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冤相报几时休,转劫投胎定夭折。
孺子入井尚堪怜,如何摘女葬黄泉?
及笄往嫁尚垂泪,何忍怀中辄相弃。
古往今来多杀机,可怜习俗不知非。
人命关天况骨肉,莫待回首泪满衣。
扬州有个程有容,业盐生理。大清初年,条陈利弊,当事多嘉纳之。性醇好善,诸如育婴拯溺,以至桥路之施,力行不倦。城南有败闸,植巨楠百数,沉于水,大舟触之立破,人目为“神桩”。有容募人涸水拔之。岁大寝,请于鹾院,出金粟助赈,身董其事,就食者计有七十余万人。凡两个多月,未尝告瘁,恩赉有加,生平推诚待物,行必以恕。曰:“吾留有余,以与子孙也。”后果子孙绕膝者三十余人,科甲联绵。更置义田,以赡宗党之不振者,至今尚存。乡里咸呼公为“菩萨”。
扬州府太守蒋恭靖,讳瑶。正德时大驾南巡,六师俱发,所须夫役,计宝应、高邮站程凡六,每站万人。议者欲悉集于扬,人情汹汹。公惟站设二千,更迭遣以迎,计初议减五分之四,其他类皆递减。卒之上供不缺,民亦不扰。时江彬与太监丘得,挟势要索,公不为动。
会上出观鱼,得一巨鱼,戏言:“直五百金。”彬从旁言请以界守,促值甚急。公即脱夫人簪珥及绨绢服以进,曰:“臣府库绝无缗钱,不能多具。”
上目为“酸儒”,弗较也。
一日,中贵出揭帖,索胡椒、苏木、奇香、异品若干,困以所无,冀获厚赂。时抚臣邀公他求以应。公曰:“古任土作贡,出于殊方,而故取于扬,守臣不知也。”抚臣厉声令公自复。公即具揭帖,详注其下,曰:“某物产某处,某物出某处,扬州系中土偏方,无以应命。”上亦不责。
又中贵说:“上选宫女数百,以备行在。”抚臣欲选之民间。公曰:“必欲称旨,止臣一女以进。”上知其不可夺,即诏罢之。
予谓此一官,当急难之际,用尽智力,宁可自己不顾客累,而庇令万民安稳,何等心思?虽西方菩萨,现身救世,亦不过如此。目今官之有才能、有智谋者颇多,但专图利己,谁肯利民?请以蒋公为式而力行之,不惟功德福报,抑且芳名流传不朽矣。
第十九种 老作孽
男女虽异,爱欲则同。老年人只宜安静,乐享余年,切不可寻少艾在旁。不是取乐,反是自寻苦吃,又是自讨罪受,于人何尤?
予曾著《笑得好》书,载有老人房事、修养、软圈、跪香、寻齿等说,极其形容。不是有意嘲笑老人,正是谏老人也。
富贵之家,每每老夫多娶少妾,或老而断弦,仍娶幼女,只图眼前快乐,不顾后来苦楚。要知老人之精力,日渐衰败。在少年妇女,青春正艾。若要遂其欢心,则将灭之灯,何堪频去其油?必致疾病丛生,身命随丧,甚可畏也;若要不遂其欢心,则女虽有夫,如同无夫,孤守活寡,误害终身,衾寒枕冷,日夕悲怨,于心何安,甚可怜也。若要防闲太紧,则女必忧郁生病,往往夭死,岂不大损阴德;若要防闲稍宽,则种种丑事,远近哄传,岂不大辱家声。总之,老虽爱少,怎奈少不爱老。憎嫌之念一起,虽烈妇亦生心外向。请述者自想:何必贪一时之乐,而受无限之苦耶!
妇女生来情性,犹如流水,即以少配少,若有风流俊俏之勾引,还要夺其心肺,何况以老配少?既不遂其欢心,又不饱其欲念,小则淫奔,大则蛊毒,甚至计谋害命。此理势之所必然,每每极多,可不凛然。沈老之作孽,还是三妇人不曾同心计谋,留得病死,事出万幸,未可以此为法。
康熙初年,有个沈登云。他居住扬州南门外,年已六十岁,精力强健。
他生平坏病,终日只喜谋算人的田地,盘剥人的家财,自己挣积,约有六、七千金事业,仅好过活。有了正妻,又娶一妾,只是并不曾生一个儿女,此是沈老儿做人残忍,所以上天令其无后。
到了六十岁大寿日,亲友来祝贺的甚多,沈老儿备了许多酒席,款待人众。自于席上,忽想起年周花甲,尚无子息,好不苦楚,因流下泪来。近他的座上,有个樊老者,约有七十余岁,是他的好友。看见他苦恼,因劝慰道:“我也是六十岁上无子,现今生了儿子。虽然幼小,毕竟可免无后之议。你既悲伤,何不再娶个如夫人来家,还可生得一、两个儿子出来。空空流泪,有何益处?”沈老感谢他:“教得是”,散了酒席。
过了几日,算计又要娶小。家中原初的妻、妾闻知,齐劝道:“有子无子,都是前世修来的。若命里无子,就娶一个来,也没得生育。不如安分过活,何等不好?”沈老不依,主意要娶,寻了媒婆,各处说合。
寻了三叉河镇上范家女儿,名唤二姐。这女儿的父亲已故,只有寡母在堂,女才十九岁。因高不成、低不就,媒婆来说:“沈家有几万两银子的财主,田地极多,一马也跑不到,家里陈柴腊米,穿金戴银。若是嫁了他,如何享用。他情愿把岳母如何养老送终。倘若生了儿子,万贯家财,都归你手里执掌,造化不了。只是莫忘记了我说合的谋人”。
妇女们没得见识,听了这些话,满心欢喜,竟依允了。可怜把一个少年如花的女儿,活活葬送了。不多时,这沈老儿事事丰盛,娶了范二姐过门。见了这少年标致女子,极大的欢喜,床上的事,曲意奉承,十分努力。范二姐原是黄花女儿,情窦未开,趣味未知,混过了满月。这沈老儿因扒得多了,虽然强壮,终是年老,身上就添了好几般病痛,看看再扒不得了。添了那几样病?
