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载方:雷丸四两,飞金三十张,朱砂三钱,明矾一两,大黄四两,水法为丸,每服三钱。苏州太守赵文山求其方以济人,无不活者。

○千年仙鹤湖州菱湖镇王静岩,家饶于财,房室高敞。有九思堂,广可五六亩,宴客日暮,必闻厅柱下有声,如敲竹片。静岩恶之,对柱祝曰:“汝鬼耶,则三响。”

乃应四声。曰:“若仙耶,则四响。”乃应五声。曰:“若妖耶,则五响。”乃乱应无数。有道士某来设坛,用雷签插入柱下。忽家中婢头坟起,痛不可忍。道士撒签,婢痛止。间一日,婢忽狂呼,如伤寒发狂者。召医视之,按脉未毕,举足踢医,伤面血流。男子有力者四五人抱持不能禁。王之女初笄,闻婢病,来视之。初入门,大惊仆地,曰:“非婢也。其面方如墙,白色,无眼、鼻、口、耳;吐舌,赤如丹砂,长三四尺,向人翕张。”女惊不已,遂亡。女死而婢愈。

王百计驱妖,有请乩仙者来,言“仙人草衣翁甚灵,可以镇邪”。王如其言,设香案置盘。乩笔砉刂然有声,穿窗而出,于窗纸上大书曰:“何苦何苦,土地受过。”主人问乩,乩言:“草衣翁因地邪未去,遽请仙驾将当方土地神发城隍笞二十矣。”自后此妖寂然。

草衣翁与人酬酢甚和,所言多验。或请姓名,曰:“我千年仙鹤也,偶乘白云过鄱阳湖,见大黑鱼吞人。予怒而啄之,鱼伤脑死。所吞人以姓名假我,以状貌付我,我今姓陈,名芝田,草衣者,吾别字也。”或请见之,曰:“可。”请期,曰:“在某夜月明时。”至期,见一道士立空中,面白微须,冠角巾,披晋唐服饰,良久,如烟散也。

○夏太史三事高邮夏醴谷先生督学湖南,舟过洞庭,值大风浪,诸船数千,泊岸未发。夏性急,欲赶到任日期,命舵工逆风而行,诸船随之扬帆。至湖心,风愈大,天地昏冥,白浪如山,见水面二短人,长尺许,面目微黑,掠舟指橹似巡逻者。诸船中人俱见之。风定日出,渐隐去矣。

公居督学衙门,家丁子弟白日见怪,见者必病。公夫人扃闭子弟,午后不许至园;嘱公致祭,公不信。是夜,阅卷灯下,闻哭声自西来,殷殷田田,群响杂沓;飞沙打窗,如雨而下。公厉声曰:“吾已悉尔意,明日祭汝可也!”其声渐远而灭。公诘朝寻其声来之处,有破屋一间,木主数十,皆前任学臣阅卷幕友卒于署者,因为文具牲牢祭之,此后怪绝。

公门生朱士从福建入部,至山东荏平道中,日暮夜宿,风雨交至,遣家人先行觅店,停车于三叉路口待之。夜二更,天地昏黑,见远树中火光忽上忽下,疑为家人持火至矣。少顷,火光渐近,大如车轮,错落数十,高者至苍天,低者及马足。大骇,以为必非人灯。近视之,光火中有三人掠车而过,其中行者当额闪闪有眼,朱衣博带,眉须伟然;旁侍儿锦衣玉貌,扶之而行;最前一白须老翁,伛偻先驱,背穴有孔如碗大,火光从此孔出,如灶突泄烟者然,见人了无惊异,徐步入远村而没。少顷,家人与店家至,云共见之,相与诧骇而已。

○石崇老奴才康熙间,任雨林进士有诗名,宰河南巩县。昼卧书室,见簪花女郎持名纸称石大夫招饮。舆夫盈门,俱来迎接,任不觉身随之行。良久,至一府,闳巍然,主人戴晋巾,锦プ,叉手出迎,谈论风发。坐定,席设水陆奇珍,皆目所未睹,女乐二人,舞亻参々然。

酒酣,主人起,握任手行至后园,极亭台花木之胜。园后有井,水绿色,主人手黄金勺呼左右:“酌水为任公解酲。”任初沾唇,觉有辛恶之味,唇为之焦,因辞谢不举其勺。主人强之,众美人伏地劝请,任不得已为尽之。俄而,腹痛欲裂,呼号求归。主人拱手曰:“客果醉矣,且暂别再会。”任仓皇登车,痛愈甚,从原路归。过城隍庙,城隍神趋出迎,曰:“石季伦老奴才又毒人乎!昨作主饮君者,晋石崇也。崇生时取精多,用物宏;诛死时受孙秀屠割,血肉狼藉;强魂不散,为罗刹尊神,誓杀名士三千,以泄生平好名之忿。吾第十九人,君第二十九人也。吾以生平正直,诉冤上帝。帝不能救,封为城隍神,赐药二丸,曰:‘有真名士被害者,以此救之。’君有文行,故在此相救。”言毕,取药塞任口中,任痛遽止。顷刻,汗出而寤。其原卧之处,家人环泣,已迷懵二日矣。

后修巩县故城,掘地得碑,镌“金谷”两大字,类索幼安笔法,始知石氏金谷不在今洛阳也。

○鬼差贪酒杭州袁观澜,年四十,未婚。邻人女有色,袁慕之,两情属矣。女之父嫌袁贫,拒之。女思慕成瘵卒。袁愈悲悼,月夜无以自解,持酒尊独酌。见墙角有蓬首人手持绳,若有所牵,睨而微笑。袁疑为邻之差役,招曰:“公欲饮乎?”其人点头,斟一杯与之,嗅而不饮。曰:“嫌寒乎?”其人再点头。热一杯奉之,亦嗅而不饮。然屡嗅则面渐赤,口大张不能复合。袁以酒浇入其口,每酒一滴,则面一缩,尽一壶,而身面俱小,若婴儿然,痴迷不动。牵其绳所缚者,邻氏女也。袁大喜,具酒罂取蓬首人投而封之,面八卦镇压之,解女子缚,与入室为夫妇。夜有形交接,昼则闻声而已。

逾年,女子喜告曰:“吾可以生矣!且为君作美妻矣。明日某村女气数已尽,吾借其尸可活,君以为功,兼可得资财作奁费。”袁翌日往访某村,果有女气绝方殓,父母号哭。袁呼曰:“许为吾妻,吾有药能使还魂!”其家大喜,许之。

袁附女耳低语片时,女即跃起,合村惊以为神,遂为合卺。女所记忆,皆非本家之事。逾年,渐能晓悉,貌较美于前女。

○李倬李倬者,福建人,乾隆庚午贡生,赴京乡试,路过仪征。有并舟行者,自称姓王名经,河南洛阳县人,赴试京师,资费不足,求李挈带。李许之。同舟言笑甚欢,出所作制艺,亦颇清雅,惟篇幅稍短耳。与共食,必撒饭于地,每举碗,但嗅其气,无一粒纳喉者。李疑而憎之。王似解意,谢曰:“某染膈症,致有此累,幸毋相恶。”既至京师,将赁寓所。王长跪请曰:“公毋畏,我非人也。乃河南洛阳生员,有才学,当拔贡,为督学某受赃黜落,愤激而亡,今将报仇于京师,非公不能带往。入京城时,恐城门神阻我,需公低声三呼我名,方能入。”

其所称督学某,即李之座师。李大骇,拒之。鬼曰:“公党师拒我,我行且祟公。”

李无奈何,如其言。

舍馆定,即往谒座主。其家方环泣,声达户外。座主出曰:“老夫有爱子,生十九年矣,聪明美貌,为吾宗之秀。前夜忽得疯疾,疾尤奇,持刀不杀他人,专杀老夫,医者莫名其病,奈何?”李心知其故,请曰:“待门生入视郎君。”

言未毕,其子在内笑曰:“吾恩人至矣,吾当谢之,然亦不能解我事也。”李入室,握郎君手,语移时。旁人不解,更骇愕,都来问李,李告之故。于是举家跪李前,求为关说。李谓其子曰:“君过矣。君以被黜之故,气忿身死,毕竟非吾师杀君也。今若杀其郎君,绝其血食,殊非以直报怨之道。况吾与君有香火情,独不为我地乎?”其子语塞,嗔目曰:“公语诚是,然汝师当日得赃三千,岂能安享?吾败之而去足矣。”手指曰:“某室有玉瓶,价值若干,为我取来。”至则掷而碎之,又手指曰:“某箱内有貂裘数领,价值若干,为我取来。”至则举火焚之。事毕,大笑曰:“吾无恨矣。为汝赦老奴。”拱手作去状,其子霍然病已。

李是年登第,行至德州,见王君复至,则前驱巍峨,冠带尊严,曰:“上帝以我报仇甚直,命我为德州城隍,尚有求于吾子者。德州城隍为妖所凭,篡位血食垂二十年,我到任时,彼必抗拒,吾已选神兵三千,与妖决战。公今夜闻刀剑声,切勿谛视,恐有所伤。邪不胜正,彼自败去,但非公作一碑记晓谕居民,恐四方未必崇奉我也。公将来爵禄亦自非凡,与公诀矣。”言毕拜谢,垂泪而去。

是夜,闻城内外兵马喧然,至五鼓始寂。李诘朝往城隍庙焚香作记,道士已磨墨相待,云:“昨夜大王到任,托梦贫道,教相迎也。”李为镌石立碑,今犹存德州大东门外。

○王将军妾苏州慕崇士,宰河南汲县。未遇时,馆京师任姓家,寓半截胡同。晚间独宿,灯下见物黑而毛,攫其书簏。慕手剑逐之,无所得。次晚,月下如厕,有女子冉冉来。慕疑主人婢妾,蹲不敢起。女竟不去,而冷风凄然。慕始惊惧,投以瓦,了不复见。慕踉跄归至书斋,则女子在床矣;军装持刀,容貌甚丽;呼之不应,驱之不去;召他人观之,皆不能见。慕遂病,呓语曰:“我明朝王将军妾也,久不得祭,故遣儿辈取食,汝以剑伤之;我亲来谢过,汝又蹲厕辱我。我故来索命。”

同寓宾客俱为哀祈,女曰:“能以衣服车马送我归故乡,姑贷汝。”众如其言,慕苏醒。食粥未半晌,女又复来曰:“吾为汝辈所给,衣服领袖并未裁缝,吾何以为衣耶?可速选缝人善治之。”众客愈骇,视所陈之衣,果未开摺也。整治再拜,慕竟病除。

三年,慕登进士,选河南汲县知县,路过开封,宿客店。店之西偏,扃室甚固,慕疑之。窥窗隙,见朱棺一口,横于中堂,凝尘数寸,棺之前和题曰:“王将军亡妾张氏。”慕大惊且悔,心郁郁不乐。薄暮,女果至,装束如前,曰:“昔妾逼君,妾之罪也;今君窥妾,妾之缘也。妾在此数十年,非取人见代,不能自拔于幽冥,故今夜来伴君。”慕大惧,连夜呼驺入城,告开封同寅,将求道士驱之。开封守令留饮达旦,翌早与共至店中,一书童自缢于床。守令怒,剖其棺,尸装束鲜浓,僵而不腐。焚之,竟无他怪。

○仙鹤扛车方绮亭明府作令江西,其同僚郭姓者,四川人,言少时曾上峨嵋山,意欲弃世学道,见老翁长髯秀貌,戴羽巾,飘飘然导之前行。至一处,宫殿巍峨,似王者居,翁指示曰:“汝欲学道,非王命不可。王外出未归,汝少待。”俄而仙乐嘹嘈,异香触鼻,两仙鹤扛水精车,车中坐王者,状如世上所画香孩儿,红衣文葆,洁白如玉,口嬉嬉微笑,长不满尺许,诸神俯伏迎入宫。老翁奏曰:“有真心学道人郭求见。”王命传入,注视良久,曰:“非仙才,速送回人间。”老翁掖郭下。郭问曰:“王何以年少?”老翁笑曰:“为仙为圣为佛,及其成功,皆婴儿也。汝不闻孔子亦儒童菩萨,孟子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乎?吾王已五万岁矣!“郭无奈何,仍自山下归家,犹记其殿门外朱书二对,云:”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生生不已;天道地道人道鬼道,道道无穷。“

○红花洞溧水知县曹江初官蜀时,夏日昼寝,见二隶卒牵马来邀,与俱行,约二十里馀,复有一人乘骏马,约束如军官,持令箭呼曰:“奉上帝命,烦君点放洞犯,幸勿辞劳。”曹愕然,莫知其故。再行二三里,至深山,有穴,榜曰“红花洞”。

石门一双,封钥甚固。洞口胥吏七八人,具公案文册,跪迎道左。军官以令箭付曹,嘱云:“照册点放。”言毕,乘马去。

曹登座,一吏禀请启洞,向洞大呼“开门”者三,有阴气随呼而出,冷逼毛发。须臾,女鬼数千,蓬首垢面,纷然杂至,哀号困苦之声,不可言状。吏按册唱名,开锁具,驱向南行。诸鬼逡巡,若不得已而往者。最后三女鬼向曹哀求免放,曹辞以“奉帝命,不能为力”,三鬼愤惋骂曰:“二十年后,会当相报!”

放既毕,军官复来嘱隶曰:“曹公劳矣,须好送还家。”隶卒仍以马送。至中途,经大河,马渡水,忽失前足而堕,惊寤,见家人环哭,方知已死一日,心秘其事,不敢言于人。

后二十年,长男妇病产卒,未期年,次媳当产亦病,忽作呓语呼姑至前曰:“红花洞事发矣。我房舍已定,当与李氏为邻矣。”指其小叔曰:“继我者当在此君。可恨翁当时箭在手,乐得作人情,何故不肯乎?”言毕,张目大呼,血流破面,腹溃肠出,死。姑与小叔奔告于曹,曹大骇,自忆此梦实未尝语人,不知乃媳何从知也。殓后,寄其柩于古寺,寺中旧有朱棺一口,询之,果为某家妻李氏棺也。曹后第三子妻妇,亦以产卒。三妇年岁虽各有大小,计其始生,皆与梦时相上下。后侧室生儿,皆无恙。

○大毛人攫女西北妇女小便,多不用溺器。陕西咸宁县乡间有赵氏妇,年二十余,洁白有姿,盛夏月夜,裸而野溺,久不返。其夫闻墙瓦飒拉声,疑而出视,见妇赤身爬据墙上,两脚在墙外,两手悬墙内,急而持之。妇不能声,启其口,出泥数块,始能言,曰:“我出户溺,方解裤,见墙外有一大毛人,目光闪闪,以手招我。

我急走,毛人自墙外伸巨手提我髻至墙头,以泥塞我口,将拖出墙。我两手据墙挣住,今力竭矣,幸速相救。“赵探头外视,果有大毛人,似猴非猴,蹲墙下,双手持妇脚不放。赵抱妇身与之夺,力不胜,及大呼村邻。邻远,无应者。急入室取刀,拟断毛人手救妇。刀至,而妇已被毛人拉出墙矣。赵开户追之,众邻齐至。毛人挟妇去,走如风,妇呼救声尤惨。追二十余里,卒不能及。

明早,随巨迹而往,见妇死大树间:四肢皆巨藤穿缚,唇吻有巨齿啮痕,阴处溃裂,骨皆见。血裹白精,渍地斗余。合村大痛,鸣于官。官亦泪下,厚为殡殓,召猎户擒毛人,卒不得。

○狐仙冒充观音三年杭州周生,从张天师过保定旅店,见美妇人跪阶下,若有所祈。生问天师,天师曰:“此狐也,向我求人间香火耳。”生曰:“盍许之?”天师曰:“彼修炼有年,颇得灵气,若与香火,恐恣威福,为人间祟。”生爱其美,代为祈请。

天师曰:“难却君情,但令受香火三年,毋得过期可也。”命法官批黄纸付之去。

三年后,生下第出都,过苏州,闻上方山某庵观音极著灵异,将生祷焉。至山下,同祷者教以步行,曰:“此山观音甚灵,凡肩舆上山者,中道必仆。”生不信,肩舆上山。未数十武,杠果折,生坠地,幸无所伤,遂下舆步行。入庙,见香烛极盛,所谓观音者坐锦幔中,勿许人见。生问僧,僧曰:“塑像太美,恐见者辄生邪念故也。”生必欲启视。果极妖冶,不类他处观音。谛视之,颇似曾相识者。良久恍然,是旅店中妇人。生大怒,指而数之曰:“汝昔求我说情,故得此香火。汝乃不感我恩而坏我舆,何太没良心也?且天师只许汝受香火三年,今已过期,恋此不去,岂竟忘前约乎?”语未毕,像忽扑地碎,僧大骇,亦无可奈何。俟生去,纠金为之重塑,而灵响从此寂然。

○吴生手软乾隆二十四年五月,丰县宰卢世昌修邑志,聘苏州吴生为誊录,与同事者同住一楼。忽具衣冠揖同事友曰:“吾死矣,以后事累公。”友问故,吴愀然云:“我初赴丰时,至沛县,道上遇一妇人,求与共载,我以车小不许。妇随车行二十里,心窃讶之。何舆夫,皆不见,始知为鬼。晚投旅店,人静后,妇来坐榻上语我曰:”君与我年俱廿九,合为夫妇。‘我大骇,以枕投之,随响而没。自此不复见形,时闻耳边嚅嚅作语,求作夫妇,呼我为’写字人‘,噪聒不已。问:’如何酬汝汝方去?‘曰:“与我钱二百,置楼板上,我即去。’如其言。既而我钱在,妇来缠扰如初,奈何奈何?”友人咸相解慰,令二僮守之。

越数日,楼上大呼,众奔上,见吴倒地,腹右刀戳一洞,肠半溃出,喉下食嗓已断。扶起之,绝无痛楚。卢公往视,吴手招之近前,作一“冤”字。卢曰:“是何冤?”曰:“欢喜冤家也。今早妇人来逼我死,以便作夫妻。我问:”作何死法?‘妇指案上刀曰:“此物佳。’余取刺右腹,痛不可忍,妇人亟以手按摩之,曰:”此无济也。‘所摩处遂不觉痛。我问:“然则如何?’妇人自摩其颈作刎势曰:”如此方可。‘我复以刀断左喉,妇人跌足叹曰:“此亦无济,徒多痛苦耳。’又以手按摩之,亦不觉痛。指右喉下曰:”此处佳。‘余曰:“我手软矣无能为也,卿来刺之。’妇遂披发摇首,持刀直前,而楼下诸公已走上矣。

彼闻人来,掷刀奔去。“卢公诧异,为延医纳其肠。吴始不能饮食,用药敷治,亦遂平复。妇人不复再至。吴生至今尚存。

○狐祖师盐城村戴家有女为妖所凭,厌以符咒,终莫能止;诉于村北圣帝祠,怪遂绝。

已而有金甲神托梦于其家曰:“吾圣帝某部下邹将军也。前日汝家妖是狐精,吾已斩之,其党约明日来报仇,尔等于庙中击金鼓助我。”翌日,戴家集邻众往。

闻空中甲马声,乃奋击金钲铙鼓,果有黑气坠于庭,村前后落狐狸头甚夥。越数日,其家又梦邹将军来曰:“我以灭狐太多,获罪于狐祖师。狐祖师诉于大帝。

某日,大帝来庙按其事,诸父老盍为我祈之。“众如期往,伏于廊下。

至夜半,仙乐嘹嘈,有冕服乘辇者冉冉来,侍卫甚众;后随一道人,庞眉皓齿,两金字牌署曰“狐祖师”。圣帝迎谒甚恭。狐祖师曰:“小狐扰世,罪当死,但部将歼我族类太酷,罪不可逭。”圣帝唯唯。村人自廊下出,跪而请命。有周秀才者骂曰:“老狐狸!须白如此,纵子孙淫人妇女,反来向圣帝说情,何物‘狐祖师’,罪当万斩!”祖师笑不怒,从容问:“人间和奸何罪?”周曰:“杖也。”祖师曰:“可知奸非死罪矣。我子孙以非类奸人,罪当加等,要不过充军流配耳,何致被斩?况邹将军斩我一子,并斩我子孙数十何耶?”周未及答,闻庙内传呼云:“大帝有命:邹将军嫉恶太严,杀戮太重,念其事属因公,为民除害,可罚俸一年,调管海州地方。”村人欢呼合掌,向空念佛而散。

○纣之值殿将军天台僧智果好游,山行迷路,至大石洞。坐一道者,萝衣薜裳。僧跪而请曰:“某幸遇仙人,愿受教。”道者曰:“予人也,非仙也,子来胡为?”僧曰:“某入山已数日,腹枵甚,敢有云浆之请。”道者曰:“子姑待,吾往后山觅之。”

去有顷,携一物来,状轮而色鲜白。道者破之,自吸其浆,以其余授僧,曰:“此千年茯苓也。”因令僧坐,问:“岳飞将军安否?秦桧死否?”僧曰:“此宋朝事也,今易代数百年为大清矣。”因告以《宋史》所载岳事颠末。道者惨然曰:“岳将军终不免乎!”遂大哭,曰:“吾姓周,名通,岳将军麾下小将也。

当秦桧以金牌召兵时,我知有难,遂逃于此,食灵草得不死。我师教勿出洞,出洞即死。汝宜速出,迟恐无及。“僧惧,拜辞而行。

路甚纡曲,备历险阻。忽望崖上坐一巨人,长丈余,遍体绿毛如翠锦,骇而奔还告道者。道者曰:“此予师商高,纣王之值殿将军也,为飞廉、恶来所谮,避居此山。性好食野兽,故其状与人异。子往拜祈,兼可问商代事。”僧故蠢野,无所记忆。见巨人礼拜毕,便问纣宠妲己事。巨人曰:“汝误矣,妲者,南宫女官之称;己戊者,女官之行次。女官非止一人也,汝所问何妃?”僧不能答,又问文王受命事。曰:“吾不知文王为何人,或是西方诸侯姬昌耶?其人事纣甚恭,并无称王之事。”因问:“汝所问者,何人告汝?”曰:“书上云云。”巨人问:“何物为书?”僧手作书状示之。巨人笑曰:“我当时尚无此物。”言毕,以一臂搂僧行如飞,置之平地,拱手而别,已在天台郊外矣。

○疟鬼上元令陈齐东,少时与张某寓太平府关帝庙中。张病疟,陈与同房,因午倦,对卧床上。见户外一童子,面白,衣帽鞋袜皆深青色,探头视张。陈初意为庙中人,不之问。俄而张疟作。童子去,张疟亦止。又一日寝,忽闻张狂叫,痰如涌泉。陈惊寤,见童子立张榻前,舞手蹈足,欢笑顾盼,若甚得意者。陈知为疟鬼,直前扑之,着手冷不可耐。童走出,飒飒有声,追至中庭而没。张疾愈,而陈手有黑气,如烟熏色,数日始除。

○误学武松杭州马观澜家,每四时必祭其门。予问:“古礼:门为五祀之一,今此礼久不行,君家独行之,何也?”马曰:“余家奴陈公祚好酒,每晚必醉敲门归。一日,闻户外喧呶声,往视之,奴扑地曰:”奴归,见门外一男一妇,俱无头,头持在手。妇呼曰:“吾汝嫂也。吾淫属实,吾夫杀我可也。汝为小叔,不当杀我。

夫杀我时,心软手噤<齿介>不下,汝夺刀代杀,此事岂汝所宜与耶?吾每来相寻,为汝主人家门神呵禁,今故伺汝于门外。“因大骂唾奴面。其男鬼掷头撞奴,奴倒地。闻人声,二鬼才散。‘马氏众家人扶至床,自言少年曾有此事,当时看小说,慕武松之为人,不意遭此冤孽。或告之曰:”小说都无实事,何得妄学?且武松杀嫂,为嫂杀兄故也。若寻常犯奸,王法只杖决耳,汝何得代兄杀嫂?’言未终,奴张目作女声曰:“公道自在人心,何如何如。‘向言者三叩头而死。”

马氏以鬼言故祭门神甚敬,世其家。

○孛星女身山东有施道士者,善祈晴雨。乾隆十二年,东省大旱,抚军准祈雨不得,锁道士而逼之。道士曰:“雨非不可得也,但须某日孛星下降,公捐锦被一条,白金百两,某捐阳寿十年,方可得雨。”抚军如其言。

至期,道士登坛,呼一童子近前,令其伸手,画三符于掌中,嘱曰:“至某处和田中,见白衣妇人便掷此符,彼必追汝,汝以次符掷之;彼再追,汝以第三符掷之;速归上坛避匿可也。”童子往,果见白衣妇,如其言,掷一符。妇人怒,弃裙追童。童掷次符,妇人益怒,解上衣露两乳奔前。童土掷三符,忽霹雳一声,妇人亵衣全解,赤身狂追。童急趋至坛,而妇人亦至。道人敲令牌喝曰:“雨!

