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撞著不賢妻,是彼今生造化低。屎去澆頭真異樣,火來燒背最蹺蹊。
他逐他離他自做,我攛我掇我休題。不是周生攔得甚,薛姬解出錦江西。
狄希陳在家將養火創,足足待了四十多日,不曾出來供職。一日,創好銷假,
軍廳老胡、糧廳老童,都只說了幾句閒話而已。刑廳老吳取笑道:“前日我再三叫
你小心迴避,你卻不聽我的好言。前日閒話,堂翁說老嫂姓薛,我說:老嫂原初姓
薛,後來改了姓潘,使的好棒椎;後來嫌棒椎不利害,又改了姓諸葛,慣使火攻。
堂翁嗔仁兄伍濃不濟,專常被老嫂打的出不來,不成個人品,叫小弟和他都開壞了
仁兄的考語,叫仁兄家裡冠帶閒住去。我說:‘堂翁只管開他的劣考。我也不許他
說我的頭禿,我也不敢笑他的眼瞎。’他如今既合孔明認了一家,這利害不當耍的。
你要是不萬分謹慎,只怕再一次做‘藤甲軍’不難。”狄希陳道:“這事老大人自
己曉得罷了,以後還望老大人與經歷遮護。”吳推官道:“你這就是不濟。咱這們
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有本事怕老婆,沒本事認著麼?”狄希陳道:“堂上老大人既
有這話, 只怕當真開了劣考, 這就辜負了老大人幾年培植的功夫。”吳推官道:
“堂翁是不藏性的人。你上去銷假,他當面一定就有話說。我刑廳是根本之地,我
不先開劣考,他也不好異同得的。”
堂上報了二梆,狄希陳謝了茶,辭別而出。不多一會,太守上堂,狄經歷過去
銷假。行完了禮,太守下了地屏,對狄希陳問道:“脊背上的火創都已盡愈了麼?
世間怎得生這般惡畜!你做男子的,在父母跟前,也還要‘大杖則走’,怎麼袖了
手,憑他這般炮烙?”狄希陳道:“那日經歷已經穿完了衣服,不曾防備,遂被他
的毒手。”太守道:“如此毒物,你守在跟前,這真是伴虎眠一般。天下沒有這等
惡婦尚可姑容之理!你補一張呈來,我與你斷離了他去,遞解了回家,與你除了這
害,你心下何如?”狄希陳稟道:“這是老大人可憐經歷之意,叫經歷還可苟延性
命。只是經歷後日官滿還鄉,他仇恨愈深,經歷便就吃受不起。”太守道:“他若
是你的妻,他便奈何得你;我替你斷離了他去,他與你是路人了,你還怕他做甚!”
狄經歷道:“雖不與他做夫妻,卻也合他同鄉井。他朝夕來以強凌弱,經歷便也吃
受不起。”太守道:“一個漢子,怕得老婆如虎一般,那裡還成世界!快補呈來,
不必過慮!”太守雖然分付得甚嚴,狄希陳並不曾敢爽俐答應。太守料得他必然變
卦,差了一個直堂書辦,押了狄經歷,勒限補呈,呈完,不拘時候,傳進衙內。狄
希陳央了書辦稍緩片時,“容我退進私衙,再為商議。”書辦應允,暫時且退。
狄希陳將太守所說言語,分付補呈,要將素姐斷離的事體悄悄與寄姐說知。寄
姐道:“若果能把他離斷開去,這倒也天清地寧,太平有象。只怕斷離的不伶不俐,
越發中了深恨。‘放虎歸山’,沒有不傷人性命的理;又你見做著官,把個老婆拿
出官去,當官斷離,體面也大不好看。我這也不好主的,你自己拿主意,或是與周
相公商量。可行則行,可止則止,不可冒失。我昨日又打聽出一件事來,還沒得向
你告訴,卻也不知是真是假。說咱來了以後,呂祥到了家,合他過了舌,他就合呂
祥來趕咱。趕到淮安沒趕上,往河神廟裡許願心咒咱,叫河神拿著。通說呂祥得空
子,拐著行李合騾跑了;他流落在淮安,住到冬底下才往家去。又往縣裡首著咱造
反,往四川來調兵。縣裡叫的兩鄰鄉約審的虛了,拶了一拶,攛了一百攛,把他一
個兄弟打了三十板,枷號了一個月。我也還信不及,叫我留心看他,那十個指頭,
可不都是活泛泛的黑疤!”狄希陳道:“越發做這樣的事!你是聽的誰說?”寄姐
道:“再有誰呀?是跟他來的那小廝合他們說的。”
狄希陳出到書房背靜去處,叫了張樸茂、伊留雷、小選子問他那話,他們學那
小濃袋的言語,與寄姐所說,句句相同。狄希陳回覆了寄姐說道:“真有此事。我
又復問了他們一番。”也留心看素姐的手指。素姐伶俐,爽俐把兩隻手望著狄希陳
眼上一汝,說:“你看我那手待怎麼?我這是長凍瘡的疤痕,沒的是誰拶我來?一
個家大眼小眼的看呢?”
