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門莫信便書香,白晝驕人仗孔方。雖是乞夫明入壟,勝如優孟暗登場。
催科勒耗苛於虎,課贖徵鍰狠似狼。戒石當前全不顧,爰書議後且相忘。
只要眼中家富貴,不知身歿子災歿。曲直無分胡立案,是非倒置巧商量。
天理豈能為粟米?良心未得作衣裳。呈身景監人爭笑,且托優人作壁牆。
到了初九日侵早,小珍哥頭也不疼,身也不熱,肚也不脹飽,下邊惡路也都通
行,吃飯也不口苦,那標病已都去九分了。只是縱慾的人,又兼去了許多血脈,只
身上虛弱的緊。晁大舍又封了一兩藥金,抬了一沙壇好酒,五鬥大米,差李成名押
著往蕭北川家去取藥。蕭北川見了銀子大米,雖是歡喜,卻道也還尋常,只是見了
那一沙壇酒,即如晁大舍見珍哥好起病的一般,不由的向李成名無可不可的作謝,
狠命留李成名吃酒飯,高高的封了一錢銀子賞他,撮了兩帖藥,交付回去。
次早初十, 七八個騾夫, 趕了二十四頭騾子,來到晁家門首。看門人說道:
“家中有病人,今日起身不成。”眾腳戶說道:“這頭口閒一日,就空吃草料,誰
人包認?”家人傳進去了。晁大舍道:“家中奶奶不好,今日起不成身,還得出這
二月去,另擇吉日起身哩。他若肯等,叫他等著;他若不肯等候,將那定錢交下,
叫他另去攬腳。咱到臨時另雇。”家人傳到外邊,眾騾夫嚷說:“這春月正是生意
興旺時候,許人來雇生口,只因宅上定了,把人都回話去。如今卻耽誤了生意,一
日瞎吃許多草料,前日那先支去的三兩銀子,還不夠兩三日吃的,其餘耽閣的日子,
還要宅上逐日包認。”一家找出,一家又要倒入,兩邊相持爭鬧。畢竟虧禹明吾走
過來評處,將那三兩定錢就算了這幾日空閒草料,即使日後再雇頭口,這三兩銀也
不要算在裡面。又叫宅裡再暖出一大瓶酒來與腳戶吃,做剛做柔的將腳戶打發散去。
卻說晁知縣在華亭縣裡,一身的精神命脈,第一用在幾家鄉宦身上,其次又用
在上司身上。待那秀才百姓,即如有宿世冤仇的一般。當不得根腳牢固,下面也都
怨他不動。政以賄成,去年六月裡考了滿,十月間領了敕命,各院覆命,每次保薦
不脫。
九月間,適然有一班蘇州戲子,持了一個鄉宦趙侍御的書來托晁知縣看顧。晁
知縣看了書,差人將這一班人送到寺內安歇,叫衙役們輪流管他的飯食。歇了兩日,
逐日擺酒請鄉宦、 請舉人、 請監生,俱來賞新到的戲子。又在大寺內搭瞭高台唱
《目蓮救母記》與眾百姓們玩賞。連唱了半個月,方才唱完。這些請過的鄉紳舉監
挨次獨自回席,俱是這班戲子承應。唱過,每鄉宦約齊了都是十兩,舉人都是八兩,
監生每家三十兩,其餘富家大室共湊了五百兩,六房皂快共合攏二百兩,足二千金
不止。
十月初一日,晁夫人生日。這班人挑了箱,喚到衙內,扮戲上壽。見了晁知縣,
千恩萬謝不盡,立住問了些外邊的光景。別的也都漸漸走開去了,只有一個胡旦、
一個梁生還站住白話。因說起晁知縣考過滿,將升的時候了,晁知縣道:“如今的
世道,沒有路數相通,你就是龔遂、黃霸的循良,那吏部也不肯白白把你升轉。皇
上的法度愈嚴,吏部要錢愈狠。今幸得華亭縣也虧不了人,多做一日即有多做一日
的事體,遲升早升憑吏部罷了。”梁生說道:“老爺倒不可這等算計。正是這個縣
好,所以要早先防備。如今老爺考過滿了,又不到部裡幹升,萬一有人將縣缺謀生
去,只好把個遠府不好的同知,或是刁惡的歪州,將老爺推升了去,豈不誤了大事?
若老爺要走動,小人們有極好的門路,也費用得不多,包得老爺如意。如今小人們
受了老爺這等厚恩,也要藉此報效。”晁知縣喜道:“你們卻是甚麼門路?”梁生
道:“若老爺肯做時,差兩個的當的心腹人,小人兩個裏邊議出一個,同了他去,
如探囊取物的容易。明年二月包得有好音來報老爺。”晁知縣道:“且過了奶奶生
日,我們明日商量。你說得甚是有理,萬一冒冒失失推一個歪缺出來,卻便進退兩
難了。”
議定,到了次日,將胡旦、梁生叫到側邊一座僻靜書房內。梁生道:“京中當
道的老爺們,小人們服事的中意也極多,就是吏部裡司官老爺,小人們也多有相識
的。這都盡可做事。若老爺還嫌不穩,再有一個穩如鐵砲的去處,愈更直捷。只是
老爺要假小人便宜行事,只管事成。那如何成事,老爺卻不要管他。就是跟去的兩
個人,也只叫他在下處管顧攜去物件罷,也不得多管,掣小人們肘。”晁知縣笑問
道:“你且說這個門路卻是何人?”梁生道:“是司禮監王公那裡來,極是穩當。”
晁知縣驚問道:“我有多大湯水,且多大官兒,到得那王公跟前?煩得動他照管?”
