獄了?”
“啊!地獄?”我很吃驚,只得支吾者,“地獄?──論理,就該也有。──然
而也未必,……誰來管這等事……。”
“那麼,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見面的?”
“唉唉,見面不見面呢?……”這時我已知道自己也還是完全一個愚人,什麼躊
躇,什麼計畫,都擋不住三句問,我即刻膽怯起來了,便想全翻過先前的話來,“那
是,……實在,我說不清……。其實,究竟有沒有魂靈,我也說不清。”
我乘她不再緊接的問,邁開步便走,勿勿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覺得不安
逸。自己想,我這答話怕于她有些危險。她大約因為在別人的祝福時候,感到自身的
寂寞了,然而會不會含有別的什麼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麼豫感了?倘有別的
意思,又因此發生別的事,則我的答活委實該負若干的責任……。但隨後也就自笑,
覺得偶爾的事,本沒有什麼深意義,而我偏要細細推敲,正無怪教育家要說是生著神
經病﹔而況明明說過“說不清”,已經推翻了答話的全局,即使發生什麼事,于我也
毫無關系了。
“說不清”是一句極有用的話。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給人解決疑問,
選定醫生,萬一結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這說不清來作結束,便事事逍
遙自在了。我在這時,更感到這一句話的必要,即使和討飯的女人說話,也是萬不可
省的。
但是我總覺得不安,過了一夜,也仍然時時記憶起來,仿佛懷著什麼不祥的豫
感,在陰沉的雪天里,在無聊的書房里,這不安愈加強烈了。不如走罷,明天進城
去。福興樓的請墩魚翅,一元一大盤,價廉物美,現在不知增價了否?往日同游的朋
友,雖然已經雲散,然而魚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個……。無論如何,我明
天決計要走了。
我因為常見些但願不如所料,以為未畢竟如所料的事,卻每每恰如所料的起來,
所以很恐怕這事也一律。果然,特別的情形開始了。傍晚,我竟聽到有些人聚在內室
里談話,仿佛議論什麼事似的,但不一會,說話聲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聲
的說:
“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
我先是詫異,接著是很不安,似乎這話于我有關系。試望門外,誰也沒有。好容
易待到晚飯前他們的短工來沖茶,我才得了打聽消息的機會。
“剛才,四老爺和誰生氣呢?”我問。
“還不是和樣林嫂?”那短工簡捷的說。
“祥林嫂?怎麼了?”我又趕緊的問。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緊縮,幾乎跳起來,臉上大約也變了色,但他始終沒有抬
頭,所以全不覺。我也就鎮定了自己,接著問:
“什麼時候死的?”
“什麼時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罷。──我說不清。”
“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還不是窮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沒有抬頭向我看,出
去了。
然而我的驚惶卻不過暫時的事,隨著就覺得要來的事,已經過去,並不必仰仗
我自己的“說不清”和他之所謂“窮死的”的寬慰,心地已經漸漸輕松﹔不過偶然
之間,還似乎有些負疚。晚飯擺出來了,四叔儼然的陪著。我也還想打聽些關于祥
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雖然讀過“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而忌諱仍然極多,當臨
近祝福時候,是萬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類的話的,倘不得已,就該用一種替代的隱
語,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屢次想問,而終于中止了。我從他儼然的臉色上,又忽
而疑他正以為我不早不遲,偏要在這時候來打攪他,也是一個謬種,便立刻告訴他
明天要離開魯鎮,進城去,趁早放寬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這佯悶悶的吃完了一
餐飯。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籠罩了全市鎮。人們都在燈下匆忙,但窗外很
寂靜。雪花落在積得厚厚的雪褥上面,聽去似乎瑟瑟有聲,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
獨坐在發出黃光的萊油燈下,想,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
看得厭倦了的陳舊的玩物,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芥里,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恐
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現在總算被無常打掃得于干淨淨了。魂靈的有無,我不
知道;然而在現世,則無聊生者不生,即使厭見者不見,為人為己,也還都不錯。
我靜聽著窗外似乎瑟瑟作響的雪花聲,一面想,反而漸漸的舒暢起來。
然而先前所見所聞的她的半生事跡的斷片,至此也聯成一片了。
她不是魯鎮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換女工,做中人的衛老婆子帶她進
來了,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
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衛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說是自己母家的鄰舍,死了當家
人,所以出來做工了。四叔皺了皺眉,四嬸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討厭她是一
個寡婦。但是她模樣還周正,手腳都壯大,又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很像一個
安分耐勞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皺眉,將她留下了。試工期內,她整天的做,似乎閑
著就無聊,又有力,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錢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沒問她姓什麼,但中人是衛家山人,既說是鄰居,那大概
也就姓衛了。她不很愛說話,別人問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幾天之後,這
才陸續的知道她家里還有嚴厲的婆婆,一個小叔子,十多歲,能打柴了﹔她是春天
沒了丈夫的;他本來也打柴為生,比她小十歲: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這一點。
日子很快的過去了,她的做工卻毫沒有懈,食物不論,力氣是不惜的。人們都
說魯四老爺家里僱了女工,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到年底,掃塵,洗地,殺
雞,宰鵝,徹夜的煮福禮,全是一人擔當,竟沒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滿足,口角邊
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過,她從河邊掏米回來時,忽而失了色,說剛才遠遠地看見幾個男人在
對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在尋她而來的。四嬸很驚疑,打聽底細,她
又不說。四叔一知道,就皺一皺眉,道:
“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來的。”
她誠然是逃出來的,不多久,這推想就證實了。
此後大約十幾天,大家正已漸漸忘卻了先前的事,衛老婆子忽而帶了一個三十
多歲的女人進來了,說那是詳林嫂的婆婆。那女人雖是山里人模樣,然而應酬很從
容,說話也能干,寒暄之後,就賠罪,說她特來叫她的兒媳回家去,因為開春事務
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夠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麼話可說呢。”四叔說。
于是算清了工錢,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還沒有用,
便都交給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過謝,出去了。其時已經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麼?……”好一會,四嬸這才驚叫起來。
她大約有些餓,記得午飯了。
于是大家分頭尋淘籮。她先到廚下,次到堂前,後到臥房,全不見掏籮的影
子。四叔踱出門外,也不見,一直到河邊,才見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邊還有一
株菜。
看見的人報告說,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蓋起來的,不知道什
麼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沒有人去理會他。待到祥林嫂出來掏米,剛剛要跪下去,那
船里便突然跳出兩個男人來,像是山里人,一個抱住她,一個幫,拖進船去了。
樣林嫂還哭喊了幾聲,此後便再沒有什麼聲息,大約給用什麼堵住了罷。接就走上
兩個女人來,一個不認識,一個就是衛婆于。窺探艙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
在船板上。
“可惡!然而……。”四叔說。
這一天是四嬸自己煮中飯;他們的兒子阿牛燒火。
午飯之後,衛老婆子又來了。
“可惡!”四叔說。
“你是什麼意思?虧你還會再來見我們。”四嬸洗著碗,一見面就憤憤的說,
“你自己荐她來,又合伙劫她去,鬧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個什麼樣子?你拿
我們家里開玩笑麼?”