头里昏晕,眼里流泪,
鼻里清涕,喉里痰喘,
心里火烧,肚里胀塞,
腰里酸疼,腿里软瘫。
沈老周身病痛,请医百般调治,医令:“独宿保养。”原旧的一妻一妾,不必说起,仍是常守活寡。新娶的范二姐,如何守得?捱过了两个多月,沈老的病症,幸喜好了。怎奈那下身物件,竟软如棉花,一些不硬,扶捏不起,如何干事?沈老舍不得范二姐娇媚,未免做干工夫,越挑拨得二姐春心缭乱,情兴火热,无处发泄。沈老没奈何,只得睡在二姐身上,将物件勉强挨塞。不料,这件东西绵软折转,他还在上叠个不了。
二姐怒啐道:“我里边一些也不曾进来,你还在上边叠个什么?”沈老也自觉没趣,只得扒将下来,说道:“我有许多钱财,又有许多田庄,我与你穿好的、吃好的,尽好快活过日子。”二姐恼怒,道:“古人说得好:‘良田万顷,不如日进分文’,我要家财何用?”沈老又勉强应道:“我因害病,被你吵笑,待我调养几日,与你耍要,只怕你还要讨饶哩。”二姐把手在沈老脸上一抹道:“你自己好不知羞,还来说大话哄人!”因而男女俱扫兴而止。
自此以后,二姐看见俊俏后生,恨不得就吞在肚里。只因嫁了这老年人,不由得她不痛恨母亲,不由得她不咒骂媒人,苦在心里,说不出来。
偶一日,在后门口闲玩散闷。看见一个美少年走过去,彼此对看个不住。正在看得有兴,忽被家人冲散。原来这少年姓张,因他生得标致、俊俏,人都叫他做“赛张生”,只离沈家半里路远。此生一见二姐,魂都留恋,每日来盼望。一早一晚,竟与二姐勾搭上了。你贪我爱,如胶似漆,乘沈老养病,不必红娘勾引,亦不必跳墙。每晚竟是二姐于更深时,从内里开门,接迎“张生”入房做事,黑早送出。原旧的妻妾以及家里人,俱也知道风声,都不管事。如此往来,也有两个多月。
一日晚间,沈老到二姐房里来,在门外听得有男人在房内低声嘻笑。沈老着实动疑,敲门多时,二姐假推睡着,将人藏躲桌下,才开门。俟沈老进房,于黑处遮掩放出。沈老只推不曾看见,说了几句闲话,回到书房里再三思量:“若要声张,只恐丑名遍传,如何做人?若要不声张,如何容得?”想出一计,正屋后一进有高楼三间,沈老将二姐移到高楼上做房。
二姐恐沈老疑心,只得依从。又着原妻妾看守,不许下楼。沈老又在楼旁一间屋里独宿。沈老只是病不离身,有一长者来候他的病,也略知他家些消息,因劝他道:“尊体年老多病,何不把二位小夫人早早配与人,就积了些阴德,又省了些烦恼,且又得了些财礼,岂不甚好?”沈老口虽答应,心还不舍。
过了两个月,二姐日夜思想那少年,渐渐饮食减少,面色枯黄,医药不效,意成了相思百日痨。果然,未满百日,呜呼死了。二姐的寡母来吵了几场,哭死了几回,过了十多日,伏在棺上死了。
这“赛张生”,终日在后门前痴望,杳无消息。买棺的日子。才知道二姐日夜相思死了,这“赛张生”走头无路,只得回家,日夜痛哭了几十回,着实想念不舍,白日里看见二姐牵了去,竟是“活捉张三郎”真正戏文,也是他奸人的妻女现报。
沈老原初的妾,终日孤眠,守得没出头日子。虽看上了几个人,奈看得严紧,总不能到手,随后月余,也忧郁死了。原配首妻,无人做伴,孤苦伶仃,终日烦恼,不上半年,也往阎家去了。沈老见儿女不曾生半个,一妻二妾都死了,心上好生不过意,好生孤苦凄惨。看见原初妻、妾的两个棺村,想起当日她两个人曾说许多好话,劝我莫再娶小,只因我一时昏迷,都不依从,致有今日,痛哭一场。
又看见寡妇的棺材,想起她在生时,费了多少辛苦,养成一个上好女儿,指望配人图后来快活养老,都因我不曾把她女儿安置好处,坑害死了,以致她衰年无靠,苦恼死了,又痛哭一场。及至看见二姐的棺材,又想起初婚的月内,我与她两个人恩爱绸缪,何等亲厚,都因我不自谅衰老,早遣另配,保全她性命,以致把她活活害死了,又痛哭不止。
自此日夜悲啼,声哑泪枯,病症日添,服药不效,时常看见寡妇同三个妇人讨命,没有几日,活拉了去。族众并不理着收殓,都来吵闹家财。停尸四日,臭气薰人,蛆虫满地,方才草率买棺入殓。幸有一个略好的,将公项提起些须,雇人把五个棺材抬去埋了,随即把房卖银瓜分。
可叹这个老儿,只喜谋算人的家财,苦挣一生,不曾做件好事,只落得将许多产业,一旦都分得精光。他把四个妇人性命,活活的坑害死了。后世又不知如何果报?岂不是老来作孽,世人不可不知警戒。
求嗣真铨
今之无子者,往往多置少姬,恣行淫欲。要知妾婢既多,嫌疑必起,一遇妒妻,遂有冤屈横死之惨。其为我宠者,枕席迭侍,精液内于,其究也必成我之病。外或不能遍御,幽闭一室,怨恨愁苦,灭绝上天,生生种子,其究也复成人之病。因无子而造诸孽,因造孽而愈无子,且以少年之妾,守一衰迈之翁,徒苦人子女为活寡妇。如此损德而欲望生子,何能哉?况精竭神枯,一旦弃世,其间丑名播扬,闺门失节,尤多不可言者。从来寡欲多男,每见富贵之士,一子或艰,贫贱之家,多男为累。总在欲之寡与不寡,异之也。
昔一人无子,有医者教之,保惜精神,忽过思过劳,勿大扰大怒,俟经净施之,有娠即异榻。如此半年,果然生子。要知生者,生道也。若不以生生之道,求之句能应乎?要法曰:莫阴险、莫残刻、莫杀生。凡种种无子之行,俱悉改除。久之又久,未有不获多男之庆矣。
第二十种 少知非
少年子弟,宁可终身不读书,不可一日近小人。此陈眉公格言也。要知少年人虽不读书,只是愚朴,却不害大事。若一与小人亲近,染成败坏习气,如油入面,岂独贫贱?每致丧心非为,身家不保,及陷于罪,悔之已晚。试看郑友,若不改邪归正,必遭大难,小人之害如此。
少年人只是勤俭守分,不务外事,则一生受享许多快乐。若或一时昏迷错误,随即悔改,犹可收之桑榆。此帙书,少年人不可不熟看。
我有一个朋友,姓郑,名君召。他父亲开张布店,约有三百余两本银。因只生他一人,母亲又去世得早,十分钟爱,不曾教训。从小时就不肯读书,最喜玩耍。到二十一岁,就娶了媳妇与他。若是勤俭安分,尽好过活,不意父死之后,他把布店都交与汤伙计掌管,自己只喜闲荡,最爱穿好的、吃好的,每日摇进摇出。人人都说他为“富家郎”。我看这光景,因做了个鼓儿词,写成斗方,劝他莫学奢华。词云:
劝你们,莫奢华,淡泊些最是佳。何须浪费争高大?珍馐罗列喉如海,衣服新鲜锦上花。只恐福小难招架,这作为怎能长久?总不如朴实成家。
有个小人姓杨,他帮闲称最,蔑片居先,专会吸人咬人,所以人都叫他做“杨辣子”。看见郑友奢华,不知有几万两的家财,因来假同他亲厚,凡有诸事,十分帮衬,十分奉承。郑友不知利害,竟与他往来,做了莫逆,一刻不离。
一日,杨篾片欢喜,向郑友说道:“人生在世,最难得是少年标致,又难得是手有余钱。古人说得好:‘不玩不笑,误了青春年少。’若过到壮老年纪,岂不将好时光虚度?须要学几出好戏,不独自己玩玩,又且免些村俗,知些欢乐。我有个极好极厚的师傅,他是个串戏老作家。我同你去玩玩,岂不甚妙。”