狄希陳也沒言語,悄悄合寄姐說道:“罷,罷!咱也顧不得後來仇恨,也顧不
的眼下體面。既是堂上有這們個好心,趁著這機會,叫他給咱除了這害罷!”快叫
人請了周相公來,合他說了太守的言語,又告訟了他乍聽的新奇,說:“太守見今
差了書辦,立逼著等候呈子,如今特央周相公起稿。”周相公說的話也甚多,寫不
了這些煩言碎語,大約與寄姐說的相同。又說:“這要斷離的呈稿,我是必然不肯
做的。天下第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是與人寫休書,寫退婚文約,合那拆散人家的事
情。
“敝鄉有一個孫舉人,在興善寺讀書。一日,住持的和尚有伽藍託夢說:‘孫
尚書在寺讀書,早晚在我殿前行,我們無處迴避,你可在我們殿前壘一座照壁,我
們可以方便。’住持起初還也不信,後來一連夢了幾次,住持不敢怠惰,買了磚灰,
建了影壁。孫舉人問知所以,甚是喜歡,便以尚書自任,隨就歪憋起來。
“一日,住持和尚又夢見伽藍說道:‘你把我殿前的照壁拆去不用,孫舉人攛
掇他的同窗休了媳婦,且他同窗的休書文稿都是他手筆改定,陰司將他官祿盡削,
性命亦難保矣。’果然次年會試,在貢院門前被人挨倒在地,踹得象個柿餅一般。
“又有一事,也出在敝鄉一個寺裡:一位陸秀才,在隆恩寺讀書,從本寺土地
門經過,凡遇昏夜行走,那個主僧長老看見土地廟內必有兩盞紗燈出來送他,非止
一日。也就知他是個貴人,甚是將他敬重。後來見他在廟門經過,沒有紗燈迎送,
以為偶然。一連幾次都是如此,主僧和他說道:‘我一向敬重你,每見你晚夜時候
從土地廟經過,都有兩盞紗燈迎送,所以知你是個貴人。這一連幾次不見了紗燈迎
送,你必定行了虧心事體,傷了陰騭,被陰司裡削了官祿,以致神靈不禮。你可急
急懺悔!’陸秀才再三追想,不得其故。只有一月前,也是個同窗,家中一妻一妾,
其妻是個老實的人,其妾是個娼婦,買囑了合家大小,弄成了圈套,說那妻有甚麼
姦情。那同窗不察虛實,意思要休了他。但那娘家是個大族,又事體雖弄得大有形
跡,沒有顯證,決殺不得。知陸秀才是有主意的人,又是同窗中的至契之友,特地
與他商量。人家的家務事情,就是本家的正經家主,經了自己的耳朵眼睛,還怕聽
的不真,內中還有別故,看得不切,裏邊或有別因;你是個異姓之人,不知他家深
淺長短,扯淡報那不平。本人倒說只是不曾有甚顯跡,他卻說道:‘合家大小,眾
口一詞,都說是真,這也就是國人皆曰可殺了。你還要等甚麼顯證!若等得顯證出
來,你綠頭巾已經戴破,又好換新的了!’“那同窗道:‘只嫌他是大家,怕他有
人出來說話,只是沒有實據,對他不住。’陸秀才道:‘好好的高牆,沒有瓦片,
去了棘茨,牆頭都爬成了熟道,還待甚麼才是實據?他家沒人說話便罷,若是有人
說話,要我們同窗做甚?我為頭領,邀眾人出來鳴鼓而攻。這當忘八的事,豈是容
情的?抵死也要與他一著!’說得個同窗的主意,定了八九分的規模,到家再被那
娼婦激了幾句,湊足了十分主意,創了一個休書的稿,與陸秀才看。陸秀才還嫌他
做的不甚扎實,與他改得鐵案一般,竟把個媳婦休將回去。
“娘家的人當不起休書裡面寫得義正詞嚴,連自己的娘家,把這‘莫須有’的