“阿呀阿呀,我真上當。我這回,就是為此特地來說說清楚的。她來求我荐地
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瞞著她的婆婆的呢。對不起,四老爺,四太太。總是我老發昏
不小心,對不起主顧。幸而府上是向來寬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計較的。這回我一定
荐一個好的來折罪……。”
“然而……。”四叔說。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終結,不久也就忘卻了。
只有四嫂,因為後來僱用的女工,大抵非懶即饞,或者饞而且懶,左右不如
意,所以也還提起祥林嫂。每當這些時候,她往往自言自語的說,“她現在不知道
怎麼佯了?”意思是希望她再來。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絕了望。
新正將盡,衛老婆子來拜年了,已經喝得醉醺醺的,自說因為回了一趟衛家山
的娘家,住下幾天,所以來得遲了。她們問答之間,自然就談到祥林嫂。
“她麼?”衛若婆子高興的說,“現在是交了好運了。她婆婆來抓她回去的時
候,是早已許給了賀家坳的貿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後不幾天,也就裝在花轎里抬去
了。”
阿呀,這樣的婆婆!……”四嬸驚奇的說。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戶人家的太太的話。我們山里人,小戶人家,這
算得什麼?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這一注錢來做聘禮?他的婆
婆倒是精明強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將地嫁到里山去。倘許給本村人,財
禮就不多﹔惟獨肯嫁進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現在第二
個兒子的媳婦也娶進了,財禮花了五十,除去辦喜事的費用,還剩十多千。嚇,你
看,這多麼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這有什麼依不依。──鬧是誰也總要鬧一鬧的,只要用繩子一捆,塞在花轎
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關上房門,就完事了。可是詳林嫂真出格,聽說
那時實在鬧得利害,大家還都說大約因為在念書人家做過事,所以與眾不同呢。太
太,我們見得多了:回頭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說要尋死覓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鬧
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連花燭都砸了的也有。樣林嫂可是異乎尋常,他們說她一路
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坳,喉嚨已經全啞了。拉出轎來,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
勁的捺住她也還拜不成夭地。他們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彌陀佛,她就一頭
撞在香案角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用了兩把香灰,包上兩塊紅布還
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腳的將她和男人反關在新房里,還是罵,阿呀呀,這真
是……。”她搖一搖頭,順下眼睛,不說了。
“後來怎麼樣呢?”四婢還問。
聽說第二天也沒有起來。”她抬起眼來說。
“後來呢?”
後來?──起來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個孩子,男的,新年就兩歲了。我在娘
家這幾天,就有人到賀家坳去,回來說看見他們娘兒倆,母親也胖,兒子也胖﹔上
頭又沒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氣,會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
了好運了。”
從此之後,四嬸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約是得到祥林嫂好運的消息之後的又過了兩個新年,她竟
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一個荸薺式的圓籃,檐下一個小鋪蓋。她仍然頭
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祆,月白背心,臉色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
色,順著眼,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而且仍然是衛老婆子
領著,顯出慈悲模樣,絮絮的對四嬸說:
“……這實在是叫作‘天有不測風雲’,她的男人是堅實人,誰知道年紀青
青,就會斷送在傷寒上?本來已經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飯,復發了。幸虧有兒
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養蠶都來得,本來還可以守,誰知道那孩子又會給狼銜
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來了狼,誰料到?現在她只剩了一個光身了。大伯
來收屋,又趕她。她真是走投無路了,只好來求老主人。好在她現在已經再沒有什
麼牽掛,太太家里又淒巧要換人,所以我就領她來。──我想,熟門熟路,比生手
實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沒有神採的眼睛來,接著說。“我單知道下
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清早起
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
的,我的話句句聽﹔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後劈柴,掏米,米下了鍋,要蒸豆。我叫
阿毛,沒有應,出去口看,只見豆撒得一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別家去
玩的﹔各處去一問,果然沒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尋。直到下半天,尋來尋去尋到
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桂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
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手上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
呢。……”她接但是嗚咽,說不出成句的話來。
四嬸起刻還躊躊,待到聽完她自己的話,眼圈就有些紅了。她想了一想,便教
拿圓籃和鋪蓋到下房去。衛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相似的噓一口氣,祥林嫂比初來
時候神氣舒暢些,不待指引,自己馴熟的安放了鋪蓋。她從此又在魯鎮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這一回,她的境遇卻改變得非常大。上工之後的兩三天,主人們就覺得她
手腳已沒有先前一樣靈活,記性也壞得多,死尸似的臉上又整日沒有笑影,四嬸的
口氣上,已頗有些不滿了。當她初到的時候,四叔雖然照例皺過眉,但鑒于向來僱
用女工之難,也就並不大反對,只是暗暗地告誡四姑說,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
但是敗壞風俗的,用她幫忙還可以,祭祀時候可用不她沾手,一切飯萊,只好自
已做,否則,不干不淨,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時候也就是祭祀,這回她卻
清閑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幃,她還記得照舊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擺。”四嬸慌忙的說。
她訕訕的縮了手,又去取燭臺。
“祥林嫂,你放罷!我來拿。”四嬸又慌忙的說。
她轉了幾個圓圈,終于沒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開。她在這一天可做的事是
不過坐在灶下燒火。
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調和先前很不同﹔也還和她講話,但笑容
卻冷冷的了。她全不理會那些事,只是直眼睛,和大家講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
事:
我真傻,真的,”她說,“我單知道雪天是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
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大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
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孩子,我的話句句聽﹔他就出去了。我就在
屋後劈柴,淘米,米下了鍋,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一看,只
見豆撒得滿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各處去一向,都沒有。我急了,央人去尋去。
直到下半天,幾個人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掛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完
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
可憐他手里還緊緊的捏那只小籃呢。……”她于是淌下眼淚來,聲音也嗚咽了。
這故事倒頗有效,男人聽到這里,往往斂起笑容,沒趣的走了開去﹔女人們卻
不獨寬恕了她似的,臉上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還要陪出許多眼淚來。有些老女