雨!雨!“妇人仰卧坛下,云气自其阴中出,弥漫蔽天,雨五日不止。道士覆以锦被。妇渐苏,大恚耻,曰:”我某家妇,何为赤身卧此?“抚军备衣服令着,遣老妪送归,以百金酬其家。

事后问道士,道士曰:“孛星女身而性淫,能为云雨,居天上亦赤体,惟朝北斗之期始着衣裳。是日下降田间,吾以符摄入某妇之身,使替代而来;又激怒之,使雷雨齐下。然用法太恶,必遭阴遣矣。”不数年,道士暴亡。

○九夫坟句容南门外有九夫坟。相传昔有妇人甚美,夫死,止一幼子,家资甚厚,乃招一夫。生一子,夫又死,即葬于前夫之侧;而又赘一夫,复死如前。凡嫁九夫,生九子,环列九坟。妇人死,葬于九坟之中。每日落时,其地即起阴风,夜有呼啸争斗之声,若相冒而夺此妇者。行路不敢过,邻村为之不安,相率诉于邑。

令赵天爵随至其他,排衙呼皂隶,于各坟头持大杖重责三十,自此寂然。

○土地奶奶索诈虎踞关名医涂彻儒,与之交好,其子妇吴氏,孝廉讳镇者之妹也。乾隆丙申六月,吴氏夜梦街坊总甲李某持簿化缘,口称“虎踞关将有火灾,纠费演戏以禳之”。簿上姓名,皆里中相识者。正徘徊间,有老妇人黄衫绛裙从门外入,谓吴曰:“今年此处火灾是九月初三日,君家首被其祸,数不可逃。须烧纸钱、买牲牢还愿,庶不至烧伤人命。”吴氏梦醒,方悟总甲李某久已物故,乃往各邻家告以故,并问:“此间可有衣黄衫妇人否?”皆曰:“无之。”吴有戒心,往祷土地庙,见所塑土地奶奶,宛然梦中所见,惊惧异常。诸邻闻之,亦大骇。彼此演戏祭祷,费数百金。

将至九月,涂氏一门衣箱器具尽搬移戚里家,自初一日起,不复举炊矣。至期,四邻寂然,竟无焚如之患。涂氏至今安好。

●卷八○鬼闻鸡鸣则缩予门生司马骧,馆溧水林姓家,其所住地名横山乡,僻处也。天盛暑,以其西厅宏敞,乃与群弟子洒扫,为晚间乘凉之处。书籍行李,移床就焉,秉烛而卧。至三鼓,门外啾啾有声,户枢拔矣,烛光渐小,阴风吹来,有矮鬼先入,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绕地而趋。随后一纱帽红袍入,白须飘飘,摇摆而进,徐行数步,坐椅上,观司马所作诗文,屡点头,若领解者。俄顷起立,手携矮鬼步至床前;司马亦起坐,与彼对视。忽鸡叫一声,两鬼缩短一尺,灯光为之一亮。

鸡三四声,鬼三四缩,愈缩愈短,渐渐纱帽两翅擦地而没。

次日,问之士人,云:“此屋是前明林御史父子同葬所也。”主人掘地,未棺宛然,乃为文祭之,起棺迁葬。

○蜈蚣吐丹余舅氏章升扶,过温州雁荡山,日方午,独行涧中。忽东北有腥风扑鼻而至,一蟒蛇长数丈,腾空奔迅,其行如箭,若有所避者,后有五六尺长紫金色一蜈蚣逐之。蛇跃入溪中,蜈蚣不能入水,乃舞掉其群脚,飒飒作声,以须钳掉水。良久,口吐一红丸如血色,落水中。少顷,水如沸汤,热气上冲。蛇在水中颠扑不已,未几死矣,横浮水面。蜈蚣乃飞上蛇头,啄其脑,仍向水吸取红丸,纳口中,腾空去。

○雷部三爷杭州施姓者,家居忠清里,六月雷雨后,小便树下。甫解,见有鸡爪尖面者蹲焉,大怖而返。夜即暴病,狂呼:“触犯雷神。”家人环跪求赦。病者曰:“治酒饮我,杀羊食我,我贷其命。”如其言,三日而愈。适有天师法官过杭,施姓与有旧,以其事告之。法官笑曰:“此雷部奴中奴也,小名阿三,惯倚势诈人酒食。如果雷神,其技量宁止此耶?”今长随中有称“三爷”、“四爷”者是矣。

○鬼乖乖金陵葛某,嗜酒而豪,逢人必狎侮之。清明,与友四五人游雨花台。台旁有败棺,露见红裙,同人戏曰:“汝逢人必狎,敢狎此棺中物乎?”葛笑曰:“何妨。”往棺前以手招曰:“乖乖吃酒。”如是者再。群客服其胆,大笑而散。

葛暮归家,背有黑影尾之,声啾啾曰:“乖乖来吃酒。”葛知为鬼,虑避之则气先馁,乃向后招呼曰:“鬼乖乖,随我来。”径往酒店,上楼置一酒壶两杯,向黑影酬劝。旁人无所见,疑有痴疾,听其所为。共饮良久,乃脱帽置几上,谓黑影曰:“我下楼小便,即来奉陪。”黑影者首肯之。葛急趋出归家。

酒保见客去遗帽,遂窃取之。是夕,为鬼缠绕,口喃喃不绝,天明自缢。店主人笑曰:“认帽不认貌,乖乖不乖。”

○凤凰山崩同年沈永之任云南驿道时,奉制府璋公之命,开凤凰山八十里,通摆夷苗路。

山径险峭,自汉、唐来人迹未到处也。每斫一树,有白气自其根出,如匹练升天。

蟆虾大如车轮,见人辄瞪目怒视,当之者登时扑地。土人醉烧酒,以雄黄塞鼻,持巨斧砍杀之,烹食可疗三日饥。忽一日,有美女艳装从山洞奔出,役夫数千人,皆出洞追而观之,老成者不动心,操作如故。俄而山崩,不出洞者压死矣。沈公为余述其事,且戏曰:“人之不可不好色也,有如是夫。”

○董金瓯董金瓯者,湖州勇士,能负重,走京师,十日可到。尝为人腰千金入都,过山东开成庙,有盗尾后,将取其金。董知之,挂金树上,下马与搏。盗抵敌不胜,问:“足下拳法,何人所授?”曰:“僧耳。”盗曰:“破僧耳拳,须我妹来,汝敢在此相待否?”董笑曰:“避女子非夫也。”坐以待之。少顷,一美女来,年十八九,貌甚和,相见即格斗,良久曰:“汝拳法非僧耳授也,当别有人。”

董以实告,曰:“我初学于僧耳,后学于僧耳之师王征南。”女子曰:“若然,须至我家,彼此一饭再斗方决,汝敢往乎?”董恃其勇,径随女子行。

到其家,则其兄已先在家,张灯挂红,率妻欢迎,曰:“妹夫来矣。”以红巾蒙其妹头,强之交拜。董骇然问故,曰:“吾父某亦为人保标,路逢僧耳,与角斗不胜而死。我与妹立志报仇,同习拳法,必须胜僧耳者然后可以杀之。访得僧耳之师为王征南,苦相寻无路。汝是其弟子,则可以引见征南,再学拳法报此仇矣。”董遂赘其家,别遣人赍腰间金赴京师。日后不知所终。

○蒋厨常州蒋用庵御史家厨李贵,取水厨下,忽中恶仆地。召巫视之,曰:“此人夜行冲犯城隍仪仗,故被鬼卒擒去。须用三牲纸钱祷求城隍庙中西廊之黑面皂隶,便可释放。”如其言,李果苏。家人问之,曰:“我方汲水,忽被两个武进县黑面皂头来拿去,说我冲犯他老爷仪仗,缚我衙门外树上,听候发落。我实不知原委,今日听他二人私地说:”李某业已尽孝敬之礼,可以放他回去,不必禀官。‘将我解去索子,推入水中,我便惊醒。“御史公闻之笑曰:”看此光景,拿时城隍不知,放时城隍不知,都是黑面皂隶诈钱作祟耳。谁谓阴间官清于阳间官乎!“

○见曹操称晚生江南副榜王芾,梦古衣冠人召往一处:宫阙巍峨,兵卫甚严。有赤帻者从军门出曰:“汉丞相曹公奉屈。”王遂入,见一人皮弁上坐,须眉苍白。芾心知为操,一时心悸,无以自名,乃长揖称:“晚生王某奉谒。”操命旁坐,谓曰:“闻汝好学书,可知楷书先乎?草书先乎?”曰:“楷书先。”操摇首曰:“不然,先有草书,后有楷书。所以召汝者,正谓将此义告知,以便转语世人也。”

语毕,仍遣赤帻人送出。甫及门,闻内有呼号声,赤帻者曰:“相王又用五色棒棰人矣。”芾惊而醒。

○武后谢嵇先生无锡嵇侍读受之,余授业弟子也。辛丑冬,过随园,余止而觞之。席间论史事,余极言《通鉴》载杨妃洗儿事之诬。嵇云:“门生在史局时,派修唐鉴,立论颇合先生之意,将《旧唐书》所载武后淫秽事大半删除,同局以为不然。亡何,夜卧书舍,有小黄门来,称:”则天皇太后请嵇先生。‘因随之行。望前面宫殿外有四金柱插空,高数十丈,上书’天枢‘二字。一宫女云鬟霞佩出,引向殿西角,云:“先生少坐,待我奏闻。’语毕便去。殿上门槛甚高,跨殊费力。绣帘中坐冕旒者,相离远,仰视不甚分明。异香从殿上吹来,仿佛莲花气息。旁有虎皮交椅,坐白须人,手执牙笏,口奏事,琅琅数千言,亦不可辨。冕旒者似与驳诘良久,已而大笑,其齿皓然呈露,洁白如玉,面为旒珠所遮,终未见也。少顷,前宫女出谓曰:”今天已暮,太后不及相见,请先生且回。所以奉屈者,谢先生驳删《唐书》之功,先生当自知之。‘语毕,袖中出一玉秤,曰:“此我在长安以此称量天下才者,先生将往长安,敢以奉赠。’门生心知是上官婉儿,逡巡揖谢而醒。其年果有督学陕西之差。”

○冒失鬼相法:瞳神青者,能见妖;白者,能见鬼。杭州三元坊石牌楼旁居老妪沈氏,素能见鬼,常言十年前见一蓬头鬼,匿牌楼上石绣球中,手执纸钱为标,长丈馀,累累若贯珠。伺人过牌楼下,暗掷标打其头。人辄作寒噤,毛孔森然,归家即病,必向空中祈祷,或设野祭方愈。蓬头鬼借此伎俩,往往醉饱。一日,有长大男子,气昂昂然,背负钱镪而过,蓬头鬼掷以标。男子头上忽发火焰,冲烧其标,线层层裂断,蓬头鬼自牌楼上颠仆,滚绣球而下,喷嚏不止,化为黑烟散去。负钱之男子全不知也。自此,三元坊石牌楼无复作祟矣。吾友方子云闻之笑曰:“作鬼害人,亦须看风色。若蓬头鬼者,其即世所称之‘冒失鬼’乎?”

○史宫詹改命溧阳宫詹史胄斯,未遇时,赴省乡试,通南门外汤道士谈命甚精,因以年庚求为推算。道士曰:“照丑时算,你终身只一诸生,寿可八十三岁。若照寅时算,便可官登三品,今科便中。汝丑时乎?寅时乎?”曰:“丑时也。”曰:“若然,则今科不中矣。”史怆然不乐。道士曰:“命可改也,但阴司寿算最重,君如肯减寿三十年,当为君改作寅时。”史公欣然愿改。道士曰:“果情愿者,明日早来。”

次夜,史五鼓熏沐到寺,道士已启户待,曰:“子诚信人,但日后官尊寿短,毋自悔也。”史唯唯,具香烛,对天自陈。道士披发仗剑,口中喃喃诵咒,良久,另书一庚帖与之。史公持,归置箧中。果于是年乡会联捷,官至官詹。

五十二岁,希图降级永年,而任内总无过失。商之吏部,笑而不信。至次年春,精神甚健。五月,偶染微疾。上命太医往视,为药所误,竟不起矣。此事公孙抑堂司马言。司马,余亲家也。

○高相国种须高文端公自言年二十五作山东泗水县令时,吕道士为之相面,曰:“君当贵极人臣,然须不生,官不迁。”相国自摩其颐,曰:“根且未有,何况于须?”

吕曰:“我能种之。”是夕伺公睡熟,以笔蘸墨画颐下如星点。三日而须出矣。

然笔所画,缕缕百十茎,终身不能多也。是年迁州牧,擢迁至总督而入相。

○话官说鬼河东运使吴云从作刑部郎中,公馆外偶有社会,家人妇抱小公子出看,溺尿路旁。公子忽哭不止,家人抱归,不知何故。至夜,公子作北语云:“怎么小孩子这般无礼,溺在我头上!我与你不得开交!”吵闹一夜。吴公怒,次晨作牒焚与本处城隍,云:“我南方人也,无故小儿撞着说官话鬼,猖獗可恨,托为拿究。”

是夜平定。

至第三日晚,公子又病,仍作北语云:“你不过是个官儿罢了,竟这样糟挞我们的老四!咱们兄弟今来替他报仇,要些烧酒喝喝。”夫人不得已,曰:“与你喝,不要闹。”于是,一鬼喝毕,一鬼又要喝,兼讨前门外杨家血贯肠做下酒物,呶呶之声,又复达旦。吴公上前批其颊骂曰:“狗奴!强转舌根,学说官话,再说便打。”然打者自打,说者自说。吴又牒城隍云:“说官话鬼又来了,求神惩治。”是夕,宅中闻鞭挞声。鬼云:“你不要打,咱们去就是了。”公子病随愈。

○偷雷锥杭州孩儿巷有万姓甚富,高房大厦。一日,雷击怪,过产妇房,受污不能上天,蹲于园中高树之顶,鸡爪尖嘴,手持一锥。人初见,不知为何物:久而不去,知是雷公。万戏谕家人曰:“有能偷得雷公手中锥者,赏银十两。”众奴嘿然,俱称不敢;一瓦匠某应声去。先取高梯置墙侧,日西落,乘黑而上。雷公方睡,匠竟取其锥下。主人视之:非铁非石,光可照人,重五两,长七寸,锋棱甚利,刺石如泥。苦无所用,乃唤铁工至,命改一刀,以便佩带。方下火,化一阵青烟,杳然去矣。俗云:“天火得人火而化。”信然。

○土地受饿杭州钱塘邑生张望龄,病疟。热重时,见已故同学顾某者踉跄而来,曰:“兄寿算已绝,幸幼年曾救一女,益寿一纪。前兄所救之女知兄病重,特来奉探,为地方鬼棍所诈,诬以平素有黯昧事。弟大加呵饬,方遣之去,特诣府奉贺。”

张见故人为己事而来,衣裳蓝缕,面有菜色,因谢以金。顾辞不受,曰:“我现为本处土地神,因官职小,地方清苦,我又素讲操守,不肯擅受鬼词,滥作威福,故终年无香火,虽作土地,往往受饿。然非分之财,虽故人见赠,我终不受。”

张大笑。

次日,具牺牲牢祭之,又梦顾来谢曰:“人得一饱,可耐三日;鬼得一饱,可耐一年。我受君恩,可挨到阴司大计,望荐卓异矣。”张问:“如此清官,何以不即升城隍?”曰:“解应酬者,可望格外超升;做清官者,只好大计卓荐。”

○批僵尸颊桐城钱姓者,往仪凤门外。一夕回家,时已二鼓,同事劝以明日早行。钱不肯,提灯上马,乘醉而行。到扫家湾地方,荒冢丛密,见树林内有人跳跃而来,披发跣足,面如粉墙。马惊不前,灯色渐绿。钱倚醉胆壮,手批其颊。其头随披随转,少顷又回,如牵丝于木偶中,阴风袭人;幸后面人至,其物退走,仍至树林而灭。次日,钱手黑如墨。三四年后,黑始退尽。询之土人,曰:“此初做僵尸,未成材料者也。”

○簸箕龟乾隆辛卯春,山阴刘际云舟过镇江,见风覆客船,漂没货物甚多。江边有素谙水性人,俗名“水鬼”,专以打捞货物为生。是日,客舟有覆者,群水鬼皆至,言定价钱,一齐入水。及上岸,忽少一人,众疑其在水藏匿金银,复入水,遍寻不得。但见一龟:赤色,大过浴盆,形扁如簸箕,无头无尾无足。水鬼被其咬住,拉之不开,乃以大铁钩拽龟上岸。通体有小穴数百,皆其口也,人血已经吸尽,而口犹紧咬不放。刺以利刃,龟若不知。不得已,并人与龟烈火焚之,臭闻数里。

或曰:“此即锅盖鱼之极大者,严州江中尤多。”

○命该薄棺台州富户张姓家有老仆某,六十无子,自备一棺,嫌材料太薄,访有贫家治丧仓卒不能办棺者,借与用之,还时但索加厚一寸,以为利息。如是数年,居然棺厚九寸矣,藏主有厢房内。一夕,邻家火起,合室仓皇。看火者见张氏宅上立一黑衣人,手执红旗,逆风而挥,挥到处火头便转。张氏正宅无恙,惟厢房烧毁。

老仆急入扛取棺,业已焚及,忙投水塘中。俟扑灭馀火后拖起刨之,依然可用,但尺寸之薄,亦依然如前矣。

○向狐仙学道云南监生俞寿宁,习仙家符之学,仗一古剑替人驱妖,颇有灵应。一日,其友张某下田收租,遇大风雨,过其门,将借宿焉。俞不可,张忿然而行,必欲探其所以见拒之故,仍往其门,穴墙窥窥焉。见俞张设酒肴有两席,宾客欢呼,男女集沓。张愈怒,斧碎其门,排闼入,则酒席具存而群宾不见。俞惊出,蹋足曰:“君误我!君误我!我好学仙,难得真师传道,不得已,广请狐仙指示。半年以来,所遇男女狐仙甚多,有相约为兄弟者,为夫妇者,为兄妹者,不一而足。

今日众仙会议,将授长生要诀,故隆其礼文,备馔相延。尚未谈及玄关要旨,而被汝撞破,泄漏天机,致诸仙散去,岂非天哉!前数日紫文真人原说今日是破日,必被凡人冲破,须改日作会;而瑶仙三妹以明日将嫁某郎,故权择今日。果然不利,亦数也。我明日行矣,将别择一洁净之所聚会群仙,不使人知。“此后俞云游于外,不知所往。

○五通神因人而施江宁陈瑶芬之子某,素不良。游普济寺,见寺供五通神坐关帝之上,怒其无礼,呼僧责之,命移五通于关帝之下。游人观者俱以为是,陈傲然自得。夕归,见五通神当门而立,遂仆地,狂叫曰:“我五通大王也,享人间血食久矣,偶然运气不好,撞着江苏巡抚老汤,两江总督小尹,将我诛逐。他两个都是贵人,又是正人,我无可奈何,只得甘受。汝乃市井小人,敢作威福!我不能饶汝矣。”

其家环拜,具三牲纸课,延僧祷祀,竟不能救而死。

○张奇神湖南张奇神者,能以术摄人魂,崇奉甚众。江陵书生吴某独不信,于众辱之,知其夜必为祟,持《易经》坐灯下。闻瓦上飒飒作声,有金甲神排门入,持枪来刺。生以《易经》掷之,金甲神倒地。视之,一纸人耳,拾置书卷内夹之。有顷,有青面二鬼持斧齐来,亦以《易经》掷之,倒如初,又夹于书卷内。

夜半,其妇号泣叩门曰:“妾夫张某昨日遣两子作祟,不料俱为先生所擒,未知有何神术,乞放时性命。”吴曰:“来者三纸人,并非汝子。‘”妇曰:“妾夫及两儿皆附纸人来,此刻现有三尸在家,过鸡鸣则不能复生矣。”哀告再三。吴曰:“汝害人不少,当有此报。今吾怜汝,还汝一子可也。”妇持一纸人泣而去。明日访之,奇神及长子皆死,惟少子存。

○青阳江丫青阳人江丫,处乡馆,教村童五人,长者不过十二三岁,幼者八九岁。一日,字课甫毕,江忽持木棍将五生排头打死;已亦触墙流血,昏晕倒地。各家父母闻之,奔赴喊哭,叩其故。据江云:午间安坐,突见窗外奇鬼六七辈,绀发蓝面,着五色衣,前来搏噬诸生。我惶急,驱之不去,随取木棍将鬼打无踪,自幸诸生得免于难。亡何谛观,始知所打死者非鬼,即弟子五人。横尸在地,痛摧心肝,因自寻死,故触墙脑裂。官验取供,以鬼语难成信谳,质之各家父母。皆云:与江丫平日绝无仇隙,渠作先生,爱惜诸童颇好,亦无疯症,此举不知何故,想系前生冤孽。江脑破垂毙,现在收禁,俟医治痊时再行审抵云云。此乾隆二十一年五月间青阳知县申详总督尹公文书也,余亲见之。半月后,报江丫死于狱。

○梁武帝第四子杭州汪慎仪家,园亭极佳,园在小粉墙北街,主人将有掘池之举,夜梦美少年:玉冠珠履,仪貌详华;自领以下,悉翠丝环衤颉,袍衫上绣万枝梅花。自称:“我梁武皇帝第四子南康王萧绩也,都督江州病薨,葬此千馀年。闻主人将有池塘之掘,幸勿伤我窀穸。”言毕而逝。主人次日命锹锸试之,未丈许,得梁天监八年所造方砖数十块,遂止掘。今砖藏严侍读冬友家。

○吕城无关庙吕城五十里内无关庙。相传城为吕蒙所筑,至今蒙为土地。一造关庙,每夜必有兵戈角斗声,以故相戒勿立关庙也。有以卜卦行道者借宿土神庙中,夜间雷雨作闹,屋瓦皆飞及旦。不解其故。里人来观:则卜者所肩一布上画帝君像也。

乃逐之,不许其再宿吕侯庙中。

○姚剑仙边桂岩为山于通判,构屋洪泽堤畔,集宾客觞咏其中。一夕,觥筹正开,有客闯然入,冠履垢敝,辫发毵毵然,披拂于耳,叉手捐坐诸客上,饮啖无怍。

诸客问名姓,曰:“姓姚,号穆云,浙之萧山人。”问何能,笑曰:“能戏剑。”

口吐铅子一丸,滚掌中成剑,长寸许,火光自剑端出,熠熠如蛇吐舌。诸客悚息,莫敢声。主人虑惊客,再三请收。客谓主人曰:“剑不出则已,既出,则杀气甚盛,必斩一生物而后能敛。”通判曰:“除人外皆可。”姚顾阶下桃树,手指之。

白光飞树下,环绕一匝,树仆地无声。口中复吐一丸如前状,与桃树下白光相击,双虬攫拿,直上青天,满堂灯烛尽灭。姚且弄丸且视诸客,客愈惊惧,有长跪者。

姚微笑起曰:“毕矣。”以手招两光奔掌内,仍作双丸吞口中,了无他物,引满大嚼。群客请受业为弟子,姚曰:“太平之世,用此何为?吾有剑术无点金术,故来。”通判赠以百金。居三日去。

○黑煞神桐城农民汪廷佐,耕双冈圩。发一古墓。得古鼎、铜镜等物。携归家,置镜几上,彻夜通明,以为宝也,与其妻加爱护焉。

亡何,汪入街市,路见狰狞黑面者,长丈余,拳殴之曰:“我黑煞神也,汝盗陆小姐墓,当死。小姐乃元元年安徽太守陆公女。陆作官有善政,小姐夭亡,上帝怜之,嘱我营护其坟,命小姐往徽州司一路痘疫事。汝敢乘我与小姐外出,而盗其所有耶!”言毕,仆地昏迷,路人舁之至家,疽发于背。小姐亦附其妻身大骂。举家哀求,欲延高僧为设斋醮。小姐曰:“不必,汝村农无知。既自知罪,但速将鼎、镜等物送归原所,别买棺安葬我骨,可以恕汝。但我已为冥司痘神,应享香火,此段公案,须立一碑,晓示村民,永照灵应。城中贡士姚先生翌佐,人品端方,人所敬信,须往求其作记,方免汝死。”汪叩头曰:“前发墓时,但见鼎镜等物,实不见有骸骨。此时虽买新棺,将从何处检小姐骨耶?”小姐曰:“我年少女子,骨脆,岁又久远,故已化矣。然我骨所化之土,坚洁不污,有金色光。汝往坑中取土,映日视之,便有识别,可以改葬。”汪如其言,试之果然,即为礼葬。往告姚贡生,姚亦夜有所梦,乃作记立碑,而汪疽愈。

此事江宁太守章公攀桂所言。章,桐城人也。

○吴子云康熙初,桐城秀才吴子云春夜玩月,闻空中有人声曰:“今年乡试,吴子云当中四十九名。”诵其文琅琅然,题是“君子之于天下也”一章。吴虽不甚记忆,而觉其文甚佳,因预作此题文以备试。未几入场,果此题,大喜,因书宿构,放榜果中,如其数。旋登进士,官翰林,督学湖南,满载而归。

宿旅店中,夜取溺器,忽有人以手奉之,十指纤纤然。吴惊问,曰:“我狐仙也,与公有前缘,故来相伺。”起烛之,嫣然美女,遂偕伉俪。嘱曰:“妾有雷劫,曾匿君车中以免,故来报君。今君亦有大祸,不可不防。”吴问故,曰:“前途君必宿吕姓店,吕有爱女年九岁,君召而爱之抱之,继为干女,重赐珍宝,则免矣。”吴至吕家,果有此女,遂如其言。至三更时,店主拉吴手笑曰:“我响马盗魁也,君出署时,辎重颇富,诸偻罗儿相涎已久。今知君真长者,我不忍害君。”取壁上铃鞭撞壁者三,诸盗齐入,曰:“吴学院,我干亲家也,诸君不得无礼,急为我护送到家。”吴竟得免。

后吴无子,族人争以子来求继。吴私问狐:“应继何人?”曰:“牧牛儿好。”

次日,果有牧童过,亦本家也,吴拉入嗣为己子,族人皆笑之。吴亡后,儿颇恂谨,能守其业,家日以富,至今人呼为“吴牛”。尝索对联于方处士贞观,方戏书云:“对窗常玩月,独坐自弹琴。”吴甚喜,竟不知暗用牛事嘲之也。

○秃尾龙山东文登县毕氏妇,三月间沤衣池上,见树上有李,大如鸡卵,心异之,以为暮春时不应有李,采而食焉,甘美异常。自此腹中拳然,遂有孕。十四月,产一小龙,长二尺许,坠地即飞去;到清晨,必来饮其母之乳。父恶而持刀逐之,断其尾,小龙从此不来。

后数年,其母死,殡于村中。一夕,雷电风雨,晦冥中若有物蟠旋者。次日视之,棺已葬矣,隆然成一大坟。又数年,其父死,邻人为合葬焉。其夕雷电又作。次日,见其父棺从穴中掀出,若不容其合葬者。嗣后村人呼为“秃尾龙母坟”,祈睛祷雨无不应。

此事陶悔轩方伯为余言之,且云:“偶阅《群芳谱》云:”天罚乖龙,必割其耳,耳坠于地,辄化为李。‘毕妇所食之李,乃龙耳也,故感气化而生小龙。“

○石灰窑雷湘潭县西二十里,地名石灰窑。某翁家颇小康,无子,有二女,赘婿相依。

翁贩谷粤西,买妾归,腹有孕矣。其次女夫妇私议:“若得男,吾辈岂能分翁家财?”乃阳与妾厚,而阴设计害之。及分娩,得男,落地死。翁大恨,以为命不宜子,不知乃其次女贿稳婆扼吭绝之也。翁痛不已,解衣裹死儿瘗之后圃。次女与稳婆心犹未安,往启视之。忽霹雳一声,女毙而死,儿苏矣;稳婆亦焦烂,犹未死。众问得其故。翌日,稳婆亦亡,若天故迟死之,取有供状以戒世者。某乃葬女逐婿,分给钱粟使归。舟抵中流,怪风起,婿亦溺死,前后乃数日。

○徐巨源南晶徐巨源,字世溥,崇正进士,以善书名。某戚邹某,延之入馆。途遇怪风,摄入云中,见袍笏官吏迎曰:“冥府造宫殿,请君题榜书联。”徐随至一听,如王者居,其匾对皆有成句,但未书耳。扁云:“一切惟心造。”对云:“作事未经成死案,入门犹可望生还。”徐书毕,冥王筹所以谢者,世溥请为母延寿一纪,王许之。徐见判官执簿,因求查己算。判官曰:“此正命簿也。汝非正命死者,不在此簿。”乃别检一“火”字簿,上书云:“某月某日,徐巨源被烧死。”

徐大惧,白冥王祈改。冥王曰:“此天定也,姑徇子请,但须记明时日,毋近火可耳。”徐辞谢而还,急至邹家。主人惊曰:“先生期年何往?舆丁以失脱先生故被控于官,久以疑案系县狱矣!”世溥具言其故,并为白于官,事得释。

时同郡熊文纪号雪堂,以少宰家居,招徐饮酒,未阑,熊忽辞入曰:“某以痞发,故不获陪侍。”徐戏曰:“古有太宰,今又有少宰耶!”熊不怿。徐临去书唐人绝句“千山鸟飞绝”一首于壁,将四句逆书之,乃“雪翁灭绝”四字也,熊怀恨于心。徐忆冥府言,惧火,故不近木器,作石室于西山,裹粮避灾。

时劫盗横行,熊遣人流言:“徐进士窟重金于西山”。群盗往劫,竟不得金,乃烙铁遍烧其体而死。

○九天玄女周少司空青原,未遇时,梦人召至一处:长松夹道,朱门径丈,金字榜云:“九天玄女之府”。周入拜见。玄女霞帔珠冠,南面坐,以手平扶之,曰:“无他相属,因小女有小影,求先生题诗。”命侍者出一卷子,汉、魏名人笔墨俱在焉。淮南王刘安隶书最工,自曹子建以下,稍近钟、王风格。周素敏捷,挥笔疾书,得五律四章。玄女喜,命女出拜,年甫及笄,神光照耀,周不敢仰视。女曰:“周先生富贵中人,何以身带暗疾?我无以报,愿为君除此疾作润笔之费。”解裙带,授药一丸,命吞之。周幼时误食铁针着肠胃间,时作隐痛,自此霍然。醒后诗不能记,惟记一联云:“冰雪消无质,星辰系满头。”

○项王显灵无锡张宏九者,贩芜湖,路过乌江,天起暴风,舟冲石上破矣,水灌舟中,舟人泣呼项王求救。忽有银光如一匹布,斜塞船底,水竟停涌,而人得登岸。次早视之,舱底已穿,有大白鱼以身横塞其穿处,故水竟不得入。舟人举船摇橹,则洋洋然去矣。自此,项王香火倍盛于往时。此乾隆四十年事。

○医肺痈用白蒋秀君精医理,宿粤东古庙中。庙多停枢,蒋胆壮,即在柩前看书。夜,灯忽绿,柩之前和,橐然落地,一红袍者出立蒋前,曰:“君是名医,敢问肺痈可冶乎,不可治乎?”曰:“可治。”“治用何药?”曰:“白。”红袍人大哭曰:“然则我当初误死也。”伸手胸前,探出一肺,如斗大,脓血淋漓。蒋大惊,持手扇击之。家僮齐来,鬼不见,而柩亦如故。

○朱十二杭州望仙桥许姓住楼,相传有缢死鬼。屠户朱十二者恃其勇,取杀猪刀登楼,秉烛卧。三鼓后,烛光青色,果一老妪披发持绳而至。朱斫以刀,妪套以绳。刀斫绳,绳断复续;绳绕刀,刀亦如烟。格斗良久,老妪力渐衰,骂曰:“朱十二,我非怕你,你福分内尚有十五千铜钱未得,故我且饶你。待你得后,试我金老娘手段!”言毕拖绳走。朱下楼告知众人,视其刀,有紫血且臭。年馀,朱卖屋得价钱十五千,是夕果卒。

○鬼攀日线才能托生乩仙娄子春,自首宋未进士文丞相友也,修炼之术,在九幽使者家处馆四百年。主人司人间生死事,降王爵一等。子春言人间祸福事,甚验。有问轮回之说者,子春云:“轮回非一言可尽,凡死法有数种,生法亦有数种。德大者,成神佛;有来因而无业谪者,仍归原位;虽无德无来因而气未散者,随投人身;其馀散尽者,生即死,死更死矣!然微魂小魄,如风炉炊烟,一时未能消化,往往团为一气,在氤氲鼓荡之中。有时被风吹至阴山下,寒冷异常,惟冬至日有阳光一线,流照阴山,群鬼蠕蠕然,僵而复动,攀日线而行,得至中国,复投人身。投做一人之身,常合群鬼而来,非止一人之魂也。其堕落于线外者,仍归阴山,再待来岁冬至矣。”

或问:“有来世为人者乎?”曰:“此类甚多,辟如草木,其无旧根而生者,即是初世为草之草;犹之非投胎而来者,即是初世为人之人。”问:“鬼有化物者乎?”曰:“有。大凡娼优化虫蝶,恶人化蛇虎。”问:“雷击之鬼何化?”