梁生道:“正是如此,所以要老爺假便宜,跟去的人不要來掣肘。老爺只管如意罷
了。”
晁知縣道:“約得幾多物件?”梁生道:“老爺且先定了主意,要那個地方的
衙門,方好斟酌數目。”晁知縣道:“我這幾年做官的名望雖然也好,又保薦過四
五次,又才考過滿,第一望行取,這只怕太難些,做不來。其次是部屬,事倒也易
做,但如今皇上英明,司官都不容易,除了吏部、禮部,別的兵刑四部,那一部是
好做的?頭一兵部,也先尋常犯邊,屢次來撞口子,這是第一有干係的。其次刑部,
如今大獄煩興,司官倒也熱鬧,只是動不動就是為民削奪,差不多就廷杖,就是要
拘本錢的去處,是不消提起的了。其餘戶工兩部,近來的差也多極難,有利就有害,
咱命薄的人擔不起。除了部屬就是府同知,這三重大兩重小的衙門,又淡薄、又受
氣,主意不做他。看來也還是轉個知州罷,到底還是正印官,凡事由得自己。”梁
生道:“老爺說的極是!但不知要那一方知州?”晁知縣道:“那遠處咱是去不得
的,一來俺北方人離不得家。第二我也有年紀了,這太倉、高郵、南通州倒好,又
就近;但地方忒大,近來有了年紀,那精神也照管不來。況近來聞說錢糧也多逋欠,
常被參罰,考不的滿。不然還是北直,其次河南,兩處離俺山東不甚相遠。若是北
通州,我倒甚喜。離北京只四十裡,離俺山東通著河路。又算京官,覃恩考滿,差
不多就遇著了。你到京再看,若得此缺方好。”
約定十二月十六日吉時起身,議出胡旦同家人晁書、晁鳳帶著一千兩銀子,分
外又帶了二百兩盤費,雇了三個長騾,由旱路要趕燈節前到京幹事。胡旦心中想道:
“雖是受了晁爺的厚恩,藉此報他一報,可也還要得些利路才好。難道白白辛苦一
場?若把事體拿死蛇般做,這一千兩銀子只怕還不夠正經使用。幸得樑生當面進過,
便宜行事。待我到京,相機而行便了。”風餐雨宿,走了二十八個日頭,正月十四
日進了順城門,在河漕邊一個小庵內住了,安頓了行李。
原來司禮監太監王振,原任文安縣儒學訓導,三年考滿無功,被永樂爺閹割了,
進內教習宮女。到了正統爺手裡,做到司禮監秉筆太監,那權勢也就如正統爺差不
多了:閣老遞他門下晚生帖子;六部九卿見了都行跪禮;他出去巡邊,那總製巡撫
都披執了道旁迎送;住歇去處,巡撫、總督都換了褻衣,混在廚房內監灶。他做教
官的時節,有兩個戲子,是每日答應相熟的人。因王振得了時勢,這兩人就“致了
仕”,投充王振門下,做了長隨,後又兼了太師,教習梨園子弟,王振甚是喜他;
後來也都到了錦衣衛都指揮的官銜,家中那金銀寶物也就如糞土一般的多了。這兩
個都是下路人,一個姓蘇的,卻是胡旦的外公;一個姓劉的,乃是梁生的娘舅。
即日晚上,胡旦叫人挑了帶來的一簍素火腿,一簍花筍乾,一簍虎丘茶,一簍
白鯗,走到外公宅上。門人通報了,請胡旦進來見了,蘇都督甚是歡喜。胡旦的親
外婆死久了,房中只有三四個少妾,也都出來與胡旦相見。胡旦將那晁知縣幹升的
事備細說了,蘇錦衣點了點頭。一面擺上飯來,一面叫人收拾書房與胡旦宿歇。胡
旦因還有晁書、晁鳳在下處,那一千兩銀子也未免是大家干係,要辭了到庵中同寓。
蘇錦衣道:“外孫不在外公家歇,去到廟角,不成道理。叫人去將他兩個一發搬了
來家同住。”胡旦吃了飯,也將掌燈的時候,胡旦領了兩個虞候,同往庵中搬取行
李。晁書二人說道:“這個庵倒也乾淨,廚灶又都方便,住也罷了;不然你自己往
親眷家住去,我們自在此間,卻也方便。”那兩個虞候那裡肯依,一邊收拾,一邊
叫了兩匹馬,將行李馱在馬上,兩個虞候跟的先行去了。晁書二人因有那一千兩銀
在內,狠命追跟。胡旦說道:“叫他先走不妨,我們慢慢行去。”
那正月十四,正是試燈的時節,又當全盛太平的光景,一輪將望的明月,又甚
是皎潔得緊。三人一邊看,一邊走。晁書、晁鳳也只道胡旦的外公不過在京中扯纖
拉煙尋常門戶罷了,只見走到門首,三間高高的門樓,當中蠻闊的兩扇黑漆大門,
右邊門扇偏貼著一條花紅紙印的錦衣衛南堂封條,兩邊桃符上面貼著一副硃砂紅紙
對聯道:“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門前柱上又貼一條示道:“本堂示諭附近
軍民人等,不許在此坐臥喧嘩,看牌賭博,如違拿究!”晁書二人肚內想道:“他
如何把我們領到這等個所在來?”又想道:“他的外公必定是這宅裡的書辦,或是
長班,家眷就在宅內寄住。”但只見門上的許多人看見他三人將到,都遠遠站起,
垂了手,走到門台下伺候,見了胡旦,說道:“大叔,怎得纔來?行李來得久了。
老爺正等得不耐煩哩。”走進大門,晁書向胡旦耳朵邊悄悄問道:“這是誰家,我
們輕易撞入?”胡旦道:“這就是我外公家裡。”晁鳳又悄悄問道:“你外公是甚
樣人,住這等大房,門上有這許多人伺候?”胡旦道:“我外公是個一點點錦衣衛
都督,因管南鎮撫司事,所以有幾個人伺候。”
說話中間,進了儀門,承值的將晁書、晁鳳送到西邊一個書房安頓。那書房內