郑友点头道:“承兄指教,好是极好,只恐怕多费银子,又恐怕我生性蠢拙,习学不来。”杨帮闲道:“都在我身上,尽力嘱师傅,用心教导,包管学会。在别人要学会了一出戏,极少也要谢银一两。我与他至厚,只等他教会了,串熟了,每一出不过谢他五钱银子,他也不好较量。”郑友听见所费不多,就满心欢喜,拣了一个好日子,穿了新衣服,同了杨帮闲来拜戏师。
那师一见郑友大喜,叙过几句闲话,笑说道:“尊兄这样一个标致相貌,该做个旦角,只是不敢有屈,竟学一个小生罢。”郑友依允,将抄的曲本交与他,按着鼓板,口传身教。他偏有聪明,不消两、三日,已将一、二支曲子唱上了。师傅又大喜,上半日唱曲子,到了下半日,就大家闲散玩玩。
那同伙的五、六个少年人,都说道:“取纸牌骰子来,大家看个东道,晚上吃酒,不好偏扰一家,不过费几分银子,事极微末。”拉郑友入座。他回道:“从来不知看牌掷骰。”随即有一个人指教他习学。果然,一学就会。先是几回东道、酒食,到后来竟是赌钱。先是几钱,到后来竟是几两。我听见郑友入在赌钱场里,心中大恼,又做了一篇戒赌的唱儿送与他。词云:
劝你们,莫赌钱。迷魂阵似蜜甜,无昏无晓相留恋。头家帮客都想赚。打骂争喧最可嫌,娼优隶卒同卑贱。起先时衣囊拆揭,到后来典卖田园。
怎奈郑友听如不听,只因众赌友串通一气要赢他,不肯放松,总不要郑友拿出一厘现银,都是杨帮闲一力招架。郑友初出来玩的,赌到兴头上,竟写一行字付银几两,又付银几两,都交与杨头家。不过玩了十多日,竟输了一百二十余两。
临了那一日,众人收起筹马牌骰,都向郑友要银子,他却并无分厘。众人大嚷道:“好不公道。假如你赢了别人的银子,你可要别人的银子?”这个要剥衣服,那个要拳打脚踢;这个要抓泥来涂污,那个要锁起来喊官。
郑友急得走投无路,只得哀求杨朋友招架,宽期几日。做好做歹,放去设措银子交还。因将父遣的本银,又将些布疋贱价卖银。反是杨头家假做好人来说合,纹银八折交代,兑出纹银一百余两,又封一两银子谢戏师,方才退贴开交。他一伙小人在暗处瓜分完结。
这郑友回到家中细想,自恨道:“无端信人去串戏,起先看东道,及至后来赌钱,白白被人骗去百十两银子,受了多少羞辱,着了多少气恼。若早听某人好话,不到如此,银子费去,又不曾玩得快活,好生不值。”
正在纳闷,另有一个姓袁的帮闲蔑片来说道:“我闻得郑大爷因输去银子,连日在家纳闷。目今苏州来了一个出奇的妓女,才一十七岁,人才出众,真个是现在的西施。我同你去玩一玩,消消优闷,何等不好?”郑友听得大喜,因同了袁人前往,诱到钞关门外堂巷里一家,果见有妓女,骨格轻盈,十分娇媚。
郑友春兴勃然,又袁人在旁撺掇,自然上了道儿。郑友就星飞回家,取了五两银子,两疋彩缎,两只银杯,送到妓家,交与鸨儿,以为初会之札。那鸨儿收了银子、礼物,甚是欢喜,连忙定桌席,花攒锦簇,吹弹歌舞,宿了三日。一切赏赐等项,俱出袁人之手。郑友银子用完,又来家设措银子去接用。我那时在他布店里,闻得郑友才离了赌场,复又去嫖,不怕他取厌,又做一唱词送了去。词云:
劝你们,莫要嫖。姊妹们,惯逞娇,做成假意虚圈套。痴心恩爱如珍宝,当面温存背跳槽,黄金散尽谁欢笑?只落得梅疮遍体,最可怜衣食无聊。
那郑友只当不曾看见,慌忙带了银子,又到妓家去。原来这妓者,叫做“怀哥”,不独生得标致,且有一身本领,吹得弹得,写得好,画得好,唱得又好,饮得又好。所交的都是介公子,在垳衏中也是数七数八的。这郑友不过生意人出身,字画吟咏,总不知晓。即打差之费,亦在鄙吝半边。
那怀哥眼界极广,那里看得他在心,所以鬼脸春秋,不时波及。郑友是个聪明人,用了几十两银子,反讨不得个喜欢,心中深自懊悔。推事辞了妓者,独自坐在家里,好生烦恼,痛恨这杨、袁二人。想道:“若不是他们来引诱我,怎得自寻罪受?”因吩咐门上店里人:“此后二人若是再寻我,总回他不在家,发誓永不与他们会面。”
正在懊恨时,适值我到了他家,说道:“我今日特备了一肴一壶,在舍下恭候,同你去散闷。”又请了汤伙计做陪客,遂同了二人到家里。三人共席,饮了几杯。我对郑友说道:“在坐无别人,可谈肺腑。我因与你父亲交厚,他去世之时,请了我在床前,当你的面,叮咛托我教训,虽然我是你的朋友,我却是你的父辈、尊长。你这几年嫖赌摇噍,凡下流的坏事,无不做到,我几次做歌词劝你,你都不睬。
你只想这四、五年来,总因不守本分,费了多少银子,吃了多少苦恼,受了多少羞辱,也知道盐也是这样咸,醋也是这样酸,苦辣味都尝尽。但你是个极聪明人,智巧有余,凡百诸事,一学就会。如何这等瞌睡昏迷,呼唤推摇,都不得醒,你若再不急急改过自新,必致贫贱非为,死无葬身之地矣。
我向日曾将少年人的行止好歹,细细的做了一帙,刻在《人事》通书内。因说得甚长,今印了一本,装钉整齐,送与你带回家去,细细熟看,心中自然明朗。我劝你就从今日起,依我的好话,只当重又从你母亲胎里另生出个新鲜身子来。真是‘已过昨日如前世,睡起今朝是再生’,把那些坏人一概都辞绝,把那些坏事一概都不做。每日只坐店中,一心一意只勤本分生理。你这汤伙计,是个诚实好人,齐起本银来,快托他代你往娄塘、江阴、苏州,收买布来,多买多卖。
我又闻得你尊嫂十分贤能,屡次谏劝,你总不听。今后家中事,快托他代你料理。我知道尊翁听积有限,怎比得富贵人家、王孙公子,成千累万供着浪费?幸喜这汤铭兄至诚照管。若遇坏人,此时本银已经都亏折完了,切须改过,包你不久就兴旺发财。不独我心欢喜,不负令尊的嘱托,即是令尊知家声不坠,也含笑于九泉矣。”
郑友听完这些话,两泪交流,说道:“我非草木,从今谨遵老伯台训,急急改过自新了。”我听完这话,也甚欢喜,三人痛饮而别。
自后,我又察访,郑友果然勤俭安分,一毫坏事不为。又过月余,我由江都县门前经过,遇见郑友在县前伺候。我急问:“因何在此?为着何事?”郑友诉说道:“自老伯劝谕之后,我专心改过学好。不意某人欺我忠厚,拖欠我许多布银。向他取要,除布银不还,反把我殴辱,忍耐不住,我因写了状子告他,与他不得开交。”我力劝他回去,“同中再要,如何不还?”又吩咐他:“今后宁可价钱让些,切莫赊欠,免得淘气,切莫告状。”因而又做一词寄与他。词云:
劝你们,莫兴讼。告状的,真是痴。花钱费钞荒田地,赢了冤家图报复,输了刑场活惨凄。如炉官法非儿戏,有甚么深仇大隙,自寻那困苦流离。
过了年余,郑友从大东门走,见城门内枷了许多人。访问,原来是县官访拿刮棍并赌博打降等犯,每人四十板,枷两月示众。看来,竟有杨、袁并当日同赌的在内。郑友急忙低头走去,只推不曾看见。自想道:“若不是改过学好,今日也难逃此难。”见了更加学好,每日将我与他的《人事通》一本,又另将我做的四个唱词抄写一本,都放在几上,时刻熟看体行。
又过了三年,郑友是三十大寿,生了一男一女。那日设席,请的亲友都是长厚好人。那酒席中甚是欢喜,自己计算,竟有父遗的本银增添两倍。因感激我教训成家,拜我为义父,极其尊敬。我又教他代汤伙计娶了亲。自后,除本分利。后来将生的男女,两家结婚至厚。现今过活,甚是快乐,真个是“败子回头金不换”也!