曰:“化蚯蚓。”《谭子化书》言:“凡被雷击死者,捣蚯蚓汁覆其脐可活。”

斯言盖有所本。

○死夫卖活妻杭州陶氏,家道小康。老主人绍元,曾为某州刺史,死已久矣。有仆人李福,夫妻同役其家,福病死逾年。忽一日,福妻了陈氏中风发狂,召集其家大呼:“我老太爷也。李福在阴间将妻陈氏卖与我为妾,汝等如何不放他来?”家人大骇,延医视之。陈氏手批医颊,医不敢近。亡何竟死。陈氏恰一粗婢耳,毫无姿色。

○恶鬼吓诈不遂仁和秀才陈渠,性颇严正,生一女,幼而好道,日持斋诵经。闻人为议婚,便涕泣不食,渠厌苦之,父女不相见。

年三十余,忽病重呓语,口称:“我江西布客张四。汝前世为船户,我雇当船往四川,汝谋财杀我,并抉我目,剥我皮,沉我江中,故我来索命。”陈心念谋财之盗,容或有之;剥皮之事,盗未必为。问:“是何年事?”曰:“雍正十一年。”陈大笑曰:“雍正十一年,我女已三岁矣,焉有尚为船户之事?”女忽自批其颊曰:“陈先生好利害!是我错寻你女儿了。与我钱三千,我即去。”陈怒曰:“恶鬼妄诈人,我方取桃枝打汝,焉得与汝钱?”女又自批其颊曰:“陈先生好利害!汝既说我是恶鬼,我将肆恶鬼手段,索汝女命去,毋悔。”陈曰:“此女不孝,我甚厌之;汝同她去,我甚喜。但汝并非冤家,敢如此吓诈,想吾女阳数已绝矣。汝能立索其命,方信汝手段;若三日后死,则是吾女之大数使然,非汝手段也。”言毕,女蹶然起,不复作鬼语。后两月余,女才死。

○道士作祟自毙杭州赵清尧好弈,闻落子声,必与对枰。偶游二圣庵,见道人貌陋,与客方弈,而棋甚劣,自称“炼师”。赵意薄之,不与交言,随即辞出。

是夕,上床就寝,有鬼火二团绕其帐上,赵不为动。俄有青面锯齿鬼持刀揭帐,赵厉声呵之,旋即消灭。次夕,满床作啾啾声,如童子学语,初不甚分明,细听之,乃云:“我棋劣自称炼师,与汝何干,而敢轻我?”赵方知道是道士为崇,愈加不恐。旋又闻低声云:“汝大胆,刀剑不畏,我将以勾魂法取汝性命。”

遂咒云:“天灵灵,地灵灵,当门顶心下一针。”赵闻之,觉满身肉然如欲颤者,乃强制其心,总不一动,兼以手自塞其耳,然临卧则咒声出于枕中。

赵坚忍月余,忽见道士涕泣跪于床前曰:“我以一念之嗔,来行法怖汝,要汝央求,好取些财帛。不料汝总不动心,我悔之无及。我法不行于人者,反殃其身,故我昨日已死;魂无所归,愿来服役,作君家樟柳神,以赎前愆。”赵卒不答。明日,遣人往二圣庵观之,道士果自刭。嗣后,赵君一日前之事必知之。或云:道士为服役也。

●卷九○木箍颈庄怡园在关东见猎户有以木板箍其颈者,怪而问之,曰:“我兄弟二人,方驰出猎,行大野间,忽见一人长三尺许,白须幅巾,揖于马前。兄问:”何人?‘摇头不语,但以口吹其马,马惊不行。兄怒,抽箭射之。其人奔窜,兄逐之,久而不返。我往寻兄,至一树下,兄仆于地,颈长数尺,呼之不醒。我方惊惶,幅巾人从树中出,又张口吹我。我觉颈痒难耐,搔之,随手而长,蠕蠕然若变作蛇颈者,急抱颈驰马逃归,始免于死。然颈已痿废不能振起,故以木板箍之而加铁焉。“或曰:此三尺许人,乃水木之精游光毕方类也,能呼其名,则不为害。见《抱朴子》。

○掘冢奇报杭州朱某,以发冢起家,聚其徒六七人,每深夜昏黑,便持锄四出。嫌所掘老多枯骨,少金银,乃设乩盘,预卜其藏。一日,岳王降坛曰:“汝发冢取死人财,罪浮于盗贼,再不悛改,吾将斩汝。”朱大骇,自此歇业。

年余,其党无所归,乃诱其再祷于乩神以试之。如其言,又一神降曰:“我西湖水仙也。保ㄈ塔下有石井,井西有富人坟,可掘得千金。”朱大喜,与其徒持锄往。遍觅石井不得,正徘徊间,若有耳语者曰:“塔西柳树下非井耶?”视之,已填枯井也。掘三四尺,得大石椁,长阔异常,与其党六七人共扛之,莫能起。相传净寺僧有能持飞杵咒者,诵咒百余,棺椁自开,乃共迎僧,许以得财烹分。僧亦妖匪,闻言踊跃而往。诵咒百声,石椁豁然开。中伸一青臂出,长丈许,攫僧入椁,裂而食之,血肉狼藉,骨坠地有声。朱与群党惊奔四散。次日往视井,井不见。然净寺竟失一僧,皆知为朱唤去。徒众控官,朱以讼事破家,自缢于狱。

朱尝言所见棺中僵尸不一;有紫僵、白僵、绿僵、毛僵之类。最奇者在六和塔西边掘坟,有圈门石户,广数丈,中有铁索悬金饰朱棺,斧之,乃犀皮所为,非木也。中一尸冕旒如王者,白须伟貌,见风悉化为灰。侍卫甲裳似层层茧纸所为,非丝非绢。又一陵中朱棺甚大,非绋索所悬,有四铜人如宦官状,跪而以首承棺,双手捧之,土花青绿,不知何代陵寝。

○一目五先生浙中有五奇鬼,四鬼尽瞽,惟一鬼有一眼,群鬼恃以看物,号“一目五先生”。

遇瘟疫之年,五鬼联袂而行,伺人熟睡,以鼻嗅之。一鬼嗅则其人病,五鬼共嗅则其人死。四鬼伥伥然斜行踯躅,不敢作主,惟听一目先生之号令。

有钱某宿旅店中,群客皆寐,己独未眠,灯忽缩小,见五鬼排跳而至。四鬼将嗅一客,先生曰:“此大善人也,不可。”又将嗅一客,先生曰:“此大有福人也,不可。”又将嗅一客,先生曰:“此大恶人也,更不可。”四鬼曰:“然则先生将何餐?”先生指二客曰:“此辈不善不恶、无福无禄,不啖何待?”四鬼即群嗅之,二客鼻声渐微,五鬼腹渐膨亨矣。

○梦乞儿煮狗陈秀才清波,处馆绍兴。夜间梦游土地庙,庙后有数乞儿,状貌狞恶,拥土炉剥黄狗而烹之。狗似新受棍伤者,血犹淋漓,陈心恶之。忽门外有衣冠人来骂曰:“我家狗被汝偷食,我将告官。”语未毕,群丐起而殴之,衣冠者倒地死,陈惊醒。越三日,梦青衣皂隶持城隍牌票示之曰:“狗主人被恶丐打死,其鬼已控城隍。牒内写君作证,故来相招。”陈视票,果有已名,且有听审日期,觉而恶之,然自念此事与己无干,不过暂往阴司作证,因恐馆归,以二梦语其亲徐某,且托曰:“我死当复生,诚恐阴阳隔路,一时灵魂迷矣,乞君购白雄鸡书我姓名,临期到城隍庙招呼,免我迷路。”徐以为梦幻难凭,笑允之,始终不信也。

至某月某日,陈果无疾而逝。家人泣报于徐,徐急买白鸡书陈姓名而往,适城隍庙搭台演戏,众人蜂拥,至日仄方能到神座下,大呼招魂。及归家,六月盛暑,尸已腐矣。

○一棺藏十八人乾隆四年,山西蒲州修城,掘河滩土,得一棺,方扁如箱。启之,中有九,一藏二人,各长尺许,老幼男妇如生,不知何怪。

○真龙图变假龙图嘉兴宋某,为仙游令,平素峭洁,以“包老”:自命。某村有王监生者,奸佃户之妻,两情相得,嫌其本夫在家,乃贿算命者告其夫以“在家流年不利,必远游他方,才免于难”,本夫信之。告王监生,王遂借本钱,令贸易四川。三年不归,村人相传:某佃户被王监生谋死矣。宋索闻此事,欲雪其冤。一日,过某村,有旋风起于轿前。迹之,风从井中出。差人撩井,得男子腐尸,信为某佃,遂拘王监生与佃妻,严刑拷讯。俱自认谋害本夫,置之于法。邑人称为“宋龙图”,演成戏本,沿村弹唱。

又一年,其夫从四川归。甫入城,见戏台上演王监生事,就观之,方知己妻业已冤死。登时大恸,号控于省城。臬司某为之审理,宋令以故勘平人致死抵罪。

仙游人为之歌曰:“瞎说奸夫害本夫,真龙图变假龙图。寄言人世司民者,莫恃官清胆气粗。”

○莆田冤狱福建莆田王监生,素豪横,见田邻张妪田五亩,欲取成方,造伪契,贿县令某,断为己有。张妪无奈何,以田与之,然中心忿然,日骂其门。王不能堪,买嘱邻人殴杀妪,而召其子视之;即缚之,诬为子杀其母,擒以鸣官。众证确凿,子不胜毒刑,遂诬伏。将请王命,登时凌迟矣。

总督苏昌闻而疑之,以为子纵不孝,殴母当在其家,不当在田野间众人属目之地。且遍体鳞伤,子殴母,必不至此。乃檄福、泉二知府,会鞫于省中城隍庙。

两知府各有成见,仍照前拟定罪。其子受绑将出庙门,大呼曰:“城隍!城隍!

我一家奇冤极枉,而神全无灵响,何以享人间血食哉?“语毕,庙之西厢突然倾倒。当事者犹以庙柱素朽,不甚介意。甫牵出庙,则两泥皂隶忽移而前,以两梃夹叉之,人不能过。于是观者大噪,两府亦悚然重鞫,始白其子冤,而置王监生于法。从此,城隍庙之香火亦较盛焉。

○水鬼畏嚣字赵衣吉云:“鬼有气息:水死之鬼羊臊气,岸死之鬼纸灰气。凡人闻此二气,皆须避之。”又云:“河水鬼最畏‘嚣’字,如人在舟中闻羊臊气,则急写一‘嚣’字,可以远害。”

○狐仙知科举钱方伯琦、蔡观察应彪未第时,有友吴某招饮。其家素奉狐仙。二人与群客至其家,候至日晚,腹已枵矣,不见酒肴,心以为疑。少顷,主出,有愧色,曰:“今日饮诸公,肴已全备,忽为狐仙摄去,奈何?”众客疑吴惜费,以狐为推。

蔡公曰:“主人若果治具,必有水浆痕迹,盍往厨房视之?”往验,则余火未熄,盘碗姜豉之物尚在,始知吴非诳言。众客欲散,独蔡公大呼曰:“果狐仙在此,我有一言奉问:今年乙卯秋闱,我辈皆下场人,如有一个中者,狐仙还我酒肴;如无一人中者,狐仙竟全啖之。我等亦没兴在此饮酒。”言毕,出。未久,主人大笑来曰:“恭喜诸公,酒肴都全还在案矣,今年必有中者。”于是群客欢饮而罢。是年,钱公登第,蔡迟一科。

○鬼争替身人因得脱会稽王二,以缝衣为业,手挈女裙衫数件,夜过吼山,见水中跳出二人,倮身黑面,牵之入河。王不能自主,随行数步。忽山顶松树间飞下一人,垂眉吐舌,手持大绳,套其腰,曳之上山,与黑面鬼彼此争夺。黑面鬼曰:“王二是我替身,汝何得夺之?”持绳鬼曰:“王二是成衣师父,汝等河水鬼赤屁股在水中,并无衣服要做,何所用之?不如让我。”王亦昏迷,听其互拉;然心中略有微明,私念倘遗失女裙衫,则力不能赔,因挂之树上。适其叔自他路归,月下望见树有红绿女衣,疑而近前视之,三鬼遂散。王二口耳中全是青泥填塞,扶之归,竟脱于难。

○城隍神酗酒杭州沈丰玉,就幕武康。适上宪有公文饬捕江洋大盗,盗名沈玉丰,幕中同事袁某,与沈戏,以朱笔倒标“沈丰玉”三字,曰:“现在各处拿你。”沈怒,夺而焚之。

是夜,沈方就枕,梦鬼役突入,锁至城隍庙中。城隍神高坐喝曰:“汝杀人大盗,可恶!”呼左右行刑。沈急辨是杭州秀才,非盗也。神大怒曰:“阴司向例:凡阳间公文到来,所拿之人,我阴司协同缉拿。今武康县文书现在,指汝姓名为盗,而汝妄想强赖耶?”沈具道同事袁某恶谑之故,神不听,命加大杖,沈号前呼冤。左右鬼卒私谓沈曰:“城隍神与夫人饮酒醉矣,汝只好到别衙门申冤。”

沈望见城隍神面红眼眯,知已沉醉,不得已,忍痛受杖。杖毕,令鬼差押往某处收狱。

路经关圣庙,沈高声叫屈。帝君唤入,面讯原委。帝君取黄纸朱笔判曰:“看尔吐属,实系秀才,城隍神何得酗酒妄刑?应提参治罪。袁某久在幕中,以人命为儿戏,宜夺其寿。某知县失察,亦有应得之罪,念其因公他出,罚俸三月。

沈秀才受阴杖,五脏已伤,势不能复活,可送往山西某家为子,年二十登进士,以偿今世之冤。“判毕,鬼役惶恐叩头而散。

沈梦醒,觉腹内痛不可忍,呼同事告以故,三日后卒。袁闻之,急辞馆归,不久吐血而亡。城隍庙塑像无故自仆。知县因滥应驿马事,罚俸三月。

○地藏王接客裘南湖者,吾乡沧晓先生之从子也,性狂傲,三中副车不第,发怒,焚黄于伍相国祠,自诉不平。越三日,病;病三日,死。魂出杭州清波门,行水草上,沙沙有声。天淡黄色,不见日光。前有短红墙,宛然庐舍。就之,乃老妪数人,拥大锅烹物。启之,皆小儿头足,曰:“此皆人间堕落僧也,功行未满,偷得人身,故煮之,使在阳世不得长成即夭亡耳。”裘惊曰:“然则妪是鬼耶!”妪笑曰:“汝自视以为尚是人耶!若人也,何能到此?”裘大哭,妪笑曰:“汝焚黄求死,何哭之为?须知伍相国!吴之忠臣,血食吴越,不管人间禄命事。今来唤汝者,伍公将汝状转牒地藏王,故王来唤汝。”裘曰:“地藏王可得见乎?”曰:“汝可自书名纸往西角佛殿投递,见不见未可定。”指前街曰:“此卖纸帖所也。”

裘往买帖,见街上喧嚷扰扰,如人间唱台戏初散光景。有冠履者,有科头者,有老者、幼者、男者、女者,亦有生时相识者。招之,绝不相顾,约略皆亡过之人,心愈悲。向前,果有纸店,坐一翁,白衫葛巾,以纸付裘。裘乞笔砚,翁与之。

袭书“儒士裘某拜”。翁笑曰:“儒字难居,汝当书某科副榜,转不惹地藏王呵责。”裘不以为然。

睨壁上有诗笺,题“郑鸿撰书”,兼挂纸钱甚多。裘素轻郑,乃谓翁曰:“郑君素无诗名,胡为挂彼诗笺?且此地已在冥间矣,要纸钱何用?”翁曰:“郑虽举人,将来名位必显。阴司最势利,故吾挂之,以为光荣。纸钱正是阴间所需,汝当多备,贿地藏王侍卫之人,才肯通报。”裘又不以为然。

径至西角佛殿,果有牛头夜叉辈,约数百人,胸前绣“勇”字补服,向裘狰狞呵詈。裘正窘急间,有抚其肩者,葛巾翁也。曰:“此刻可信我言否?阳间有门包,阴间独无门包乎?我已为汝带来。”即代裘将数千贯纳之。“勇”字军人方持帖进。闻东角门闯然开矣,唤裘入。跪阶下,高堂峨峨,望不见王,纱窗内有人声曰:“狂生裘某!汝焚牒伍公庙,自称能文,不过作烂八股时文,看高头讲章,全不知古往今来多少事业学问,而自以为能文,何无耻之甚也!帖上自称‘儒士’,汝现有祖母年八十余,受冻忍饥,致盲其目,不孝已甚,儒当若是耶!”

禁曰:“时文之外,别有学问某实不知。若祖母受苦,实某妻不贤,非某之罪。”

王曰:“夫为妻纲,人间一切妇人罪过,阴司判者总先坐夫男,然后再罪妇人。

汝既为儒士,如何卸责于妻?汝三中副车,以汝祖父阴德荫庇,并非仗汝之文才也。“

言未毕,忽闻殿外有鸣锣呵殿声甚远,内亦撞钟伐鼓应之。一“勇”字军人虎皮冠者报“朱大人到。”王下阁出迎。裘踉跄下殿,伏东厢窃视,乃刑部郎中朱履忠,亦裘戚也。裘愈不平,骂曰:“果然阴间势利!我虽读烂时文,毕竟是副榜;朱乃入粟得官,亦不过郎中,何至地藏王亲出迎接哉!”“勇”字军人大怒,以杖击其口,一痛而苏。见妻女环哭于前,方知死已二日,因胸中余气未绝,故不入殓。

此后南湖自知命薄,不复下场,又三年卒。

○治鬼二妙娄真人劝人遇鬼勿惧,总以气吹之,以无形敌无形。鬼最畏气,转胜刀棍也。

张岂石先生云:“见鬼勿惧,但与之斗,斗胜固佳,斗败,我不过同他一样。”

○狐读时文四川临邛县李生,年少家贫。偶闲坐,一老叟至,揖而言曰:“小女与君有缘,知君未娶,愿偕秦晋之婚。”李曰:“我贫,无以为娶。”叟曰:“郎但许我,娶妻之费,郎勿忧。”生方疑且惊,俄而香车拥一美人至,年十七八,妆奁甚华,几案军施之物,无不携来。叟具花烛,呼婿及女行交拜撒帐之礼,曰:“婚事毕,吾去矣。”

生挽女解衣就床,女不可,曰:“我家无白衣女婿。须汝得科名,吾才与汝成婚。”生曰:“考期尚远,卿何能待?”曰:“非也。只须看君所作文章,可以决科,便可成婚,不必俟异日。”李大喜,尽出其平时所作四书文付女。女翻视良久曰:“郎君平日读袁太史稿乎?”曰:“然。”女曰:“袁太史文雄奇,原利科名,家读。然其人天分高,非郎所能学也。”因取笔为改数句曰:“如我所作,像太史乎?”曰:“然。”曰:“汝此后为文,先向我问作意,再落笔,勿草草也。”李从此文思日进,壬午举于乡。

此女在其家,事姑孝,理家务当,至今犹存,人亦忘其为狐矣。此事临邛知州杨潮观为予言。

○何翁倾家通州何翁,生三子,皆庸俗。长子尤陋。娶妇王氏美,内薄其夫,郁郁不得志死。死后鬼常凭次妇史氏为厉,何翁苦之,具牒城隍庙。

越数日,忽一鬼凭次妇言曰:“请亲翁答语。”何错愕,问:“为谁?”曰:“我史某,尔次妇之父也。死后为郡神掌案吏,不复留心家事。昨见翁牒,方知我女为王氏鬼所苦。我恳本官,已将王氏发配云南,嗣后可无患。惟是我女适翁家时,我已去世,家业萧条,愧无妆奁,至今耿耿。兹在冥司积白金五百两,当送女室。翁可于本月十六日子时备香烛果帛,同次子祭厨房之西南隅,焚帛锄土即得矣。”并戒:“是夕备素筵一席,我将邀二三同辈来庆翁也。”

翁如其言,及期锄土,竟得空坛,父子怏怏。至夕,鬼又凭妇曰:“翁运可谓蹇矣!我多年蓄积,一旦为犬子夺去,奈何?”先是,何翁有姊适徐氏,生一儿,名犬子。姊夫及姊亡,犬子零丁,挈千金依舅氏,舅待之薄。未几,犬子亦亡,其资竟为何有。犬子怨之,故先期来夺取五百金,盖鬼事鬼知也。

越半载,次妇归宁,暮回家进门,忽倒地大哭,极口骂何翁不绝,举家惊。

听其言,乃王氏自配所逃回。方谋舁入内室,而三媳房中婢奔出告曰:“三娘子在房晚妆,忽将妆台打碎,拍桌大呼,势甚凶猛,不解何故?”何翁夫妇入视,则又有鬼凭焉,乃王氏之解差鬼,骂曰:“何老奴才,太没良心!自家儿媳,全不顾恤,忍心控害,押赴远方。且倚仗尔亲翁史某作掌案吏势,叫我走此万里苦差,分文不给,如何得至云南?今王氏感我一路恩情,将身配我。我与伊回不得家乡,进不得衙门,只好借尔家做洞房花烛。快温酒来,与我解寒!”何氏次、三两媳本对房居,此后王凭次妇,则差凭三媳;王凭三媳,则差凭次妇,终日不安。翁奔告神庙,神不复灵。翁大费资财,遍求方士,如此者二年。江西道士兰方九,应招而来。先作符十数张,遍贴其宅之前后门。再入室仗剑步罡。两妇先于房作笑骂状,次作惊窜状,后作哀恳状。忽屋角响声如雷,两妇伏地。兰持小瓶曰:“鬼入!鬼入!”旋封其口,而两妇醒。兰命起王氏墓,斧其棺,面目如生,尸僵出血,乃焚灰与小瓶合埋,用石镇之,其祟永绝。而何翁从此倾家。

○江轶林江轶林,通州士人也,世居通之吕泗场,娶妻彭氏,情好甚笃。彭归江三年,轶林甫弱冠,未游庠。一夕,夫妇同梦轶林于其年某月日游庠,彭氏即于是日亡。

学使临通州,吕泗场距通州百里,轶林以梦故,疑不欲往。彭促之曰:“功名事重,梦不足凭。”轶林强行。及试,果获售,案出,即梦中月日也。轶林大不怿。

越二日,果闻彭讣。试毕急回家,彭死已二七矣。

通俗:人死二七,夜设死者衣衾于柩侧,举家躲避,言魂来赴尸,名曰:“回煞”。轶林痛彭之死,即于回煞夜舁床柩旁,潜处其中,以冀一遇。守至三更,闻屋角微响,彭自房檐冉冉下,步至柩前,向灯稽首,灯即灭。灭后,室中自明如昼。轶林惟恐惊彭,不敢声。彭自灵前循柩走至床,揭帐低声呼曰:“郎君归未?”轶林跃出,抱持大哭。哭罢,各诉离情,解衣就寝,欢好无异生前。

软林从容问曰:“闻说人死有鬼卒拘束,回煞有煞神与偕,尔何得独返?”彭曰:“煞神即管束之鬼卒也,有罪则羁绁而从。冥司念妾无罪,且与君前缘未断,故纵令独回。”轶林曰:“尔无罪,何故早死?”曰:“修短数也,不论有罪无罪。”

轶林曰:“卿与我前缘未断,今此之来,莫非将尽于此夕乎?”答曰:“尚早。

前缘了后,犹有后级。“言未毕,闻户外风起,彭大惧,以手持轶林曰:”紧抱我!护持我!凡作鬼最怕风,风倘着体,即来去不能自主,一失足被他吹到远处去矣。“鸡鸣言别,轶林依依不舍。彭曰:”无庸,夜当再会。“言讫而去。由此每夜必来。来,检阅生时奁物,为轶林补缀衣服。

两月余,忽欷泣曰:“前缘了矣!此后当别十七年,始与群续后缘。”言讫去。轶林美少年,家丰于财,里中愿续婚者众,轶林概不允。待至十七年,以彭氏貌物色求婚,历通、泰、仪、扬、俱不得,仍归吕泗。

吕泗故边海,有海舶自山东回者,载老翁夫妇来,言“本世族,止生一女,依叔为活。其叔欲以其女结婚豪族,翁颇不愿,故来避地。女亦欲嫁一江南人”。

人为翁言轶林,翁甚欲之;言诸轶林,轶林必欲一见其女乃可。翁许之,见则宛然一彭也。问其年,曰:“十七矣。”其生时月日,即彭死之两月后也。轶林欣然订娶,欢好倍常。性情喜好,仿佛彭之生前。或叩以前生事,笑而不言。轶林字曰“蓬莱仙子”,隐喻彭仙再来也。子曰彭儿,女曰彭媳,欢聚者十七载,夫妇得疾先后卒。

○裹足作俑之报杭州陆梯霞先生,德行粹然,终身不二色。人或以戏旦妓女劝酒,先生无喜无愠,随意应酬。有犯小罪求关说者,先生唯唯。当事者重先生,所言无不听。

或訾先生自贬风骨,先生笑曰:“见米饭落地,拾置几上心才安,何必定自家吃耶?凡人有心立风骨,便是私心。吾尝奉教于汤潜庵中丞矣。中丞抚苏时,苏州多娼妓,中丞但有劝戒,从无禁捉。语属吏曰:”世间之有娼优,犹世间之有僧尼也。僧尼欺人以求食,娼妓媚人以求食,皆非先王法。然而欧公《本论》一篇既不能行,则饥寒怨旷之民作何安置?今之虐娼优者,犹北魏之灭沙门毁佛像也,徒为胥吏生财。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吾不为也。‘一日者,先生梦皂隶持帖相请,上书“年家眷弟杨继盛拜”。先生笑曰:“吾正想见椒山公。”遂行至一所,宫殿巍然;椒山公乌纱红袍,下阶迎曰:“继盛蒙玉帝旨,任满将升,此坐需公。”先生辞曰:“我在世间不屑为阳官,故隐居不仕,今安能为阴间官乎?”椒山笑曰:“先生真高人,薄城隍而不为!”