也說不了許多燈火齊整。吃了茶,晁書、晁鳳大眼看小眼的道:“我們既然來到此
處,伺候參見了蘇爺,方好叨擾。”胡旦教人傳稟。許久出來回話。“老爺分付,
今日晚了,明日朝裡出來見罷。叫當值的陪二位吃飯,請胡大叔到裡面去。”胡旦
道:“二位寬懷自便,我到內邊去罷。”晁書二人暗道:“常日只說是個唱旦的戲
子,誰知他是這樣的根器?每日叫他小胡兒,奚落他,他也不露一些色相出來。”
大家吃了飯,安歇了。
次早吃了早飯,胡旦換了一領佛頭青秋羅夾道袍,戴了一頂黑絨方巾,一頂紫
貂帽套,紅鞋綾襪,走到書房。晁書二人乍見了,還不認得,細看方知是胡旦。二
人向前相喚了,謝說:“攪擾不當。”胡旦打開行李,取出梁生與他母舅的家書,
並捎寄的人事,胡旦也有送他的筍鯗等物,同了蘇家一個院子,要到劉錦衣家,約
了晁書二人同往。晁書又只道是個尋常人家,又因梁生常在他面前說道有一個母舅
在京,二位到那裡,他一定要相款的,所以也就要同去望他。及至到了門上,那個
光景又是一個蘇府的模樣。蘇家的人到二門上說了數句,胡旦也不等人通報,竟自
大落落走進去了。回頭只見晁書二人縮住了腳不進去,胡旦立住讓道:“二位請進
廳坐。”晁書等道:“我兩人且不進去,此處離燈市相近了,我們且往那裡走走,
到蘇宅等候罷。”一邊說,一邊去了。原來這劉家是蘇錦衣的內姪,是胡旦的表母
舅,與梁生也都是表兄弟,所以兩個幹事都不分彼此。起先出頭講事都是梁生開口。
梁生原要自己來,恐怕沒了生腳,戲就做不成了。胡旦雖系正旦,扮旦的也還有人,
所以叫胡旦來京。脫不了王振門下這兩個心腹都也是胡旦的至親,料也不會誤事。
那日劉錦衣不在宅內,胡旦進去見了妗母,留吃了飯。劉錦衣回了宅,相見過,說
了來京的事故。
胡旦別過,來到蘇家,晚間賞燈筵宴,只見晁書等二人也自回來,要稟見蘇錦
衣。錦衣道:“叫他過來。”蘇錦衣方巾姑絨道袍、氈鞋,穿著的甚是莊重,在門
檻內朝下站定。晁書不由自己,只得在廳台下跪下,磕了四個頭,跪稟道:“胡相
公只說同行進京,並不曾說到老爺宅上,所以家主也不曾備得禮、修得書,望老爺
恕罪。”蘇錦衣道:“胡相公一路都仗賴你兩人挈帶,家中管待不周,莫怪怠慢。
京城也盡有遊玩所在,悶了,外邊閒走。你二位如今且往書房去賞燈。”又分付了
一個承值拿了許多花炮陪伴晁書吃酒。
十六日早飯後,劉錦衣來蘇家回拜胡旦。蘇錦衣因燈節放假,閒在家裡,就留
劉錦衣賞燈過節,甚是繁華。席間說起晁知縣指望二人提拔,要升北通州知州。劉
錦衣道:“他有幾數物事帶來?”胡旦道:“剛得一撇。”劉錦衣道:“這通州是
五千兩的缺。叫他再出一千來,看兩個外甥分上,讓他三千兩便宜;不然,叫他別
處去做。”說過,也再不提起了。
過了十數日,晁書見了胡旦,也不敢再喚他小胡了,聲聲喚他胡相公,見了他
也極其尊敬,問道:“胡相公,我們來了這半月,事體也一些不見動靜,銀子又不
見用費,卻是怎生緣故?”胡旦道:“二月半後才推升,如今卻有甚動靜?你們且
好住著閒嬉哩。又不用出房錢,又不使飯錢,‘先生迷了路 在家也是閒。’”
晁鳳道:“正是無故擾蘇老爺,心上不安。”胡旦道:“可擾之家,擾一兩年也不
妨。”
到了二月初十日,傍晚的時節,劉錦衣來到了蘇家相訪,讓他內書房裡相待。
胡旦卻不在跟前。劉錦衣開口道:“胡家外甥的事,姑夫算計要怎樣與他做?”蘇
錦衣道:“他拿了一千兩頭,要通州的美缺,怎樣做得來?”劉錦衣道:“這只好
看了胡家外甥的體面,我們爺兒兩個拿力量與他做罷了,叫他再添一千兩銀子,明
白也還讓他一大半便宜哩。把這二千頭,我們爺兒兩個分了,就作興了梁家胡家兩
個外甥,也是我們做外公做舅舅的一場,就叫他兩個也就歇了這行生意,喚他進京
來,扶持他做個前程,選個州縣佐貳,雖是低搭,也還強似戲場上的假官。”蘇錦
衣道:“不然等到十三日,與老公上壽的日子,我們兩個齊過去與他說說,量事也
不難。”劉錦衣道:“只是還問他要一千兩,不知他肯出不肯出。又不知幾時拿得
來。”蘇錦衣道:“這倒不打緊,人非木石,四五千的缺,止問他要二千銀子,他
豈有不出的?但則明日,我叫了他的家人,當面與他說說明白。”款待了劉錦衣酒
飯,約定十三日與王振上壽,乘便就與晁知縣講情。
次日,蘇錦衣衙門回來,到了廳上,脫了冠服,換了便衣,將晁書等喚到面前。
晁書等叩了頭,垂著手,站在一旁。蘇錦衣道:“你二人閒坐著,悶的慌,又沒甚
款待你們。你爺要的這個缺,人家拿著五六千兩銀子求不到手的,你們拿了一千兩
銀子來,怎幹的事?如今我與你錦衣衛劉老爺兩個人的體面,與人講做了二千銀子,
這比別人三分便宜二分哩。”晁鳳原做過衙門青夫的人,伶俐乖巧,隨稟道:“小
人們來時,家主也曾分付過了,原也就不敢指定這缺。若是此缺可得,這些微之物
怎麼得夠。如今老爺主持了二數,這是極便宜的了。沒有別說,只是家主來報效老
爺合劉爺便了。如今只是一面做著,將見有的且先交付與他,待小人們著一人先回