事,都也信以為真。可怪那個媳婦拙口鈍腮,只會短了個嘴怪哭,不會據了理合人
折辯,越發說他是賊人膽虛了。
“陸秀才想得:‘再無別事可傷陰騭,必定為這件事,幹了神怒,削了我的官
祿。’再三悔過,向那同窗極力挽回,說:‘神靈計較,其事必系屈情。我系旁人,
尚蒙天譴;你是本人,罪過更是難逃。’說得那同窗冷汗如流,好生惶懼,親到丈
人家再三賠禮,接了媳婦回家,毀了休書。陸秀才也自到佛前懺罪。從此那個主僧,
見陸秀才晚夜來往,土地依舊有紗燈迎送。陸秀才從此收斂做人,不敢絲毫壞了心
術,凡事謹了又謹,慎了又慎,惟怕傷了天理。後來主僧見他兩盞紗燈之外,又添
了兩盞。後來陸秀才做到兵部尚書,加太子太傅,封妻蔭子,極其顯榮。
“還有浙江一個新近的故事,如今其人尚在,也不好指他的姓名,只說個秀才
罷了。這秀才家中極貧,是個衛裡的軍餘,十八歲進了學,無力娶妻,只有一個寡
母。母親織賣頭髮網巾。浙江網巾又賤,織得十頂,剛好賣得二錢銀子。這十頂網
巾,至少也得一個月工夫。家中有搭半畝大的空園,秀才自己輪鈀撾 ,種菜灌園,
母子相依度日。禁不得性地聰明,功夫勤力,次年歲考取了案首,即時補廩。一個
鄉間富家莊戶,請他教書,他卻少年老成,教法又好。莊戶極其恭敬,束脩之外,
往家中供送柴米,管顧衣裳。莊戶凡遇有事進城,必定尋買甚麼鮮品管待先生。
“次年科舉之年,莊戶道:‘先生這等用功,為人又好,今年定是高中的。我
家有一小女,若不嫌我莊戶人家,我願將小女許與為婦,一些也不煩聘禮,只在我
祖先祠內點一對燭,送一盒面,此便是定禮。秀才回家,與母親說知。母子得與富
室連姻,甚是歡喜。果然揀擇了吉日,央了一位媒,送了一對壽燭,一合喜面,做
了定禮。這點燭送面,是他浙江的鄉風,憑有甚麼厚禮,作定這兩件是少不得的。
就如你山東風俗,夫家過聘的時節,必定辦了祭禮,在女家祖宗上致祭告知,這是
一般的道理。秀才在莊戶家做先生的時候,尚且極其尊敬,況如今做了不曾過門的
嬌客,這好待是不必提的。
“到了七月半後,莊戶備了進場的衣服,出路的行李, 的路費,收拾了自己
杭船,攜帶的一切日用之類,無不周備。先著人往杭州尋的近便潔淨下處,跟的廚
子家人。又不時往秀才家供給不缺。
“秀才進過三場,回到家內,莊家凡百的周濟,洗了耳朵,等揭曉的喜報。果
然不幾日間報到,秀才中了第七名。喜得個莊戶廢寢忘餐,誇道自己的眼力,能在
塵埃中識得英雄。急忙收拾金銀,叫女婿家中支用。帶去省中盤纏,也有好幾百兩。
秀才赴省去後,莊戶的親戚朋友,日逐家都來作賀,慶他女婿中了舉了。他也就以
舉人丈人自任。
“秀才省下完事回家,見得自家的光景,比舊大不相同,來提親的,絡繹不絕,
都是顯要之家。起初母子也還良心尚在,都回說已經定過了親,目下正當納聘過門
的時候。不曉得的媒人仍舊還來作伐,說到一個尚書的小姐,富貴雙全,才貌兩勝。
母子變了初心,竟許與尚書做了女婿,納聘下禮,毀了起初與莊戶的誓盟,賴說並
不曾定他女兒。莊戶氣得只是要死,不願做人。
“秀才連捷中了丁醜進士,選知縣,行取御史,巡按應天,死在任上。尚書的