世上人只看这郑友,若不是肯听好话,自己悔改学好,怎得有个好日子过活?少年人不可将我这些话,看做泛常揭过,才有大益也。
第二十一种 刻薄穷
为人只要存心宽厚,富自久长。如财自刻薄奸谋中得来,子孙不独谋官一事,安保其不从嫖赌讼奢内破败耶!
扬州城隍庙,悬有一联,云:“刻薄成家难免子孙荡费,奸淫作孽岂能妻女清贞。”此格言,世人不可不时刻谨佩。
每月利息若三、二分,皆不为过,多则贫人如何交纳得起?财翁全以宽厚为心,自生好子孙矣。
康熙初年,有个张侉子。他原是辽东人,曾做过游击,因犯了事,带了二百余金逃走,到扬州东乡里躲住。最有勇力,能会刀、枪、拳、棒,专放加一火债,常于每年三、四月间粮食青黄不接之时,借米一担与人,到秋来还米一担五斗,名为“借担头”。只隔四个多月,就加米五斗,利息竟是加一之外。乡中但有穷人无粮的,没奈何,不顾重利,只得借来应急。
倏忽秋来,他就驾船沿庄取讨。若或稍迟,小则嚷骂,大则拳打,甚至占人田产,不管卖人也要交还。人都怕惧,不敢拖欠,积有千余两现银。生有二子,长子痴呆,不知人事,只会穿衣、吃饭,连数目、方向,俱不知晓。次子人都叫他做“小侉”,虽然乖巧,奈他性情不定,易惑易动,不安本分,奢华浪费。父死之后,竟是挥金如土。他的费用事甚多,我只说一件便知。
他曾于大雪时,看见一人骑匹白马,上好鞍辔,人众称赞。“小侉”羡慕不已,即着人买匹白马,置新鞍辔,又特另雇人草料喂养,出入骑坐,自为荣耀,欣欣得意。偶往仙女庙镇上骑马走动,遇着江都县县丞,不曾下马。那县丞差人拘查。小侉慌了手脚,忙请个大乡宦恳嘱,送了县丞礼物银子,约费百余两,方才了事。
因自恨平民无职,要买一微官才可骑马张盖,才可皂役喝道。有人知其痴呆,因伙通骗棍,谎说:“现今吏部某人,是我至亲,需银四百余两,即可印给凭据去做官。”小侉大喜,即如数交兑,立有笔帖为证。骗棍脱银过手,远遁他方。候至年余,毫无影响,告追无人,寻觅无处。
续后又遇一人,向小侉说道:“你向日只图价少便宜,不够料理,怎有官做?须得银千两,兑交我这样至诚人,星往北京图谋,包管确实。如不放心,某人做保。”小侉听说大喜,又如数兑交,脱银过手,伙同保人,又复远逃。小侉连连遭骗,今日卖田,明日卖房,到后来除没得官做,反将家产用尽。奴仆见穷将来,俱已散去。
呆兄与嫂妻,俱因饥寒难过,接连先死。小侉日夜愁苦,没奈何,照依乃父借米与人的例,走到人家借担头来度命。到得秋来没得还,受逼受辱,捱骂捱打,弄得孤苦只身,夜无宿场,日无食场。竟至饿死路上,棺木俱无,地方小甲用芦席卷了埋去。乡老都知老侉盘剥人报应。有诗云:
从来放债没羊恙,一月三分律有条。
色低数短真刻薄,坐讨立逼太凶豪。
授你家财无尽足,典他房地那宽饶。
不杀穷人怎得富?也与儿孙留下梢。
第二十二种 宽厚富
圣贤仙佛,莫不以利人为亟。世间第一好事,莫如救难怜贫。试看陈翁,存此好心,不过取息略微,遂享全福之报,最可法也。
穷富何常,有少富而老贫者,有祖父穷而子孙富者,沧桑迁改,盈虚消长,岂能预料?但彼我同生天地间,彼不幸而穷,我有幸而富,理宜周济扶持,乃世有不能怜之、恤之,而反欺之、谋之者,是诚何心哉!难免后报如然。
扬州便益门外有个陈之鼎,这人家赀没多,总不过银百余两,生有三子,开个小米铺糊口度日。他立志要救难济贫,每恨力不从心。因自立一法,将本银百两,到秋收成稻价贱时,尽数买稻堆贮。因冬米久贮不坏,即于冬腊人牛闲时,碾出米来堆在庄上。平时只在近处随买随卖,只到三、四月青黄不接,便将庄上的米,着儿子陆续运到米铺里,只零星卖与贫苦人论升论斗。
若到了三、四斗,整担的就出多价,也不肯卖。他的本意说:“成担多买,毕竟是有钱人家。”他铺里米价,又比别家减一分钱。譬如别处米价每斗银一钱,他只要九分。这些贫淡人,都到他家来买。这个三、四升,那个七、八升,日日拥挤不开,都是三个儿子料理。但是往乡装米,以及买稻上碾,并门前零星发卖。都是儿子,并无伙计,真是“父子同心山成玉,兄弟同心土变金”。因此钱财日发一日,又且省俭不奢。不到四、五年,竟积起本银五百余两。他又尽着多本多买,他仍开这小铺,照旧例发。
偶一夜,有小人把他米铺门前垫沟厚板偷起了去。早起,三个儿子在街坊喊叫:“谁人起沟板去?速些送来,免得咒骂。”喊了三、四遍,并无影响。不意黑晚,有个某刮棍,吃酒吃得大醉。此时三月春天,他把衣服脱得精光,在陈米店前指名大骂道:“你们前铺地板,是我掘起来卖银子用了。你敢出来认话,我就同你打个死活。如不出来认话,如何,如何,辱及父母三代。”
陈老三个儿子,俱不能忍耐,要出去理论。陈老先把大门铺门都锁了。吩咐儿子家俱不许出门:“他是醉汉,黑夜难较,尽他咒骂,切莫睬他。”那刮棍又将沟泥涂污门上,复又大骂四、五回,喊得气喘声哑,自己没意思,回家去了。
那人因大醉脱衣受冻,喊损气力,本夜三更时就死了。他妻子说:“虽同陈老儿家相骂,他闭着门,并不曾回言,又不曾相打,没得图赖。”只得自家买棺收殓。三子才知道:“若是昨晚不依父言,出来同他打骂,夜里死了,如何就得了结?”