语未毕,有判官向椒山耳语。椒山曰:“此案难判,须奏玉帝再定。”先生问:“何案?”曰:“南唐李后主裹足案也。后主前世本嵩山净明和尚,转身为江南国主。宫中行乐,以帛裹其妃窈娘足为新月之形,不过一时偶戏。不料相沿成风,世上争为弓鞋小脚,将父母遗体矫揉穿凿,以致量大校小,婆怒其媳,夫憎其妇,男女相贻,恣为淫亵。不但小女儿受无量苦,且有妇人为此事悬梁服卤者。上帝恶后主作俑,故令其生前受宋太宗牵机药之毒,足欲前,头欲后,比女子缠足更苦,苦尽方薨。近已七百年,忏悔满,将还嵩山修道矣。不料又有数十万无足妇人奔走天门喊冤,云:”张献忠破四川时,截我等足堆为一山,以足之至小者为山尖,虽我等劫运该死,然何以出乖露丑一至于此!岂非李王裹足作俑之罪?求上帝严罚李王,我辈目才瞑。‘上帝恻然,传谕四海都城隍议罪。文到我处,我判:“孽由献忠,李后主不能预知,难引重典。请罚李王在冥中织屦一百万,偿诸无足妇人,数满才许还嵩山。’奏草虽定,尚未与诸城隍会稿,先生以为何如?”

先生曰:“习俗难医,愚民有焚其父母尸以为孝者,便有痛其女子之足以为慈者,事同一例也。”椒山公大笑。先生辞出,醒竟安然。

嗣后,椒山公不复来请,寿八十余,卒。常笑谓夫人曰:“毋为吾女儿裹足,恐害李后主在阴司又多织一双屦也。”

○判官答问谢鹏飞,以仁和禀生为阴间判官,昼如平人,夜则赴冥司勾当公事。友朋多托查寿数,不肯。人疑其惧泄天机,曰:“非也。阳间有司衙门惟犯罪涉讼者才有文簿可查,否则百姓林林总总,谁有工夫为造保甲册?官府听其自来自去耳,阴间亦然。君辈不涉讼,不犯冥拘,气数来则生,气数尽则死,我实无册可查。”

问:“瘟疫死者可查乎?”曰:“引阳九百六阴阳小劫,应死者府县考试,有点名簿,恰可以查。然皆庸庸小民,方入引册;若有来历之人,便不在小劫数中来去,犹之阳间有官者不考童生也。”问:“疫外尚有大劫数乎?”曰:“水火刀兵是大劫数,此则贵显者难逃矣。”问:“冥司神孰尊?”曰:“既曰冥司,何尊之有?尊者,上界仙官耳。若城隍、土地之职,如人间府县俗吏,风尘奔走甚劳苦,贤者不屑为。昔白石仙人终朝煮白石,不肯上天,人问故,曰:”王宇清严,符录麻起,仙官司事者甚劳苦,故愿逍遥于山巅水涯,永为散仙。‘亦此意也。“

○蒋太史蒋太史士铨官中书时,居京师贾家胡同。十一月十五日,儿子病,与其妻张夫人在一室中分床卧,梦隶人持帖来请,不觉身随之行。至一神庙,入门小憩。

见门内所塑泥马,手抚之,马竟动,扬其鬣。隶扶蒋骑上,腾空而行,下视田亩,如棋盘纵横。俄而,雨然,心忧湿衣,仰见红油伞,有一隶擎而覆之。

未几,马落一大殿阶下,宏敞如王者居。殿外二井,左扁曰:“天堂”,右扁曰“地狱”。蒋望天堂上轩轩大明,地狱则黑深不可测。所随隶亦不复见。殿旁小屋有老妪拥镬炊火,问:“何所煮?”曰:“煮恶人。”开锅盖视之,果皆人头。地狱井边有人,衣蓝缕,自往投入。妪曰:“此王爷将囚寄狱也。”蒋问:“此非人间乎?”曰:“何必问!见此光景,亦可知矣。”蒋问:“我欲一见王爷可乎?”曰:“王请君来,自然接见,何必性急?君欲先窥之亦可。”因取一高足几登蒋。蒋从殿隙窥王:王年三十余,清瘦微须,冕旒盛服,执笏北向。妪曰:“此上玉帝表也。”

王焚香俯伏叩首毕,随闻正门豁然开,召蒋入。蒋趋进,见王服饰尽变:着本朝衣冠,白布缠头,以两束布从两耳拖下,若《三礼图》所画古人冕服状。坐定曰:“冥司事繁,我任满当去,此坐乞公见代。”音似常州武进人。蒋曰:“我母老子幼,事未了,不能来。”王有愠色,曰:“公有才子之名,何不达乃尔!令堂太夫人自有太夫人之寿命,与公何干?尊郎君自有尊郎君之寿命,与公何干?世上事要了就了,要不了便不了。我已将公姓名奏明上帝,无可挽回。”

言毕,自掀其椅,背蒋坐,若不屑相昵者。蒋亦怒发,取其几上木界尺拍几厉声曰:“不近人情,何动蛮也!”大喝而醒,觉一灯荧然,身在床上,四肢如冰,汗涔涔透重衾矣。喘息良久,始能起坐,呼夫人告之。夫人大哭。蒋曰:“且住,恐惊太夫人。”因凭几坐,夫人伺焉。

漏下四鼓,沉沉睡去,不觉又到冥间。殿宇恰非前处,殿下设五座位,案积如山,四座有人,专空第五座。一吏指告曰:“此公座也。”蒋随行至第三座视之,本房老师冯静山先生也,急前拱揖。冯披羊皮袍,卸眼镜欣然曰:“足下来好好,好。此间簿书忙极,非足下助我不可。”蒋曰:“老师亦为此言乎?门生母老子幼,他人不知,老师深知,如何能来?”冯惨然曰:“听足下言,触起我生前心事矣。我虽无父母,而妻少子幼,亦非可来之人。现在阳间妻子,不知作何光景?”言且泣涕如雨下。少顷,取巾拭泪曰:“事已如此,不必多言。保奏汝者,常州老刘也,本属可笑,汝速归料理身后事。今日已十五,到二十日是汝上任日也。”拱手作别而醒,窗外鸡已鸣,太夫人亦已闻知,抱持哭矣。

蒋素与藩司王公兴吾交好,乃往诀别,且托以身后。王一见惊曰:“汝满面涂锅煤,昨日大病耶?何鬼气之袭人也?”蒋告以梦。王曰:“勿怖,惟礼斗诵《大悲咒》可以禳之。汝归家如我言,或可免也。”蒋太夫人平时奉斗颇虔,乃重建坛,合家持斋祈祷,兼诵咒语。至期,是冬至节日,诸亲友来贺,环而守之。

至三更,蒋见空中飞下轿一乘,旗数竿,舆夫数人,若来迎者,乃诵《大悲咒》逼之。渐近渐薄,若烟气之消释焉。逾三年,始中进士,入翰林。

○李敏达公扶乩李敏达公卫,未时,遇乩仙,自称零阳子,为判终身云:“气概文饶似,勋员国同。欣然还一笑,掷笔在秋红。”旁小注曰:“秋红,草名。”当其时,无人解者。后公为保定总督,颏总河朱藻而薨。后人方悟:朱者,红也;藻者,草也。

○吕道人驱龙河南归德府吕道人,年百余岁,鼻息雷鸣。或十余日不食,或一日食鸡子五百,吹气人身,如火炙痛。或戏以生饼覆其背,须臾焦熟可食矣。冬夏一布袄,日行三百里。

雍正间,王朝恩为北总河,筑张家口石坝不成,糜帑数万,忧懑不食。适吕至曰:“此下有毒龙为祟。”王问:“汝能驱之否?”曰:“此龙修炼二千年,魄力甚大。梁武帝筑浮山堰崩,伤生灵数万,此龙孽也。公欲坝成,须贫道亲下河与斗,庶几逐龙去而坝可成。然贫道福命薄,虑为所伤,必须仗对圣天子威灵、大人福力护持之。”曰:“若何而可?”曰:“请王命牌,油纸裹缚贫道背上。

用河道总督印钤封,大人手书姓名加封之,乃可。“如其言,道士遂仗剑入水。

顷刻黑风起,雷电大作,波浪掀天。至明日夜半,道士来署,提血剑,腥涎满身,背伛偻,曰:“贫道胁骨为龙尾击断矣。然贫道亦斩龙一臂,臂坠水,仅留一爪献公。龙受伤奔东海去,明日坝可成也。”王大喜,呼酒劳之,欲延蒙古医为之接骨。曰:“不必。贫道运真气养之,半年后可平复也。”次日,王公上工下扫,石坝果成。所藏龙爪,大如水牛角,嗅作龙诞香,悬之,蚊蝇远避。

吕自言与李自成交好,曾为系草鞋带。又与贾士芳同受业于王先生某。先生常言:“汝愿,故道可成;贾好利,又自作聪明,必不善终,然亦须名动天子。”

嵇文敏公为总河入都陛见,家人不得家信,问吕,吕曰:“汝家大人,已被大木撑入眼矣。”举家惊,恐有目疾。已而授东阁大学士,方知“目”旁“木”乃“相”字耳。乾隆四年,吕入都,诸王公延之治疾,脱手愈。徐文穆公第六子虚阳不闭,吕一见曰:“公子面上血不华色,不过梦遗耳。”今闭目卧地袒胸,手一铁针,长尺余,直刺其心,拔之,血随针出,如一条红丝。取口唾拭其创处,旁人骇绝,而公子不知,是夕病痊。王太守孟亭患腰痛,求道人。道人曰:“俟天晴日来治。”至期,手撮日光揉之,热透五脏而愈。问导引之术,不肯言,乃引其僮私问之。曰:“无他异也,每早至旷野,红日始出,见道人向日作虎跳状,手招日光纳口中,且吸且咽,如是者再。”

○盘古以前天相传阴沉木为开辟以前之树,沉沙浪中,过天地翻覆劫数,重出世上,以故再入土中,万年不坏。其色深绿,纹如织锦。置一片于地,百步以外,蝇蚋不飞。

康熙三十年,天台山崩,沙中涌出一棺,形制诡异:头尖而尾阔,高六尺馀。识者曰:“此阴沉木棺也,必有异。”启其前和,中有人,眉目口鼻与木同色,臂腿与木同纹理,恰不腐坏。忽开眼仰 视空中,问曰:“此青青者何物耶?”众曰:“天也。”惊曰:“我当初在世时,天不若是高也。”语毕,目仍瞑。人争扶起之,合邑男女群来看盘古以前人。忽然风起,变为石人。棺为邑宰某所得,转献制府。予疑此人是前古天地将混沌时人也。纬书云:“万年之后,天可倚杵。”

此人言天不若今之高,信矣。

●卷十○禹王碑吞蛇屠赤文任陕西两当县尉,有厨人张某者,善啖多力,身体修伟,面无左耳。

询其故,自言四川人,三世业猎,家传异书,能抓风嗅鼻,即知所来者为何兽,某幼亦业此。曾猎于邛崃山。其地号“阴阳界”,阳界尚平敞,阴界尤险峻,人迹罕至。一日,往猎阳界,无所得,遂裹粮入阴界。行五十里许,天已暮,远望十里外高山上有火光烧来,烛林谷如赤日,怪风吹而至。某不知何物,抓风再嗅,书所未载,心大惶恐,急登高树顶上觇之。

俄而火兴渐近,乃一大石碑,碑首凿猛虎形,光如万炬,燃照数里。碑能踯躅自行,至树下见有人,忽跃起三四丈,似欲吞啮者,几及我身。我屏息不敢动,碑亦缓缓向西南去。某方幸脱险,俟其去远,将下树矣。忽望见巨蛇千万条,大者身如车轮,小者亦粗如斗,蔽空而来。某自念此身必死于蛇腹,惊怕更甚,不料诸蛇皆腾空冲云而行,离树甚远,我蹲树上,竟无所损。惟一小蛇行少低,向我耳旁擦过,觉痛不可忍,摸之,耳已去矣,血涔涔流下。但见碑尚在前,蹲立火光中不动,凡蛇从碑旁过者,空中辄有脱壳堕下,乱落如万条白练,但闻去吸贪然有声。少顷,蛇尽不见,碑亦行远。

某待至次日,方敢下树,急觅归路,迷不可得。途遇一老人,自称:“此山民也,”“子所见者为禹王碑。当年禹王治水,至邛崃山,毒蛇阻道,禹王大怒,命庚辰杀蛇,立二碑镇压,誓曰:”汝他日成神,世世杀蛇,为民除害。‘今四千年矣,碑果成神。碑有一大一小,君幸遇其小者,得不死;其大者出,则火燃五里,林木皆灰。二碑俱以蛇为粮,所到处挈以随行,故蛇俯首待食,不暇伤人。

子耳际已中蛇毒,出阳界见日则死。“因于衣襟下出药治之,示以归路而别。

○黑柱绍兴严姓,为王氏赘婿。严归家,岳翁遣人走报其妻急病,严奔视之。天已昏黑,秉烛行路,见黑气如庭柱一条,时遮其烛。烛东则黑气柱亦东,烛西则黑柱亦西,拦截其路,不容前往。严大骇,乃到相识家借一奴添二烛而行,黑柱渐隐不见。到到家,岳翁迎出曰:“婿来已久,何以又从外入?”严曰:“婿实未来。”举家大惊,奔入妻房,见一人坐床上与其妻执手,若将同行者。严急向前握妻手,而其人始去,妻亦气绝。

○猴怪杭州周云衢孝廉,有女嫁盐商吴某之子。吴以往屋颇窄,使居园中书舍。婚三月矣,忽周女患奇疾:始而心痛,继而腹背痛,继而耳目口鼻无不痛者,哀号跳掷,人不忍见。遍召医士,莫名其病,但见白、黑气二条缠女身,如绳带捆缚之状。云衢与吴翁斋醮无效,不得已,自为牒文投城隍神及关神处。半月未见灵应,又投文催之。果一日云衢与其女及婿俱白昼偃卧,若死去者,两日而苏。家人问之。据云衢云,城隍神得我牒文,即拘此妖。妖坑不得,直至催牒再至关神处,神批:“发温元帅擒讯。”讯得为祟者乃一雌猴,其白、黑二气则黑、白二蛇也。

元至正七年,猴与其雄偷果于达鲁花赤余氏之园,其时女为余家小婢,撞见以石掷之。雄走出,适遇猎户张信,以箭毙之。雌猴惊逸,修道手括苍山中。今猎户张托过为吴翁之子,婢托生为周氏之女,故来报仇。元帅问:“汝既有仇,何以不早报而必待至四百年后耶?”猴云:“此女七世托生为文学侍从之官,或为方伯中丞,故人不能相犯。因其前世居官无状,仍罚为女身,值逢所嫁之人又即猎户,故我两仇齐发。”问:“黑、白二气何来?”供称“吴园中物,被猴牵帅而至者。”元帅怒曰:“周女前生作婢,掷石驱猴,是其职分所当为;吴某前生为猎户,射杀一猴,亦人间常事。汝又不仇吴而仇其妻,甚为悖乱,且与园中蛇何与,而助纣为虐耶?”掷剑喝曰:“先斩妖党!”随见皂衣人取二蛇头呈验。

元帅谓猴曰:“汝罪亦宜斩,但念尔修炼多年,颇有神通,将成正果,斩汝可惜。速改过悔罪,治好周女之病,我便赦汝。”一面详复关帝。猴狰狞不服,两目如电,奋爪向前,似若扑犯元帅者。俄闻空中大声曰:“伏魔大学有令,妖猴不服,即斩妖猴。”言毕,瓦上琅琅有刀环声响,猴始惧,叩头服罪。

元帅呼周女到案下,令猴治病。猴抉其眼耳口鼻中,所出横刺、铁针、竹{聂}十馀条,女痛稍苏,惟心痛未解。猴不肯治,元帅又欲斩猴。猴云:“女心易治,但我有所求,须吴翁许我,我才替治。”问:“何求?”曰:“我爱吴园清洁,欲打扫西首云楼三间,使我居住。”吴翁许之。猴伸手女口,直到胸前,探出小铜镜一方,犹带血丝缕缕,女病旋愈。元帅命昊氏父子领女回家,遂各苏醒。

此乾隆四十四年七月间事也。据吴翁云,温元帅幞巾纱帽,如唐人服饰,貌温然儒者,白面微须,非若世间所画青面瞪目状。猴在神前装束甚华,自称“小仙”。

○鞭尸桐城张、徐二友,贸易江西。行至广信,徐卒于店楼,张入市买棺为殓。棺店主人索价二千文,交易成矣。柜旁坐一老人遮拦之,必须四千。张忿而归。

是夜,张上楼,尸起相扑,张大骇,急避下楼。次日清晨,又往买棺,加钱千文。棺主人并无一言,而作梗之老人先在柜上骂曰:“我虽不是主人,然此地我号‘坐山虎’,非送我二千钱,与主人一样,棺不可得。”张素贫,力有不能,无可奈何,旁皇于野,又一白须翁,着蓝色袍,笑而迎曰:“汝买棺人耶?”曰:“然。”曰:“汝受坐山虎气耶?”曰:“是也。”白须翁手一鞭曰:“此伍子胥鞭楚王尸鞭也。今晚尸起相扑,汝持此鞭之,则棺得而大难解矣。”言毕不见。

张归,上楼,尸又跃起。如其言,应鞭而倒。

次日,赴店买棺,店主人曰:“昨夜坐山虎死矣,我一方之害除矣,汝仍以二千文原价来抬棺可也。”问其故,主人曰:“此老姓洪,有妖法,能役使鬼魅,惯遣死尸扑人。人死买棺,彼又在我店居奇,强分半价。如是多年,受累者众。

昨夜暴死,未知何病。“张乃告以白须翁赠鞭之事,二人急往视之,老人尸上果有鞭痕。或曰:白须而着蓝袍者,此方土地神也。

○梁朝古冢淮徐道署,在宿迁城中。宿,故百战地,是处皆兵燹之余,署中多怪。康熙中,有某道升浙江臬司,临去留一朱姓幕友在署,俟后官交代。衙署旷荡,每夕,人语哗然。又一夕,月下闻语者聚中庭槐树下。朱于窗隙窥之,见庭中人甚多,面目不甚了了,大率衣冠奇古。一少年乌巾白衣椅柱凝思,不共诸人酬答。诸人呼曰:“陆郎,如此风月,何独惆怅?”少年答曰:“暴骸之事近矣,不能无愁。”

语毕,诸人皆为咨嗟。有长髯高冠者出曰:“郎勿虑,此厄我先当之,赖有平生故人在此,自能相庇。”朗吟云:“寂寞千余岁,高槐西复东。春风寒白骨,高义望朱公。”少年举手谢曰:“当年受德至深,不图枯朽之余,犹叨仁庇。”因复共谈,似皆北魏、齐、梁时事。既而邻鸡远唱,诸人倏然散矣。朱胆壮,安寝如故。

阅数日,新官孙某来受交代。朱生匆匆出署,将觅船赴浙。忽差役寄东君札来止之曰:“某到金陵见督院后,接楚中讣音,已丁外艰,不赴浙西新任,竟归矣。先生行止,自定可也。”朱遂稍停。闻新任淮徐道孙公署中一友得急疾殂,乃托宿迁令某荐扬。一说而就。随携行李入署。时将署中旧住之屋改作客座,另置诸友于他所。幕中公务甚繁,朱不复忆前事。

孙公新,来,大修衙署,一日,与朱闲坐,家人走报云:“适开前池,得一石碑,不知何代物?”孙公拉朱同往观之,见碑上书“梁散骑侍郎张公之墓”,正当两槐之间。朱恍忆前月下事,力为劝止,并述所见,云:“当更有一墓。”

言未终,而荷锸者云:“又得骇骨一具。”孙始信其说非妄,命工人仍加工掩平如旧,池不改作矣。盖前碑乃长髯高冠之墓;而后所得,乌巾少年之骨也。

○狮子大王贵州人尹廷洽,八月望日早起,行礼土地神前。上香讫,将启门,见二青衣排闼入,以手推尹仆地,套绳于颈而行。尹方惶遽间,见所祀土地神出而问故。

青衣展牌示之,上有“尹廷洽”字样。土神笑不语,但尾尹而行里许。道旁有酒饭店,土神呼青衣入饮,得间语尹曰:“是行有误,我当卫君前行。倘遇神佛,君可大声叫冤,我当为君脱祸。”君颔之,仍随青衣前去。约行大半日,至一所,风波浩渺,一望无际。青衣曰:“此银海也。须深夜乃可渡,当少憩片时。”俄而,神亦曳杖来,青衣怪之。土神曰:“我与渠相处久,情不能已于一送,前路当分手耳。”

正谈说间,忽天际有彩云旌旗,侍从纷然,土神附耳曰:“此朝天诸神回也。

汝遇便可叫冤。“尹望见车中有神,貌狞狞然,目有金光,面阔二尺许,即大声喊冤。神召之前,并饬行者少停,问何冤尹诉,为青衣所摄。神问:”有牌否?“

曰:“有。”“有尔名乎?”曰:“有。”神曰:“既有牌,又有尔名,此应摄者,何冤为?”厉声叱之,尹词屈不知所云。

土神趋而前跪奏:“此中有疑,是小神令其伸冤。”神问:“何疑?”曰:“某为渠家中ニ,每一人始生,即准东岳文书知会,其人应是何等人,应是何年月日死,共计在阳世几载,历历不爽。尹廷洽初生时,东岳牒文中开‘应得年七十二岁’。今未满五十,又未接到折算支书,何以忽尔勾到?故恐有冤。”神听说,亦迟疑久之,谓土神曰:“此事非我职司,但人命至重,尔小神尚肯如此用心,我何可漠视。惜此间至东岳府往还辽远,当从天府行文至彼方速。”乃唤一吏作牒,口授云:“文书上只须问民魂尹廷洽有勾取可疑之处,乞飞天符下东岳到银海查办,急急勿迟。”尹从旁见吏取纸作书,封印不殊人世,但皆用黄纸封讫,付一金甲神持投天门。又呼召银海神,有绣袍者趋进。命:“看守尹某生魂,俟岳神查办,毋误”。绣袍者叩头领尹退,而神已倏忽入云雾中矣。此时尹憩一大柳树下,二青衣不知所往,尹问土神:“面阔二尺者是何神耶?”曰:“此西天狮子大王也。”

少顷,绣衣者谓土神曰:“尔可令尹某往暗处少坐,弗令夜风吹之;我往前途迎引天神,闻呼可急出答应。”尹随土神沿岸行约半里许,有破舟侧卧滩上,乃伏其中。闻人号马嘶及鼓吹之音,络绎不绝,良久始静。土神曰:“可以出矣。”

尹出,见绣衣人偕前持牒金甲人引至岸上空阔处,云:“立此少待,岳司即到。”

须臾,海上数十骑如飞而来,土神挟尹伏地上。数十骑皆下马,有衣团花袍、戴纱冠者上坐,余四人着吏服,又十余人武士装束,余悉狰狞如庙中鬼面,环立而侍。上坐官呼海神,海神趋前,问答数语,趋而下,扶尹上。尹未及跪,土神上前叩头,一一对答如前。上坐官貌颇温良,闻土神语即怒,目竖眉,厉声索二青衣。土神答:“久不知所往。”上坐者曰:“妖行一周,不过千里;鬼行一周,不过五百里。四察神可即查拿。”有四鬼卒应声腾起,怀中各出一小镜,分照四方,随飞往东去。

少顷,挟二青衣掷地上云:“在三百里外枯槐树中拿得。”上坐官诘问误勾缘由,二青衣出牌呈上,诉云:“牌自上行,役不过照牌行事。倘有舛误,须问官吏,与役无干。”上坐官诘云:“非尔舞弊,尔何故远?”青衣叩首云:昨见狮子大王驾到,一行人众皆是佛光;土神虽微员,尚有阳气;尹某虽死,未过阴界,尚系生魂,可以近得佛光。鬼役阴暗之气,如何近得佛光,所以远伏。及狮王过后,鬼役方一路追寻,又值朝天神圣接连行过,以故不敢走出,并未知牌中何弊。“上坐官曰:”如此,必亲赴森罗一决矣。“令力士先挟尹过海,即呼车骑排衙而行。尹怖甚,闭目不敢开视,但觉风雷击荡,心魂震骇。

少顷,声渐远,力士行亦少徐。尹开目即已坠地。见官府衙署,有冕服者出迎,前官入,分两案对坐。堂上先闻密语声,次闻传呼声,青衣与土神皆趋入。

土神叩见毕,立阶下;青衣问话毕,亦起出。有鬼卒从庑下缚一吏入,堂上厉声喝问,吏叩头辩,若有所待者然。又有数鬼从庑下擒一吏,抱文卷入,尹遥视之,颇似其族叔尹信。既入殿,冕服者取册查核。许久,即掷下一册,命前吏持示后吏,后吏惟叩首哀求而已。殿内神喝:“杖!”数鬼将前吏曳阶下,杖四十;又见数鬼领朱单下,剥去后吏巾服,锁押牵出。过尹旁,的是其族叔,呼之不应。

叩何往,鬼卒云:“发往烈火地狱去受罪矣。”

尹正疑惧间,随呼尹入殿。前花袍官云:“尔此案已明。本司所勾系尹廷治,该吏未尝作弊。同房吏有尹姓者,系廷治亲叔,欲救其侄,知同族有尔名适相似,可以朦混,俟本司吏不在时,将牌添改‘治’字作‘洽’字,又将房册换易,以致出牌错误。今已按律治罪,尔可生还矣。”回头顾土神云:“尔此举极好,但只须赴本司详查,不合向狮子大王路诉,以致我辈均受失察处分。今本司一面造符申覆,一面差勾本犯,尔速引尹廷洽还阳。”土神与尹叩谢出,遇前金甲者于门迎贺曰:“尔等可喜!我辈尚须候回文,才得回去。”

尹随土神出走,并非前来之路,城市一如人间。饥欲食,渴欲饮,土神力禁不许。城外行数里,上一高山,俯视其下:有一人僵卧,数人守其旁而哭。因叩土神:“此何处?”土神喝曰:“尚不省耶!”以杖击之,一跌而寤,已死两昼夜矣。棺椁具陈,特心头微暖,故未殓耳。遂坐起稍送茶水,急唤其子趋廷治家视之。归云:“其人病已愈二日,顷复死矣。”

○绿毛怪乾隆六年,湖州董畅庵就幕山西芮城县。县有庙,供关、张、刘三神像。庙门历年用铁锁锁之,逢春秋祭祀,一启钥焉。传言中有怪物,供香火之僧亦不敢居。

一日,有陕客贩羊千头,日暮无托足所,求宿庙中,居民启锁纳之,且告以故。贩羊者恃有膂力,曰:“无妨。”乃开门入,散群羊于廊下,而已持羊鞭秉烛寝;心不能无恐,三鼓,眼未合。闻神座下豁然有声,一物跃出。贩羊者于烛光中视之:其物长七八尺,头面具人形,两眼深黑有光,若湖桃大,颈以下绿毛覆体,茸茸如蓑衣;向贩羊者睨且嗅,两手有尖爪,直前来攫。贩羊者击以鞭,竟若不知,夺鞭而口啮之,断如裂帛。贩羊者大惧,奔出庙外,怪追之。贩羊人缘古树而上,伏其梢之最高者。怪张眼望之,不能上。

良久,东方明,路有行者,贩羊人树下觅怪,怪亦不见。乃告众人,共寻神座,了无他异,惟石缝一角,腾腾有黑气。众人不敢启,具牒告官。芮城令佟公命移神座掘之。深丈许,得朽棺,中有尸,衣服悉毁,遍体生绿毛,如贩羊人所见。乃积薪焚之,啧啧有声,血涌骨鸣。自此怪绝。

○张大帝安溪相公坟在闽之某山。有道士李姓者利其风水,其女病瘵将危,道士谓曰:“汝为我所生,而病已无全理,今将取汝身一物,在利吾门。”女愕然曰:“惟翁命。”曰:“我欲占李氏风水久矣,必得亲生儿子之骨埋之,方能有应。但死者不甚灵,生者不忍杀,惟汝将死未死之人,才有用耳。”女未及答,道士即以刀划取其指骨,置羊角中,私埋李氏坟旁。自后,李氏门中死一科甲,则道士门中增一科甲;李氏田中减收十斛,则道士田中增收十斛。人疑之,亦不解其故。