人沒有在街頭聽到她的話,便特意尋來,要聽她這一段悲慘的故事。直到她說到嗚
咽,她們也就一齊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淚,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
的評論著。
她就只是反復的向人說她悲慘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個人來聽她。但不久,
大家也都聽得純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們,眼里也再不見有一點淚的痕
跡。後來全鎮的人們幾乎都能背誦她的話,一聽到就煩厭得頭痛。
“我真傻,真的,”她開首說。
“是的,你是單知道雪天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才會到村里來的。”他們立
即打斷她的話,走開去了。
她張著口怔怔的站著,直著眼睛看他們,接著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覺得沒
趣。但她還妄想,希圖從別的事,如小籃,豆,別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
事來。倘一看見兩三歲的小孩子,她就說:
“唉唉,我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也就有這麼大了……”
孩子看見她的眼光就吃驚,牽母親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個,終
于沒趣的也走了,後來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氣,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
的先問她,道:
“祥林嫂,你們的阿毛如果還在,不是也就有這麼大了麼?”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經大家咀嚼賞鑒了許多天,早已成為渣滓,只值得煩厭和
唾棄;但從人們的笑影上,也仿佛覺得這又冷又尖,自己再沒有開口的必要了。她
單是一瞥他們,並不回答一句話。
魯鎮永遠是過新年,臘月二十以後就火起來了。四叔家里這回須僱男短工,還
是忙不過來,另叫柳媽做幫手,殺雞,宰鵝﹔然而柳媽是善女人,吃素,不殺生
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燒火之外,沒有別的事,卻閑了,坐只看柳媽洗器
皿。微雪點點的下來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嘆息著,獨語似的說。
“祥林嫂,你又來了。”柳媽不耐煩的看著她的臉,說。“我問你:你額角上
的傷痕,不就是那時撞壞的麼?”
“晤晤。”她含胡的回答。
“我問你:你那時怎麼後來竟依了呢?”
“我麼?……”,
“你呀。我想:這總是你自己願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氣多麼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這麼大的力氣,真會拗他不過。你後來一定是自己肯了,
倒推說他力氣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試試著。”她笑了。
柳媽的打皺的臉也笑起來,使她蹙縮得像一個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
嫂的額角,又釘住她的眼。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斂了笑容,旋轉眼光,自去
看雪花。
“祥林嫂,你實在不合算。”柳媽詭秘的說。“再一強,或者索性撞一個
死,就好了。現在呢,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
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閻羅大王只
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我想,這真是……”
她臉上就顯出恐怖的神色來,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當。你到土地廟里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
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當時並不回答什麼話,但大約非常苦悶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兩眼
上便都圍著大黑圈。早飯之後,她便到鎮的西頭的土地廟里去求捐門檻,廟祝起
初執意不允許,直到她急得流淚,才勉強答應了。價目是大錢十二千。她久已不
和人們交口,因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厭棄了的﹔但自從和柳媽談了天,似乎
又即傳揚開去,許多人都發生了新趣味,又來逗她說話了。至于題目,那自然是
換了一個新樣,專在她額上的傷疤。
“祥林嫂,我問你:你那時怎麼竟肯了?”一個說。
“唉,可惜,白撞了這-下。”一個看她的疤,應和道。
她大約從他們的笑容和聲調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總是瞪眼睛,不
說一句話,後來連頭也不回了。她整日緊閉了嘴脣,頭上帶大家以為恥辱的記
號的那傷痕,默默的跑街,掃地,洗萊,淘米。快夠一年,她才從四嬸手里支取
了歷來積存的工錢,換算了十二元鷹洋,請假到鎮的西頭去。但不到一頓飯時
候,她便回來,神氣很舒暢,眼光也分外有神,高興似的對四嬸說,自己已經在
土地廟捐了門檻了。
冬至的祭祖時節,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嬸裝好祭品,和阿牛將桌子抬到堂屋
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著罷,祥林嫂!”四嬸慌忙大聲說。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縮手,臉色同時變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燭臺,只是失神
的站著。直到四叔上香的時候,教她走開,她才走開。這一回她的變化非常大,
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而且很膽怯,不獨怕暗夜,怕
黑影,即使看見人,雖是自己的主人,也總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
鼠,否則呆坐,直是一個木偶人。不半年,頭發也花白起來了,記性尤其壞,
甚而至于常常忘卻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麼這樣了?倒不如那時不留她。”四嬸有時當面就這樣說,似乎
是警告她。
然而她總如此,全不見有伶俐起來的希望。他們于是想打發她走了,教她回
到衛老婆于那里去。但當我還在魯鎮的時候,不過單是這樣說﹔看現在的情狀,
可見後來終于實行了。然而她是從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還是先到衛老婆
子家然後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給那些因為在近旁而極響的爆竹聲驚醒,看見豆一般大的黃色的燈火光,
接著又聽得畢畢剝剝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將近時
候。我在蒙朧中,又隱約聽到遠處的爆竹聲聯綿不斷,似乎合成一天音響的濃
雲,夾團團飛舞的雪花,擁抱了全市鎮。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懶散而且舒
適,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了,只覺得天地聖眾歆享
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豫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傷逝【1】 ──涓生的手記
如果我能夠,我要寫下我的悔恨和悲哀,為子君,為自己。
會館〔2〕里的被遺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這樣地寂靜和空虛。時光過得真
快,我愛子君,仗著她逃出這寂靜和空虛,已經滿一年了。事情又這麼不湊巧,
我重來時,偏偏空著的又只有這一間屋。依然是這樣的破窗,這樣的窗外的半枯
的槐樹和老紫藤,這樣的窗前的方桌,這樣的敗壁,這樣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
獨自躺在床上,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過去一年中的時光全被消滅,
全未有過,我並沒有曾經從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創立了滿懷希望的小小的
家庭。
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這寂靜和空虛是並不這樣的,常常含著期待﹔期待
子君的到來。在久待的焦躁中,一聽到皮鞋的高底尖觸著磚路的清響,是怎樣地
使我驟然生動起來呵!于是就看見帶著笑渦的蒼白的圓臉,蒼白的瘦的臂膊,布
的有條紋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帶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樹的新葉來,使我看見,
還有掛在鐵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
然而現在呢,只有寂靜和空虛依舊,子君卻決不再來了,而且永遠,永遠
地!……
子君不在我這破屋里時,我什麼也看不見。在百無聊賴中,順手抓過一本書
來,科學也好,文學也好,橫豎什麼都一樣﹔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覺得,
已經翻了十多頁了,但是毫不記得書上所說的事。只是耳朵卻分外地靈,仿佛聽
到大門外一切往來的履聲,從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漸臨近,──但是,
往往又逐漸渺茫,終于消失在別的步聲的雜沓中了。我憎惡那不像子君鞋聲的穿
布底鞋的長班〔3〕的兒子,我憎惡那太像子君鞋聲的常常穿新皮鞋的鄰院的
搽雪花膏的小東西!