陈老行的宽厚事,如此类颇多。他过七十岁时,家财竟至上万,时常吩咐儿子:“存心宽厚,不可刻薄贫人。”后来陈翁活到九十一才去世,虽无官职荣贵,却是夫妻结发皆老,三子四孙,人伦全美,财富有余。此天报良善之不爽也!
第二十三种 斩刑厅
世人切不可种恶因,若一有恶因,必有还报。如德宗禅功已修得道,奈前世之恶因未结,虽无刑厅叩拜之事,亦必有报。昔姚国师尚难逃避,何况德宗乎?凛然哉,慎勿起恶念而种恶因也。
弟兄如手足,损我手足而得赀财,至愚不为。今拼死狱底,是皆自取。最可嘉者,二小童竟有报仇坚志。今世罕见,不可不传,自恨忘其姓名。
顺治年间,扬州有个刑厅,姓武名缵绪。他为人甚是贪酷,恶事极多。我略说二件,便知其人。
这刑厅新到任,旧例要谒见漕抚。那时漕姓吴,最信奉佛法。因有个德宗大和尚,是扬州“福缘庵”里得道的高僧。吴漕抚请来对坐谈禅,听事禀扬州武推官新任来叩谒。漕抚即传进内衙谒见。武刑厅顶帽朝服,入内投上手本。朝上三叩头,辞出。于叩头时,看见有一僧人同漕抚并坐受礼,询问方知,是“福缘庵”和尚。
这德宗过了几日回寺,忽一日,有吏持武刑厅名贴到寺,请师谈讲佛法。德宗见贴,即吩咐侍者道:“我前世曾谋害了此人性命,今冤家会面,自难逃避,此去不得生回了。可备我龛塔。”
吩咐完,侍者随师行至府前,正值厅官坐堂。吏禀:“德宗唤到。”厅官随令即刻叫上来。德师自阶下朝上行走,立着候问。厅官大怒道:“你虽有些须禅学,但本厅是父母官,如何妄自尊大,相见不跪?”尚未答话,就令皂隶重责四十大板。逐出,才出仪门,已经气绝。侍者甚是叹服前知之明,慌忙用龛塔收殓。百姓都说:“刑厅毒恶。”
是年四月间,钞关门内有个盐商,家赀积二万余金。生二子二孙,父才去世,二子因家财富厚,你争我夺。兄说弟有偏私,弟说兄有暗蓄,较量吵闹,亲族劝解不开,竟在武刑厅衙门互告。这官一见家财几万,弟兄纷争,随即差拿二人收禁。二人在禁,两月并不提审,弟兄会意,懊悔不已。只得和同公中议出银五千两,烦当事缴进。厅官回说:“这商家几万之富,嫌少退出。”其后亲族人等禀了几次和息,通存衙不发。弟兄二人无法可施,只得安坐听命。
自四月监禁到十二月,年节将近,适有清军厅因年底亲自下狱清监,弟兄痛哭,跪禀道:“只因一时昏迷,”为家财事控告,蒙武老爷已禁狱八、九个月,不审不结。目下年节已近,总不能回家与老母一面。”诉毕又各大哭。清军面谕道:“既是和息,候本厅即面会武年翁释放。”弟兄感恩望信,军厅果然不回宅,即会刑厅言及此事,恳求推分释放。刑厅满口依允,清军又着人知会弟兄二人。
是时腊月二十九,不见释放,那知武刑厅于黑晚密传禁卒至衙内,本夜将二人讨病呈。家人总不知晓,只说恐不能出狱,尚办了许多酒肴,抬送禁中。忽闻得二人暴病俱亡。家人闻信,老母、二子,同家中男妇共有百余人,备二棺在狱洞口,哭声震地,远近俱闻。看者拥挤,满塞街路,无不流泪。
彼时,二子才各十四、五岁,披着麻,哭得死而复苏,续大喊道:“家中人众,痛哭出血,也是没用。我二人拚性命,星夜往北京喊御状,才得伸冤。”随有被害四个人说道:“你小小年纪,如果有志,我等情愿同往帮助。”
二子收殓毕,不理丧事,便将武刑厅恶事十二件,写成御状,飞往北京,击登闻鼓上奏,蒙发某部审问详细复上。奉旨将武缵绪革职,发江南督抚审拟具奏。督抚会审,事事俱实,回复。奉旨着即处决,奉上宪即令新刑厅王某监斩。随将武刑厅绑赴北门外斩首。
是日,阖城百姓来看的竟有几万。一路上拥挤不开,把斩下来的头,被众百姓用砖石棍斧打成烂泥。那时,预先有一木匠打枷,后来因此匠人犯了法,即用此枷枷号示众。有某生员,戏题一句,云:“木匠打枷枷木匠。”对了一年,没得还对。直至此时,方对云:“刑厅监斩斩刑厅”。岂不奇异!可见害人的恶因,是种不得的;弟兄手足,是伤不得的;贪酷坏官,是做不得的。如此果报,可不凛然!