值清明节,村人迎张大帝像,为赛神会,彩旗导从甚盛。行至李家坟,神像忽止,数十人舁之不可动,中一男子大呼曰:“速归庙!速归庙!”众从之,舁至庙中,男子上坐曰:“我大帝神也,李家坟有妖,须往擒治之。”命其徒某执锹,某执锄,某执绳索。部署定,又大呼曰:“速至李家坟!速至李家坟!”众如其言,神像疾趋如风。至坟所,命执锹、锄者搜坟旁。良久,得一羊角,金色,中有小赤蛇,蜿蜿奋动。其角旁有字,皆道人合族姓名也。乃命持绳索者往缚道士,鸣之官,讯得其情,置之法。李氏自此大盛,而奉张大帝甚虔。

○紫姑神尤琛者,长沙人,少年韶秀。偶过湘溪野,庙塑紫姑神甚美,爱之,手摩其面而题壁云:“藐姑仙子落烟沙,玉作阑干冰作车。若畏夜深风露冷,槿篱茅舍是郎家。”

是夜三鼓,闻有叩门者,启之,曰:“紫姑神也。妾本上清仙女,偶谪人间,司云雨之事。蒙郎见爱,故来相就。若不以鬼物见疑,愿荐枕席。”尤狂喜,携手入室,成伉俪焉。嗣后每夜必至,旁人不能见也。手一物与尤曰:“此名‘紫丝囊’,吾朝玉帝时织女所赐,佩之能助人文思。”生自佩后即入泮,举于乡,成进士,选四川成都知县。女与同行,助其为政,发奸摘伏,有神明之称。

忽一日谓尤曰:“今日置酒,与郎为别,妾将行矣。妾虽被谪谴,限满原可仍归仙籍。以私奔故,无颜重上天曹;地府又以妾本上界仙人,不敢收之鬼。

自念此身飘荡,终非了计,虽托足君门,尚无形质,不能为君生育男女。昨将此情苦求泰山神君,神君许将妾名收置册上,照例托生。十五年后,可以重续爱缘,永为夫妇,未知君能勿娶,专相待否?“尤唯唯,不觉涕下。女亦凄然,大恸而去。自此,尤作官不如前时之明,因挂误革职。人有求婚者,毅然拒之,年四旬,犹只身也。如是者十五年。

房师某学士,愍其鳏居,为议婚。生又坚拒,并道所以。学士大骇,曰:“若果然,则吾堂兄女是已。吾堂兄女生十五年,不能言,但能举笔作字。每闻人议婚,必书‘待尤郎’三字,得毋即汝乎?”拉尤至兄家,请其女出见。女隔帘书“紫丝囊在否?”尤解囊呈验,女点首者三,遂择日成婚。合卺之夕,女仰天一笑,即便能言。然从此绝不记前生原委,如寻常夫妇。

○魏象山余窗友魏梦龙,字象山,后余四科进士,由部郎迁御史。己卯典试云南,殁于途,归柩于西湖昭庆寺。其年十月,沈辛田观察亦厝其先人之柩于此寺,见前屋厝柩旁列“云南大主考”金字牌,知为魏君。魏故辛田所善也。俄而吊客来,孝子当扶杖行礼。辛田弟清藻忽不见,觅之,昏昏然卧魏柩前,神色惨沮。扶归,则寒热大作,病势沉重。医者下药,方开“人参三钱”。辛田心狐疑,未敢用参。

至床前视弟,弟跃起坐如平时,拱手笑曰:“沈五哥,别久矣,佳否?”辛田怪而呵之。旁有二女眷观疾,清藻又手挥之曰:“两嫂请回避。愿假纸笔,我有所言。”与之纸,熟视笑曰:“纸小,不足书也。”为磨墨而以长幅与之,乃凭几楷书曰:“梦龙白:梦龙奉命典试云南,从豫章行至樊城,感冒暑热。奴子吴升,不察病原,误投人参三钱,遂至不起。甚矣,人参之不可轻服也!樊城令某,经理丧事颇尽心力,使灵柩得还家,而诸弟啧有烦言,诬其侵蚀衣箱银两,殊不识好歹。家中所存,只破书几卷,诸弟尚忍言析乎?覆巢完卵,还望诸弟照应之。”

书毕,掷管而卧。须臾又起,提笔将“人参不可轻服”数字旁加密圈。辛田大惊,不敢为弟下人参。请魏家人来,以所书示之,皆骇叹,汗泪交下。

寻弟病愈。问其索纸作书状,全不省记,但云:“病重时,见短身多须而衣葛者入房,便昏然不晓人事矣。”沈年幼,不及见魏君,所云者果魏君貌也。沈后中辛卯探花,卒不永年而死。

○王莽时蛇冤临平沈昌,余戊午同年举人,年少英俊。忽路间遇僧授药三丸曰:“汝将有大难,服此或可少瘳,临期吾再来视汝。”言毕去。沈素不信因果事,以药掷书厨上,勿服也。亡何,病大重,忽作四川人语曰:“我峨嵋山蟒蛇,寻汝二千年,今方得汝。”自以手扼其吭,气将尽,家人忆路间僧语,即速觅书厨上药,只存一丸,以水吞下,恍然记历代前生事。

沈在王莽时,姓张名敬,避莽乱,隐峨嵋山学仙,有同志人严昌为耦耕之友。

刘歆谋起兵应汉事败,裨将王均亦逃奔峨嵋,事二人为弟子。山洞有蟒,大如车轮,每出游,必有风雷,禾稼多伤。张欲除其害,命王削竹刺插地,以毒药敷之。

蛇果出,为竹所刺,死。蛇修炼有年,将成龙者,其出穴自挟风雷而行,非有心害人,为王杀后,思报主谋者之冤。而王均莽死后随出山佐光武中兴,拜骁骑将军,遣人迎张敬入洛,亦拜征虏将军,蛇不能报。再世为北魏高僧;三世为元将某,有战功,蛇又不能报;惟今世仅作孝廉,故蛇来,将甘心焉。其原委历历,口皆自言。家人问:“路僧为谁?”曰:“即严昌先生也。先生辞光武之聘,早登仙道,与吾有香火缘,故来相救。”言终,沐浴整衣冠卒。

开吊日,前僧果来,泣拜毕,语其家人曰:“毋苦,毋苦。了此一重公案,行当仍归仙道耳。”语毕,忽不见。

○牙鬼杭州朱亮工妻张氏,患伤寒甚剧。忽作山西人语,咆哮索命,击毁盘碗,且云:“恩自恩,仇自仇,不能作抵。”亮工在家,索命者不至;出,则瞀乱如前。

亮工乃具牒诉本郡城隍神。张氏沉沉熟睡,如赴鞫者。

良久,苏曰:“冤雪矣,冤去矣。”手摩其臀曰:“被神杖,甚痛。前生予与亮工俱山西贩布男子,官牙刘某吞布价而花销之。予告官比追,刘不胜其苦,当予前作赴水状,欲予怜而救之。予怒曰:”汝虽死,吾仍索欠不饶。‘刘赧于转身,竟溺水死。亮工前生姓俞名容,闻之,劝予曰:“牙人死固当,然棺殓之费,我二人当分给之。’予怒未息,竟不肯;俞乃捐囊中金三两,为棺殓焉。今此牙鬼来报予仇,而不料俞之为吾今生夫也,故不敢见之。昨蒙城隍神讯得刘牙侵蚀人银,自己寻死,本无冤抑,乃敢作闹于朱氏恩人之舍,责三十板,锁解酆都道。予前生以索债故,见死不救,见尸不殓,居心不忍,亦责十五板,然病势渐除矣。”

亡何,其押解之鬼差附病者身曰:“为汝家事作八百里远行,须以纸钱酒饭享我。”家人惧,为大设斋醮,方始寂然。

○妖梦三则柘城李少司空子继迁成进士。司空及太夫人殁后,继迁患危疾,梦太夫人教服参,因以告医。医曰:“参与病相忌,不可服。”是夜,复梦太夫人云:“医言不可听,汝求生非参不可。我有参几许,在某处,可用。”探之,果得。服之,夜半发狂死。

陆射山峰征君,梦尊人孝廉公云:“吾窀穸内为水所浸,甚苦。皋亭山顶有地一区,系某姓,求售,曷往买而移葬,吾神所依也。”访之果合,因以重价得之。及改葬,旧穴了无水,且暖气如蒸,悔已无及。迁葬后,征君日就困踬,子孙流离。

江宁报恩寺僧房,每科场年,凭为举子寓所。六合张生员者,住某僧房有年,其寺主老僧悟西已死。张以不第心灰,数科不至。忽一日,悟西托梦其徒曰:“速买舟过江,延张相公来应试,张相公今岁登科。”其徒告张,张喜,渡江应试。发榜后,仍不第,张愠甚,因设祭怼之。夜梦悟西来云:“今年科场粥饭,冥司派老僧给散。一名不到,老僧无处开销。相公命中尚应吃三场十一碗冷粥饭,故令愚徒相延,以免我遣,非敢诳也。”

○凯明府全椒令公音布,能诗倜傥,与余交好。庚寅分校南闱,疽发背卒。公母怀孕时,将至期,祖某为内务府总管,晚见庭下有巨人,长过屋脊,叱之,渐缩小。

每叱一声,辄短数尺。拔剑追之,化作短人,奔树下而灭。取火烛之:乃一土偶人,长尺许,面扁阔,耸肩,左手少一小指。因拾置几上,而婢报某娘子房生一男矣。三日后抱视之:左手少一小指,状貌酷肖土偶。举家大惊,乃取土偶供祖庙中,礼事甚虔。

及凯卒后,送神主入庙,见土偶为屋漏故雨滴其背,穿成三孔,仆于坐下。

凯死时,背疮三孔皆穿。家人悔奉祀不虔,已无及矣。

○羞疾湖州沈秀才,少年入泮,才思颇美。年三十余,忽得羞疾:每食,必举手搔其面曰:“羞,羞。”如厕,必举手搔其臀曰:“羞,羞。”见客亦然。家人以为癫,不甚经意。后渐羸,医治无效。有时清楚,问其故,曰:“疾发时,有黑衣女子捉我手如此,迟则鞭扑交下,故不得不然。”家人以为妖,适张真人过杭州,乃具牒焉。张批:“仰归安县城隍查报。”后十余日,天师遣法官来曰:“昨据城隍详称:沈秀才前世为双林镇叶生妻,黑衣女子者,其小姑也。叶饶于财,小姑许配李氏,家贫,叶生爱妹,延李郎在家读书,须李入泮,方议婚期。

一日者,小姑步月,见李郎方夜读,私遣婢送茶与郎。婢以告嫂,嫂次日向人前手戏小姑面曰:“羞羞。‘小姑忿,遂自缢,诉城隍神,求报仇索命。神批其牒云:”闺门处女,步月送茶,本涉嫌疑,何得以戏谑微词索人性命?不准。’小姑不肯已,又诉东岳。东岳批云:城隍批词甚明,汝须自省。但沈某前身既为长嫂,理宜含容,况姑娘小过,亦可暗中规戒,何得人前恶谑?今若勾取对质,势必伤其性命,罪不至此。姑准汝自行报仇,俾他烦恼可也。所查沈某冤业事,须至牒者。“天师曰:”此业尚小,可延高僧替小姑超度,俾其早投人身,便可了案。“如其言,沈病遂痊。

○卖浆者儿杭州汪成瑞家,延钱塘贡生方丹成为西席,数日不至馆。问之,云:“替人作状告东岳。”问:“何事?”云:其邻张姓者妻病祈神,有卖浆叟往观。归,其子忽高坐呼其名索水吃。叟怒责之,子曰:“我非汝子,我是城隍司之勾神,今日与伙伴数人至张家勾取张氏妇魂。因其家延请五圣在堂,未便进内,久立檐下。渴甚,是以附魂汝子,向汝求水。”叟与之水。其子年仅十四五,所饮水不下石余。少顷,闻音乐声,曰:“张氏送神,吾去矣。叟赐我火炬数枝。”叟曰:“夜静难觅。”曰:“吾之火炬,即纸索耳,非世上火炬也。”焚与之,乃起谢曰:“受叟惠,无以报,吾有一事相告:令郎自今日后无使近水,否则将犯水厄。”语毕,其子即昏睡,而邻家张氏哭声举矣。叟虽异其事,尚秘之不宣。

次日下午,其子忽狂叫云:“甚热!我往浴于河。”叟不许,其子竟去。叟急拉回家,而狂躁愈甚,指地上石云:“如此好水,何不令我浴?”叟见其光景甚怪,惧不能提防,遍告诸邻,相同看视。

西邻唐姓者,向信鬼神之事,里中祀东岳帝,唐主其事,或代亲友以祈禳,屡屡应验。闻浆叟言,又见其子之狂态,因告曰:“汝子为鬼所凭,何不求东岳神耶?”问:“作何求法?”曰:“帝君圣诞日,各执事俱齐,汝具牒呈焚香炉内,我鸣钟鼓相助。令有力者抱令郎在堂下,听候审讯发落,或可驱除恶鬼。”

浆叟以为然。

三月二十八日清晨,叟斋戒往抱其子从辕门外匍匐喊冤;唐在殿上令会中执事者取其词状,大呼:“着速报司查拿。”浆叟抱儿上殿,众环拥之。甫及门,儿已昏迷,满口流涎,众惶恐。少顷苏醒,叟挟之归,至夜始能言,云:“我在街戏,见一人甚蓝缕,相约往浴。日日相随不离,至东岳庙时,尚随在后。忽见殿前速报司神奔下擒他,方惧而逃,恰已为其所获,并将我带上殿。见帝君持呈状细阅,向一戴纱帽者语缕缕,不甚明。惟闻说我父母无罪,何得捉伊儿作替代。

将跟我之鬼锁押枷责,放我还阳。“嗣后,浆叟子竟无恙。

○谢经历广州经历谢坤,绍兴人,甥陆某,选广东巡检,携母、妻及子至粤,甥舅相聚甚欢。赴任后,作书与舅氏,挽其转求上官,调一美缺。谢为转请于大府,得调澳门。其他虽所入胜昔,而逼近海隅,不无烟瘴。甥又作书与舅,复请再调。

谢憎其贪妄,不答。不两月,又接札云:“甥病矣,乞舅速救之,迟则性命不保。”

谢虽恶甥之渎,而念姊已年迈,或有不测,势将如何;又惮长官见恶,难以进言。

正踌躇间,当午假寐,见甥忽至前曰:“舅误我。我嘱舅至再,舅不一报。今甥受瘴死矣,母、妻及子已在城外水次,舅速迎之。”言毕而号。谢惊寤,即见人踉跄入门云:“陆甥于数日前已死,家眷扶柩至矣。”谢始悟梦见者即甥魂也,迎其眷至署,厝甥柩于僧寺,为作佛事。僧人宣疏,请斋主拈香,忽见朝衣冠者自屏后走出行礼,僧不知何人。其子拜佛,见其父在上,乃奔前相呼,随即杳然灭去,僧众皆惊。谢书室中素心兰开,外孙戏折一枝,谢挞之,忽见甥来怒曰:“舅奈何以一花责我儿,我当尽坏之!”片刻间,将兰叶均分为二。

居月馀,谢归其丧。解缆时,同里人附一柩于船尾,谢家人不知也。出粤界后,舟子欺其孤孀,与家人争殴。忽见陆甥跳舱中出,后随一少年,助陆将舟子五六人痛打,舟子哀求方已。家人惊疑,问舟子,云:“吾主人素所识,其少者不知何来。”舟子惶愧曰:“船头内附装一小柩,前恐府上人不许,是以匿之。

今助殴者,想即此鬼耶。“从此一路,舟人倍小心矣。舟抵家,家人为开丧设主,从此寂然。

○赵文华在阴司说情杭人赵京,祖籍慈溪。有弟某,性方严。婚后,妇家婢颇慧,未尝假以颜色,京私与狎,弟妻不知。无何,婢孕,妇翁疑婿,婢亦驾词诬婿,婿不能自明,恚投环死。

越二年,京父寿辰,宾朋宴集,京与婢忽仆地呓语,经宿始苏,云:“摄至冥府,与婢械系大门外。俄闻发鼓升堂,鬼役ㄏ其首掷阶下,有冕旒者上坐,引弟质讯。京与婢皆伏罪,不敢置辩。将定谳矣,忽报:”赵尚书至。‘红柬上书’年家眷弟赵文华顿首拜。‘冥官肃衣冠出迎,命:“带人犯械系故处。’举头见柱上一联云:”人鬼只一关,关节一丝不漏;阴阳无二理,理数二字难逃。‘后署’会稽陶望龄题‘。正熟视间,报:“赵尚书出矣。’冥官唤京与婢谕云:‘本案应照因奸致死罪减三等判,以赵尚书说情,姑放回阳。且赵某身为男子,通婢事有何承认不起?而竟至轻生,亦殊可鄙。故且宽汝,放回阳间。’”举家不知赵文华何故庇京。一日,询诸宗老,始知文华其七世祖也,因谄严相,子孙丑之,故皆讳言,无知者。

○毁陈友谅庙赵公锡礼,浙之兰溪人,初选竹山令,调繁监利。下车之日,例应谒文庙及城隍神。吏启:“有某庙者,当拈香。”公往视:庙有神像三人,雁行坐,俱王者衣冠,状貌颇庄严。问:“何神?”竟无知者。公欲毁其庙,吏不可,曰:“神素号显赫,历任官参谒颇肃,毁之恐触神怒,祸且不测。”公归搜志乘祀典,不载此神,乃择日朝吏民于庙,手铁锁系神颈曳之。神像瑰伟,非掊击不能去。

公曳之,应手而倒,三像碎于庭中。新其屋宇,改奉关帝。久之,竟无他异。公心终不怿,乃行文天师查之。得报牒云:“神系元末伪汉王陈友谅弟兄三人,兵败,死鄱阳湖,部曲散去,为立庙荆州。建于元至正某年,毁于国朝雍正某年赵大夫之手,合享血食四百年。”

●卷十一○通判妾徽州府署之东,前半为司马署,后半为通判署,中间有土地祠,乃通判署之衙神也。乾隆四十年春,司马署后墙倒,遂与祠通。

其夕,署中老妪忽倒地,若中风状。救之苏,呼饥;与之饭,啖量倍于常。

左足微跛,语作北音,云:“我哈什氏也,为前通判某妾,颇有宠,为大妻所苦,自缢桃树下。缢时希图为厉鬼报仇,不料死后方知命当缢死,即生前受苦,亦皆数定,无可为报。阴司例:凡死官署者,为衙神所拘,非墙屋倾颓,魂不得出。

我向栖后楼中,昨日袁通判到任来,驱我入祠,此后饥馁尤甚;今又墙倾,伤我左腿,困顿不可耐。特凭汝身求食,不害汝也。“自是妪昼眠夜食,亦无所苦,往往言人已往事,颇验。

先是司马有爱女卒于家,赴任时置女灵位某寺中,岁时遣祭,皆妪所不知。

司马见其能言冥事,问:“尔知我女何在?”答曰:“尔女不在此,应俟我访明再告。”翌日,语司马云:“尔女在某寺中甚乐,所得钱钞,大有赢余,不愿更生人间,惟今春所得衣裳太窄小,不堪穿着。”司马大骇,推问衣窄之故。因遣家人往祭时,所制衣途中为两段,家人潜买市上纸衣代之故也。

未几,新通判莅任,方修衙署,动版筑,妪曰:“屋成,我当复归原处,但一入,又不知何年得出,敢向诸公多求冥钱,夜焚墙角下,我得之赂衙神,便可逍遥宇内焉。”司马如其言,焚之。次日,妪有喜色曰:“主人甚贤,无以为别,我善琵琶,且能歌,能饮酒,当歌一曲谢主人。”司马设为醴置琵琶,妪弹且歌云:“三更风雨五更鸦,落尽夭桃一树花。月下望乡台上立,断魂何处不天涯。”

音调凄惋,歌毕,掷琵琶瞑目坐。众再叩之,蹶然起,语言笑貌,依然蠢老妪,足亦不跛矣。

内幕崔先生常与问答。其言饥时,崔云:“此与府厨近,何不赴厨求食?”

答云:“府署神尤严,不敢入。”其言袁通判见驱时,崔云:“袁通判上任大病,尔何必避?”答云:“他虽病,未至死,将来还要升官,我敢不避?”袁通判者,余弟香亭也。

○刘贵孙凤阜阳王尹,遣家人刘贵偕役孙凤至江宁公干。凤素强悍,好管世上不平事。

正月二日,贵邀凤晨饮淮清桥,凤于稠人中戟手骂曰:“新岁非索债之时,酒店非肆殴之地,渠可欺,我不可欺!”为扯拽卫护之状。同伴不解其故,方欲问之,凤忽瞑目云:“彼负我债,我迟至数十年,踪迹七千馀里,今才获之。干汝何事,乃为放去?汝既放彼,汝当代偿。”语毕,自批其颊,众共持之。俄而口涎目瞪,颓然倒地,众舁之旋寓。

少顷苏云:“我入店见市中一人,额有血痕,状类乞丐,手ㄏ一儒生讨债,捶吐交下。儒生不胜痛,遍向市人求救,无一应者。我心不平,忿然大骂。其人惊释手,儒生趋避我右。其人来夺,我拳挥之。格斗间,儒生遂走,不知所往。

不料索债人遂为我祟,然彼时不备,故为所欺。今若再来,当痛捶之。“因以马鞭自卫。众见其无恙,稍稍散去,惟贵与同处。

抵暮。凤语贵曰:“其人至门外矣。”方执鞭欲起,而手足皆若被缚,批颊詈骂如前。贵窘揖凤而言曰:“汝为何人?渠负汝何债,我当代偿。”凤曰:“我名王保定,儒生名朱祥,前世负我身价,非钱债也。本今无干,凤不合强预他人事,故我怒而凌之。承汝代偿,果丰,足我勾当,我即去;否则,并将及汝。”

贵大恐,广集同伴,买冥镪数万。烧毕,乃向贵拱手作谢状曰:“十年后再获儒生,还须拉凤作证。”于是凤苏起,而神色散瘁,无复从前矫健矣。

○狐诗汝宁府察多狐,每岁修葺,则狐四出为闾阎害,工竣则息。学使至,多所为扰。卢公明楷到任,祭之乃安,从此成例。学使至,皆祭署后小阁,相传狐所居。

后学使至,有二仆不知,榻其上。晨起,人闻呼号声,往视,则二仆裸缚阁下,臂上各写诗二句。其一臂云:“文人祭我汝安床,汝试思量妨不妨。”一臂云:“前日享侬空酒果,今朝借尔代猪羊。”

○大小绿人乾隆辛卯,香亭与同年邵一联入都。四月二十一日,至栾城东关,各店车马填集,惟一新开店无客,遂投宿焉。邵宿外间,香亭宿内间。

漏初下,各就榻燃灯,隔壁遥相语。忽见长丈许人,绿面绿须,袍靴尽绿,自门入,其冠擦顶纸,ㄏㄏ有声。后又一小人,高不满三尺,头甚大,亦绿面绿衣冠 ,共至榻前,举袖上下作舞状。香亭欲呼而口噤,耳中闻邵语言,竟不能答。正惶惑间,见榻旁几上又倚一人,麻面长髯,头戴纱帽,腰束大带,指长人曰:“此非鬼也。”指大头者曰:“此鬼也。”又向二人挥手作语。二人点头,各向香亭拱手。每一拱手,则倒退一步,三拱三退出,纱帽者亦拱手而没。香亭遽起,方欲出户,邵亦狂呼突起奔而入,口称“怪事”不绝。香亭谓邵:“亦见大小绿人耶?”邵摇首曰:“否,否。方就枕时,觉床侧小屋内阴风习习,冷侵毛发,不能成寐,因与公相语。继呼公不答,见屋内有大小人面若盂若盎者数十,来去无定。初疑眼花,不之怪。忽大小人面层叠堆门限中,上下皆满,又一巨面大如磨盘,加于众面之上,皆视我而笑,乃投枕起,不知所谓绿人也。”香亭亦告以所见,遂此不秣马而行。

及时,闻二仆夫啧啧私语云:“昨宵所宿鬼店也,投宿者多死,否则病疯佯狂。县官疲于相验,禁闭已十馀年。昨一宿无恙,岂怪绝耶,抑二客当贵耶?”

○红衣娘刘介石太守,少事乩仙,自言任泰州分司时,每日祈请,来者或称仙女,或称司花女,或称海外瑶姬,或称瑶台侍者。吟诗鄙俚,不成章句;说休咎,一无所应。

署后藕花洲上有楼,相传为秦少游故迹。一夕,登楼书符,乩忽判“红衣娘”

三字。问以事,不答,但书云:“眼如鱼目彻宵悬,心似酒旗终日挂。月光照破十三楼,独自上来独自下。”太守见诗,觉异,请退。次夕复请,又书:“红衣娘来也。”太守问:“仙属何籍?诗似有怨。且十三楼非此地有也,何以见咏?”

又书曰:“十三楼爱十三时,楼是楼非那得知。寄语藕花洲上客,今宵灯下是佳期。”书毕,觇动不止。太守惧,弃盘奔就寐榻,见二婢持绿纱灯,引红衣娘冉冉至矣。拔剑挥之,随手而灭。自是每夕必至,不能安寝。数月后迁居始绝。

○秀民册丹阳荆某,应童子试。梦至一庙,上坐王者,阶前诸吏捧册立,仪状甚伟。

荆指册询吏:“何物?”答曰:“科甲册。”荆欣然曰:“为我一查。”吏曰:“可。”荆生平以鼎元自负,首请《鼎甲册》,遍阅无名;复查《进士孝廉册》,皆无名。不觉变色。一吏曰:“或在《明经秀才册》乎!”遍查亦无。荆大笑曰:“此妄耳。以某文学,可魁天下,何患不得一秀才!”欲碎其册,吏曰:“勿怒,尚有《秀民册》可查。秀民者。皆有文而无禄者也。人间以鼎甲为第一,天上以秀民为第一。此册为宣明王所掌,君可向王请之。”

如其言,王于案上出一册,黄金丝穿白玉牒,启第一页,第一名即“丹阳荆某”。荆大哭,王笑曰:“汝何痴也!汝试数从古有几个名状元、名主试乎?韩文公孙衮中状元,人但知韩文公,不知有衮;罗隐终身不第,至今人知有罗隐。

汝当归而求之实学可耳。“荆问:”科第中皆无实学乎?“王曰:”即有文才,又有文福,一代不过数人,如韩、白、欧、苏是也。此其姓名,别在紫琼宫上,与汝尤无分也。“荆未对,王拂衣起,高吟曰:”一第区区何足羡,贵人传者古无多。“荆惊醒怏怏,卒不第以终。

○妓仙苏州西碛山后有雪隘峰,相传其上多仙迹,能舍身而上,不死即得仙。有王生者,屡试不第,乃抗志与家人别,裹粮登焉。更上,得平原,广百亩许,云树蓊郁中,隐隐见悬崖上有一女子,衣装如世人,徘徊树下。心异之,趋而前,女亦出林相望。迫视,乃六七年前所狎苏州名妓谢琼娘也。彼此素相识,女亦喜甚,携生至茅庵。

庵无门,地铺松针,厚数尺,履之绵软可爱。女云:“自与君别后,为太守汪公访拿,褫衣受杖,臀肉尽脱。自念花玉之姿,一朝至此,何颜再生人间?因决计舍身,辞别鸨母,以进香为词,至悬崖奋身掷下,为萝蔓纠缠,得不死。有白发老妪食我以松花,教我以服气,遂不知饥寒。初犹苦风日,一岁后,霜露风雨,都觉无怖。老母居前山,时相过从。昨老母来云,今日汝当与故人相会。以故出林闲步,不意获见君子。”因问:“汪太守死否?”生曰:“我不知。卿仙家,亦报怨乎?”女曰:“我非汪公一激,何能至此!当感不当报。但老母向我云:”偶游天庭,见杖汝之汪太守被神笞背,数其罪。故疑其死。“生曰:”妓不当杖乎?“女曰:”惜玉怜香而心不动者,圣也;惜玉怜香而心动者,人也;不知玉不知香者,禽兽也。且天最诛人之心,汪公当日为抚军徐士林有理学名,故意杀风景以逢迎之,此意为天所恶。且他罪多,不止杖妾一事。“生曰:”我闻仙流清洁,卿落平康久矣,能成道乎?“女曰:”淫虽非礼,然男女相爱,不过天地生物之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比人间他罪难忏悔也。“

生具道来寻仙本意,且求宿庵中。女曰:“君宿何妨,但恐仙未能成也。”

因为生解衣置枕,情爱如昔,而语不及私。生摸视其臀,白腻如初,女亦不拒。

然心稍动,则女色益庄,门外猿啼虎啸,或探首于窦,或进爪于门,若相窥者。

生不觉息邪心,抱女端卧而已。夜半,闻门外呵咤声,舆马驺从,贵官显者往来不绝。生怪之,女曰:“此各山神灵酬酢,每夕多有,慎勿触犯。”

及天明,女谓生曰:“君诸亲友已在山下访寻,宜速返。”生不肯行,女曰:“仙缘有待,君再来未晚。”送至崖,一推而堕。生回望,见女立云雾中,情殊依依,逾时影才灭。生踉跄奔归,见其兄与家人持楮镪哭尊于山下,谓生已死二十七日矣,故来祭尊。访汪太守,果以中风亡。

○李百年无锡张塘桥华协权者,与好事数人设乩盘于家。其降鸾者曰仲山王问。仲山,胡明进士,锡之闻人也。众因与酬答,出语蹇涩,诗亦不甚韵,每召辄至。时华方构一楼,请仙题其扁。仙曰:“无锡秦园有扁曰‘聊逍遥兮容与’,此可用乎?”