小姐模樣到也齊整,自己生不出個兒子,又不許娶個妾。但是娶進門的,至久不過
一月,前後也打死了十數多人。
“那莊戶的女兒立心等候,必定要嫁一個進士才罷。等到二十七歲,果然一個
進士斷了弦,娶他為繼。進士做到憲長,莊家女兒又賢,又有才,自己生了五子,
個個長成。兩個妾生了三子,共是八子。
“如此看來,這妻是不可休的,休書也是不可輕易與人寫的。這呈稿我斷然不
敢奉命。況尊嫂如此悍戾,不近人情,這斷不是今生業帳,必定是前世冤仇,今世
尋將來報復。天意如此,你要違了天,趕他開去,越發乾天之怒,今生報不盡,來
世還要從頭報起。倒不如今世裡狠他一狠,等他報完了仇,他自然好去。”
狄希陳道:“說的甚是有理。但堂上差人立逼要呈,要斷離這事,我卻如何回
他?”周相公道:“你的妻子,你不願離異,也由得你。莫說是太守,憑他是誰,
也強不得的事。”
這些周折也廢了許多的時節,那個書辦又來催促要呈。周相公只是攔阻,說道:
“你務要聽我這個言語。我看他作惡異常,這惡貫也將滿的時候,叫他自己滿好,
因甚你去與他滿貫?”一篇話說得狄希陳回心轉意,不肯遞呈。
寄姐見狄希陳只管與周相公講話,請狄希陳進去,問他事體如何。狄希陳把周
相公勸他的說話,學與寄姐知道。寄姐說:“這周相公真是個好人!要是個小人氣
量的,想著那尿屎澆頭,等不得有這一聲,還攛掇不及的哩。這好人的話,你就該
聽他。”狄希陳裏邊說話,書辦外邊又催。
卻說周相公與狄希陳講訟,不防備小濃袋聽了個通前徹後,真實不虛,想道:
“這事情,一定姑娘不曾曉得,要是偷幹的營生;若是姑娘知道,豈還有在衙安靜
之理?但我既然知了詳細,怎好不合姑娘說知,好叫他作急的挽回,許口改過,這
事還可止得。況且趁周相公在此,再加勸解。若果遞了呈子,‘一紙入公門,九牛
拔不出’。太爺的官法,容得甚情?就是姑夫自己,也做不的主了。”於是央了小
選子,傳與素姐說:“濃袋待要見薛奶奶哩。”
素姐走到中門邊,濃袋道:“外邊的事,姑娘知道呀!”素姐道:“我知道外
邊甚麼事,你失張倒怪的?”濃袋道:“堂上太爺要呈子的事呀。”素姐道:“太
爺要呈子不要,累著我的腿哩?我知道他待怎麼!”濃袋道:“好姑娘呀!你還不
知道麼?姑夫今日上堂去銷假,太爺說姑娘使棒椎打姑夫,又使火燒姑夫,一遭就
睡一兩個月不出去,嗔姑夫不休了姑娘。如今差了書辦,立逼著問姑夫要呈子,差
人拿出姑娘去,當官休斷,遞解還鄉。如今正合周相公商議,央周相公做呈子。周
相公再三的勸著姑夫,不肯做呈子,姑夫也疑疑思思的。只是那書辦催的緊。姑娘,
你還不快著算計哩!”素姐恨道:“阿!欺心的雜種羔子!幹這個麼!今日可叫他
死在我手裡罷!我看甚麼賊官替人休得我!要果然叫出我去,我當面不給那賊官個
沒體面,我不姓薛!”折回身就往裡走。
濃袋一手把素姐扯住,說道:“好姑娘呀!如今真火燒著身哩,你還這們一籠
性兒!繡江縣的虧,姑娘你沒吃過麼?你就是個活虎,他人手眾,你待跳得出去哩?”
素姐道:“他是太爺罷呀,怎麼休別人的老婆呀?”濃袋道:“你看姑娘好性兒麼!
他講的是國法,說姑娘使棒椎打姑夫,使火燒姑夫,這是犯了法的事,待處姑娘哩!”