莫非她翻了車麼?莫非她被電車撞傷了麼?……
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經當面罵過我。
驀然,她的鞋聲近來了,一步響于一步,迎出去時,卻已經走過紫藤棚下,
臉上帶微笑的酒窩。她在她叔子的家里大約並未受氣﹔我的心寧帖了,默默地
相視片時之後,破屋里便漸漸充滿了我的語聲,談家庭專制,談打破舊習慣,談
男女平等,談伊孛生,談泰戈爾,談雪萊〔4〕……。她總是微笑點頭,兩眼里
彌漫著稚氣的好奇的光澤。壁上就釘一張銅板的雪萊半身像,是從雜志上裁下
來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張像。當我指給她看時,她卻只草草一看,便低了頭,似
乎不好意思了。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還未脫盡舊思想的束縛,──我後來也
想,倒不如換一張雪萊淹死在海里的記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罷﹔但也終于沒有換,
現在是連這一張也不知那里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
這是我們交際了半年,又談起她在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親時,她默想了一
會之後,分明地,堅決地,沉靜地說了出來的話。其時是我已經說盡了我的意
見,我的身世,我的缺點,很少隱瞞﹔她也完全了解的了。這幾句話很震動了我
的靈魂,此後許多天還在耳中發響,而且說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國女性,並不如
厭世家所說那樣的無法可施,在不遠的將來,便要看見輝煌的曙色的。
送她出門,照例是相離十多步遠﹔照例是那魚須的老東西的臉又緊帖在臟
的窗玻璃上了,連鼻尖都擠成一個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
的那小東西的臉,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視地驕傲地走了,沒有看見﹔我驕傲
地回來。
“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這徹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腦
里,比我還透澈,堅強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面,于她能算什麼東西
呢?
我已經記不清那時怎樣地將我的純真熱烈的愛表示給她。豈但現在,那時的
事後便已模胡,夜間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斷片了﹔同居以後一兩月,便連這些斷
片也化作無可追蹤的夢影。我只記得那時以前的十幾天,曾經很仔細地研究過表
示的態度,排列過措辭的先後,以及倘或遭了拒絕以後的情形。可是臨時似乎都
無用,在慌張中,身不由己地竟用了在電影上見過的方法了。後來一想到,就使
我很愧恧,但在記憶上卻偏只有這一點永遠留遺,至今還如暗室的孤燈一般,照
見我含淚握她的手,一條腿跪了下去……。
不但我自己的,便是子君的言語舉動,我那時就沒有看得分明﹔僅知道她已
經允許我了。但也還仿佛記得她臉色變成青白,後來又漸漸轉作緋紅,──沒有
見過,也沒有再見的緋紅﹔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夾驚疑的光,雖然力
避我的視線,張皇地似乎要破窗飛去。然而我知道她已經允許我了,沒有知道她
怎樣說或是沒有說。
她卻是什麼都記得:我的言辭,竟至于讀熟了的一般,能夠滔滔背誦﹔我的
舉動,就如有一張我所看不見的影片掛在眼下,敘述得如生,很細微,自然連那
使我不願再想的淺薄的電影的一閃。夜闌人靜,是相對溫習的時候了,我常是被
質問,被考驗,並且被命復述當時的言語,然而常須由她補足,由她糾正,像一
個丁等的學生。
這溫習後來也漸漸稀疏起來。但我只要看見她兩眼注視空中,出神似的凝想
著,于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窩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舊課了,只是我很怕
她看到我那可笑的電影的一閃。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見,而且也非看不可
的。
然而她並不覺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為可笑,甚而至于可鄙的,她也毫不以
為可笑。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她愛我,是這樣地熱烈,這樣地純真。
去年的暮春是最為幸福,也是最為忙碌的時光。我的心平靜下去了,但又有
別一部分和身體一同忙碌起來。我們這時才在路上同行,也到過幾回公園,最多
的是尋住所。我覺得在路上時時遇到探索,譏笑,猥褻和輕蔑的眼光,一不小
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縮,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驕傲和反抗來支持。她卻是大無
畏的,對于這些全不關心,只是鎮靜地緩緩前行,坦然如入無人之境。
尋住所實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辭拒絕,小半是我們以為不相宜。起先
我們選擇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為看去大抵不像是我們的安身之所﹔後
來,便只要他們能相容了。看了二十多處,這才得到可以暫且敷衍的處所,是吉
兆胡同一所小屋里的兩間南屋﹔主人是一個小官,然而倒是明白人,自住著正屋
和廂房。他只有夫人和一個不到周歲的女孩子,僱一個鄉下的女工,只要孩子不
啼哭,是極其安閑幽靜的。
我們的家具很簡單,但已經用去了我的籌來的款子的大半﹔子君還賣掉了她
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環。我攔阻她,還是定要賣,我也就不再堅持下去了﹔我知道
不給她加入一點股分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和她的叔子,她早經鬧開,至于使他氣憤到不再認她做侄女﹔我也陸續和幾
個自以為忠告,其實是替我膽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絕了交。然而這倒很清
靜。每日辦公散後,雖然已近黃昏,車夫又一定走得這樣慢,但究竟還有二人相
對的時候。我們先是沉默的相視,接是放懷而親密的交談,後來又是沉默。大
家低頭沉思,卻並未想什麼事。我也漸漸清醒地讀遍了她的身體,她的靈
魂,不過三星期,我似乎于她已經更加了解,揭去許多先前以為了解而現在看來
卻是隔膜,即所謂真的隔膜了。
子君也逐日活潑起來。但她並不愛花,我在廟會〔5〕時買來的兩盆小草
花,四天不澆,枯死在壁角了,我又沒有照顧一切的閑暇。然而她愛動物,也許
是從官太太那里傳染的罷,不一月,我們的眷屬便驟然加得很多,四只小油雞,
在小院子里和房主人的十多只在一同走。但她們卻認識雞的相貌,各知道那一只
是自家的。還有一只花白的叭兒狗,從廟會買來,記得似乎原有名字,子君卻給
它另起了一個,叫作阿隨。我就叫它阿隨,但我不喜歡這名字。
這是真的,愛情必須時時更新,生長,創造。我和子君說起這,她也領會地
點點頭。
唉唉,那是怎樣的寧靜而幸福的夜呵!