第二十四种 埋积贼
马厅尊获积贼,先给本银,劝令改过。不改,后重法枷责。又不改,是一而再再而三,终无改过之日矣。及活埋除灭,诚为快事。
予曾见泰州州官,拿获贼人,即用大铁棍,约重二十余斤,手足铁环钉坚,朔望赴官验看,许其沿街求乞,兼令各处寻觅伙贼。若有续获,又将铁棍钉续获之贼。予亲见带铁棍而行者三人,是亦治贼之一法,较之活埋,还留其命。
扬州有个积年贼,叫做:“孙驼子”,这人矮小如猴,任你高楼大屋,将身一纵即上。更有本事,只用手指掐着梁椽,空中可行数十步。远近被其偷窃者甚多,恨不得寝皮食肉。
那时有清军厅马老爷讳骧,手下有四、五个老快手,专会捕盗。因报有失贼,马厅尊着令老快缉捉。不三、四日,即将孙驼子拿见马公,直认不辩。马公极仁慈,因吩咐道:“为人在世,诸般生意俱可养生,何苦做贼偷窃?获着夹打吊考,九死一生。本厅念汝初犯,一板也不打,反捐俸银五两,给汝做本钱。或卖薪蔬度活,改过自新。若再做贼,必尽法打死,决不轻饶。”
孙贼叩头感恩,领银而未曾三个多月,本银用完,旧性复起。又往一家偷卷一空。失主报了马公,老快又获孙贼,见马公,问实直招,随将孙贼重责四十板,枷两月。释放时,又当堂吩咐道:“本厅今从宽饶死。若或再犯,你莫想有命。”孙贼叩头感颂而去。
过了几个月又偷,又被捉获。马公一见孙贼,大怒道:“本厅两次如何吩咐?如何苦劝?奈汝坚不改过。可知再放汝回去,仍是不改。”即着皂头往材板店内,买棺一口,抬到堂上。即令把孙贼用绳捆紧,活活放在棺内钉好,即令抬出北门活埋了。取具土工小甲看守无失甘结回复。抬在府大门外,看的人众拥挤不开。我曾去挤看,尚听得棺内叫喊。自埋贼之后,扬城内外贼盗俱无。百姓夜眠安枕,皆感激马公之法治也。
第二十五种 掷金杯
人一举心动念,不独神鬼俱知,即慧明之人,无不悉见。凡做昧心事欲瞒人者,真是掩耳盗铃也。“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乃实在确语。试看崔公私蓄以及暗昧事,诸人不知,即妻妾子女,亦不尽知。遥遥智朗,千里如镜,岂非至隐至微之地。固已莫见莫显乎?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诚哉是言,阅之凛凛。崔公自会朗师之后,昧心事毫不敢为,虽曰朗师之警悟崔公,而实系成全崔公者大矣。世人俱当以此为鉴,受益不小。
凡见人危难,即思拯救,此即是活佛菩萨矣。朗师只因目击小民寒冻,即思不辞辛勤广募施袄,在禅理深通之人,自然如此。若今之和尚,大半藉募化以肥己,但恐偿还不了,安望有成?
功必要德助,若表里之难缺,只看朗师之言行,可敬可法。紫阳真人云:“黄芽白雪不难寻,达者须凭德行深”,应各省察。
扬州府崔府尊名■,字莲生。坐升两淮盐运司,到任三个月,门上接得某部院手书一封,着僧人智朗投进。崔公拆看书,内略云:“智朗和尚,深通禅理,乃有道高僧。倘过扬州,祈为推分青盼”云云。崔公平常最不喜僧道,因屈于部院手札,只得勉强随请相会。
少刻,看见一和尚,光头布衣,足着朱履,走上内堂,向上同揖。崔公只得请坐待茶,便开口问道:“某院台极称朗师佛理弘广,今请教大师,直指参悟妙法,足见施惠不小。莫谓我俗吏无知,不堪共语也。”朗师道:“人能明通佛法,则能超出生死苦海。但此法难以口说,全在本人立志坚刚,信心诚笃。僧人自幼出家,至今四十余年,才得明悉。知法则易如反掌,不知法则难若登大。”
崔公道:“法虽难说,毕竟有法。请问大师指示,如何才得法?”朗师道:“世人只因尘事牵缠,才一静坐,不是散乱,就是昏沉。要知寂寂治散乱,散乱去则生昏沉;惺惺治昏沉,昏去则生散乱。止观双持,昏散皆退,所以指群生行觉路而得妙境也。不知此法者,则学何所入?功何所施?智何所发耶?”
崔公听完,深为敬服,点头大喜道:“大师如此开发,院台的称赞,果不虚言。”朗师随又道:“虽说功夫如此,必要德行兼佐。若专功而无德,必致魔多难就。去冬贫僧因过淮上,见许多老少男女,俱赤体寒冻,难以度命,贫僧顿起怜慈,妄立微愿,募施棉袄一千件,散给受冻贫民。目今时已六月,欲要前往产棉地方,逐件置造,有费时日,转盼冬寒,岂不误事?况且衣工料物,件件缺乏。所以预为早计,约费银六百余两,已经募化某布政司施济五百件。今只缺少五百件,望大老爷慨然完此功德,免无限寒苦,皆出大老爷洪恩。”
崔公听完,即愁眉蹙额道:“积德固是善举,但须绰有余货。本司虽执掌几十万盐课,俱是朝廷正项,谁敢擅自动用?”
朗师又道:“亦有应得本分俸赀,何妨积德?”崔公摇头道:“俸赀无几,尚不足以供薪蔬,何有余润?”朗师笑道:“大老爷现存蓄三千两,可以动三百两积德,不过十分之一。”崔公含糊坚赖道:“何曾有得存余?”
两人正在问答不合,忽门吏禀道:“本府知府,因北郊虹桥荷花大放,来日请大老爷,兼请督粮道老爷酒船游赏。”崔公性喜饮酒,听见请召,随应道:“既是粮道领贴,本司岂有不领贴之理?”
朗师在旁,即忙禀道:“大老爷来日赴宴,贫僧斋戒不用荤腥,只饮蔬酒。可吩咐来人另备豆腐一碟,便可奉陪,共席清谈,叨沾台光,得玩赏十里荷花,亦是幸遇。”崔公笑道:“昔日苏东坡游玩,常以佛印相伴。此事未常不可。”随吩咐来役,补请朗师。谈毕,僧回法云寺寓处。
次早,府役奉邀崔公、粮道至北门外酒船,朗师先已在船。那船上张灯结彩,金杯象筋,古董炉瓶,笙歌鼓乐,极其盛设。这粮道因自江宁由扬经过,并不知请僧人何干,乃细询问。崔公将荐举根由,细细说明,才同朗师谈论。果然语言高妙,众皆敬服。
船行入虹桥法海寺,一望荷花遍开,清香扑鼻。真个是: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各皆对花畅饮,半醉换席时,朗师忽向三位老爷笑道:“今日叨陪盛宴,可为大幸。席上无可奉敬,贫僧用一小术以博三位老爷一笑。”众官点头,拭目以待。朗师即举面前金杯,当三位老爷向湖中掷去。众官惊骇,各皆怒色,急忙呼人下水捞取。
朗师笑嘻嘻,摇手道:“此金杯三位老爷不必着忙,贫僧已经送入崔大老爷银库内,安放在三千金俸赀桶上。如若不信,可着人速去取来,才知贫僧说话不虚。”众皆谓谎,朗师因又道:“崔大老爷腰间现带锁匙,何不发与近侍,星驰快马至运司库内,将金杯取来,方知不假。”
崔公闻言,即解匙交近侍,飞马至运司内,同公子开库,果见金杯放在银桶上,即取回献上。三位老爷大惊敬服,至晚各散。
次早,崔公即取银三百两,另封程仪,着人送至法云寺交与朗师,即刻起身。朗师烦来人携着原银,即到运司署内,面会崔公。朗师愁眉指银道:“此银分厘不敢收领。”
崔公惊问道:“大师前日再四求为施袄之用,今已照数交银,忽又推辞,本司不解何意?”朗师道:“此银是昨晚某乡绅与某人有仇。送银千两,欲诬陷为私囤,苦打成招。其实某乃良善好人,并非私盐囤户。若是贫僧领去此银,不独并无功德,且将来变驴变马,变畜生偿还不了,所以分厘不收。若是三千两桶内动与贫僧,即刻叩领。”
崔公听完,腹中惊骇,果是某乡绅送的银千两,丝毫欺瞒不得。崔公随将俸赀动三百两,另封程仪,设蔬斋送朗师回去。一面将原银千两,交还乡绅,分厘不收,所诬私囤,并不究问。
是年冬,有人从淮上来,果有圣僧装棉袄千件,称崔公施济,才知诚实不虚。崔公自会朗师之后,凡事但有贿赂,俱辞不收,亦不听情嘱。在任五年,两淮盐商感激至公,捐造崔公祠在运司前,流芳不朽。
第二十六种 还玉佩
从来欲之为害,最足以辱人声名,坏人心术,坑人性命。试看赛西施,貌可闭月羞花,若能贞洁自守,岂不遐迩钦敬?乃一见美少,心爱其人,假同胞以图枕席之欢,赠玉佩以联鱼水之想,全不思袁公之待我何等厚重。一旦挥其财物,弃之如遗,谁知情郎背盟,惨丧官刑,岂非欲之为害乎?袁公以堂堂刺史,不能修身以齐家,惟剥民脂以蓄色,究竟玉人何在,声势已玷,岂非欲之为害乎?更恨甫臣,不崇实敦本,丧失良心,致同惨死。予犹谓其死有余辜,又何非欲之为害乎?奈世之碌碌者,尚堕于欲中而莫之省,深可悲叹也夫。
甫臣三虑,却有见识,予特恨其前之失操,后之背盟。尤可恨者,置赛西施于惨死。读之泪下,真狗彘之不如也。此负义之毒,更胜于王魁,不必阴报,后亦照样杖毙,岂不大快人心!