素姐道: “憑他怎麼休我, 只往自家衙里來,只合這忘八羔子算帳!”濃袋道:
“姑娘,你出了官,他還依你進衙里來麼?當堂寫了公文,起了批,僉了差人,即
時就押解起身了,誰還依你停一時兒哩?”素姐道:“我只是不走,我個女人家,
他好怎麼的我?”濃袋道:“姑娘,你不走,你禁的使亂板子往下砍麼?”素姐道:
“我路上作踐那差人,他不敢不放我回來。”濃袋道:“姑娘,你只說這們躁人的
話!你聽!這不又是那書辦催呈子哩?事情這們緊了,你還只皮纏,可說到了其間,
你那本事都使不的。姑娘,你沒聽《水滸》,象那林衝、武松、盧俊義這們主子,
都打不出解子的手掌哩!你可不作踐他放你回來怎麼哩?”
素姐道:“遞呈憑他遞去,我如不知道,好誆出我去;我已是知道了,憑他怎
麼又誆不出我去。他好進到裡頭拿我不成?”濃袋道:“只別叫姑夫遞一呈子;要
是姑夫遞了呈子,太爺據了呈子,就出票子拿人了。那堂上的差人,等會子等不出
去,就進去自己下手,套上鐵鎖,拉著就跑,他顧甚麼體面麼?”素姐道:“我合
周蠻子講話。這是他恨我潑了他一頭的屎,是他挑唆的。”濃袋道:“我剛才沒說
麼?虧不盡他再三的攔阻。他還說了一大些不該休了老婆,不該替人寫休書的古記
哩。又是他挑唆的?”素姐說:“小砍頭的!我乍大了,你可叫我怎麼一時間做小
服低的?”濃袋道:“這事還得姑娘自己輸個己,認個不是,以後還得挫挫性兒,
央央姑夫合童家的姑娘,叫姑夫上堂去央央太爺,止了這事。姑娘再謝謝周相公。
如此還好。要是按不住,這八九千里地往家一解,姑娘,你自作自受沒的悔,我難
為初世為人,俺娘老子只養活著我一個,我還想得到家麼?”說著,怪哭的。素姐
噦了一口,罵道:“你媽怎麼生你來,這們等的!名字沒的起了,偏偏的起個濃袋。
這倒也不是‘濃袋’,倒是‘鼻涕’罷了!塌了天,也還有四個金剛抗著哩,那裡
唬答的這們等的?你去看,我合你姓童的姑娘說去。”
見了寄姐,說道:“好!咱姊妹的情長,別人下這們狠罷了,咱是一路的人,
你也下意的?”寄姐故意道:“你說的是那裡?甚麼話?我老實實不懂的。”素姐
把那太守差人要呈子,待休了遞解回去,反倒告訴寄姐;寄姐故意的也把那太爺扯
淡,休不得別人的老婆,及那拿不出去,休了不走的那些胡話混他。誰知他被那濃
袋指撥了透心明白,心裡又尋思,越害怕起來,再三的央寄姐替他收救。寄姐道:
“我可實不曾聽他說此事,咱請進他來,問他個詳細。”差了小選子請狄希陳進來。
狄希陳是被他唬掉了魂的人,恐又知道小濃袋合他說了許久的話,曉得事有洩漏,
禍不可測,怎麼還敢進去?等狄希陳不進,又叫小選子催請。狄希陳越催越怕,裡
邊見不進去,越發緊催。寄姐道:“外頭脫不了只有周相公,你沒見他麼?你出去
同著周相公合他說去。”
素姐果然自己出到外頭。周相公見他出去,站起來不曾動身。狄希陳只道他出
去拿他,將身只往周相公身旁藏掩,要周相公與他遮護。素姐望著周相公道:“周
相公,你前日也不該失口罵我,我也不該潑你那一下子。這些時悔的我象甚麼是的,
我這裡替周相公賠禮。周相公,你真是個好人,我有眼不識泰山。俺那強人待下這
們毒手,周相公,你要是個見小記恨人的,你八秋兒攛掇他幹了這事,你還肯再三
再四的勸他麼?”又望著狄希陳道:“小陳哥,賊強人!賊砍半邊頭的!誰家兩口
子沒個言差語錯呀?夫妻們有隔宿之仇麼?你就下的這們狠遞呈子休我?別說著我