安寧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這樣的安寧和幸福。我們在會館里時,還偶
有議論的沖突和意思的誤會,自從到吉兆胡同以來,連這一點也沒有了﹔我們只
在燈下對坐的懷舊譚中,回味那時沖突以後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樂趣。
子君竟胖了起來,臉色也紅活了﹔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務便連談天的工夫也
沒有,何況讀書和散步。我們常說,我們總還得僱一個女工。
這就使我也一樣地不快活,傍晚回來,常見她包藏不快活的顏色,尤其使
我不樂的是她要裝作勉強的笑容。幸而探聽出來了,也還是和那小官太太的暗
斗,導火線便是兩家的小油雞。但又何必硬不告訴我呢?人總該有一個獨立的家
庭。這樣的處所,是不能居住的。
我的路也鑄定了,每星期中的六天,是由家到局,又由局到家。在局里便坐
在辦公桌前鈔,鈔,鈔些公文和信件﹔在家里是和她相對或幫她生白爐子,煮
飯,蒸饅頭。我的學會了煮飯,就在這時候。
但我的食品卻比在會館里時好得多了。做菜雖不是子君的特長,然而她于此
卻傾注著全力﹔對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來算作分甘共
苦。況且她又這樣地終日汗流滿面,短發都粘在腦額上﹔兩只手又只是這樣地粗
糙起來。
況且還要飼阿隨,飼油雞,……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我曾經忠告她:我不
吃,倒也罷了﹔卻萬不可這樣地操勞。她只看了我一眼,不開口,神色卻似乎有
點淒然﹔我也只好不開口。然而她還是這樣地操勞。
我所豫期的打擊果然到來。雙十節的前一晚,我呆坐,她在洗碗。聽到打
門聲,我去開門時,是局里的信差,交給我一張油印的紙條。我就有些料到
了,到燈下去一看,果然,印著的就是:奉局長諭史涓生毋庸到局辦事秘書處
啟十月九號。
這在會館里時,我就早已料到了﹔那雪花膏便是局長的兒子的賭友,一定要
去添些謠言,設法報告的。到現在才發生效驗,已經要算是很晚的了。其實這在
我不能算是一個打擊,因為我早就決定,可以給別人去鈔寫,或者教讀,或者雖
然費力,也還可以譯點書,況且《自由之友》的總編輯便是見過幾次的熟人,兩
月前還通過信。但我的心卻跳躍。那麼一個無畏的子君也變了色,尤其使我痛
心﹔她近來似乎也較為怯弱了。
“那算什麼。哼,我們干新的。我們……。”她說。
她的話沒有說完﹔不知怎地,那聲音在我聽去卻只是浮浮的﹔燈光也覺得格
外黯淡。人們真是可笑的動物,一點極微末的小事情,便會受很深的影響。我
們先是默默地相視,逐漸商量起來,終于決定將現有的錢竭力節省,一面登“小
廣告”去尋求鈔寫和教讀,一面寫信給《自由之友》的總編輯,說明我目下的遭
遇,請他收用我的譯本,給我幫一點艱辛時候的忙。
“說做,就做罷!來開一條新的路!”
我立刻轉身向了書案,推開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子君便送過那黯淡的燈
來。我先擬廣告﹔其次是選定可譯的書,遷移以來未曾翻閱過,每本的頭上都滿
漫灰塵了﹔最後才寫信。
我很費躊躕,不知道怎樣措辭好,當停筆凝思的時候,轉眼去一瞥她的臉,
在昏暗的燈光下,又很見得淒然。我真不料這樣微細的小事情,竟會給堅決的,
無畏的子君以這麼顯著的變化。她近來實在變得很怯弱了,但也並不是今夜才開
始的。我的心因此更繚亂,忽然有安寧的生活的影像──會館里的破屋的寂靜,
在眼前一閃,剛剛想定睛凝視,卻又看見了昏暗的燈光。
許久之後,信也寫成了,是一封頗長的信﹔很覺得疲勞,仿佛近來自己也較
為怯弱了。于是我們決定,廣告和發信,就在明日一同實行。大家不約而同地伸
直了腰肢,在無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堅忍崛強的精神,還看見從新萌芽起
來的將來的希望。
外來的打擊其實倒是振作了我們的新精神。局里的生活,原如鳥販子手里的
禽鳥一般,僅有一點小米維系殘生,決不會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痺了翅
子,即使放出籠外,早已不能奮飛。現在總算脫出這牢籠了,我從此要在新的開
闊的天空中翱翔,趁我還未忘卻了我的翅子的扇動。
小廣告是一時自然不會發生效力的﹔但譯書也不是容易事,先前看過,以為
已經懂得的,一動手,卻疑難百出了,進行得很慢。然而我決計努力地做,一本
半新的字典,不到半月,邊上便有了一大片烏黑的指痕,這就證明我的工作的
切實。《自由之友》的總編輯曾經說過,他的刊物是決不會埋沒好稿子的。
可惜的是我沒有一間靜室,子君又沒有先前那麼幽靜,善于體帖了,屋子里
總是散亂著碗碟,彌漫著煤煙,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這自然還只能怨我自己
無力置一間書齋。然而又加以阿隨,加以油雞們。加以油雞們又大起來了,更容
易成為兩家爭吵的引線。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飯﹔子君的功業,仿佛就完全建立在這吃飯
中。吃了籌錢,籌來吃飯,還要喂阿隨,飼油雞﹔她似乎將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
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構思就常常為了這催促吃飯而打斷。即使在坐中給看一點怒
色,她總是不改變,仍然毫無感觸似的大嚼起來。
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規定的吃飯的束縛,就費去五星期。她明白之
後,大約很不高興罷,可是沒有說。我的工作果然從此較為迅速地進行,不久就
共譯了五萬言,只要潤色一回,便可以和做好的兩篇小品,一同寄給《自由之
友》去。只是吃飯卻依然給我苦惱。菜冷,是無妨的,然而竟不夠﹔有時連飯也
不夠,雖然我因為終日坐在家里用腦,飯量已經比先前要減少得多。這是先去喂
了阿隨了,有時還並那近來連自己也輕易不吃的羊肉。她說,阿隨實在瘦得太可
憐,房東太太還因此嗤笑我們了,她受不住這樣的奚落。
于是吃我殘飯的便只有油雞們。這是我積久才看出來的,但同時也如赫胥黎
〔6〕的論定“人類在宇宙間的位置”一般,自覺了我在這里的位置:不過是叭
兒狗和油雞之間。
後來,經多次的抗爭和催逼,油雞們也逐漸成為餚饌,我們和阿隨都享用了
十多日的鮮肥﹔可是其實都很瘦,因為它們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幾粒高粱了。從此
便清靜得多。只有子君很頹唐,似乎常覺得淒苦和無聊,至于不大願意開口。我
想,人是多麼容易改變呵!