去取來補足。昨來的人原不多,又年節近了,路上不好走,所以沒敢多帶物件。”
蘇錦衣道:“銀子倒不必去取,任憑多少,我這裡可以墊發。只這幾日,也就有信
了。只是一件:如今那通州見有人做哩,昨日叫人查了查,還不夠三年俸,怎麼打
發他?這到費手哩。”晁書等跑到書房將帶來的一千兩銀共二十封,一一交與蘇錦
衣收進,各回房去了。
到了十三日,王振的生日,蘇劉二錦衣各備了幾件希奇古怪的物件,約齊了同
去上壽。只見門上人海人山的擁擠不透,都是三閣下、六部、五府、大小九卿、內
府二十四監官員,伺候拜壽。遠遠蘇劉二人喝導到門,巡視人役拿了幾根藤條,把
擁擠的人盡數闢了開去,讓蘇劉二人行走到大門,下了馬,把門的也不通報,把門
閃開,二人穿著大紅縐紗麒麟補服,雪白蠻闊的雕花玉帶,拖著牌穗印綬,搖擺進
去了。竟到了後邊王振的住房外。近侍稟道:“蘇掌家合劉掌家來了。”王振道:
“叫他進里來。”說:“你兩個穿著這紅衣裳,一定是與我磕頭。你攙空磕了頭罷,
好脫了衣裳助忙。”蘇劉二人就在臥房裡跪下,一連磕了八個頭,口稱:“願祖爺
爺九千歲!每年四季平安!”起來也沒敢作揖,自己跑到前面,將上壽的禮物,自
己端著,捧到王振跟前。
蘇錦衣的一個羊脂玉盆,盆內一株蒼古小桃樹,樹上開著十數朵花,通似鮮花
無異,細看是映紅寶石妝的。劉錦衣的也是一樣的玉盆,卻是一株梅樹,開的梅花
卻是指頂大胡珠妝的。王振看了,甚是歡喜,說道:“你兩個可也能!那裡鑽刺的
這門物兒來孝順我哩?”隨分付近侍道:“好生收著。拿罩兒罩住,休要暴上土。
不久就是萬歲爺的聖誕,進了萬歲爺罷。”看著蘇劉二人說道:“頭已是磕了,禮
已是送了,去脫了你那紅袍,咱大家攛掇著做什麼。”
蘇劉二人走到自己班房,脫了衣服,換上小帽兩截子,看著人掃廳房,掛畫掛
燈,鋪氈結綵,遮幃屏,搭布棚,抬銅鑼鼓架子,擺桌調椅,拴桌幃,鋪坐褥:真
個是“一了百當”。王振進了早膳,升了堂,文武眾官依次序上過壽,接連著赴了
席。蘇劉二人也沒出府,亂到四更天,就在各人班房裡睡了。
次日起來,仍看人收拾了擺設的物件。只見王振也進了早膳,穿著便衣,走到
前廳來閒看。蘇劉二人爬倒地,磕了四個頭,說:“老祖爺昨日陪客,沒覺勞著麼?”
王振道:“也就覺乏困的。”說著閒話,一邊看著收拾。二人見王振有個進去的光
景,蘇劉二人走向前也不跪下,旁邊站著。蘇錦衣先開口道:“奴婢二人有件事稟
老祖爺。”王振笑嘻嘻的道:“你說來我聽。”二人道:“奴婢二人有個小莊兒,
都坐落在松江府華亭縣。那華亭縣知縣晁思孝看祖爺分上,奴婢二人極蒙他照管。
他如今考過滿,差不多四年俸了,望升轉一升轉,求祖爺與吏部個帖兒。”王振道:
“他待往那裡升?”二人道:“他指望升通州知州,守著祖爺近,好早晚孝敬祖爺。
他又要拜認祖爺做父哩。”王振道:“這樣小事,其實你們合部裡說說罷了,也問
我要帖兒!也罷,拿我個知生單帖兒,憑你們怎麼去說罷。那認兒子的話別要理他。
我要這混帳兒子做甚麼?‘老婆當軍 沒的充數哩!’叫他外邊打咱們的旗號不
好。”
二人方跪下謝了,書房裡要了一個知生紅單帖,央掌書房的長隨使了一個“禁
闥近臣”的圖書,鈐了名字。二人即時差了一個心腹能幹事的承值,持了王振的名
帖,竟到吏部大堂私宅裡備細說了。那吏部欽此欽遵,沒等那通州知州俸滿,推升
了臨洮府同知,將晁知縣推了通州知州。就如扭燈在火上點的一般,也沒有這等快!
晁書二人喜不自勝,叩謝了蘇錦衣,央蘇宅差了一個人,引了晁書二人,又到
劉錦衣家叩謝。收拾行李,領了劉錦衣回梁生的書。胡旦因蘇錦衣留住了,不得同
晁書等回去,也寫了一封前後備細的書稟回覆晁知縣,說叫晁知縣速來赴任,西口
也先常來犯順,通州是要緊的地方。又說將他外公墊發過的一千兩銀子交與梁生自
己持進京來。那晁書等二人正是: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再聽下回接說。第四
回 童山人脅肩諂笑 施珍哥縱慾崩胎。
一字無聞卻戴巾,市朝出入號山人。搬挑口舌媒婆嘴,鞠聳腰臀妾婦身。
謬稱顯路為相識,浪說明公是至親。藥線數莖通執贄,輕輕騙去許多銀。
又:
房術從來不可聞,莫將性命博紅裙。珍哥攛掇將錢買,小產幾乎弄斷筋!
晁大舍因一連做了這兩個夢,又兼病了兩場,也就沒魂少智的。計氏雖然平素
恃嬌挾寵,欺壓丈夫,其外也無甚大惡。晁大舍只因自己富貴了,便漸漸強梁厭薄
起來。後來有了珍哥,益把計氏看同糞土,甚至不得其所。公公屢屢夢中責備,五
更頭尋思起來,未免也有些良心發見,所以近來也甚“雁頭鴟勞嘴”的,不大旺相。
十七日睡到傍午,方才起來。勉強梳了頭,到家堂中燒疏送神。分付家人收拾
了燈,與珍哥看牌搶滿,贏銅錢耍子。晁奉山媳婦、丫頭小迎春,都在珍哥背後替
他做軍師。將近午轉,兩個吃了飯,方才收了碗盞,家童小典書進來說道:“對門
禹大爺合一位戴方巾不識面的來拜爺。”晁大舍道:“那位相公象那裡人聲音?”