众疑此语出屈子,而必曰秦园,不似仲山语也。

一日者,与众答问方欢,忽书:“吾欲去矣。”问:“何之?”曰:“钱汝霖家见招赴席。”乩遂寂然。钱汝霖者,亦里中人,所居去张塘桥不二三里,众因怪而侦之,则是日以病故祷神也。

明日,仙复至,华因问:“昨夜饮钱家乎?”曰:“然。”“盛馔乎?”曰:“颇佳。”众嘲之曰:“钱乃祷神,非请仙也,所请者城隍土地之属,岂有高人王仲山而往赴席乎?”仙语塞,乃曰:“吾非王仲山,乃山东李百年耳。”问:“百年何人?”曰:“吾于康熙年间在此贩棉花,死不得归,魂附张塘桥庵。庵有无主魂,与我共十三人,皆无罪孽,无羁束。里中之祷者,皆吾辈享之。”华曰:“所祷城隍诸神,俱有主名,若既无名,何得参与其间?”曰:“城隍诸神岂轻向人家饮食?所祷者都是虚设。故吾辈得而享焉。”华曰:“无名冒食,天帝知之恐加罪,奈何?”曰:“天上岂知有祷乎,是皆愚民习俗之所为。即鬼祟索食,间或有之,究无关于生死也。况我非索之,而彼自设之,而我享之,何忤于天帝?即君家茶酒,亦非我素之也。”曰:“既如此,子何必托名于王仲山耶?”

曰:“君家檐头神执符来请,彼不敢上请真仙,所请者皆我辈也。十三人中,惟我稍识几字,故聊以应命。使直书姓名曰‘李百年’,君等肯尊奉我乎?我见此处人家扁额多仲山王问书,知为名人,故托其名来耳。”问:“‘聊逍遥兮容与’六字何出?”曰:“吾但于秦家园见之,不知所出。道听涂说,见笑大方矣。”

华曰:“子既无羁束,何不归山东?”曰:“关津桥梁,是处有神,非钱不得辄过。”华曰:“吾今以一陌纸钱送汝归,何如?”曰:“唯唯,谢谢。既见惠,须更以一陌酬于桥神,不然,仍不获拜赐也。”

时华之侄某在旁曰:“吾早暮过桥上,汝得无祟我乎!”曰:“顷吾言之矣,鬼安能为祟?”于是焚楮绽送之,而毁其乩焉。

○医妒轩辕孝廉,常州人,年三十无子,妻张氏奇妒,孝廉畏如虎,不敢置妾。其座主马学士某怜之,赠以一姬。张氏怒,以为干我家事,我亦设计扰其家。会学士丧偶,张访得某村女世以悍闻,乃贿媒妪说马娶为夫人。马知其意,欣然往聘。

婚之日,妆奁中有五色棒一条,上书“三世传家捣稿砧”者也。合卺毕,群姬拜见。夫人问:“若辈何人?”曰:“妾也。”夫人叱曰:“安有堂堂学士家而有礼当置妾者乎?”即棒群姬。马命群姬夺其棒,齐殴之。夫人力不胜,逃入房,骂且哭。群姬各击锣鼓乱其声,如无闻焉者。夫人不得已,扬言将自尽,则侍者备一刀一绳,曰:“老爷久知夫人将有此举,故备此不堪之物奉赠。”已而群姬各敲木鱼诵往生咒,愿夫人早升仙界,声嘈嘈然。夫人寻死之说,又如无闻焉者。夫人故女豪,自分虚疑恫喝,计已尽施,无益,乃转嗔作喜,请学士入,正色曰:“君真丈夫也,我服矣。我所行诸策,亦祖奶奶家传,吓世间妄庸男子,非所以待君。嗣后请改事君,君亦宜待我以礼。”学士曰:“能如是乎,夫复何言!”即重行交拜礼,命群姬谢罪叩头,并取田房帐簿,一切金币珠翠,尽交夫人主裁。一月之间,马氏家政肃雍,内外无闲言。

张氏于学士成亲日,即使人往探,召而问之,闻见群妾矣。曰:“何不棒之?”

曰:“斗败矣。”曰:“何不骂且哭?”曰:“锣鼓声喧无所闻。”曰:“何不寻死?”曰:“早备刀绳,且诵往生咒送行矣。”“然则夫人如何?”曰:“已服礼投降。”张大怒,骂曰:“天下有如此不中用妇人乎?殊误乃娘事!”

初,学士赠姬时,群门生具羊酒往贺轩辕生,有平素酗酒者与焉。饮方酣,张氏自屏后骂客。客皆隐忍,酗酒者直前握张氏发,批其颊曰:“汝敬轩辕兄,是我嫂也;汝不敬轩辕兄,是我仇也。门生无子,老师赠妾,为汝家祖宗三代计耳!我今为汝家祖宗代治汝,敢多一言者,死我拳下!”群客争前攘劝,始得脱,然裙裂衣损,几露其私焉。张素号牝夜叉,一旦凶威大损,愈恨马学士,计惟毒苦其所赠姬以抒愤。而姬阴受学士教,一味顺从,虽进门,不与轩辕生交一言,以故张虽笞詈屡加,未忍致之于死。

居亡何,学士手百金赠轩辕生曰:“明春将会试,生宜持此盘费早入都。”

生以为然,归辞张氏。张氏虑其居家狎妾,喜而许之。生甫登舟,马遣人迎至家,扃后园中读书,而阴遣媒妪说张氏:“趁轩辕生外出,盍卖其妾?”张曰:“此吾心也。然卖必远方,方无后患。”妪曰:“易,易。”俄而,有陕西卖布客丑且胡,背负三百金来,呼姬出见,喝彩不已,即成交易。张氏余怒未消,褫其衫履,一簪不得着身。姬乘竹轿过北桥,大呼:“我不远出。”跳身河中,学士早备小舟,迎至园,与轩辕生同室矣。张氏闻姬投河死,方惊疑,而陕客已蹋门入曰:“我买人非买鬼。汝家卖妾,未曾说明,何得逼良为贱,欺我异方人?速还我银!”怒且骂。张氏无以答,畀原银三百两去。

越一日,有白发蓝缕男妇两老人号哭来曰:“马学士将我女赠汝家为妾,女今安在?生还我人,死还我尸!”张氏无以答,则撞头拼命,打碗掷盘,满屋无完物矣。张苦求邻佑,赠以财帛,劝解去。又一日,武进县捕役四五人,狞狞然持朱字牌来,曰:“事关人命,请犯妇张氏作速上堂。”投铁链几上,鉴然有声。

张问故,初犹不言,以银贿之,方言:“某姬之父母在县告身死不明事也。”张愈恐,私念:我丈夫在家,则一切事让他抵当,何至累我一妇人出乖露丑,堂上受讯耶?方深悔从前待夫之薄,御妾之暴,行事之误,女身之无用。自怨自恨间,忽有戴白帽踉跄奔呼而至者曰:“轩辕相公到芦沟桥,暴病死矣!我骡夫也,故来报信。”张氏大恸,不能言。诸捕役曰:“他家有丧事,我辈且去。”张氏成服治丧。未数日,捕役又至。张氏乃招讼师谋缓其狱,典妆奁、卖屋,贿书差捺搁此案。讼事小停,家已荡然,日食不周矣。

前媒妪又来曰:“夫人一苦至此,又无公子可守,奈何?”张心动,取生年月日命瞎姑算之。瞎姑曰:“命犯重夫,穿金戴珠。”张氏语媒妪曰:“改嫁命也,我敢违命乎!但我自行主婚,必须我先一见所嫁者而后可。”妪引一美少年盛饰与观,曰:“此某公子也,候选员外郎。”张大喜,摒挡衣饰,未满七七,即嫁少年。

方合卺,忽房内一丑妇持大棒出,骂曰:“我正妻大奶奶也。汝何处贱婢,敢来我家为妾?我断不容!”直前痛殴之。张悔被媒绐,又私念“此是我当日待妾光景,何乃一旦身受此惨,报复之巧,殆天意耶?”饮泣不能声。诸宾朋上前劝丑妇去曰:“且让郎君今日成亲,有话明日再说。”于是诸少年秉花烛引张氏入卧室。

甫揭帘,见轩辕生高坐床上,大惊,以为前夫显魂,晕绝于地,哭诉曰:“非我负君,实不得已也。”轩辕生笑摇手曰:“勿怕,勿怕,两嫁还是一嫁。”

抱上床,告以自始至终中马老师之计。张初犹不信,继而大悟,且恨且惭。于是修德改行,卒与某村妇同为贤妻。

○风水客袁文荣公父清崖先生,贫士也。家有高曾未葬,诸叔伯兄弟无任其事者。先生积馆谷金买地营葬,叔伯兄弟又以地不佳,时日不合,将不利某房为辞,咸捉搦之。先生发愤,集房族百余人祭家庙,毕,持香祷于天曰:“苟葬高曾有不利于子孙者,惟我一人是承,与诸房无碍。”众乃不敢言,听其葬。葬三年,而生文荣公。公面纯黑,颈以下白如雪,相传乌龙转世,官至大学士。

文荣公薨,子陛升将葬公,惑于风水之说。常州有黄某者,阴阳名家也,一时公卿大夫奉之如神。黄性迂怪,又故意狂傲,自高其价,非千金不肯至相府。

既至,则掷碗碎盘,以为不屑食也;折屋裂帐,以为不屑居也。陛升贪其术之神,不得已,曲意事之。

慈溪某侍郎,坟在西山之阳,子孙衰弱,黄说袁买其明堂为葬地。立券勘度毕,从西山归,已二鼓矣。入相府,见堂上烛光大明,上坐文荣公,乌帽绛袍,旁有二僮侍,如平生时,陛升等大骇,皆俯伏。文荣公骂曰:“某侍郎我翰林前辈。汝听黄奴指使,欲夺其地。昔汝祖葬高曾,是何等存心!汝今葬我,是何等存心?”某不敢答。公又怒睨黄,叱曰:“贼奴!以富贵利达之说诱人财,坏人心术,比娼优媚人取财更为下流。”令左右唾其面,二人皆惕息不能声。文荣公立身起,满堂灯烛尽灭,了无所见。

次日,陛升面色如土,焚所立券,还地于某侍郎家。黄受唾处,满身白蚁,缘领啮襟,拂之不去,久乃悉变为虱。终黄之世,坐卧处虱皆成把。

○吕兆鬣吕公兆鬣,绍兴人,以进士为陕西韩城令。严冬友侍读与交好,闲话间问:“公名兆鬣,义实何取?”吕曰:“我前生乃北通州陈氏家马也,花白色,鬣长三尺馀,陈氏畜我有恩。一日者,我在厩中闻陈氏妻生产,三日胎不得下,其戚某曰:”此难产之胎,必得某稳婆方能下之;可惜住某村,隔此三十里,一时难致,奈何?‘又一戚曰:“遣奴骑长鬣马去,立请可来。’言毕,果一苍头奴来骑我。我自念平日食主人刍豆,今主母有急,是我报恩时,即奋鬣行。遇一涧绝险,两崖相隔丈许,纡其途,原可缓到,而一时救主心切,遂腾身跃起,跌入深崖中,骨折而死。苍头以抱我背故,不触峰崖,转得不死。我死后,登时见白须翁引我至一衙门,见乌纱神上坐,曰:”此马有良心,在人且难得,而况畜乎!‘差役书一牒,若古篆文,缚置我蹄上,曰:“押送他一好处。’遂冉冉而升,不觉已入轮回,为绍兴吕氏家儿。周岁后,头上发犹分两处,如马鬣然,故名兆鬣也。”

○张又华安庆生员陈庶宁,就馆于淮宁。重九登高,出南门,过一墓,若有青烟起者。

谛视之,觉冷风吹来,毛骨作噤。归馆中。

夜梦至僧舍,明窗净几,竹木萧然。东壁上松江笺一小幅,上有诗,题是《牡丹》,首句云“东风吹出一枝红”,意不以为佳,视纸尾,署“张又华”三字。正把玩间,有推门入者:瞪眼而红鼻,身甚矮,年四十馀,曰:“我即张又华也。汝在此读我诗,何以有轻我之意?”陈曰:“不敢。”解释良久。红鼻者自指其面曰:“汝道我人耶,鬼耶?”陈曰:“君来有冷气,殆鬼也。”曰:“汝以为我是善鬼耶,恶鬼耶?”陈曰:“能咏诗,当是善鬼。”红鼻者曰:“不然,我恶鬼也。”即前攫之,冷气愈甚,如一团冰沁入心坎中。陈避竹榻旁,鬼抱持之,以手掐其外肾,痛不可忍,大惊而醒,肾囊已肿如斗大矣。从此寒热往来,医不能治,遂卒馆中。

淮宁令为之殡殓,义甚笃,然心终疑中何冤谴,偶问邑中老吏:“汝知此间有张又华乎?”曰:“此安庆府承发科吏书也,死已二年。平生罪恶多端,而好作歪诗,某曾认识之:赤红鼻,短身材。死,葬在南门外。”即陈所吹冷风处也。

○官癖相传南阳府有明季太守某殁于署中,自后其灵不散,每至黎明发点时,即乌纱束带上堂南向坐,有吏役叩头,犹能颔之作受拜状。日光大明,始不复见。雍正间,太守乔公到任,闻其事,笑曰:“此有官癖者也,身虽死,不自知其死故耳。我当有以晓之。”乃未黎明即朝衣冠,先上堂南向坐。至发点时,乌纱者远远来,见堂上已有人占坐,不觉趑趄不前,长吁一声而逝。自此怪绝。

○铸文局句容杨琼芳,康熙某科解元也。场中题是“譬如为山”一节,出场后,觉通篇得意,而中二股有数语未惬。夜梦至文昌殿中,帝君上坐,旁列炉灶甚多,火光赫然。杨问:“何为?”旁判官长须者笑曰:“向例:场屋文章,必在此用丹炉鼓铸。或不甚佳者,必加炭之锻炼之,使其完美,方进呈上帝。”杨急向炉中取观,则己所作场屋文也,所不惬意处业已改铸好矣,字字皆有金光,乃苦记之。

一惊而醒,意转不乐,以为此心切故耳,安得场中文如梦中文耶!

未几,贡院中火起,烧试卷二十七本,监临官按字号命举子入场重录原文。

杨入场,照依梦中火炉上改铸文录之,遂中第一。

○染坊椎华亭民陈某,有一妻一妾,妻无子而妾生子,妻妒之,伺妾出外,暗投其子于河。邻有开染坊妇在河中椎衣,见小儿泛泛然随流来,哀而救之。抱儿入室,哺以乳粥,忘其敲衣之椎尚在河也。陈妻虽沉儿,犹恐儿不死,复往河边察视,不见儿,但见椎浮在水,笑曰:“吾洗衣正少此物。”遂取归,悬之床侧。

亡何,有偷儿入室,攫其被,陈妻惊喊。偷儿急取床边椎击之,正中脑门,浆溃而死。陈氏旦报官,取验凶器,乃天生号染坊椎也。拘染坊人讯之,其妻备述抱儿弃椎之原委,官乃取其儿还陈氏,而另缉正凶。

○血见愁吴文学耀延,少游京师,寓徽州会馆。馆中前厅三楹最宏敞;旁有东、西厢,亦颇洁净;最后数椽,多栽树木。有李守备者,先占前厅,吴因所带人少,住东厢中。守备悬刀柱间,刀突然出鞘,吴惊起视刀。守备曰:“我曾挂此刀出征西藏,血人甚多,颇有神灵。每出鞘,必有事,今宜祭之。”呼其仆杀鸡取血买烧酒,洒刀而祭。

日正午,吴望见后屋有蓝色衣者逾墙入,心疑白撞贼,往搜,无人。吴惭眼花,笑曰:“我年末四十,而视茫茫耶?”须叟,有乡试客范某携行李及其奴从大门入,曰:“我亦徽州人,到此觅栖息所。”吴引至后房,曰:“此处甚佳,但墙低,外即市街,虑有贼匪,夜宜慎之。”范视守备刀笑曰:“借公刀防贼。”

守备解与之。乘烛而寝,未二鼓,范见墙外一蓝衣人开窗入。范呼奴起,奴所见同,遂拔刀砍之,似有格斗者。奴尽力挥刀,良久,觉背后有抱其腰而摇手者曰:“是我也,勿斫!勿斫!”声似主人。奴急放刀回顾,烛光中,范已浑身血流,奄然仆地矣。

吴与守备闻呼号声,往视之,得其故,大骇,曰:“奴杀主人,律应凌迟。

范奴以救主之故,而为鬼所弄,奈何?盍趁其主人之未死,取亲笔为信,以宽奴罪。“急取纸笔与范。范忍痛书”奴误伤“,三字未毕,而血流不止。吴之苍头某曰:”墙下有草名‘鬼见愁’,何不采傅之?“如其言,范血渐止,竟得不死。吴与守备念同乡之情,共捐费助其还乡。

未半月,吴苍头溲于墙下,有大掌批其颊曰:“我自报冤,与汝何干,而卖弄‘血见愁’耶!”视之。即蓝衣人也。

○龙阵风乾隆辛酉秋,海风拔木,海滨人见龙斗空中。广陵城内外风过处,民间窗棂帘箔及所晒衣物吹上半天。有宴客者,八盘十六碟随风而去,少顷,落于数十里外李姓家,肴果摆没,丝毫不动。尤奇者,南街上清白流芳牌楼之左,一妇人沐浴后簪花傅粉,抱一孩移竹榻坐于门外,被风吹起,冉冉而升,万目观望,如虎丘泥偶一座,少顷,没入云中。明日,妇人至自邵伯镇。镇去城四十馀里,安然无恙。云:“初上时,耳听风响甚怕。愈上愈凉爽。俯视城市,但见云雾,不知高低。落地时,亦徐徐而坠,稳如乘舆。但心中茫然耳。”

○彭杨记异彭兆麟,掖县人,同邑增广生杨继庵,其姑丈也。兆麟业儒,年二十馀,病卒。越数年,杨亦卒。

后有密高人胡邦翰者,与彭、杨素未谋面,因其仲兄久客于辽,泛海往寻,游学至兆麟馆,留与同居,凡两月馀。治装欲归,谓兆麟曰:“今归将赴郡应试,可为君作寄书邮。”兆麟曰:“昨已将家书付便羽矣,如至掖县,第代传一口信可也。”及将行,又曰:“去此百馀里,余姑丈杨庵在彼设帐授徒,烦便道代为致候。”胡因往,又一见继庵焉。

比赴郡试至彭家,言其与兆麟及继庵相见颠末,其家人因二人死已二十年,以胡为妄。胡曰:“彼曾为予言,巷口关帝庙壁有手迹遗书,试往庙中。”发壁阅之,与辽馆所书笔迹不殊。复忆别时曾告以其妻及二女乳名。兆麟妻贾氏年已四十馀,二女已嫁,非亲党无知者,乃与胡言一一相符,其家方信,而胡亦始知其所遇之皆鬼也。胡是年入泮,未几亦亡。

后数年,又有自辽东来者,兆麟寄一马并其死时所服衣来,其家愈惊,绝之不受。先是兆麟疾革,谓其家曰:“我死勿殓,可得复活。”既死,家人以为乱命,置不论,竟殓焉。葬三日,家人见其墓穿一孔,如有物自内出者。其年高密某姓不知兆麟之已死,延兆麟于家,教其幼子。历八九载,从不言归。后某子将赴郡应试,强与之俱。抵郡城马邑地方,谓某子曰:“此处有葭莩亲,予就便往视之。汝先行,至郭外候我。”某子至所约处,久待不至,日渐暮,投宿他所。

旦至师家,口称弟子某。其家犹谓其生时曾拜门墙者。询之,方知事在死后,相与骇怪,莫知所以。其徒涕零而别。岂兆麟之客辽东,即从此而去耶!

此乾隆二十八年事,贵池令林君梦鲤所言。林,掖人也。

○冤鬼戏台告状乾隆年间,广东三水县前搭台演戏。一日,演《包孝肃断乌盆》。净方扮孝肃上台坐,见有披发带伤人跪台间作申冤状,净惊起避之,台下人相与哗然,其声达于县署。县令某着役查问,净以所见对。县令传净至,嘱净:“仍如前装上台,如再有所见,可引至县堂。”

净领命行事,其鬼果又现。净云:“我系伪作龙图,不若我带汝赴县堂,求官申冤。”鬼首肯之。净起,鬼随之至堂。令询净:“鬼何在?”净答:“鬼已跪墀下。”令大声唤之,毫无见闻。令怒,欲责净。净见鬼起立外走,以手作招势。净禀令,令即着净同皂役二名尾之,视往何处灭,即志其处。净随鬼野行数里,见入一冢中:冢乃邑中富室王监生葬母处。净与皂将竹枝插地志之,回县覆令。

令乘舆往观,传王监生严讯。监生不认,请开墓以明己冤。令从之。至墓,开未二三尺,即见一尸,颜色如生。令大喜,问监生。监生呼冤,云:“其时送葬人数百,共观下土,并无此尸。即有此尸,必不能尽掩众口,数年来何默默无闻,必待此净方白耶?”令韪其言,复问:“汝视封土毕归家否?”监生曰:“视母棺下土后即返家,以后事皆土工为之。”令笑曰:“得之矣。速唤众土工来!”见其状貌凶恶,喝曰:“汝等杀人事发觉矣,毋庸再隐!”众土工大骇,叩头曰:“王监生归家后,某等皆歇茅蓬下,有孤客负囊来乞火,一伙伴觉其囊中有银,与众共谋杀而瓜分之,即举铁锄碎其首,埋王母棺上,加土填之,竟夜而成冢。王监生喜其速成,复厚赏之,并无知者。”令乃尽致之法。

相传众工埋尸时自夸云:“此事难明白,如要得申冤,除非龙图再世。”鬼闻此言,故籍净扮龙图时,便来申冤云。

○奇鬼眼生背上费密,字此度,四川布衣,有“大江流汉水,孤艇接残春”之句,为阮亭尚书所称,荐与杨将军名展者。从征四川,过成都,寓察院楼中。人相传此楼有怪,杨与李副将俱不听,拉费同宿。费不能无疑,张灯按剑,端坐帐中。

三鼓后,楼下橐橐有声,一怪蹑梯而上。灯下视之:有头面无眉目,如枯柴一段,直立帐前。费拔剑斫之,怪退缩数步,转身而走,有一眼竖生背上,长尺许,金光射人。渐行至杨将军卧所,揭其帐,转背放光射之。忽见将军两鼻孔中,亦有白气二条,与怪所吐之光相为抵拒。白气愈大,则金光愈小,旋滚至楼下而灭。杨将军终不知也。未几,又闻梯响,怪仍上楼,趋李副将所。副将方熟睡,鼾声如雷。费以为彼更勇猛,尤可无虞,忽闻大叫一声,视之,七窍流血死矣。

●卷十二○挂周仓刀上绍兴钱二相公,学神仙炼气之术,能顶门出元神遍历十洲三岛。所遇诸魔,不一而足:或恶状狰狞,或妖饶艳冶。钱俱不为动,如是者十年。一日,诸魔聚而谋曰:“再迟一月逢甲子日,钱某大道成矣,我辈作速下手。”众以为然,趁其打坐时,牵抱手足,放大瓮中,压之云门山脚下。是夕,钱家失去二相公,遍寻无踪,以为真仙去矣。

半年后,月明中见二相公坐花园高树上大呼求救,乃取梯扶下。问其故,自言:“为魔所窘,幸平生服气有术,故不致冻馁而死。”问:“何以得归?”曰:“某月日,我在瓮中,有红云一道,伏魔大帝从西南来。我大声呼冤,且诉诸魔恶状。帝君曰:”作祟诸魔,诚属可恶,然汝不顺天地阴阳自生自灭之理,妄想矫揉造作,希图不死,是逆天而行,亦有不合。‘顾谓一将曰:“周仓,汝送他还家。’周将军唯唯。周长丈余,所持刀亦长丈余,取红绳缚我刀上,挂此树顶而去。我亦不料即我家园树也。”

二相公自后随行逐队,饮酒御内,不敢复学神仙术矣。

○驱云使者宣化把总张仁,奉缉私盐,过一古庙,将投宿焉。僧不可,曰:“此中有怪。”

张恃其勇,竟往设帐,吹烛卧。至二鼓,满室尽明。张起怒喝,灯光外移;追之,见神灯万盏,投松下而灭。明早,往探松下,有大石洞。张命里人持锄掘之,得大锦被,中裹一尸:口吐白烟,三目四臂,似僵非僵。张知为怪,聚薪焚之。

后三日,白昼坐,有美少年盛服而至,曰:“我天上驱云使者,以行雨太多,违上帝令,谪下凡间,藏形石洞中,待限满后,依旧上天。偶于某夜出游,略露神怪,是我不知韬晦,原有不是。然汝烧我原身,亦太狠矣。我现在栖神无所,不得已,借王子晋侍者形躯来与汝索吵。汝作速召道士持诵《灵飞经》四十九日,我之原身犹可从火中完聚。汝本命应做提督一品官,以此事不良,上帝削籍,只可终于把总矣。”张唯唯听命,少年腾空而去。后张果以把总终。

○吾头岂白斫者蒋心馀太史修《南昌府志》,夜梦段将军来拜,见一伟丈夫,兜鍪戎服,叉手不揖,披其颈骂曰:“吾头岂白斫者!”蒋惊醒,知有冤抑。查新志,并无其人;查旧志,有段将军,乃史阁部麾下副将,死于扬州者。急为补入《忠义传》中。

○石言吕著,建宁人,读书武夷山北麓古寺中。方昼阴晦,见阶砌上石尽人立。寒风一过,窗纸树叶飞脱着石,粘挂不下,檐瓦亦飞着石上。石皆旋转化为人,窗纸树叶化为衣服,瓦化冠帻,颀然丈夫十馀人,坐踞佛殿间,清淡雅论,娓娓可听。吕怖骇,掩窗而睡。

明日起视,毫无踪迹。午后,石又立如昨。数日以后,竟成泛常,了不为害,吕遂出与接谈。问其姓氏,多复姓,自言皆汉、魏人,有二老者则秦时人也。所谈事,与汉、魏史书所载颇有异同。吕甚以为乐,午食后,静待其来。询以托物幻形之故,不答;问何以不常住寺中,亦不答;但答语曰:“吕君雅士,今夕月明,我共来角武,以广君所未见。”是夜,各携刀剑来,有古兵器,不似戈戟,而不能加名者。就月起舞,或只或双,飘瞥神妙,吕再拜而谢。

又一日,告吕曰:“我辈与君周旋日久,情不忍别,今夕我辈皆托生海外,完生前未之事,当与君别矣。”吕送出户,从此阒寂,吕凄然如丧良友。取所谈古事,笔之于书,号曰《石言》,欲梓以传世,贫不能办,至今犹藏其子大延处。

○鬼借官衔嫁女新建张雅成秀才,儿时戏以金箔纸制盔甲鸾笄等物,藏小楼上,独制独玩,不以示人。忽有女子年三十余,登楼求制钗钏步摇数十件,许以厚谢。秀才允之,问:“安用此?”曰:“嫁女奁中所需。”张以其戏,不之异也。明日,女来告张曰:“我姓唐,东邻唐某为某官,我欲倩郎君求其门上官衔封条一纸,借同姓以光蓬荜。”张戏写一纸与之。次夕,钗钏数足,女携饼饵数十、钱数百来谢。

及旦视之,饼皆土块,钱皆纸钱,方知女子是鬼。

数日后半夜,山中烛光灿烂,鼓乐喧天,村人皆启户遥望,以为人家来卜葬者。近视之,人尽披红插花,是吉礼也。山间万冢,素无居人,好事者欲追视之,相去渐远,惟见灯笼题唐姓某官衔字样,方知鬼亦如人间爱体面而崇势利,异哉!