但是阿隨也將留不住了。我們已經不能再希望從什麼地方會有來信,子君也
早沒有一點食物可以引它打拱或直立起來。冬季又逼近得這麼快,火爐就要成為
很大的問題﹔它的食量,在我們其實早是一個極易覺得的很重的負擔。于是連它
也留不住了。
倘使插了草標〔7〕到廟市去出賣,也許能得幾文錢罷,然而我們都不能,
也不願這樣做。終于是用包袱蒙頭,由我帶到西郊去放掉了,還要追上來,便
推在一個並不很深的土坑里。
我一回寓,覺得又清靜得多多了﹔但子君的淒慘的神色,卻使我很吃驚。那
是沒有見過的神色,自然是為阿隨。但又何至于此呢?我還沒有說起推在土坑里
的事。
到夜間,在她的淒慘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奇怪。──子君,你怎麼今天這樣兒了?”我忍不住問。
“什麼?”她連看也不看我。
“你的臉色……。”
“沒有什麼,──什麼也沒有。”
我終于從她言動上看出,她大概已經認定我是一個忍心的人。其實,我一個
人,是容易生活的,雖然因為驕傲,向來不與世交來往,遷居以後,也疏遠了所
有舊識的人,然而只要能遠走高飛,生路還寬廣得很。現在忍受這生活壓迫的
苦痛,大半倒是為她,便是放掉阿隨,也何嘗不如此。但子君的識見卻似乎只是
淺薄起來,竟至于連這一點也想不到了。
我揀了一個機會,將這些道理暗示她﹔她領會似的點頭。然而看她後來的情
形,她是沒有懂,或者是並不相信的。
天氣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里去呢?大道
上,公園里,雖然沒有冰冷的神情,冷風究竟也刺得人皮膚欲裂。我終于在通俗
圖書館里覓得了我的天堂。
那里無須買票﹔閱書室里又裝兩個鐵火爐。縱使不過是燒著不死不活的煤
的火爐,但單是看見裝著它,精神上也就總覺得有些溫暖。書卻無可看:舊的陳
腐,新的是幾乎沒有的。
好在我到那里去也並非為看書。另外時常還有幾個人,多則十余人,都是單
薄衣裳,正如我,各人看各人的書,作為取暖的口實。這于我尤為合式。道路上
容易遇見熟人,得到輕蔑的一瞥,但此地卻決無那樣的橫禍,因為他們是永遠圍
在別的鐵爐旁,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爐邊的。
那里雖然沒有書給我看,卻還有安閑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憶從前,
這才覺得大半年來,只為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疏
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愛才有所附麗。世界上並非沒有為了奮斗
者而開的活路﹔我也還未忘卻翅子的扇動,雖然比先前已經頹唐得多……。
屋子和讀者漸漸消失了,我看見怒濤中的漁夫,戰壕中的兵士,摩托車
〔8〕中的貴人,洋場上的投機家,深山密林中的豪杰,講臺上的教授,昏夜的
運動者和深夜的偷兒……。子君,──不在近旁。她的勇氣都失掉了,只為著阿
隨悲憤,為著做飯出神﹔然而奇怪的是倒也並不怎樣瘦損……。
冷了起來,火爐里的不死不活的幾片硬煤,也終于燒盡了,已是閉館的時
候。又須回到兆胡同,領略冰冷的顏色去了。近來也間或遇到溫暖的神情,但這
卻反而增加我的苦痛。記得有一夜,子君的眼里忽而又發出久已不見的稚氣的光
來,笑著和我談到還在會館時候的情形,時時又很帶些恐怖的神色。我知道我近
來的超過她的冷漠,已經引起她的懮疑來,只得也勉力談笑,想給她一點慰藉。
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臉,我的話一出口,卻即刻變為空虛,這空虛又即刻發生反
響,回向我的耳目里,給我一個難堪的惡毒的冷嘲。子君似乎也覺得的,從此
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鎮靜,雖然竭力掩飾,總還是時時露出懮疑的神色
來,但對我卻溫和得多了。
我要明告她,但我還沒有敢,當決心要說的時候,看見她孩子一般的眼
色,就使我只得暫且改作勉強的歡容。但是這又即刻來冷嘲我,並使我失卻那冷
漠的鎮靜。
她從此又開始了往事的溫習和新的考驗,逼我做出許多虛偽的溫存的答案
來,將溫存示給她,虛偽的草稿便寫在自己的心上。我的心漸被這些草稿填滿
了,常覺得難于呼吸。我在苦惱中常常想,說真實自然須有極大的勇氣的﹔假如
沒有這勇氣,而苟安于虛偽,那也便是不能開闢新的生路的人。不獨不是這個,
連這人也未嘗有!