典書回說:“瓜聲不拉氣的,象北七縣裡人家。”晁大舍道:“這可是誰?”珍哥
道:“這一定是你昨日送攢盒與他的星士,今日來謝你哩。”晁大舍一面笑,一面
叫丫頭拿道袍來穿。珍哥說:“你還把網巾除了,坎上浩然巾,只推身上還沒大好,
出不得門。不然,你光梳頭淨洗面的躲在家裡,不出去回拜人,豈不叫人嗔怪?”
晁大舍道:“你說的有理。”隨把網巾摘下,坎了浩然巾,穿了狐白皮襖,出去接
待。走到中門口,站住了,對丫頭說道:“你合媳婦子們說:收拾下攢盒果菜,只
怕該留坐的,我要就端出去。”分付了,出到廳上,只見那個戴方巾的漢子:
扭黑張飛臉,緋紅焦贊頭。道袍油粉段,方舄爛紅綢。
俗氣迎人出,村言逐水流。西風梧葉落,光棍好逢秋。
禹明吾說道:“這們大節下,你通門也不出,只在家裡守著花罷?”晁大舍道:
“守著花哩!大初一五更跌了一交,病的不相賊哩!”讓進廳內。那個戴方巾的說
道:“新節,盡晚生來意,大爺請轉,容晚生奉揖。”禹明吾接口說道:“這是青
州童兄,號定宇,善於丹青。聞大名,特來奉拜。”晁大舍道:“原來是隔府遠客。
愚下因賤恙沒從梳洗,也且不敢奉揖。”那童定宇道:“這個何妨?容晚生奉個揖,
也盡晚生晉謁的誠意。”晁大舍不肯。大家拱了手。旁邊禹明吾家一個小廝小二月
捧著一個拜匣走將過來。童定宇將拜匣揭開,先取出一個四折柬禮帖,開道:“謹
具白丸子一封、拙筆二幅、絲帶二副、春線四條,奉申贄敬。青州門下晚生童二陳
頓首拜。”將帖掀一掀,遞到晁大舍手內。晁大舍將帖用眼轉一轉,旁邊家人接得
去了。
晁大舍又向童定宇拱手稱謝,分付收了禮,兩邊坐了,敘了寒溫。童定宇開言
道:“晚生原本寒微,學了些須拙笑,也曉得幾個海上仙方,所以敝府鄉老先合春
元公子們也都錯愛晚生。就是錢吏部、孫都堂、李侍郎合科里張念東、翰林祁大復
都合晚生似家人父子一般。只因相處的人廣了,一個身子也周不過來,到了這一家,
就留住了,一連幾日不放出來,未免人家便不能周到。見了便就念罵,說道你如何
炎涼,如何勢利,‘鵓鴿揀著旺處飛’,奚落個不了!所以連青州府城門也沒得出
來走一走,真是井底蛤蟆,沒見甚麼天日,但是逢人都便說道:‘武城縣裡有個鄉
官晁老爺的公子晁大爺,好客重賢,輕財尚義。投他的就做衣裳,相處的就分錢物;
又風流,又倜儻。’所以晚生就如想老子娘的一般,恨不得一時間就在大爺膝下。
只是窮忙,這些大老們不肯廝放,那得脫身?錢少宰老先新點了兵部,狠命的央晚
生陪他上京。別的老先們聽見,那個肯放?都說道:‘你如隨錢老先去了,我們飯
也是吃不下的。你難道下得這等狠心?’錢老先聞知眾位鄉尊苦留不放,錢老先說:
‘他們雖是愛童定宇,不過是眼底下煩他相陪取樂;我卻替童定宇算記個終身。你
看他這們一表人物,又魁偉,又軒昂,本領又好,沒的這們個人止叫他做個老山人
罷?可也叫他變化一變化。趁我轉了兵部,叫他跟了我去,扶持他做個參遊副將;
就是總兵掛印,有甚難焉。’又輕輕說道:“他也還不止這一件,也還要晚生與他
引引線,扯扯纖兒。所以眾人才放晚生來了。”
晁大舍見他不稱“大爺”不說話,不稱“晚生”不開口,又說合許多大老先生
來往,倒將轉來又有幾分奉承他的光景,即分付家人道:“後邊備酒。”家人領命
去了。晁大舍道:“如今錢老先生到過任不曾?”童定宇道:“已於去年十二月上
京去了。晚生若不是專來拜訪大爺,也就同錢老先行了。今日果然有幸,就如見了
天日一般。”奉承的晁大舍心癢難撓。擺上酒來,吃到起鼓以後方才起身。晁大舍
送到二門上,即站住了,說道:“因賤恙也還不敢外去,這邊斗膽作別。”童定宇
別了出門,禹家的小廝跟了,先到對門去了。
晁大舍又將禹明吾留住說:“久沒敘話了,天也還早,再奉三鐘。”禹明吾道:
“貴恙還不甚痊癒,改日再擾罷。”在二門上站住,晁大舍將童定宇的來歷向禹明
吾扣問,禹明吾說:“我也沒合他久處,是因清唱趙奇元說起他有極好的藥線,要
往省下趕舉場說起,才合他相處了沒多幾日。他又沒處安歇,我晚日才讓他到後頭
亭子上住下了。”晁大舍道:“看那人倒是個四海和氣的朋友,山人清客也盡做得
過了。我還沒見他畫的何如哩。”禹明吾道:“他也不大會畫甚麼,就只是畫幾筆
柳樹合杏花,也還不大好。看來倒只是賣春線罷了。”
晁大舍又問:“他拜我,卻是怎麼的意思?”禹明吾道:“這有甚麼難省?這
樣人,到了一個地方,必定先要打聽城裡鄉宦是誰,富家是誰,某公子好客,某公
子小家局,揀著高門大戶投個拜帖,送些微人事。沒的他有折了本的?”晁大舍道:
“他適纔也送了咱那四樣人事,你拇量著,也得甚麼禮酬他?”禹明吾道:“他適
才送了你幾根藥線?”晁大舍說:“我沒大看真,不知是四根,不知是六根。”禹
明吾道:“他那線就賣五分一條哩;一斤白丸子,破著值了一錢;兩副帶子,值了
一錢二分,兩幅畫,破著值了三錢:通共六錢來的東西。你才又款待了他,破著送
他一兩銀子罷了。”晁大舍道:“我看那人是個大八丈,似一兩銀子拿不出手的。”
禹明吾道:“你自己斟酌,多就多些,脫不了是自己體面。”說完,二人作別散了。
晁大舍回進宅內,珍哥迎著坐下,問道:“星士替你算的命準不准?”晁大舍
笑道:“他倒沒替我算,他倒替你算了一算,說你只一更多天就要大敗虧輸哩!”