○雷祖昔有陈姓猎户,畜一犬,有九耳。其犬一耳动则得一兽,两耳动则得两兽,不动则无所得,日以为验。一日,犬九耳齐动,陈喜必大获,急入山。自晨至午,不得一兽。方怅怅间,犬至山凹中大叫,将足爬地,颠其头若招引状。陈疑掘之,得一卵,大如斗,取归置几上。

次早,雷雨大作,电光绕室。陈疑此卵有异,置之庭中。霹雳一声,卵豁然而开,中有一小儿,面目如画。陈大喜,抱归室中,抚之为子。长登进士第,即为本州太守,才干明敏,有善政。至五十七岁,忽肘下生翅,腾空仙去。至今雷州祀曰:“雷祖”。

○镇江某仲某仲,镇江人,兄弟三人。伯无子,仲有子,七岁看上元灯,失去,不知所往。仲闷甚,携资贸易山西,并冀访子耗。去数载未归,飞语谓仲已死。仲妻不之信,乞叔往寻。

伯利仲妻年少可鬻,诡称仲凶耗已真,旅榇将归,劝仲妻改适,仲妻不可,蒙麻素于髻,为夫持服。伯知其志难夺,潜与江西贾人谋,得价百余金,令买仲妻去,戒曰:“个娘子要强取。黑夜命舆来,见素髻者挽之去,速飞棹行也。”

归语其妻,意甚自得。伯故避去,仲妻见伯状,知有变,甫黑即自经于梁,悬梁作声,伯妻闻之奔救,恐虚所卖金也。抱持间,仲妻素髻坠地,伯妻髻亦坠。适贾人轿至,伯妻急走出迎,摸地取髻,误戴素者。贾人见素髻妇,不待分辨,径抢以行。伯归,悔无及,噤不能声。

仲自晋归,途如厕,见布袱裹五百金在地,心计此必先登厕者所遗,去应不远,盍俟诸。未几,遗金者果至,遂与之。其人感德,分以金,不受;乃邀仲偕行。数日,抵其家,具鸡黍,命一子一女出拜。仲视其子,宛然己子也;问之,良是。盖仲子失去时,为人所卖,遗金者无子,买为己子,十余年矣。仲持之泣下,遗金者曰:“若携子去,我女即许汝子为媳妇。”

仲归,将渡江,见一人落于水,呼救,无应者,群攫其资。仲恻然,亟呼曰:“孰肯救者,我募以金!”救起视之,是季弟也。季承嫂命寻仲,伯并利其死;曩之落水,有挤之者,伯所使也。仲知其情,携弟与子归。入门,伯见之,亡去。

○银隔世走归原主夏镇属滕县。有蒋翁者,勤俭成家,生一子,失教,长而游荡,家渐落,蒋翁以为忧。有关帝庙陈道士,河南固始人,素与蒋翁善,乃私携五百金嘱道士云:“吾子不肖,谅不能守业,后日必为饿殍。今以此金付汝,我死后,俟其改悔,以此济之。倘终不悛,汝即以此金修庙。”道士应允,藏金瓦罐,上覆破磬,埋殿后,无有知者。

后数月,翁死,子益无忌,家业尽废,妻归外家,至无栖身之地,交游绝迹,始萌悔念。道士时周恤之,蒋亦渐习操作。道士见其改过,乃告以其父遗金,将掘出畀之。乃携镢至藏金处,遍觅,已失所在,相与大骇。蒋归告其匪类,因共哗然,嗾控于官。官讯之,道士不讳,官断赔偿。道士罄其蓄,犹不满十分之二,里人多不直道士,道士遂舍庙去。

云游数年,过直隶莲池禅寺,挂单将行,值寺僧为某观察公诵《寿生经》作佛事。有老仆抱公子戏于山门,公子遽牵道士衣,投怀不舍。家人不能解,因命道士抱送公子归。观察厚赠道士遣去,而公子啼哭追之。不得已,留道士于后园小庵,饮食之。一日,道士欲诵经为观察公子祈福,需木鱼钟磬,家人以破磬付之,道士惊云:“此我之磬也。”家人白其主。诘之,道士云:“磬覆瓦罐,内贮五百金。”问:“安所得金?”乃具述蒋翁遗金之事。观察恍然,知其子为蒋翁转世,此金即翁所藏而走归原主者也。告以生此子三日,掘地埋胞衣,因得此金。以无所用,付之布肆中,取息已五年矣。怜道士之无辜受赔,且与其儿有宿缘,因此以此金子母赠道士,并遣使送归夏镇,致书于滕邑令,将此事镌石以纪之。

○人熊浙商某,贩洋为生,同伴二十余人,被风吹至一海岛,因结伴上岛闲步。走里许,遇一人熊,长丈余,以两手围其伴,愈围愈逼。至一大树下,熊取长藤将人耳逐个穿通,缚树上,乃跳去。诸人俟其去远,各解所佩小刀割断其藤,趋奔回船。俄见四熊抬一大石板,板上又坐一熊,比前熊更大。前熊仍跳跃而来,状若甚乐者。至树侧,见空藤委地,怅然如有所失。石板上熊大怒,叱四熊群起殴之,立毙而去。众在舟中望之,各惊喜,以为再生。山阴吴某耳孔有一洞,沈君萍如戚也,问其故,历历言之如此。

○绳拉云山东济宁州有役王廷贞,术能求雨。常醉酒高坐本官案桌上,自称天师。刺史怒之,笞二十板。未几,州大旱,祷雨不下。合州绅士都言其神,刺史不得已召而谢之。良久许诺,令闭城南门,开城北门,选属龙者童子八名待差使,搓绳索五十二丈待用。己乃与童子斋戒三日,登坛持咒。自辰至午,云果从东起,重叠如铺绵。王以绳掷空中,似上有持之者,竟不坠落。待绳掷尽,呼八童子曰:“速拉!速拉!”八童子竭力拉之,若有千钧之重。云在西则拉之来东,云在南则拉之来北,使绳如使风然。已而大雨滂沱,水深一尺,乃牵绳而下。每雷击其首,辄以羽扇摭拦,雷亦远去。

嗣后邻县苦旱,必来相延。王但索饮,不受币,且曰:“一丝之受,法便不灵。”每求雨一次,则家中亲丁必有损伤,故亦不乐为也。刺史即蓝芷林亲家。

芷林为余言。

○烧狼筋蓝府有狼筋一条,凡家中失物,烧之,则偷者手足皆颤。有女子公子失金钗一只,不知谁偷,乃齐奴婢甘姆数十人,取筋烧之。数十人神气平善,了无他异,但见房门布帘闪颤不已。揭视之,钗挂其上,盖妇公子走过时,钗为帘所勾留耳。

○王老三江西陶悔庵行五,妻某氏,偶与姑口角,忽腾身而坐屋瓦上,大笑不止。再三招之,始下,口作北京男子音曰:“我天津卫王老三,谁人不知?年一百三十岁矣!从北迁南,住此已七十年。此屋是翰林蒋士铨故居,我犹见其初生时也。”

家人闻之大骇,问:“汝鬼耶,狐耶?”曰:“我非鬼非狐,乃半仙也。我所住处被汝家五爷拆毁,使我无安身之所。我权立瓦檐七日,既冻且饿,不得不借寓你家娘子身上,速买面来疗饥。”与之面,一啖五斤。五爷者,悔庵也,问:“五爷并未拆房,何得云尔?”曰:“所拆者东厢庭柱下是也。”先是悔庵得古钱千文,欲其生青绿,故掘柱下埋之,不知即此怪所居。问:“既恼五爷,何以不附五爷身上?”曰:“彼手内有印,我畏之,故不敢。”悔庵因而自视其手,有纹正方,平素亦不自知也。

陶太夫人责之曰:“汝既自称半仙,便当知男女有别,何以缠扰我家娘子?”

某氏即作男子揖状曰:“我自知非礼,但不附你家娘子身上,恐所求不遂。因知男女有别,故我夜间不许他睡,教他张着眼,所以避嫌疑也。且我高年修道,岂复再有邪念耶?”问:“何求?”曰:“送我迁居。”问:“作何送法?”曰:“请五爷用有印之手,用红纸写王三先生之神位,贴向东湖水边松树上,则我去矣。”如其言。又曰:“我尚需衣冠才去。”乃向纸店买纸衣冠焚之。又大笑曰:“我布衣也,并未入学,又未捐官,何必用此金顶帽哉?速换!速换!”视店中纸冠,果有金顶,乃去之。悔庵亲持纸牌送贴东湖松树上,闻空中呼谢者再,从此家中平安。

问其妻,曰:“我与姑口角时,忽见空中有短而髯者,以手堤我至瓦上,此后我不知矣。”怪在家作闹时,人问休咎,有中有不中,问多则不答,曰:“我答何难,但你辈亦须哀怜娘子,省费些中气。”闲亦作诗数句,文理粗俗,未落款但云“王三先生高兴”六字而已。

○择风水贾祸湖南孝感县张息村明府,葬先人于九山。事毕,别买隙地五亩许,将造宗祠。工人动土竖柱,得一朱棺,盖已朽坏,中露一尸,骷髅甚大,体骨长过中人,胸贯三铁钉,长五六寸,腰有铁索环绕数匝。工人不敢动,告知明府。一时宾客尽劝掩埋,另择竖柱之所。张不可,曰:“我用价买地,本非强占,且风水所关,尺寸不可移。此古墓也,可以迁葬。”乃自作祭文,具牲牢祭之。祭毕,仍令迁棺。

工人锹方下,遽仆地喷血,骂曰:“我唐朝节度使崔洪也,以用法过严,军人作乱,缚我钉死。国家衰乱,不能为我忿诛凶,葬此八百馀年。张某何人,敢擅迁我墓?必不能相恕也!”言毕,工人起而张明府病矣。诸宾客群为祈请,病竟不减,舁归数日而卒。

○飞僵颖州蒋太守在直隶州遇一老翁,两手时时颤动作摇铃状,叩其故,曰:余家住某村,村居仅数十户。山中出一僵尸,能飞行空中,食人小儿。每日未落,群相戒闭户匿儿,犹往往被攫。村人探其穴,深不可测,无敢犯者。闻城中某道士有法术,因纠积金帛,往求捉怪。道士许诺,择日至村中设立法坛,谓众人曰:“我法能布天罗地网,使不得飞去,亦须尔辈持兵械相助,尤需一胆大人入其穴。”

众人莫敢对,余应声而出,问:“何差遣?”法师曰:“凡僵尸最怕铃铛声,尔到夜间伺其飞出,即入穴中持两大铃摇之,手不可住。若稍息,则尸入穴,尔受伤矣。”漏将下,法师登坛作法,余因握双铃。候尸飞出,尽力乱摇,手如雨点,不敢小住。尸到穴门,果狰狞怒视,闻铃声琅琅,逡巡不敢入。前面被人围住,又无逃处,乃奋手张臂与村人格斗。至天将明,仆地而倒,众举火焚之。余时在穴中,未知也,犹摇铃不敢停如故。至日中,众大呼,余始出,而两手动摇不止,遂至今成疾云。“

○雨僵尸野合有壮士某,客于湖广,独居古寺。一夕,月色甚佳,散步门外,见树林中隐隐有戴唐巾者飘然来者,疑其为鬼。旋至松林最密中,入中古墓,心知为僵尸。

素闻僵尸失棺上盖便不能作祟,初夜,先匿于树林中,伺尸出,将窃取其盖。

二更后,尸果出,似有所往。尾之,至一大宅门外,其上楼窗中先有红衣妇人掷下白练一条牵引之。尸攀援而上,作絮语声,不甚了了。壮士先回,窃其棺盖藏之,仍伏于松深处。夜将阑,尸匆匆还,见棺失盖,窘甚,遍觅良久,仍从原路踉跄奔去。再尾之,至楼下且跃且鸣,有声;楼上妇亦相对,以手摇拒,似讶其不应再至者。鸡忽鸣,尸倒于路侧。

明早,行人尽至,各大骇。同往楼下访之,乃周姓祠堂。楼停一柩,有女僵尸,亦卧于棺外。众人知为僵尸野合之怪,乃合尸于一处而焚之。

○鬼幕宾毗陵王生,年四十余,游幕关中。时虚庵庄公知县事,延至幕中。是年秋,与署中友暨庄逵吉诸人同至城隍庙看菊,苦无佳者。王生偶拾一枝,遣仆送妇。逵吉阻之,以为神前之物,不可轻动。王戏曰:“某一生直道,神明必不见怪。如欲加谴责,我为之代办公事一二件何如?”

明年三月三日,王生无疾而终,各以为骇。更余忽醒曰:“予独坐,见一使者持一名柬至邀余,即同步出门外登舆。行里许,至城隍庙。神降阶迎,行宾主礼,曰:”先生折我菊花,许我办案,兹有某县积案,迟延日久,尚未审结,恭邀先生一商。‘少顷,吏捧积年案卷至,主人退出。余阅诸情节,皆属易办,惟有误勾某罪人一案,余批云:“骨肉未寒,犹可还阳。否则东岳行查檄至,城隍将受处分矣。’神出视大喜,云:”先生所见,甚合我意。‘茶罢,仍送至丹墀,曰:“尚有一事奉托,如晤包少府,渠承办工程木料,日内可到矣。’余唯唯别出,登舆而归,取床头青蚨三百,犒其从者而醒。”

越三日,仙游大水,木料皆出黑口镇矣。包少府者,醴泉同知包某也。至今人呼王生而为“鬼幕宾。”

○雷震蟆妖严陵宋淡山于乾隆丁亥夏见遂安县民家雷震其屋,须臾天霁,一无所损,惟室中恒有臭气。旬日后,诸亲友以ヅυ之戏环聚于庭,天花板内忽有血水下滴。

启板视之,见一死虾蟆,长三尺许,头戴综缨帽,脚穿乌缎靴,身着玄纱褙褡,宛如人形。方知雷击者,即此是虾蟆也。

○梦中破案曹州刘姓,以典当为业。虞城张某,为经理其事已二载矣,少有蓄积。岁暮欲归,主人留至元旦,乘一青骡去,相订上元日返曹州。至期不至,刘因遣人促之来。至其家,则云:“未尝归也。”两家致讼,控至抚按,勒限饬县捕拿。延至六月矣,公差惶遽无措。

一夕,访于城南,见有老人偕一年少相谓曰:“月色甚佳,何不向凉亭一行?”

曹州南城十数里,旧有凉亭,公差私议:“二人于此时往,倘城门闭,何由而入?”

心异之,遂先至彼相伺。未几,二人果至。听所言,皆邻里间琐事。有顷,少年忽云:“城内刘姓事至今未明,余心窃计,乃西门外卖饼孙姓利其财物,因而害之也。”翁问故,少年云:“饼店在此已数载,今春倏闭,是以疑之。”翁叱云:“此事大有干系,何得妄语?”意甚拂然。旋云:“夜深,可归矣。”

公差尾其后,行甚速,至南城,门已闭,见二人从门隙入。差亟呼司阍启钥入城,则两人尚在前行。至小弄,少年与翁别,入门,门亦未启也。复随翁行二十余家,亦未启扉而入。差大惊,叩其户。半晌翁出,持纸捻,披衣,极困惫之状。差曰:“适间与少年凉亭看月,何遽睡耶?”翁神色迟疑曰:“看月有之,乃梦中事也。”差复胁之往诣少年,少年出,亦如翁状,乃拘入县署,述梦中语。

次早,遣二人至某村迹孙姓所居,则青骡宛系门首也,因锁拿到县,一讯而服,遂起赃问抵偿焉。

此乙巳夏间事。曹州守吴忠诰向为绥德州牧,与严道甫善,告道甫也。

○马变鱼园地变鹅雍正初年,伍相国为盛京将军送马五百匹诣黑龙江。将至不数里,忽一马振鬣长嘶,众马随之。至江口,尽跃入水,化而为鱼。

严道甫馆德州卢氏时,卢有戚罗氏,偶以二百钱买一鹅,带至济南应试。到时,鹅价甚贵,有以五百文售之者。罗忽动牟利之念,忆家有园地十五亩,若质钱买鹅,可获三倍之利。试毕回家,售地得价,四出买鹅,得三百馀只,复驱以往。

行二日,至齐河,过城外长桥,有头鹅带铃者引颈长鸣,振翼而飞,众鹅相率以上。观者数十人,群相拍手。须臾之间,望之如白云一片,随风而灭。

罗惭悔交集,无可奈何。搜索囊中,尚馀前次买鹅钱数百文,作盘费以归。

自叹祖遗园地,化鹅而去矣。

○聋鬼乾隆四十九年,杭州半山陆家牌楼河中淌一浮尸来,村民霍茂祥,素行善事,为敛钱买棺殡诸市上。夜梦蓝衣人来曰:“我临平人张某,教馆为业,不幸失足落水。蒙君殡我,无以为报。我能预知休咎,替人禳解。倘有灵应,须以牲牢谢我,君可得香火钱。”霍醒,告之里人,果有求必应。不数日,香火如云。

霍夜又梦张来曰:“我左耳聋,有来通诚者,须向右耳告我。”于是,次日人来祈祷者,听霍之言,多向棺右致祭,叫呼似有应声答者。材民奉之若狂,呼为“灵棺材”。霍家取香火钱,因以致富。

未几,仁和令杨公路过,见烧香者汹汹蚁聚。杨怒其惑众,命焚其棺,鬼遂绝。

○棺床陆秀才遐龄,赴闽中幕馆。路过江山县,天大雨,赶店不及,日已夕矣。望前村树木浓密,瓦屋数间,奔往叩门,求借一宿。主人出迎,颇清雅,自言沈姓,亦系江山秀才,家无余屋延宾。陆再三求,沈不得已,指东厢一间曰:“此可草榻也。”持烛送入。陆见左停一棺,意颇恶之,又自念平素胆壮,且舍此亦无他宿处,乃唯唯作谢。其房中原有木榻,即将行李铺上,辞主人出,而心不能无悸,取所带《易经》一部灯下观。至二鼓,不敢熄烛,和衣而寝。

少顷,闻棺中有声,注目视之,棺前盖已掀起矣,有翁白须朱履,伸两腿而出。陆大骇,紧扣其帐,而于帐缝窥之。翁至陆坐处,翻其《易经》,了无惧色,袖出烟袋,就烛上吃烟。陆更惊,以为鬼不畏《易经》,又能吃烟,真恶鬼矣。恐其走至榻前,愈益谛视,浑身冷颤,榻为之动。白须翁视榻微笑,竟不至前,仍袖烟袋入棺,自覆其盖。陆终夜不眠。

迨早,主人出问:“客昨夜安否?”“强应曰:”安,但不知屋左所停棺内何人?“曰:”家父也。“陆曰:”既系尊公,何以久不安葬?“主人曰:”家君现存,壮健无恙,并未死也。家君平日一切达观,以为自古皆有死,何不先为演习,故庆七十后即作寿棺,厚糊其里,置被褥焉,每晚必卧其中,当作床帐。“

言毕,拉赴棺前,请老翁起,行宾主之礼,果灯下所见翁,笑曰:“客受惊耶!”

三人拍手大剧。视其棺:四围沙木,中空,其盖用黑漆绵纱为之,故能透气,且甚轻。

○炮打蝗虫祟祯甲申,河南飞蝗食民间小儿。每一阵来,如猛雨毒箭,环抱人而蚕食之,顷刻皮肉俱尽,方知《北史》载灵太后时蚕蛾食人无算,真有其事也。开封府城门被蝗塞断,人不能出入。祥符令不得已,发火炮击之,冲开一洞,行人得通。

未饭顷,又填塞矣。

○僵尸手执元宝雍正九年冬,西北地震,山西介休县某村地陷里许。有未成坑者,居民掘视之:一家仇姓者全家俱在,尸僵不腐,一切什物器皿完好如初;主人方持天平兑银,右手犹执一元宝,把握甚牢。

○张飞棺萧松浦从四川归云:保宁府巴州旧刺史之厅东有张飞墓石穴,至今未闭。一朱棺悬空,长九尺,叩之,声铿铿然。

乾隆三十年,有陈秀才某,梦金甲神自称:“我汉朝将军张翼德也,今世俗驿公文,避家兄长之讳,而反犯我之讳,何太不公道耶?”彼此大笑而寤。盖近日公文改“羽递”为“飞递”故也。

○误尝粪常州蒋用庵御史,与四友同饮于徐兆潢家。徐精饮馔,烹河豚尤佳。因置酒请六客同食河豚。六客虽贪河豚味美,各举箸大啖,而心不能无疑。忽一客张姓者斗然倒地,口吐白沫,噤不能声。主人与群客皆以为中河豚毒矣,速购粪清灌之。张犹未醒。五人大惧,皆曰:“宁可服药于毒未发之前。”乃各饮粪清一杯。

良久,张竟苏醒,群客告以解救之事。张曰:“小弟向有羊儿疯之疾,不时举发,非中河豚毒也。”于是五人深悔无故而尝粪,且嗽且呕,狂笑不止。

○借尸延嗣萧公文登,宰阳湖。伊邻施妪,其夫早卒,抚其遗腹子某,长大娶妻李氏,姑媳甚欢。年余,媳妇忽病亡。妪家贫,痛媳亡不能再娶以延夫祀,呼天吁地。

次日将殓,媳忽从炕上跃起呼姑曰:“我来做汝家媳妇,不要再哭。”妪方庆媳再生,喜不自胜。其子私语母曰:“何声音之不似吾妻也?眼光又直视,恐非真李氏再生,得毋野鬼凭之为祟乎?”邻里皆惊,遂环守之。

三四日中,闭目仰卧,给汤粥,饮啜如常,惟姑呼之则应,夫与之语则避而不答。至七日后方起,梳洗毕,敛衽告姑曰:“我海宁州某村方氏女也,行二,年十九岁,待聘未字。因病死,至冥府,适汝家李氏媳妇在焉。随有矮鬼无数、长鬼一个环跪阎君乞诉,求放李氏还阳。阎君怒叱,将众矮鬼逐出,长鬼责二十板。长鬼受责后,仍再四哀求云:”小人父祖以来,皆守本分,不敢为恶,罪不至于绝嗣。妻辛苦万状,方得娶一媳妇,今又病亡,何能有力续娶?岂不令一家绝嗣乎!乞放媳还阳,得生子以延一脉。‘阎君怒稍霁,命判官检簿,细阅毕,问长鬼曰:“尔媳李氏阳寿已绝,不能放还,姑念尔世无过恶,尔妻又能守节抚孤,若令乏嗣,无以劝善。方氏女虽年命该尽,生前亦颇好善,可令借李尸复活,则尔无媳而得媳矣。’长鬼拜谢。阎君指长鬼告子曰:”此尔翁也。着他领尔借尸还魂,生子延祀。‘予逐随翁到此。翁指示予曰:“此尔姑也。’将我推跌在地。开眼不见翁,只见婆婆立我身旁,我故只认得婆婆一人,余皆不识也。我家父母俱存,有一个兄弟,年十六岁,望遣人告知,以免父母啼哭。

姑遣子探访,果如所云。告以故,其父与弟同至妪家。方氏见即相抱而哭,父返退缩,不敢向前,曰:“声音举止虽与吾女相像,而面貌不同,何也?”女对父泣曰:“我假李氏体以生,非我本来面目,喜得再见生身之父与同胞之弟。

母亲忍心不来看我,父与弟又疑而不肯相认,生不如死矣。“

悲痛间,其母遣邻妪来探问,女儿即呼某妈妈:“汝从何处处来?我母亦来看我乎?”父方抚而慰之,叩以往事,丝毫不爽,始真信其再生也。姑遂款留其父与弟在家。至晚,令子与媳同室而处。媳辞曰:“我处女也,虽冥数已定,乞俟吾母来,择吉日成夫妇礼,不可苟合。”亲邻群称善。父亦喜甚,遣其子归迎母来,始合卺焉。

三年后,举一子。子生百日,亲朋来贺,忽向姑曰:“已为汝家传后有人,我寿算久尽,要去矣。”瞑目而逝。人相传冥官破例办事,犹阳官之因公挪移云。

●卷十三○关神下乩明季,关神下乩坛批某士人终身云:“官至都堂,寿止六十。”后士人登第,官果至中丞。国朝定鼎后,其人乞降,官不加迁,而寿已八十矣。偶至坛所,适关帝复降。其人自以为必有阴德,故能延寿,跪而请曰:“弟子官爵验矣,今寿乃过之,岂修寿在人,虽神明亦有所不知耶?”关帝大书曰:“某平生以忠孝待人,甲申之变,汝自不死,与我何与?”屈指计之,崇祯殉难时,正此公年六十时也。

○遇太岁煞神祸福各异徐坛长侍讲未遇时,赴都会试,如厕,见大肉块,遍身有眼,知为太岁。侍讲记某书云“鞭太岁者脱祸”,因取大棍与家丁次第笞击。每击一处,则遍身之眠愈加闪烁。是年成进士。蒋文肃公家中开井,得肉一块,方如桌面,刀刺不入,火灼不焦,蜿蜒而动,徐化为水。是年,文肃公卒。任香谷宗伯未遇时,走田埂上,遇一人口含一刀,两刀持两刀,披发赤面,伛身而过。宗伯行未半里,见赤面人入丧者之家,知是煞神。宗伯后登第。苏州唐姓者,立孝子坊,忽于衣帽中得白纸帖书一“煞”字,如胡桃大。是年,其家死者七人。

○归安鱼怪俗传:张天师不过归安县。云前朝归安知县某,到任半年,与妻同宿,夜半闻撞门声,知县起视之。少顷,登床谓妻曰:“风扫门耳,无他异也。”其妻认为己夫,仍与同卧,而时觉其体有腥气,疑而未言。然自此归安大治,狱讼之事,判若神明。

数年后,张天师过归安,知县不敢迎谒。天师曰:“此县有妖气。”令人召知县妻,问曰:“尔记某年月日夜有撞门之事乎?”曰:“有之。”曰:“现在之夫,非尔夫也,乃黑鱼精也。尔之前夫已于撞门时为所食矣。”妻大骇,即求天师报仇。

天师登坛作法,得大黑鱼,长数丈,俯伏坛下。天师曰:“尔罪当斩,姑念作令时颇有善政,特免汝死。”乃取大瓮囚鱼,符封其口,埋之大堂,以土筑公案镇之。鱼乞哀,天师曰:“待我再过此则释汝。”天师自此不复过归安云。

○张忆娘苏州名妓张忆娘,色艺冠时,与蒋姓者素交好。蒋故巨室,花朝月夕,与忆娘游观音、灵岩等山,辄并辔而行。忆娘素明慧,欲托身于蒋,而蒋姬媵绝多,不甚属意,因与徽州陈通判者有终身之托。陈娶过门,蒋不得再通,大恚,百计离间之,诬控以奸拐。忆娘不得已,度为比丘,衣食犹资于陈。蒋更使人要而绝之,忆娘贫窘,自缢而亡。

居亡何,蒋早起进粥,忽头晕气绝,至一官衙,二弓丁掖之前,旁有人呼曰:“蒋某,汝事须六年后始讯,何遽至此?”呼者之面貌,乃蒋平日门下奔走士也,曾遣以问忆娘者,死三年矣。蒋惊醒,自此精气恍惚,饮食少进。

有元妙观道士张某,精法律,为筑坛持咒作禳解法。三日后,道士曰:“冤魄已到,我不审其姓氏,试取大镜泼以明水,当有一女子现形。”召家人视之,宛然忆娘也。道士曰:“吾所能力制者,妖孽狐狸之类。今男女冤谴,非吾所能驱除。”竟拂衣去。蒋为忆娘作七昼夜道场,意欲超度之,卒不能遣。延苏州名医叶天士,赠以千金。药未至口,便见纤纤白手按覆之,或无故自泼于地。蒋病益增,六年而殁。

蒋氏从孙漪园,犹藏忆娘小照:戴乌纱髻,着天青罗裙,眉目秀媚,以左手簪花而笑,为当时杨子鹤笔也。

○飞星入南斗苏松道韩青岩,通天文,尝为予言:“宰宝山时,六月捕蝗,至野田中。四鼓起,坐胡床,督率书役,见客星飞入南斗,私记占验书:”见此灾者,一月之内当暴亡。法宜剪发寸许,东西禹步三匝,便可移祸他人,尔时我即麾去书役,依法行之。居亡何,署中司书记者李某无故以小刀剖腹而死,我竟无恙。李乃我荐卷门生,年少能文,不料为我替灾,心为怅然。“余戏谓韩曰:”公言占验之术固神矣,然如我辈全不知天文,往往夜坐见飞星来往甚多。倘有入南斗者,竟不知厌胜法,为之奈何?“曰:”君辈不知天文者,虽见飞星入南斗,亦无害。“

余曰:“然则公又何苦知天文,多此一事,而自祸福人耶?”韩大笑,不能答。

○杨妃见梦康熙间,苏州汪山樵先生讳俊选陕西兴平县,宿马嵬驿中。梦一女子,容貌绝世,明翠羽,投牒而言曰:“妾有墓地为人所侵,幸明府哀而察之。”汪惊醒,询土人,曰:“此间惟有杨娘娘墓道,唐时改葬后,墓址原有数十亩宽,自宋明以来,为樵牧所侵,渐无馀地。”汪为清理,果有旧碑记存墓侧土中,题“大唐贵妃杨氏墓”。乃为别置界石,兼买树百株植其上,春秋设二祭焉。

○曹能始记前生明季曹能始先生,登进士后,过仙霞岭,山光水色,恍如前世所游。暮宿旅店,闻邻家有妇哭甚哀,问之,曰:“为其亡夫作三十周年耳。”询其死年月日,即先生之生年月日也。遂入其家,历举某屋某径,毫发不爽。其家环惊,共来审视。曹亦凄然涕下,曰:“某书屋内有南向竹树数十株,我尚有文稿未终篇者,未知犹存否?”其家曰:“自主人捐馆后,恐夫人见书室而神伤,故至今犹关锁也。”曹命开之,则尘凝数寸,遗稿乱书,宛然具在,惟前妻已白发盈头,不可复认矣。曹以家财分半与之,俾终馀年。

余按《文苑英华》白敏中书滑州太守崔彦武事:崔记前生为杜明福妻,骑马直抵杜家,而明福老矣。乃说旧事,取所藏金钗于垣中,施宅为寺,号明福寺。

与此相类。

○江南客寓涤斋先生为诸先生时,在京师贾家胡同。有店号“江南客寓”,厅屋三间,中一间甚洁,住者绝少;先生居之,了无他异。一日外出,托所亲某管其衣物。

夜睡至三鼓,忽室中尽明,时并无灯烛,所亲骇,揭帐视之,见一长人黑色,手提其头,血淋漓,对面直立不动,呼曰:“尔何得居此?”所亲狂奔,出告店主。

主人曰:“此屋素不安静,尔乃必欲居之,奈何?”

