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師傅第十

貞觀三年,太子少師李綱有腳疾,不堪踐履。太宗賜步輿,令三衛舉入東宮,詔皇

太子引上殿,親拜之,大見崇重。綱為太子陳君臣父子之道,問寢視膳之方,理順辭直,

聽者忘倦。太子嘗商略古來君臣名教,竭忠盡節之事,綱懍然曰:「托六尺之孤,寄百

裡之命,古人以為難,綱以為易。」每吐論發言,皆辭色慷慨,有不可奪之志,太子未

嘗不聳然禮敬。

貞觀六年,詔曰:「朕比尋討經史,明王聖帝曷嘗無師傅哉?前所進令遂不睹三師

之位,意將未可,何以然?黃帝學大顛,顓頊學錄圖,堯學尹壽,舜學務成昭,禹學西

王國,湯學威子伯,文王學子期,武王學虢叔。前代聖王,未遭此師,則功業不著乎天

下,名譽不傳乎載籍。況朕接百王之末,智不同聖人,其無師傅,安可以臨兆民者哉?

《詩》不雲乎:『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夫不學,則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未

之有也。可即著令,置三師之位。」

貞觀八年,太宗謂侍臣曰:「上智之人,自無所染,但中智之人無恆,從教而變,

況太子師保,古難其選。成王幼小,周、召為保傅。左右皆賢,日聞雅訓,足以長仁益

德,使為聖君。秦之胡亥,用趙高作傅,教以刑法,及其嗣位,誅功臣,殺親族,酷暴

不已,旋踵而亡。故知人之善惡,誠由近習。朕今為太子、諸王精選師傅,令其式瞻禮

度,有所裨益。公等可訪正直忠信者,各舉三兩人。」

貞觀十一年,以禮部尚書王珪兼為魏王師。太宗謂尚書左僕射房玄齡曰:「古來帝

子,生於深宮,及其成人,無不驕逸,是以傾覆相踵,少能自濟。我今嚴教子弟,欲皆

得安全。王珪,我久驅使,甚知剛直,志存忠孝,選為子師。卿宜語泰,每對王珪,如

見我面,宜加尊敬,不得懈怠。」珪亦以師道自處,時議善之也。

貞觀十七年,太宗謂司徒長孫無忌、司空房玄齡曰:「三師以德道人者也。若師體

卑,太子無所取則。」於是詔令撰太子接三師儀注。太子出殿門迎,先拜三師,三師答

拜,每門讓三師。三師坐,太子乃坐。與三師書,前名惶恐,後名惶恐再拜。

貞觀十八年,高宗初立為皇太子,尚未尊賢重道,太宗又嘗令太子居寢殿之側,絕

不往東宮。散騎常侍劉洎上書曰:

臣聞郊迎四方,孟侯所以成德,齒學三讓,元良由是作貞。斯皆屈主祀之尊,申下

交之義。故得芻言鹹薦,睿問旁通,不出軒庭,坐知天壤,率由茲道,永固鴻基者焉。

至若生乎深宮之中,長乎婦人之手,未曾識憂懼,無由曉風雅。雖復神機不測,天縱生

知,而開物成務,終由外獎。匪夫崇彼干籥,聽茲謠頌,何以辨章庶類,甄核彝倫?歷

考聖賢,鹹資琢玉。是故周儲上哲,師望、奭而加裕;漢嗣深仁,引園、綺而昭德。原

夫太子,宗祧是系,善惡之際,興亡斯在,不勤於始,將悔於終。是以晁錯上書,令通

政術,賈誼獻策,務知禮教。竊惟皇太子玉裕挺生,金聲夙振,明允篤誠之美,孝友仁

義之方,皆挺自天姿,非勞審諭,固以華夷仰德,翔泳希風矣。然則寢門視膳,已表於

三朝,藝宮論道,宜弘於四術。雖富於春秋,飭躬有漸,實恐歲月易往,墮業興譏,取

適晏安,言從此始,臣以愚短,幸參侍從,思廣儲明,暫願聞徹,不敢曲陳故事,切請

以聖德言之。

伏惟陛下庭睿膺圖,登庸歷試。多才多藝,道著於匡時;允文允武,功成於纂祀。

萬方即敘,九圍清晏。尚且雖休勿休,日慎一日,求異聞於振古,勞睿思於當年。乙夜

觀書,事高漢帝;馬上披卷,勤過魏王。陛下自勵如此,而令太子優遊棄日,不習圖書,

臣所未諭一也。加以暫屏機務,即寓彫蟲。紆寶思於天文,則長河韜映;摛玉華於仙札,

則流霞成彩。固以錙銖萬代,冠冕百王,屈、宋不足以升堂,鐘、張何階於入室。陛下

自好如此,而太子悠然靜處,不尋篇翰,臣所未諭二也。陛下備該眾妙,獨秀寰中,猶

晦天聰,俯詢凡識。聽朝之隙,引見群官,降以溫顏,訪以今古,故得朝廷是非,閭裡

好惡,凡有鉅細,必關聞聽。陛下自行如此,而令太子久趨入侍,不接正人,臣所未諭

三也。陛下若謂無益,則何事勞神;若謂有成,則宜申貽厥。蔑而不急,未見其可。伏

願俯推睿范,訓及儲君,授以良書,娛之嘉客。朝披經史,觀成敗於前蹤;晚接賓游,

訪得失於當代。間以書札,繼以篇章,則日聞所未聞,日見所未見。副德愈光,群生之

福也。

竊以良娣之選,遍於中國。仰惟聖旨,本求典內,冀防微,慎遠慮,臣下所知。暨

乎征簡人物,則與聘納相違,監撫二周,未近一士。愚謂內既如彼,外亦宜然者,恐招

物議,謂陛下重內而輕外也。古之太子,問安而退,所以廣敬於君父;異宮而處,所以

分別於嫌疑。今太子一侍天闈,動移旬朔,師傅已下,無由接見。假令供奉有隙,暫還

東朝,拜謁既疏,且事俯仰,規諫之道,固所未暇。陛下不可以親教,宮采無因以進言,

雖有具寮,竟將何補?

伏願俯循前躅,稍抑下流,弘遠大之規,展師友之義,則離徽克茂,帝圖斯廣,凡

在黎元,孰不慶賴!太子溫良恭儉,聰明睿哲,含靈所悉,臣豈不知,而淺識勤勤,思

效愚忠者,願滄溟益潤,日月增華也。

太宗乃令洎與岑文本、馬周遞日往東宮,與皇太子談論。

教戒太子諸王第十一

貞觀七年,太宗謂太子左庶子於志寧、杜正倫曰:「卿等輔導太子,常須為說百姓

間利害事。朕年十八,猶在民間,百姓艱難,無不諳練。及居帝位,每商量處置,或時

有乖疏,得人諫諍,方始覺悟。若無忠諫者為說,何由行得好事?況太子生長深宮,百

姓艱難,都不聞見乎!且人主安危所系,不可輒為驕縱。但出敕雲,有諫者即斬,必知

天下士庶無敢更發直言。故克己勵精,容納諫諍,卿等常須以此意共其談說。每見有不

是事,宜極言切諫,令有所裨益也。」

貞觀十八年,太宗謂侍臣曰:「古有胎教世子,朕則不暇。但近自建立太子,遇物

必有誨諭。見其臨食將飯,謂曰:『汝知飯乎?』對曰:『不知。』曰:『凡稼穡艱難,

皆出人力,不奪其時,常有此飯。』見其乘馬,又謂曰:『汝知馬乎?』對曰:『不

知。』曰:『能代人勞苦者也,以時消息,不盡其力,則可以常有馬也。』見其乘舟,

又謂曰:『汝知舟乎?』對曰:『不知。』曰:『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

載舟,亦能覆舟。爾方為人主,可不畏懼!』見其休於曲木之下,又謂曰:『汝知此樹

乎?』對曰:『不知。』曰:『此木雖曲,得繩則正,為人君雖無道,受諫則聖。此傅

說所言,可以自鑒。』」

貞觀七年,太宗謂侍中魏徵曰:「自古侯王能自保全者甚少,皆由生長富貴,好尚

驕逸,多不解親君子遠小人故爾。朕所有子弟欲使見前言往行,冀其以為規範。」因命

征錄古來帝王子弟成敗事,名為《自古諸侯王善惡錄》,以賜諸王。其序曰:

觀夫膺期受命,握圖御宇,鹹建懿親,藩屏王室,布在方策,可得而言。自軒分二

十五子,舜舉一十六族,爰歷周、漢,以逮陳、隋,分裂山河,大啟磐石者眾矣。或保

乂王家,與時升降;或失其土宇,不祀忽諸。然考其隆替,察其興滅,功成名立,鹹資

始封之君,國喪身亡,多因繼體之後。其故何哉?始封之君,時逢草昧,見王業之艱阻,

知父兄之憂勤,是以在上不驕,夙夜匪懈,或設醴以求賢,或吐飧而接士。故甘忠言之

逆耳,得百姓之歡心,樹至德於生前,流遺愛於身後。暨夫子孫繼體,多屬隆平,生自

深宮之中,長居婦人之手,不以高危為憂懼,豈知稼穡之艱難?暱近小人,疏遠君子,

綢繆哲婦,傲狠明德,犯義悖禮,淫荒無度,不遵曲憲,僭差越等。恃一顧之權寵,便

懷匹嫡之心;矜一事之微勞,遂有無厭之望。棄忠貞之正路,蹈奸宄之迷途。愎諫違卜,

往而不返。雖梁孝、齊冏之勳庸,淮南、東阿之才俊,摧摩霄之逸翮,成窮轍之涸鱗,

棄桓、文之大功,就梁、董之顯戮。垂為炯戒,可不惜乎!皇帝以聖哲之資,拯傾危之

運,耀七德以清六合,總萬國而朝百靈,懷柔四荒,親睦九族,念華萼於《棠棣》,寄

維城於宗子。心乎愛矣,靡日不思,爰命下臣,考覽載籍,博求鑒鏡,貽厥孫謀。臣輒

竭愚誠,稽諸前訓。凡為藩為翰,有國有家者,其興也必由於積善,其亡也皆在於積惡。

故知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然則禍福無門,吉凶由己,惟人所召,豈

徒言哉!今錄自古諸王行事得失,分其善惡,各為一篇,名曰《諸王善惡錄》,欲使見

善思齊,足以揚名不朽;聞惡能改,庶得免乎大過。從善則有譽,改過則無咎。興亡是

系,可不勉歟!

太宗覽而稱善,謂諸王曰:「此宜置於座右,用為立身之本。」

貞觀十年,太宗謂荊王元景、漢王元昌、吳王恪、魏王泰等曰:「自漢已來,帝弟

帝子,受茅土、居榮貴者甚眾,惟東平及河間王最有令名,得保其祿位,如楚王瑋之徒,

覆亡非一,並為生長富貴,好自驕逸所致。汝等鑒誡,宜熟思之。揀擇賢才,為汝師友,

須受其諫諍,勿得自專。我聞以德服物,信非虛說。比嘗夢中見一人云虞舜,我不覺竦

然敬異,豈不為仰其德也!向若夢見桀、紂,必應斫之。桀、紂雖是天子,今若相喚作

桀、紂,人必大怒。顏回、閔子騫、郭林宗、黃叔度,雖是布衣,今若相稱讚道類此四

賢,必當大喜。故知人之立身,所貴者惟在德行,何必要論榮貴。汝等位列藩王,家食

實封,更能克修德行,豈不具美也?且君子小人本無常,行善事則為君子,行惡事則為

小人,當須自克勵,使善事日聞,勿縱欲肆情,自陷刑戮。」

貞觀十年,太宗謂房玄齡曰:「朕歷觀前代撥亂創業之主,生長民間,皆識達情偽,

罕至於敗亡。逮乎繼世守文之君,生而富貴,不知疾苦,動至夷滅。朕少小以來,經營

多難,備知天下之事,猶恐有所不逮。至於荊王諸弟,生自深宮,識不及遠,安能念此

哉?朕每一食,便念稼穡之艱難;每一衣,則思紡績之辛苦,諸弟何能學朕乎?選良佐

以為藩弼,庶其習近善人,得免於愆過爾。」

貞觀十一年,太宗謂吳王恪曰:「父之愛子,人之常情,非待教訓而知也。子能忠

孝則善矣。若不遵誨誘,忘棄禮法,必自致刑戮,父雖愛之,將如之何?或漢武帝既崩,

昭帝嗣立,燕王旦素驕縱,譸張不服,霍光遣一折簡誅之,則身死國除。夫為臣子不得

不慎。」

貞觀中,皇子年小者多授以都督、刺史,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諫曰:「昔兩漢以郡

國治人,除郡以外,分立諸子,割土封疆,雜用周制。皇唐郡縣,粗依秦法。皇子幼年,

或授刺史。陛下豈不以王之骨肉,鎮扞四方,聖人造制,道高前古?臣愚見有小未盡。

何者?刺史師帥,人仰以安。得一善人,部內蘇息;遇一不善人,闔州勞弊。是以人君

愛恤百姓,常為擇賢。或稱河潤九里,京師蒙福;或與人興詠,生為立祠。漢宣帝云:

『與我共理者,惟良二千石乎!』如臣愚見,陛下子內年齒尚幼,未堪臨民者,請且留

京師,教以經學。一則畏天之威,不敢犯禁;二則觀見朝儀,自然成立。因此積習,自

知為人,審堪臨州,然後遣出。臣謹按漢明、章、和三帝,能友愛子弟,自茲以降,以

為準的。封立諸王,雖各有土,年尚幼小者,召留京師,訓以禮法,垂以恩惠。訖三帝

世,諸王數十百人,惟二王稍惡,自余皆沖和深粹。惟陛下詳察。」太宗嘉納其言。

貞觀政要(#25347) · 第 8 / 32 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