隨即將他送的禮從頭又看了一遍,拿起那封春線,舉著向珍哥道:“這不是替你算
的命本子?一年四季四本子。”珍哥奪著要看。晁大舍道:“一個錢的物兒,你可
看的!”隨藏入袖中去了,說道:“拿茶來,吃了睡覺,休要‘割拉老鼠嫁女兒!’”
一面吃了茶,一面走到屋頭上一間秘室內,將山人送的線依法用上,回來又坐了一
回,收拾睡了。枕邊光景不必細說。
次早,辰牌時分,兩個眉開眼笑的起來,分付廚房預備酒菜,要午間請禹明吾
同童山人在迎暉閣下吃酒。差人持了一個通家生白錢帖到對門禹家去,請同禹明吾
來吃午飯。禹明吾看著童山人道:“老童,情管人的法靈了!”童山人道:“咱的
法再沒有不靈的。只怕他閉戶不納,也就沒有法了。”一邊說笑,一邊同到晁家大
廳。西邊進去,一個花園,園北邊朝南一座樓,就叫是迎暉閣。園內也還有團瓢亭
榭,盡一個寬闊去處。只是俗人安置不來,擺設的象了東鄉渾帳骨董鋪。
三人相見了,晁大舍比昨日甚是殷勤,珍哥自己督廚,肴饌比昨日更加豐盛,
童山人比昨日更自奉承。席上三個人各自心裡明白,不在話下。頭一遭叫是初相識,
第二遍相會便是舊相知了;晁大舍也不似昨日拿捏官控,童山人也不似昨日十分諂
媚。飲酒中間,也更浹洽了許多。直至二更時分,仍送二門作別。禹明吾復回,密
向晁大舍耳邊問道:“所言何如?”晁大舍道:“話不虛傳!我要問他多求些。”
禹明吾道:“咱和他說。他也就要起身,要趕二月初二日與田大監上壽哩。”晁大
舍道:“你和他說,不拘多少,盡數與我,我照數酬他。”彼此拱手走散。
又隔了一日,童山人遞了一個通家門下晚生辭謝全帖,又封了一封春線,下注
“計一百條”,內面寫道:“此物不能耐久,止可隨合隨用。”晁大舍收了,回說:
“明午還要餞行。二十二日吉辰,出行極妙。”即差人下了請帖,又請禹明吾相陪。
至期赴席,散了。
二十二日早辰,晁大舍要封五兩藥金,三兩贐儀,送與童山人去。珍哥說道:
“你每次大的去處不算,只在小的去處算計。一個走百家門串鄉宦宅的個山人,你
多送他點子,也好叫他揚名。那五兩是還他的藥錢,算不得數的。止三兩銀子,怎
麼拿的出手?”晁大舍道:“禹明吾還只叫我送他一兩銀子,我如今加兩倍。”珍
哥道:“休要聽他,人是自己做,加十倍也不多。光銀子也不好意思的,倒象是賞
人的一般。你依我說,封上六兩折儀,尋上一匹衣著機紗,一雙鞋,一雙綾襪,十
把金扇,這還成個意思的。”晁大舍笑道:“我就依卿所奏!這是算著貴人的命了!”
寫了禮帖,差人送了過去。童山人感激不盡,禹明吾也甚是光採,自己又過來
千恩萬謝的,方才作別,約道:“過日遇便,還來奉望。”禹明吾又落後指著晁大
舍笑道:“這情管是小珍的手段,你平日雖是大鋪騰,也還到不的這們闊綽。”晁
大舍道:“這樣人就象媒婆子似的,咱不打發他個喜歡,叫他到處去破敗咱?”禹
明吾道:“他指望你有二兩銀子送他就滿足他的願了,實不敢指望你送他這們些。”
晁大舍還讓禹明吾廳上坐的,禹明吾說:“我到家陪他吃飯,打發他起身。”拱了
拱手,去了。
晁大舍從此也就收拾行李,油轎幃,做箱架,買馱轎與養娘丫頭坐,要算計將
京中買與計氏的那頂二號官轎,另做油絹幃幔與珍哥坐,從新叫匠人收拾;又看定
了二月初十日起身;又寫了二十四個長騾,自武城到華亭,每頭二兩五錢銀,立了
文約,與三兩定錢;又每日將各莊事件交付看莊人役。跟去家人並養娘丫頭的衣服,
還有那日打圍做下的,不必再為料理。那時也將正月盡了,看定初二吉辰,差人到
雍山莊上迎取《金剛經》進城。
不料初四日飯後,雍山莊上幾個莊戶慌慌張張跑來報道:“昨夜二更天氣,不
知甚麼緣故,莊上前後火起,廳房樓屋,草垛廩倉,燒成一片白地。掀天的大風,
人又拯救不得。火燒到別家,隨即折回,並不曾延燒別處。”晁大舍聽了,明知道
是取了《金剛經》進城,所以狐精敢於下手,叫了幾聲苦,只得將來報的莊客麻犯
了一頓。進去與珍哥說知。想起公公夢中言語,益發害怕起來。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珍哥從去打圍一月之前,便就不來洗換了,卻
有了五個月身孕。童山人送了許多線,雖是叫你縫聯,你也還該慢慢做些針黹才是。
誰知他不惜勞碌,把五個月胎氣動了。聽說莊上失了火,未免也唬了一跳,到了初
六日午後,覺得腰肚有些酸疼,漸漸疼得緊了。疼到初七日黎明,疼個不住,小產
下一個女兒。此時珍哥才交十九歲,頭次生產,血流個不住,人也昏暈去了。等他
醒了轉來,慢慢的調理倒也是不妨的。晁大舍看了道:“是個八百兩銀子鑄的銀人,
豈是小可!”急火一般,差人去將楊古月請來診視。
楊古月名雖是個醫官,原不過是個名色而已,何嘗見甚麼《素問》、《難經》,