也沒犯那‘七出’之條,休要動我;你就枉口撥舌,棄舊憐新的休了我去,你想想
那使燒酒灌醉了我的那情腸,你沒得不疼我的?賊強人!賊促壽!你就快快的別興
這個念頭!我從今已後,我也不打你,我疼你。我雖是少鼻子沒眼,醜了臉,沒的
我身上也醜了麼?才四十的人,我也還會替你生孩子。等我要再打你,再不疼你,
周相公是個明府,你可再遞呈子也不遲。”
狄希陳唬得失了色,回不出話來。周相公說道:“這事不與狄友蘇相干。這是
堂上太尊見狄友蘇兩次告假,每次就是四五十日,所以刑廳說起,知初被你打了六
七百的棒椎,今又被你使猛火燒他的背脊。因此太尊曉得,所以說從古至今兇惡的
婦人也多,從沒有似你這般惡過狼虎的;所以差了人逼住狄友蘇,叫他補呈,要拿
出你去,加你的極刑,也要叫你生受,當官離斷,解你回去,囑付解子斷送你的性
命。我勸狄友蘇,說你這般作業,天沒有不報你的理,留著叫天誅你,狄友蘇不必
自做惡人。所以我勸他不要遞呈。只是那堂上的差人逼住了,不肯歇手,無可奈何。
你既自己曉得罪過,許要痛改前非。若果真如此,‘人有善念,天必從之’,不特
免了人間的官法,且可免了天理的雷誅。殺牛殺豬的屠子,回心轉意,向善修行,
放下屠刀,就到西方路上。你只不要心口不一,轉背就要變卦。”素姐道:“我從
來說一句是一句,再不變卦!我要變了卦,那豬,那狗,都不吃屎的東西,不是人
生父母所養!我賭下這們咒誓,周相公,你還不信麼?”周相公道:“正是如此。
你請進去,這事都在我身上,待我與你消繳。”素姐望了周相公,拜了兩拜,又望
了狄希陳道:“小陳哥,一向我的不是,我也同著周相公拜你兩拜。”這二十多年,
狄希陳從不曾經著的禮貌,連忙回禮。你可安詳些兒,著忙的人,不覺作下揖去,
往前一搶,把個鼻子跌了一塊油皮。素姐往後去了。
太守上了晚堂,狄希陳只得同了書辦,上堂回話。太守見了,問道:“想是因
你寫呈,又被他打壞鼻子。”狄希陳道:“這是經歷自己一時之誤,與他無干。”
太守道:“呈子完了,可遞上來。”狄希陳道:“薛氏嫁經歷的時候,父母俱全;
如今他的父母俱亡,這是有所往無所歸;且自幼都是先人說的親,由先人婚嫁,兩
處先人俱已不在,又不忍背了先人之意;且是機事不密,被人洩漏了消息,他卻再
三的悔罪,賭了誓願,要盡改前非,自許不悛改,任憑休棄,於是衙中眾人再四的
勸經歷在老大人上乞恩,且姑止其事。”太守道:“他既自己悔過認罪,你又追念
先人,這都是好事。”分付了書辦,不必追呈,發放了狄希陳回去。周相公尚在衙
中,學說了與太守回答的說話。狄希陳雖是鄉間老實之人,他也會得添話說謊,又
學太守說:“‘只怕他是怕一時的刑法,故意哄你,免過一時,仍要舊性不改。我
差人時時在你衙前打聽,如他再敢作惡,我也不必用呈,竟差人捉他出來,也不休
棄,也不遞解,只用布袋裝盛,撩他在大江裡去。’太尊又問:‘他家還有甚人在
此?’我說:‘還有個小廝小濃袋。’太尊道:‘你可做下兩條布袋,如有再犯,
連那小濃袋也撩在江中,剪草除了他的根蒂!’”
周相公曉得狄希陳後邊這些說話是他造出來唬虎人的,也遂附會說道:“這太
尊慣好把人撩在江中。這幾日之內,據我知道,撩在江裡的,足有十四五個人了!”
濃袋逼在門外偷聽,唬的只伸舌頭。小濃袋聽了這話,不知學與素姐不曾,素姐也
不知果否改過,只聽下回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