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極冷的早晨,這是從未見過的,但也許是從我看來的
怨色。我那時冷冷地氣憤和暗笑了﹔她所磨練的思想和豁達無畏的言論,到底也
還是一個空虛,而對于這空虛卻並未自覺。她早已什麼書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
生活的第一著是求生,向著這求生的道路,是必須攜手同行,或奮身孤往的了,
倘使只知道捶著一個人的衣角,那便是雖戰士也難于戰斗,只得一同滅亡。
我覺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們的分離﹔她應該決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
的死,然而立刻自責,懺悔了。幸而是早晨,時間正多,我可以說我的真實。我
們的新的道路的開闢,便在這一遭。
我和她閑談,故意地引起我們的往事,提到文藝,于是涉及外國的文人,文
人的作品:《諾拉》,《海的女人》〔9〕。稱揚諾拉的果決……。也還是去年
在會館的破屋里講過的那些話,但現在已經變成空虛,從我的嘴傳入自己的耳
中,時時疑心有一個隱形的壞孩子,在背後惡意地刻毒地學舌。
她還是點頭答應著傾聽,後來沉默了。我也就斷續地說完了我的話,連余音
都消失在虛空中了。
“是的。”她又沉默了一會,說,“但是,……涓生,我覺得你近來很兩樣
了。可是的?你,──你老實告訴我。”
我覺得這似乎給了我當頭一擊,但也立即定了神,說出我的意見和主張來:
新的路的開闢,新的生活的再造,為的是免得一同滅亡。
臨末,我用了十分的決心,加上這幾句話:
“……況且你已經可以無須顧慮,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實說﹔是的,人是
不該虛偽的。我老實說罷:因為,因為我已經不愛你了!但這于你倒好得多,因
為你更可以毫無掛念地做事……。”
我同時豫期大的變故的到來,然而只有沉默。她臉色陡然變成灰黃,死了
似的﹔瞬間便又蘇生,眼里也發了稚氣的閃閃的光澤。這眼光射向四處,正如孩
子在飢渴中尋求慈愛的母親,但只在空中尋求,恐怖地回避著我的眼。
我不能看下去了,幸而是早晨,我冒寒風徑奔通俗圖書館。
在那里看見《自由之友》,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這使我一驚,仿佛得了一
點生氣。我想,生活的路還很多,──但是,現在這樣也還是不行的。
我開始去訪問久已不相聞問的熟人,但這也不過一兩次﹔他們的屋子自然是
暖和的,我在骨髓中卻覺得寒冽。夜間,便蜷伏在比冰還冷的冷屋中。
冰的針刺著我的靈魂,使我永遠苦于麻木的疼痛。生活的路還很多,我也還
沒有忘卻翅子的扇動,我想。──我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責,懺悔了。
在通俗圖書館里往往瞥見一閃的光明,新的生路橫在前面。她勇猛地覺悟
了,毅然走出這冰冷的家,而且,──毫無怨恨的神色。我便輕如行雲,漂浮空
際,上有蔚藍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廣廈高樓,戰場,摩托車,洋場,公館,晴
明的鬧市,黑暗的夜……。
而且,真的,我豫感得這新生面便要來到了。
我們總算度過了極難忍受的冬天,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惡作劇的壞
孩子的手里一般,被系著細線,盡情玩弄,虐待,雖然幸而沒有送掉性命,結果
也還是躺在地上,只爭著一個遲早之間。
寫給《自由之友》的總編輯已經有三封信,這才得到回信,信封里只有兩張
書券〔10〕:兩角的和三角的。我卻單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郵票,一天的飢
餓,又都白挨給于己一無所得的空虛了。
然而覺得要來的事,卻終于來到了。
這是冬春之交的事,風已沒有這麼冷,我也更久地在外面徘徊﹔待到回家,
大概已經昏黑。就在這樣一個昏黑的晚上,我照常沒精打採地回來,一看見寓所
的門,也照常更加喪氣,使腳步放得更緩。但終于走進自己的屋子里了,沒有燈
火﹔摸火柴點起來時,是異樣的寂寞和空虛!
正在錯愕中,官太太便到窗外來叫我出去。
“今天子君的父親來到這里,將她接回去了。”她很簡單地說。
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我便如腦後受了一擊,無言地站著。
“她去了麼?”過了些時,我只問出這樣一句話。
“她去了。”
“她,──她可說什麼?”
“沒說什麼。單是托我見你回來時告訴你,說她去了。”
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異樣的寂寞和空虛。我遍看各處,尋覓子君﹔只見幾
件破舊而黯淡的家具,都顯得極其清疏,在證明它們毫無隱匿一人一物的能
力。我轉念尋信或她留下的字跡,也沒有﹔只是鹽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
卻聚集在一處了,旁邊還有幾十枚銅元。這是我們兩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現在她
就鄭重地將這留給我一個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維持較久的生活。
我似乎被周圍所排擠,奔到院子中間,有昏黑在我的周圍﹔正屋的紙窗上映
出明亮的燈光,他們正在逗孩子推笑。我的心也沉靜下來,覺得在沉重的迫壓
中,漸漸隱約地現出脫走的路徑:深山大澤,洋場,電燈下的盛筵﹔壕溝,最黑
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擊,毫無聲響的腳步……。
心地有些輕松,舒展了,想到旅費,並且噓一口氣。
躺著,在合著的眼前經過的豫想的前途,不到半夜已經現盡﹔暗中忽然仿佛
看見一堆食物,這之後,便浮出一個子君的灰黃的臉來,睜了孩子氣的眼睛,懇
托似的看著我。我一定神,什麼也沒有了。
但我的心卻又覺得沉重。我為什麼偏不忍耐幾天,要這樣急急地告訴她真話
的呢?現在她知道,她以後所有的只是她父親──兒女的債主──的烈日一般的
嚴威和旁人的賽過冰霜的冷眼。此外便是虛空。負著虛空的重擔,在嚴威和冷眼
中走著所謂人生的路,這是怎麼可怕的事呵!而況這路的盡頭,又不過是──連
墓碑也沒有的墳墓。
我不應該將真實說給子君,我們相愛過,我應該永久奉獻她我的說謊。如果
真實可以寶貴,這在子君就不該是一個沉重的空虛。謊語當然也是一個空虛,然
而臨末,至多也不過這樣地沉重。
我以為將真實說給子君,她便可以毫無顧慮,堅決地毅然前行,一如我們將
要同居時那樣。但這恐怕是我錯誤了。她當時的勇敢和無畏是因為愛。
我沒有負著虛偽的重擔的勇氣,卻將真實的重擔卸給她了。她愛我之後,就
要負了這重擔,在嚴威和冷眼中走所謂人生的路。
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見我是一個卑怯者,應該被擯于強有力的人們,無
論是真實者,虛偽者。然而她卻自始至終,還希望我維持較久的生活……。
我要離開吉兆胡同,在這里是異樣的空虛和寂寞。我想,只要離開這里,子
君便如還在我的身邊﹔至少,也如還在城中,有一天,將要出乎意表地訪我,像
住在會館時候似的。
然而一切請托和書信,都是一無反響﹔我不得已,只好訪問一個久不問候的
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經出名的拔貢〔11〕,寓京很久,
交游也廣闊的。
大概因為衣服的破舊罷,一登門便很遭門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見,也還相
識,但是很冷落。我們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自然,你也不能在這里了,”他聽了我托他在別處覓事之後,冷冷地說,
“但那里去呢?很難。──你那,什麼呢,你的朋友罷,子君,你可知道,她死
了。”
我驚得沒有話。
“真的?”我終于不自覺地問。
“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誰知道呢。總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經忘卻了怎樣辭別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我知道他是不說謊話的﹔子君
總不會再來的了,像去年那樣。她雖是想在嚴威和冷眼中負虛空的重擔來走所
謂人生的路,也已經不能。她的命運,已經決定她在我所給與的真實──無愛的
人間死滅了!