曉得甚麼王叔和《脈訣》!若說別的症候,除了傷寒,也都還似沒眼先生上鐘樓
瞎撞!這個婦人生產,只隔著一層鬼門關,這只腳跨出去就是死,縮得進來就是
生,豈容得庸醫嘗試的?南門外有個專門婦人科姓蕭的,卻不去請他,單單請了一
個楊古月胡治!這個楊古月,你也該自己忖量一忖量,這個小產的生死是間不容髮
的,豈是你撞太歲的時候?他心裡說:“這有甚干係,小產不過是氣血虛了,‘十
全大補湯’一帖下去,補旺了氣血,自然好了。況我運氣好的時節,憑他怎麼歪打,
只是正著。”他又嘗與人說道:“我行醫有獨得之妙,真是約言不煩:治那富翁子
弟,只是消食清火為主,治那姬妾多的人,憑他甚麼病,只上十全大補為主;治那
貧賤的人,只是開鬱順氣為主。這是一條正經大路,怕他岔去那裡不成?”所以治
珍哥的小產,也是一帖“十全大補”兼“歸脾湯”,加一錢六分人參,吃將下去。
誰知那楊古月的時運也就不能替他幫助了!將惡路補住不行,頭疼壯熱,腹脹
如鼓,氣喘如牛,把一個畫生般的美人只要死,不求生了!晁大舍慌了手腳,岳廟
求籤、王府前演禽打卦、叫瞎子算命、請巫婆跳神、請磕竹的來磕竹、請圓光的圓
光,城隍齋念保安經、許願心、許叫佛、許拜鬥三年、許穿單五載,又要割股煎藥,
慌成一塊。倒還幸得對門禹明吾看見,問知所以,走過來看望,晁大舍備道了所以。
禹明吾說道:“楊古月原不能婦女科。你放著南關裡蕭北川專門婦女科不去請他,
以致誤事。你如今即刻備馬,著人搬他去!”禹明吾仰起頭看了看,道:“這時候,
只怕他往醉鄉去了。”差家人李成名備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
這蕭北川治療胎前產後,真是手到病除。經他治的,一百個極少也活九十九人。
只是有件毛病不好:往人家去,未曾看病,先要吃酒,掇了個酒杯,再也不肯進去
診脈。看出病來,又仍要吃酒,戀了個酒杯,又不肯起身回家撮藥。若這一日沒有
人家請去,過了午末未初的時候,摘了門牌,關了舖面,回到家中自斟自酌,必定
吃得結合了陳希夷去等候周公來才罷,所以也常要誤人家事。這等好手段,也做不
起家事來。這日將近未末申初了,那時還醒在家裡!走到他門上,只見實秘秘的關
著門。李成名下了馬,將門用石子敲了一歇,只見一個禿丫頭走出來開門。李成名
說道:“你快進去說,城裡晁鄉宦家請蕭老爹快去看病,牽馬在此。”那丫頭說道:
“成不的了!醉倒在床,今日不消指望起來了。”李成名道:“說是甚話?救治人
命,且說這們寬脾胃的聲嗓!這急不殺人麼!”丫頭說道:“誰說不急?但他醉倒
了,就如泥塊一般,你就抬了他去,還中甚麼用哩?起頭叫著也還胡亂答應,再叫
幾聲,就合叫死人一般了。”李成名道:“好大姐!好妹妹!你進去看看。你要叫
不醒他,待我自家進去請他,再不然,我雇覓四個人連床抬了他去。”丫頭說道:
“你略等等,待我合俺娘說,叫他。”
丫頭進去對蕭北川的婆子說了。那婆子走到身邊,將他搖了兩搖,他還睜起眼
來看了一看。婆子說道:“晁宅請你。”那蕭北川哼哼的說道:“曹賊吊在井裡,
尋人撈他進來。”婆子又高聲道:“是人家請你看病!”蕭北川又道:“領家請你
趕餅,你就與他去趕趕不差。”婆子道:“這腔兒躁殺我了!丫頭子,出去,你請
進那管家來自己看看。”李成名自己進到房內,一邊對著蕭婆子說道:“家裡放著
病人,急等蕭老爹去治,這可怎麼處?”一邊推,一邊搖晃,就合團弄爛泥的一般。
李成名道:“您慢慢叫醒他,待我且到家回聲話去,免得家裡心焦。”蕭婆子隨套
唐詩兩句道:“他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帶錢來。”
晁大舍望蕭北川來,巴得眼穿。李成名撲了個空,回話蕭北川醉倒的光景,又
說:“我怕家裡等得不耐煩,先回來說一聲。我還要即刻回去等他,叫人留住城門,
不拘時候,只等他醒轉就來。”李成名又另換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回到蕭家,
敲門進去,窗楞上拴了馬,問說:“那蕭老爹醒未?”他婆子說:“如今他正合一
個甚麼周公在那裡白話,只得等那周公去了,方好請他哩。管家只得在客坐裡等,
等困了,也有床在內裡。將馬且牽到驢棚裡餵些草。”
婆子安頓了李成名進去,隨即收拾了四碟上菜,一碗豆角幹,一碗暴醃肉,一
大壺熱酒,叫昨日開門的那個禿丫頭搬出來與李成名吃。李成名道:“請不將蕭老
爹去,到反取擾。”丫頭將酒菜放在桌上,進去又端出一小盆火來,又端出一碟八
個餅,兩碗水飯來。李成名自斟自酌,家中因珍哥病,忙得不曾吃飯,這卻是當厄
之惠,就如那漂母待韓信一般的。吃完,禿丫頭收進器皿去了。李成名到驢棚內餵