绿林中每有仗义疏财者,甫臣之负心丧德,若非有此牵报,其赛西施之惨枉,孰得而超雪哉?予读之大快。袁公用金免盗于死,是亦以义报义,予读之又大快。筚门不敢行秽,恐旁属耳目也。偏是深闺大厦,恣意宣淫,罔知顾忌,前人以富贵之家多淫,嗣信然矣。然亦每多主人好淫之报也。
富贵人知有妻妒,便不该勉强娶妾,坑害他人儿女,非惟丧德,又自取丑污,看袁公事可省。
府东太平桥有个少年,姓唐,名甫臣。这人年方二十岁,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标致胜过美女。因往淮安贺一至亲年节,适值淮府迎春,遂随众立于东门大街,看各官鼓乐旗彩,络绎而过。
正看之际,忽见一小婢挨至身旁,低声道:“我家主母多拜上相公,今晚在此处有要话面说。”随送上汗巾一方,包里物件。甫臣将汗巾开看,乃是金扇一柄,小金如意一技。甫臣又惊又喜,满口应允。
至晚仍到原处,果见日间小婢立候,引甫巨入高门,转弯几层进内室。只见一美貌妇人,艳妆整齐,笑语先施。
原来,这妇人有名叫做“赛西施”,十分颜色。只是幼年娇养,不曾裹脚,却是一双大脚,乃袁府二夫人。这袁公先曾做过一任同知,极其贪财,因用多金娶此妇来署,所得多半奉与“赛西施”,以买其欢心。无奈正夫人甚妒,袁公升任某府,离淮千里,正夫人不容带妾同往。云俟到任后,再着人迎接,只留老仆同嫡亲老叔在家同居。这日看春,一见甫臣,如渴得浆,如鱼得水,是以私约佳期。相会时,假认为同胞姐弟,寂密来往,十分绸缪。
约有两个月余,妇与甫臣计仪道:“妾颇有私蓄,今既同心合意,愿罄囊奉赠,郎君须在此立业。或置田房取利,或做本分生涯,以便长久来往。”甫臣满口依从,却心中暗想道:“此妇虽然美貌,但其性甚淫,倘再厚他人,前交自然冷落,此一可虑也;妇足太大,且寿过三十,年纪太长,配不相当,此二可虑也;其夫现任黄堂,倘回来识破机关,身命难保,此三可虑也。不若用甜言骗他多金,逃回扬州,自创事业,另娶少女,岂不万妥。”
主意定了,外面假说:“回扬州料理家务,不到月余即来淮立业。”妇人大喜,罄囊捧交,约有四百余金。又将双龙白玉佩一枚,乃祖传稀世至实,交与甫臣,以为联心合壁。因悲泣叮咛道:“见此玉佩,如见妾身,不可遗忘。”两人洒泪哭别。
甫臣脱骗多金,即星回扬州。其时,武刑厅衙门吏书,十分锋利,最有钱赚。因用百多金谋充刑厅柬书,又用百多金另娶十七岁女儿为妻,十分和合,全不思念“赛西施”的恩爱,终日在厅署服役,甚是得意。武刑厅看见甫臣少年美貌,极其喜爱,竟成后庭至好。
这“赛西施”盼望半年,杳无音信,只得修书,寄至扬州。寻至甫臣家内。甫臣只推并不相认,寄书人回复,“赛西施”忧恼成病。又过了两月,筹想无法,只得自己改换女服,将袁公衣帽装扮男人,却好脚大,穿履甚便。带一小童,驾船至扬州太平街唐甫臣家内,两人相会。甫巨看见妇人,因病黄瘦,不似当日容颜,愈觉不喜,只推并不相认,这妇人情急争闹,甫臣惟向人众谎说:“此妇乃有名娼妓,惯会赖人。自淮来扬,知我诚实,平空掯诈,情理难容。”妇人指面大骂:“忘恩负义,鬼神不容。”
这妇人不改男装,竟到刑厅衙门前,意欲遍告此负义脱骗苦情。甫臣知晓,即时诬此妇无端掯诈情由,预禀武刑厅。这刑厅上堂,惟以甫臣之言为实,即签拿女扮男人,见面不由分说,重责三十板。妇既病后,气恼填胸,又遭重刑,抬出衙门气绝。是日,来看审的人有几千百。厅官吩咐皂头,即时买席卷埋郊外。甫臣见淮妇已死,十分欢喜。
过了半年,忽有淮扬道投公文一角,内系大盗劫杀案,内有伙党唐甫臣,现充刑厅柬书,即时锁拿解道审讯。原来是有淮上大盗,由扬经过,在刑厅前看审,“赛西施”打死,尽知屈害,切齿痛恨。后因事犯,就在淮道案下坚攀甫臣窝藏赃物玉佩等件,是以有此行提。
厅官难以徇庇,即日具文起解。另用禀启,辩其冤枉。不两日,道官审甫臣道:“盗伙或是诬害,但寄有蟠龙玉佩。若是三日内献出来,本道看验,便可以做主超豁了。”甫臣满口甫臣连夜到扬。将玉佩赍淮当面投上。
道官见有玉佩,即大怒道:“如此赃真罪当,还敢强赖!”喝叫皂隶,重责三十板,寄狱定罪。抬出衙门,喘急身死。道官就吩咐家丁,即用席卷埋于郊外,照庆“赛西施”一样惨死,丝毫不错。道官又行牌到江都县,追比家属贼赃四百两,以为赈饥之用。
时袁公因贪财削职回家,才知妾私扮男打死,盗义攀报情由,羞愧几死,因用重贿情嘱道官,将此盗免死改流,以报其义。道官探知袁公根源,因受其重赀,玉佩是袁妾故物,遂赠还回答。可叹甫臣,貌美必坏,遂至惨死,业绝妻嫁,报应好不惊畏!