次日,先生归,告之故。先生曰:“此必有鬼欲申冤耳,我在此,何不现形耶?”大书一状,向空焚之,以为尔果有冤,当于今晚赴诉。是夕,先生复睡,未一更,所见果如所说,但持一血头,跪而不立。先生问:“何人何冤?”持头者以手指口,竟无一语。次日,亦不复见。

先生又常于园中月下见黑物一团,大如浴盆,追奔树下,以脚蹋之,随脚而灭。次日,视其靴袜,黑如烟煤,并足皆黑。

○荆波宛在本朝佟国相巡抚甘肃,按站行至伏羌县,梦神呼云:“速走!速走!”佟不以为意。次晚,梦如初,且云:“欲报我恩,但记‘荆波宛在’可耳。”佟惊起。

亟走三日,而伏羌县沉为湖,卒不解救者为何神。后出巡至建昌野渡,有关公庙上书“荆波宛在”四字,佟入拜谒,大为修葺,今焕然犹存。

○冯侍御冯侍御静山,居京师永光寺西街。改造书屋,掘地得黑漆棺,为改迁之。夜梦人投牒诉冤,冯时巡西城,梦中取牒阅之。告势宦掘棺事,即己之姓名也,惊醒得疾。疾革时,夫人闻房中笑语声,以为病有起色,往视之,见黑衣人素不相识者坐床上,一闪而灭。侍御谓夫人曰:“此人吾邻也,曾作运粮守备。运饷至京师卒,棺厝于永光寺前街僧寺中,迫近吾家而吾不知。今闻我亦有行期,故来相约耳,可烧纸钱助其冥资。”夫人遣人至前街踪迹,棺识宛然,知先生之终不起也。

○药师父昆山徐大司寇之子字冠卿,幼时号“药师父”,以其曾鸩死一业师也。业师周姓,号云核,受司寇聘前一日梦巨蟒以口吐红丸逼令咽之,肠痛而醒。就聘于徐,督冠卿严。冠卿素佻达,笞责尤甚。冠卿与仆谋,置鸩于饭,食之而卒。

后冠卿为翰林,不得志,诗文多怨诽,为人所构,就鞫刑部。见左司杨景震,大惊曰:“吾死矣!吾初见时,俨然周先生也。”次日复讯,各官俱以司寇之子,稍加怜恤;杨独怒鞫,批其颊数十下,齿左右坠,定以斩决。狱上即刑,杨为监斩官,其家访之,杨景震之生年月日,即周先生之死年月日也。或告之杨,杨大笑曰:“岂有是哉!使吾早知此语,转当屈法以救之矣。”此与《太平广记》载王武俊事同。

○庄秀才通州庄孝廉成,戊午举人,少年貌美。其佃户有女悦之,竟以成疾。临卒谓其父曰:“吾为庄秀才死也,吾思嫁庄秀才,自念门户寒贱,事必不成,故郁郁成病。今虽死,此意当为致之秀才,则瞑目矣。”其父急告庄,庄往视,而气已绝。庄赴秋闱,遇女子于淮新桥,宛然如生。入闱,一切炊饭烹茶之事,见女子身为执役,是年登第。每有远行,则女子必至。庄怖之,为置神主祭于家,书“亡妾某氏”,见女子来拜谢,自此绝矣。

○蔼蔼幽人通州李臬司,讳玉钅宏,丙戌进士。少时好炼笔录,忽一日,笔于空中书曰:“敬我,我助汝功名。”李再拜,祀以牲牢。嗣后文社之事,题下,则听笔之所为。尤能作擘窠大字,求者辄与。李敬奉甚至,家事外事,咨之而行,靡不如意。

社中能文者每读李作,叹其笔意大类钱吉士。钱井士者,前朝翰林钱熹也。李私问笔神,笑曰:“是也。”自后里国人来扶乩者,多以“钱先生”呼之。笔神遇题跋落款,不书姓名,但书“蔼蔼幽人”四字。李举孝廉,成进士,笔神之力居多。后官臬司,神助之决狱,郡中以为神。李公乞归,神与俱。李他出,其子弟事神不敬,神怒,投书作别而去。

余与李公子方膺同官交好,绝不向余道只字。方膺卒后,臬司同年熊涤斋太史为余言之,并云方膺深讳其事,盖忤神者,即方膺也。

○僵尸求食武林钱塘门内有更楼,雇更夫击柝表里巡逻。大众敛赀为之,由来旧矣。康熙五十六年夏,更夫任三者巡巷外,路过小庙,每至二更,闻柝声,则有一人从庙中出,踉跄捷走;漏五下,则先柝声入庙,如是者屡矣。任三疑庙中僧有邪约,将伺之为诈酒肉计。

次夕,月明如昼,见其人面枯黑如腊,目眶深陷,两肩挂银锭而行,有声,出入如前。任三知为僵尸,因山门之内停有旧榇,积尘寸许。询诸僧人,云:“其师祖时不知谁何氏所寄厝者也。”与侪辈语及之,其中黠者曰:“吾闻鬼畏赤豆、铁屑及米子,备此三物升许,伺其破棺出,潜取以绕棺之四周,则彼不能入矣。”任如其言,购买三物。

待夜二更,尸复出。伺其去远,携灯入视,见棺后方板一块,俗语所谓“和头”者,已掀在地,中空空无所有,乃取三物绕棺而密洒之。事毕,径归卧更楼上。至五更,有厉声呼“任三爷”者。任问为谁,曰:“我山门内之长眠者,无子孙,久不得血食,故出外营求以救腹馁。今为尔所魇,不能入棺,吾其死矣。

可急起将赤豆、铁屑拂去之。“任惧不敢答。又呼曰:”我与尔何仇,何苦为此虐耶?‘“任念与彼解围之后,彼杀我而后入,何以御之?终不答。鸡初鸣,鬼哀恳,继以詈骂,久之寂然。

明日,过楼下者见有尸僵卧,乃告众鸣官,以尸还诸棺而火焚之,一方得宁。

○僵尸贪财受累绍兴王生某,食饩有年,村中富家延之为师。因屋宇湫隘,适相距里许有新室求售者,遂买使居,且曰:“家中摒挡未尽,学徒暨馆童辈明晨进馆,先生一夜独眠,能无惧乎?”王自负胆壮,且新室也,何畏之有,乃命童携茗具引至书斋。

王周视室内毕,复至门前徙倚。时已夜矣,月色大明,见山下爝火荧荧。趋往视之,光出一白木棺中。王念:此鬼磷耶?色宜碧。而焰带微赤,得无为金银气乎?快《智囊》所载:有胡人数辈凶服舆榇而藁葬城外者,捕人迹之,榇中皆黄白也。此棺毋乃类是?幸无人,可攫而取也。遂取石块击去其钉,从棺后推卸其盖,则赫然一尸,面青紫而腹膨亨,麻冠草履。越俗:凡父母在堂而子先亡者,例以此殓。王愕然退缩,每一缩则尸一跃,再缩而尸蹶然起。王尽力狂奔,尸自后追之。王入户登楼,闭门下键。喘息甫定,疑尸已去,开窗视之。窗启而尸昂首大喜,从外跃入。连叩门,不得入。忽大声悲呼,三呼而诸门洞开,若有启之者,遂登楼。王无奈何,持木棍待之。尸甫上,即击以棍,中其肩,所挂银锭散落于地,尸俯而拾取。王趁其伛偻时,尽力推之,尸滚楼下。旋闻鸡啼,从此寂无声响矣。

明日视之,尸跌伤腿骨,横卧于地,遂召众人扛而焚之。王叹曰:“我以贪故,招尸上楼;尸以贪故,被火烧毁。鬼尚不可贪,而况于人乎!”

○宋荔裳受恶土地之累宋荔裳为山东臬使,族子某,素不肖,与总兵于七饮博为奸。于七者,前明末年山东土寇降清朝者也,虽为总戎,怙恶不悛。人以族子事告公,公怒曰:“如此必为家门之祸!俟其归,当缚至祠堂杖杀之。”某闻之,逃至德州。,夜宿土地庙中,梦土地神谓曰:“汝毋怖,大富贵至矣!现在于七谋反,汝可速往京师,赴提督处出首。”且曰:“某地中埋有百金,可取为路费。”族子掘地,果得金,大喜,以怨其叔故,遂赴提督处,并诬其叔与于七通谋,以故荔裳被逮入狱。未十日,于七果反,族子以首报之功受赏,荔裳牵累入狱,族亦昭雪。

○陆夫人某方伯夫人陆氏,尚书裘文达公之干女也。文达公薨后,夫人病,梦有大轿在屋上行来,前立青衣者呼曰:“裘大人命来相请。”夫人登轿,冉冉在云中行。

至一大庙,正殿巍峨,旁有小屋甚洁,文达公科头,衣茧纟由袍,二童侍,几上卷案甚多,谓夫人曰:“知汝病之所由来耶!此前生孽也,”夫人忘而请曰:“干爷有力能为女儿解免否?”文达公曰:“此处西厢房有一妇人,现卧床上,汝往扶之。能扶起,则病可治,否则,我亦不能救汝。”命小童引夫人往西厢房,果有描金床施大红绫帐,被褥甚华,中卧赤身女尸,两目瞪视,无一言。

夫人扶之,手力尽矣,卒不起。

归告文达公,公曰:“汝孽难消,可还家托张天师打醮以解禳之。但天师近日心粗,禄亦颇尽,某月日替苏州顾懋德家作斋文,错字甚多,上帝颇怒,奈何!”

夫人惊醒,适天师在京,遂以此言告之。天师检顾家斋表,稿中果有误字,法官所写也,心为惊悸。

未几,夫人亡,天师亦亡。天师名存义。顾懋德者,辛未进士,官礼部郎中。

○牛头大王溧阳村民庄光裕,梦一怪,头上生角,敲门而进,谓曰:“我牛头大王也,上帝命血食此方。汝塑像祀我,必有福应。”庄醒,告知村民。村方病疫,皆曰:“宁可信其有。”纠钱数十千,起三间草屋,塑牛头而人身者坐焉。嗣后疫病尽痊,求子者颇效,香火大盛。如是数年。

村民周蛮子儿出痘,到庙,先具牲牢祀神,再掷卦,大吉。周喜,许演戏为谢。未数日,儿竟死。周怒曰:“我靠儿子耕田养我,儿死不如我死。”率其妻持锄钯撞牛头,碎其身,毁其庙。合村大惊,以为必有奇祸。自此寂然,牛头神亦不知何往。

○水定庵牡丹江宁二尹汪公易堂,访友古北口,路憩水定庵。庵中牡丹盛开,花大如斗。

汪近前赏玩。庵僧戒:“勿折花,花有妖,能为祸。”汪素刚,笑曰:“我本不折花,既云有妖,当折而试之。”以手摘之,花左右旋转,坚如牛筋,竟不能断。

取所佩刀截之,花未断而拇指伤,血涔涔下。汪惭且怒,以袍袖裹血,忍痛不言,乃左手ㄏ花头,而右手以刀截其根,竟断一枝。归畜瓶中,夸于人曰:“我今日获花妖矣。”将购药医手创,细视之,并无刀痕,袍袖上亦无血迹。

○乌台粤东肇庆府,即古端州,包孝肃旧治也。大堂暖阁后有黑井,覆对铁板,为出入所必经,相传包公纳妖于井。俗有“包收卢放马成湖”之谣,谓太守遇卢姓则妖出,遇马姓则井溢也。然千百年来,亦从无此二姓为守者。署东有高楼,号曰“乌台”,俗谓包公听断妖鬼皆坐此台。四面砖石封固,启则为祟。凡太守履任,必祀以少牢,无敢启视者。

前任安守有管厨人某,酒醉登楼巅,揭瓦窥之,见台中有三土堆,品字排列,如小坟状,中间小树一株,枝青叶绿,此外一无他物。方瞪视间,有黑气冲起,厨人自楼巅滚跌于地,颤汗交作,仅能言所见。至夕,狂叫而死。越日,安公暴染疯狂,鞭扑其妻,竟至身死;又手刃其爱妾,以此落职获谴。

越两任后,家弟香亭出守是郡,家信来为言若此。余闻而大怒,寄信云:“此说荒唐可也,若真有其事,则楼神不法甚矣,断非包公旧迹!弟何不拆而焚之?”

○鬼娘堡顺治乙酉,王师破建昌,明益王遁去。长史刘某,吴下人也,逃山中,不知所往。其子蓼萧,从吴门赴考归,有志寻亲。时藩府荒圮,莫可踪迹,乃祷于盱江张令公祠,梦神书“石氵祭”二字与之,醒而徨不知何地。遇一尼告曰:“石氵祭在闽广之交,阻兵难行。幸有曲径,七日可达。”

如其言,历尽危险,竟至其地。父母依村农姚氏居焉,母子相持而泣。父已死矣,乃持丧奉母而归。所居村名“见娘堡”,名已奇矣。尤奇者,长史避难时,携家谱一册自随,戊子岁,其母闻声出自箧中,以为鼠也,启视无有,闭则复燃。一日,见绯衣人数辈冉冉从箧中走出,益大惊,逾时而孝子至。

此事载姜桓溟文集中,韩尚书为之表墓。

○鬼糊涂乾隆三十九年,京师有无赖子韩六殴伤其父,刑部审明,下狱拟斩。侍郎某以所殴非致命处,意欲减等发落。大司寇秦公奏:“名分所关,理宜正法。”奉旨依议,遣刑部司狱司李怀中监斩。后三日,鬼附李身,口称:“诸大人业已宽我,而汝来斩我。我死不甘,故来索命。”闻者骇然,以为此鬼糊涂,然而李竟不起。

○鬼势利张八郎有所欢婢,婚后弃之。婢幽怨成疾,临死曰:“我不饶八郎!”语毕气绝。忽又张目曰:“八郎运甚旺,不能报仇,我捉八奶奶也中一样。”未二年,八郎夫人竟以产亡。

○鬼相思岳州张某,号“鬼三爷”,以其行三,为鬼所生故也。父某府学廪生,妻陈氏有色,忽凭妖,自称郧阳小神,白昼现形,与之交接。张虽同床,无故自离,若有梏其手足者。其家遍请符,毫无效验。三月后,陈氏受胎生子,空中群鬼啾啾争来作贺,掷下纸钱无数。张忿甚,将到龙虎山求救于天师。

忽一日,小神踉跄来,汗如雨下,语其妻曰:“‘吾几闯祸!昨夜入汝邻毛家偷其金盆,被他家所挂钟馗拔剑相逐,我惧,为所伤,不得已急走,将金盆掷在巷西池塘中,脱逃来此。汝速具酒,替我压惊。”次日,妻告张,张往毛府刺探,果失金盆,合家喧吵,将控官捉贼。张止之曰:“我有法替汝取来,作何谢我?”毛氏大喜,曰:“果得金盆,凭君取索。”张诡作念咒状,良久,唤毛氏家人径往塘所,命善泅者入水取之,果得金盆。

毛延张上座,问:“以何物作谢?”张笑曰:“我读书人,不受财帛,只须君家收藏书画与我一二件足矣。”其家尽出所藏,张选取文征明芙蓉一幅。其家觉谢礼太薄,心抱不安。张乃指壁上所挂钟馗像曰:“赐此画,凑成两件何如?”

毛氏唯唯。张取归,悬空中,小神从此永不再来,但闻园中树上鬼哀哭三日。人称“鬼相思”云。

○关神世法康熙癸卯举人江,选某县令,丁忧妇。将起复时,梦有甲士来,自称周仓,服饰如今庙中所塑而少年无须,手持名帖,上写“治年家弟关某顿首拜”。惊醒大笑,以为关帝行此世法。未几,选山西解梁知县。往谒武庙,旁塑周仓,果少年无须者也,面貌恍如梦中。乃捐俸重修神庙,后竟卒于任所。江公即于九江太守之叔,太守为余言。

○乡试弥封皖江程叔才,名思恭,学问博雅,注陈检讨四六得名。以平时好古,不喜时文,其师唐赤子太史责之曰:“科名进身,非此不可。今岁入场之年,汝宜留意。”

因强之诵读金、陈诸大家文,程唯唯,终非所好,《四书体注》等书,临场并不翻阅。

康熙戊戌科,江南首题《举贤才焉知贤才而举之》,次题《大哉圣人之道》。

程三场毕,自言首篇颇得意,唐太史读之喜曰:“颇可望魁。”程急取案头《中庸》一看,愕然丧气曰:“不中用了。我只道‘大哉圣人之道’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之下,故领题、出题俱承接此二句,今方知是开首第一句,则通身犯下矣,其不中尚复何言。”唐亦为之悼叹。

已而榜发,竟中第五名。唐不解所以得售之故,往见主试,将探问之。主试某,故唐公同年,一见笑曰:“今年科场中有笑语,兄知否?”唐问故,曰:“皇上有密旨,谓诸生关节都放在破承、领题、出题三处,今岁将此三处尽行弥封,故有程某文字领题、出题全行犯下,竟中五魁,将来磨勘,定受参罚,奈何?”

唐笑而不言。后叔才先生果被吏部磨勘,罚停一科。

○两汪土钅宏顺治间,徽州汪日衡先生元旦梦行天榜:会元汪士钅宏。先生乃改名应之,竟终身不第。直至康熙某科,汪退谷先生中会元,榜名士钅宏。相隔四十馀年,日衡先生死久矣,孙某记乃祖之言,相与叹造化弄人,亦觉无谓。

○雷击土地康熙间,石埭令汪以斤素与其友林某交好。后林死,为石埭土地神,每夜间,阴阳虽隔,而两人来往如平生欢。土地私谓汪曰:“君家有难,我不敢不告,第告君后,恐我难逃天谴。”汪再三问,曰:“尊堂太夫人分当雷击。”汪大惊,号泣求救。土地曰:“此是前生恶劫,我官卑职小,如何能救?”汪泣请不已,神曰:“只有一法可救,汝速尽孝养之道,凡太夫人平日一饮一馔、一帐一衣,务使十倍其数,浪费而暴餮之,庶几禄尽则亡,可以善终,雷虽来无益也。”汪如其言,其母果不数年而卒。

又三年,天雨,雷果至,绕棺照耀,满房硫磺气,卒不下,破屋而出,飞击土地庙。塑像成泥。

○张光熊直隶张光熊,幼而聪俊,年十八,居西楼读书。家豪富,多婢妾,而父母范之甚严。七月七日,感牛郎织女事,望星而坐,妄想此夕可有家婢来窥读书者否?

心乍动,见帘外一美女侧身立,唤之不应。少顷,冉冉至前。视之,非家中婢也。

问:“何姓?”曰:“姓王。”问:“居何处?”曰:“君之西邻。晨夕见郎出入,爱郎姿貌,故来相就。”张喜,即与同榻。此后每夕必至。

有家僮伴宿,女谓张曰:“小奴不宜在此,可麾令远宿,听唤再至。”张遣奴,奴不肯,曰:“每夜闻郎君枕席间妮妮软语,疑有别故。老主人命奴调护郎君,不敢远离。”张无奈何,以其言告女。女曰:“无庸,将自困。”是夕,奴未睡熟,被一物攫去,绳缚之,挂西园树上,奴哀号求郎主救命。女笑曰:“伊果知罪,远避即赦之。如敢漏泄,被老主人知者,将倍令受苦。”奴唯唯。即时绳解,奴已在地矣。

居年余,张渐羸瘦,其父问奴,奴称郎处无他故,而意色惭沮。父愈疑,自至张斋前伺察。闻帐中有妇女声,蹋窗直入,揭帐无人,惟枕角有金簪一枝、山查花一朵。父念此地从无山查花,此必妖魅所致,怒将笞张。张不得已,以实告。

父为迎名僧法官设坛禁咒。女夜间来哭谓张曰:“天机已泄,请从此辞。”张亦哀恸,临别问曰:“尚有相会期乎?”曰:“二十年后华州相见。”从此遂绝。

张随娶陈氏,登进士第,授吴江知县。推升华州知州,而陈氏卒。其父在家为续娶王某之女,送至华州官署。成婚却扇之夕,新人容貌,宛如书斋伴宿之人,问年纪,刚二十岁。或曰:“此狐仙感情欲而托生也。”语从前事,恰不记忆。

○赵氏再婚成怨偶雍正间,布政司郑禅宝妻赵氏有容德,与郑恩好甚隆,以瘵疾亡。临诀誓曰:“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卒之日,旗下刘某家生一女,生而能言,曰:“我郑家妻也。”刘父母大惊,以为怪,嗣后遂不复语。

八岁过亲戚家,路遇郑家奴骑马冲其车,怒曰:“汝郑四也,自幼卖身我家,何敢见我不下马?”郑奴愕然,因访至刘家,见女父母,具道生时之异。女归见郑四,因问:“汝主安否?”并询一切妯娌上下奴婢田宅事,历历如绘,有奴所不知而女悉知者。奴归,白之郑。郑亦至刘家,女谛视涕泣,絮语良久。时鄂西林相公以为两世婚姻,亦太平瑞事,劝郑续娶刘女。十四岁即行合卺之礼。时郑年六旬,白发飘萧,兼有继室。女嫁年馀,郁郁不乐,竟缢死。

袁子曰:情极而缘生,缘满而情又绝,异哉!

○童其澜绍兴童其澜,乾隆元年进士,官户部员外。一日,值宿衙门,与同官数人夜饮,忽仰天咤曰:“天使到矣!”披朝衣再拜俯伏。同官问:“何天使?”童笑曰:“人无二天,何问之有?天有敕书一卷,如中书阁诰封,云中金甲人捧头上而来,命我作东便门外花儿闸河神。将与诸公别矣。”言毕泣下,同官以为得狂易之疾,不甚介意。

次早,大司农海望到户部,童具冠带长揖辞官,具白所以。海曰:“君读书君子,办事明敏,如有病,不妨乞假,何必以神怪惑人?”童亦不辨,驾车归家,不饮不食,将家事料理。三日,端坐而逝。

东便门外居民闻连夜呼驺声,以为有贵官过,就视无有。花儿闸河神庙中道士叶某梦新河神到任,白皙微须,长不逾中人,果童公貌也。

○镜山寺僧钱塘王孝廉鼎实,余戊午同年。少聪颖,年十六举于乡。三试春官不第,有至戚官都下,留之邸中。偶感微疾,即屏去饮食,日啜凉水数杯,语其戚曰:“予前世镜山寺僧某也,修持数十年,几成大道。惟平生见少年登科者,辄心艳之;又华富之慕未能尽绝,以此尚须两世堕落,今其一世也。不数日当托生华富家,即顺治门外姚姓是也。君之留我不出都,想亦是定数耶!”其戚劝慰之,王曰:“去来有定,难以久留,惟父母生我之恩不能遽割。”乃索纸作别父书,大略云:“儿不幸客死数千里外,又年寿短促,遗少妻弱息,为堂上累。然儿非父母真子,有弟某乃父母之真子也。吾父曾忆某年在茶肆与镜山寺某僧饮茶事耶?

儿即僧也。时与父谈甚洽,心念父忠诚谨厚,何造物者乃不与之后耶?一念之动,遂来为儿。儿妇亦是幼年时小有善缘。镜花水月,都是幻聚,何能久处?父幸勿以真儿视儿,速断爱牵,庶免儿之罪戾。“其戚问:”生姚家当以何日?“王曰:”予此生无罪过,此灭则彼生,不须轮回。“

越三日巳刻,索水盥漱毕,趺坐胡床,召其戚,欢笑如平时,问:“日午未?”

曰:“正午。”曰:“是其时也。”拱手作别而逝。其戚访之姚家,果于是日生一子,家业骡马行,有数万金。

○江秀才寄话婺源江秀才号慎修,名永,能制奇器。取猪尿脬置黄豆,以气吹满,而缚其口,豆浮正中。益信“地如鸡子黄”之说。有愿为弟子者,便令先对此脬坐视七日,不厌不倦,方可教也。家中耕田,悉用木牛。行城外,骑一木驴,不食不鸣。

人以为妖,笑曰:“此武侯成法,不过中用机关耳,非妖也。”置一竹筒,中用玻璃为盖,有钥开之。开则向筒说数千言,言毕即闭。传千里内,人开筒侧耳,其音宛在,如面谈也;过千里,则音渐渐散不全矣。

忽一日自投于水,乡人惊救之,半溺而起,大恨曰:“吾今而知数之难逃也。

吾二子外游于楚,今日未时三刻,理应同溺洞庭。吾欲以老身代之。今诸公救我,必无人救二子矣。“不半月,凶问果至。此其弟子戴震为余言。

子不语 · 第 2 / 5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