上了馬草回來,那禿丫頭又送出一床氈條,一床羊皮褥子,一個席枕頭來。李成名
鋪在床上,吹了燈,和衣睡下,算記略打個盹就要催起蕭北川來,同進城去。原來
李成名忙亂了一日,又酒醉飯飽的,安下頭鼾鼾睡去。那個周公別了蕭北川出來,
李成名恰好劈頭撞見,站住說話,說個不了。
到了五更,蕭北川送出周公去了,到有個醒來的光景,呵欠了兩聲,要冷水吃。
婆子將晁家來請的事故一一說了一遍。蕭北川道:“這樣,也等不到天明梳頭,你
快些熱兩壺酒來,我投他一投,起去與他進城看病。”婆子道:“人家有病人等你,
象辰勾盼月的一般,你卻又要投酒。你吃開了頭,還有止的時候哩?你依我說,也
不要梳頭,坎上巾,趕天不明,快到晁家看了脈,攢了藥,你卻在他家投他幾壺。”
蕭北川道:“你說得也是。只是我不投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麼當得?”一面也就
起來,還洗了一洗臉,坎了巾,穿了一件青彭段夾道袍,走出來喚李成名。誰知那
李成名也差不多象了蕭北川昨日的光景了,喚了數聲方才醒轉來,說了話,備了馬,
教人背了藥箱,同到了宅內,進去說知了。
卻說珍哥這一夜脹得肚如鼓大,氣悶得緊,真是要死不活。晁大舍急得就如活
猴一般,走進走出的亂跳,急忙請蕭北川進去。蕭北川一邊往裡走著,一邊說道:
“好管家,你快暖下熱酒等著。若不投他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麼受?”家人回道:
“伺候下酒了。”入到房內,看了脈,說道:“不要害怕,沒帳得算,這是閉住惡
路了。你情管我吃不完酒就叫他好一半,方顯手段。”晁大舍道:“全仗賴用心調
理,自有重謝。”
回到廳上坐下,取開藥箱,撮了一劑湯藥,叫拿到後邊用水二鐘,煎八分;又
取出圓眼大的丸藥一丸,說用溫黃酒研開,用煎藥乘熱送下,收拾了藥箱。晁大舍
封出二兩開箱錢來,蕭北川虛讓了一聲,收了。又賞了背箱子的一百文錢,隨擺上
酒來。蕭北川道:“大官人,你自進去照管病人吃藥,叫管家伺候,我自己吃酒。
這是何處?我難道有作假的不成?”晁大舍道:“待我奉一杯,即當依命。”晁大
舍遞了頭杯,也陪了一盞。蕭北川將晁大舍讓進去了。蕭北川道:“管家,你拿個
茶杯來我吃幾杯罷,這小杯悶的人慌。”
晁大舍進去問道:“煎上藥了不曾?”丫頭回說:“煎上了。”晁大舍將丸藥
用銀匙研化了,等煎好了湯藥灌下。只見珍哥的臉紫脹的說道:“肚子脹飽,又使
被子蒙了頭,被底下又氣息,那砍頭的又怪鋪騰酒氣,差一點兒就鱉殺我了!如今
還不曾倒過氣來哩!”說話中間,那藥也煎好了。晁大舍拿倒床前,將珍哥扶起,
靠了枕頭坐定,先將化開的丸藥呷在口裡,使湯藥灌將下去。吃完藥,下邊一連撒
了兩個屁,那肚脹就似松了些的。又停了一會,又打了兩個噯,更覺寬鬆了好些,
也掇的氣轉了。
蕭北川口裡呷著酒,說道:“管家,到後邊問聲,吃過了藥不曾?吃了藥,放
兩三個屁,打兩個噯,這脹飽就要消動許多。”家人進去問了,回話道:“果是如
此。如今覺的肚內稍稍寬空了。”蕭北川開了藥箱,又取出一丸藥,說道:“拿進
去用溫酒研開,用黑砂糖調黃酒送下。我還吃著酒等下落。”珍哥依方吃了,將有
半頓飯時,覺得下面濕 達 達的,摸了一把,弄了一手扭紫的血。連忙對蕭北川
說了。蕭北川那時也有二三分酒了,回說:“紫血稍停,還要流紅血哩。您尋了個
馬桶伺候著。”珍哥此時腹脹更覺好了許多,下面覺得似小解光景, 扶起來,坐
在淨桶上面,夾尿夾血下了有四五升。扶到床上,昏沉了半晌,肚脹也全消了,又
要尋思粥吃。回了蕭北川話。這時晁大舍的魂靈也回來附在身上了,走到前面,向
蕭北川說道:“北老,你也不是太醫,你通似神仙了!真是妙藥!”陪了幾大杯酒。
吃過飯,蕭北川起辭,說道:“且睡過一夜,再看怎麼光景,差人去取藥罷,
我也不消自己來看了。”仍叫李成名牽馬送去。馬上與成名戲道:“我治好了你家
一個八百兩銀子的人,也得減半,四百兩謝我才是。”李成名道:“何止八百兩!
那珍姨是八百兩,俺大爺值不了八千兩?俺珍姨死了,俺大爺還活得成哩?想起來
還值的多哩!俺老爺沒的不值八萬兩?大爺為珍姨死了,俺老爺也是活不成的。你
老人家也不是活了俺家一個人,通是活了俺一家子哩!”蕭北川又說:“今日收的
你家禮多了,明日取藥不要再封禮了,止拿一大瓶酒來我吃罷。你那酒好。”李成
名道:“莫說一瓶,十瓶也有。”一邊說,一邊將蕭北川送到家。回家復了話,將
蕭北川要酒的言語也說了。珍哥雖不曾走起,晁大舍也著實放心不下。未定初十日
起身得成否,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