自然,我不能在這里了﹔但是,“那里去呢?”
四圍是廣大的空虛,還有死的寂靜。死于無愛的人們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
一一看見,還聽得一切苦悶和絕望的掙扎的聲音。
我還期待著新的東西到來,無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無非是死的寂
靜。
我比先前已經不大出門,只坐臥在廣大的空虛里,一任這死的寂靜侵蝕著我
的靈魂。死的寂靜有時也自己戰栗,自己退藏,于是在這絕續之交,便閃出無名
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陰沉的上午,太陽還不能從雲里面掙扎出來﹔連空氣都疲乏。耳中
聽到細碎的步聲和咻咻的鼻息,使我睜開眼。大致一看,屋子里還是空虛﹔但偶
然看到地面,卻盤旋一匹小小的動物,瘦弱的,半死的,滿身灰土的……。
我一細看,我的心就一停,接便直跳起來。
那是阿隨。它回來了。我的離開吉兆胡同,也不單是為了房主人們和他家女
工的冷眼,大半就為著這阿隨。但是,“那里去呢?”新的生路自然還很多,我
約略知道,也間或依稀看見,覺得就在我面前,然而我還沒有知道跨進那里去的
第一步的方法。
經過許多回的思量和比較,也還只有會館是還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這樣的
破屋,這樣的板床,這樣的半枯的槐樹和紫藤,但那時使我希望,歡欣,愛,生
活的,卻全都逝去了,只有一個虛空,我用真實去換來的虛空存在。
新的生路還很多,我必須跨進去,因為我還活。但我還不知道怎樣跨出那
第一步。有時,仿佛看見那生路就像一條灰白的長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來,我
等著,等著,看看臨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還是那麼長。長久的枯坐中記起上午在街頭所見的葬式,前面是
紙人紙馬,後面是唱歌一般的哭聲。我現在已經知道他們的聰明了,這是多麼輕
松簡截的事。
然而子君的葬式卻又在我的眼前,是獨自負虛空的重擔,在灰白的長路上
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圍的嚴威和冷眼里了。
我願意真有所謂鬼魂,真有所謂地獄,那麼,即使在孽風怒吼之中,我也將
尋覓子君,當面說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饒恕﹔否則,地獄的毒焰將圍繞
我,猛烈地燒盡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將在孽風和毒焰中擁抱子君,乞她寬容,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這卻更虛空于新的生路﹔現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還是那麼長。
我活著,我總得向著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卻不過是寫下我的悔恨和
悲哀,為子君,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聲,給子君送葬,葬在遺忘中。
我要遺忘﹔我為自己,並且要不再想到這用了遺忘給子君送葬。
我要向著新的生路跨進第一步去,我要將真實深深地藏在心的創傷中,默默
地前行,用遺忘和說謊做我的前導……。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畢。〔1〕本篇在收入本書前未在報刊上發表過。
〔2〕會館舊時都市中同鄉會或同業公會設立的館舍,供同鄉或同業旅居、聚會
之用。〔3〕長班舊時官員的隨身仆人,也用來稱呼一般的“聽差”。〔4〕伊
孛生(H.Ibsen,1828─1906)通譯易卜生,挪威劇作家。泰戈
爾(R.Tagore,1861─1941),印度詩人。一九二四年曾來過我
國。當時他的詩作譯成中文的有《新月集》、《飛鳥集》等。雪萊(P.B.She
lley,1792─1822),英國詩人。曾參加愛爾蘭民族獨立運動,因
傳播革命思想和爭取婚姻自由屢遭迫害。後在海里覆舟淹死。他的《西風頌》、
《雲雀頌》等著名短詩,“五四”後被介紹到我國。〔5〕廟會又稱“廟市”,
舊時在節日或規定的日子,設在寺廟或其附近的集市。〔6〕赫胥黎(T.Hux
ley,1825─1895)英國生物學家。他的《人類在宇宙間的位置》
(今譯《人類在自然界的位置》),是宣傳達爾文的進化論的重要著作。〔7〕
草標舊時在被賣的人身或物品上插置的草杆,作為出賣的標志。〔8〕摩托車當
時對小汽車的稱呼。〔9〕《諾拉》通譯《娜拉》(又譯作《推偶之家》)﹔
《海的女人》,通譯《海的夫人》。都是易卜生的著名劇作。〔10〕書券購書
用的代價券,可按券面金額到指定書店選購。舊時有的報刊用它代替現金支付稿
酬。〔11〕拔貢清代科舉考試制度:在規定的年限(原定六年,後改為十二年)
選拔“文行計優”的秀才,保送到京師,貢入國子監,稱為“拔貢”。是貢生的
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