第二十七种 乩仙渴
念佛贵乎念念无间,纯一不杂,自能作主。譬如狮子哮吼,象王蹴踏,有何妖狐怪兽,能当其声势而不消灭乎?人若不为妄想所迁,则神纯臻化,自然速成三昧矣。我佛设教多方,或小大始终,渐顿偏圆之不同。独此念佛,不涉地位,不落阶梯,一起直入如来实相法门,所谓“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只护法身”也。
禅宗云:余门学道,如蝼蚁上於高山;念佛往生,如风帆行於顺水。要知妄想起时,不须别作除灭。但举阿弥陀佛一句,尽力挨拶便是摄心妙法。时节到来,自然忽悟。昔永明寿禅师初出家,不知从何法修行。因写三阄,一参禅,一念佛,一焚修,乃焚香拜佛祈祷。“弟子愚昧,何门修持,求佛明示。”
以三阄入香筒内,三拈三得念佛,因而专心念佛,果成正果。觉道人有鉴於此,所以信之不疑,力行而得大功也。扬州有一个觉道人。这道人言行敦厚,虽生於尘凡,却时时有出世之志。虽茹荤腥,每月到有二十馀日斋蔬。虽好饮酒,奈酒量甚小,只三、四杯便自酣然。有妻、有子孙,薄田数亩,耕读营生,治家勤俭,安分乐道。日常专喜念佛,手持数珠,时刻不懈。
康熙某年,同两个朋友往苏州有事,顺便到虎丘山游玩。是时夏末秋初,进得山门,至千人石、可中亭、剑池、大殿前后,各处玩赏。又到山顶,登宝塔向太湖一望,茫茫白亮,真是奇观。
续又到后天门,但见松阴树色,蔽日张空,幽辟至境。有一静室,进内观看,上供吕祖圣像。屋梁正中,钉有铁圈,用线悬挂木笔一技,乃是木条刻成,不是兔毫制造的。下边方几上,列有沙盘一面。旁有老翁,蒲团坐功,与之行礼茶毕。因问:“设此木笔何为?”翁曰:“世人但有疑事,只虔诚焚香跪拜,心内默祷。我用符咒代为启请,祖师即降乩,亲自判断。”
道人听说,甚是惊异,欲试其奇,奈心中并无一事。乃暗想:“何不以念佛请示?”因向翁道:“我是行路人,偶来游山,不曾多带银钱,只有银六分,奉为香赀,乞代召请。”
于是,点烛焚香,翁烧符持咒,道人虔诚叩首,心中默祝:“弟子愚昧,时常喜欢念佛,不知有无功效。特求大仙明白指示。”祷祝完,同去两个朋友并代请老翁,总不知心中所问何事。少顷一刻,只见悬空木笔,不用人扶,果然自己运动。先在沙盘内三个大圈,随即判八句,云:
念佛虔诚便是丹,念珠百八转循环。
念成舍利超生死,念结菩提了圣凡。
念意不随流水去,念心常伴白云闲。
念开妙窍通灵慧,念偈今留与汝参。
乩笔写完,末后又写:“纯阳子赠与扬州某人佩悟。”但见木笔迅运不停,顷刻而就。八句律诗,各以念字起首,语语深通禅理,且竟知觉道人姓名心事,尤为神奇。信是真仙幸遇,孰谓释、道二教,授各不同也耶?乃敬拜服,叩谢祖师之后,复谢老翁。回至寓所,道人同两友将抄偈细读,共加珍爱,不忍释手。后来回到扬州,愈加信心,昼夜虔诚念佛,惟恐世人执着,因撰十条:
何必胡思乱想,只要一心念佛。
何必高声朗诵。只要微和念佛。
何必成群做会,只要闭门念佛。
何必谈禅说偈,只要老实念佛。
何必奇异神通,只要正信念佛。
何必弃业离俗,只要止观念佛。
何必知书识字,只要虔诚念佛。
何必许愿祈祷,只要悔过念佛。
何必寺院披剃,只要坐家念佛。
何必敲鱼击鼓,只要安静念佛。
又述念佛要法,云:
一句弥陀无别念,不须弹指到西方。
渐渐鸡皮鹤发,看看行步龙钟。
任你富贵荣华,难免生老病死。
惟有径路修行,但念阿弥陀佛。
一句阿弥陀佛,真是宗门功券。
不拘大众人等,信持都有奇验。
行住坐卧莫离,直要不念自念。
若能念念不空,管取念成一片。
当念认得念人,弥陀与我同现。
从此永出娑婆,圆成极乐心愿。
觉道人又将“十何必”、“同念佛”要法,刊成斗方,印刷数十万张,遍於城乡各处送人,普劝念佛。
这道人生於万历,经崇祯、顺治、康熙,至雍正年。此人已百余岁,尚康健犹壮,不欲人知姓名,真当代之奇人也。
往生奇逝传志诚念佛,确定往生极乐。历有明验,亦未有予妻周氏之奇逝而速应也。昔年,乡里遍传,以笃周翁之女,生而敏异。六岁入塾师,过目成诵。及至十三、四岁,有类成人,谈笑不苟。女红之外,经文书算,无不精通。出口佳句,人俱以“才女”称许。
予闻而聘之,十六岁于归予门,果与传闻不异。香奁唱和,诗歌现在,予深自幸喜。且事公婆至孝,生二子三女,治家宽严互用,眷属二十余人,内外从无问言。予有小庄数处,凡夏秋麦稻收支,以及钱粮费纳,统掌无讹。予因得闲逸,怡然乐道,乃著书九十二部,不啻数十万言,流传天下。而其间凡涉闺阃女训,俱与氏讲论评定,予深服从。
氏之生性崇信佛法,若见闻经典禅语,如同轻车熟路,每每跪讽《金刚尊经》,时常念佛,不离于其口,数珠不离于其手,乃在家而有出家之行也。惟是最奇者,於雍正十年五月十四日午飧之余,在架上偶撤唐朝纲鉴,执书坐向诸媳女,讲论明皇事典两三张。忽以手自抹眼云:“我时常虔诚念佛,今日果有西天童幡来迎接,我当随去。”
说完,即抛书闭目坐逝。予急奔至,和手掩儿口鼻,孰知已屏气不息矣。要知氏之专信佛法,其坚固不二之志,以及其聪慧过人之才,非一世之偶然,由多生厚植善根,而始得天地毓灵所致。因是临去之时,毫无病苦,亦不受恶境缠累,怡然自在,了无愁惨之容,非其平昔笃信笃行之力,何能如是乎?
氏今年五十九岁,与予夫妇四十余年。虽云确定往生极乐,但氏倏尔长离,令予顿少内助而兼失良伴,时刻悲恸惨伤,何能已也。惟予年已衰老,虽同氏有念佛之诚,氏之念珠,现存予手,因失此佳偶,诸病丛生,棺衾齐备,不久当会氏于极乐莲世,永住净士,遂我心愿而矣。
凡予此述,皆乡里亲族,人所共知,并无妄褒假饰。今刻此以告十方,普劝世人,专心念佛,同臻至善,共乐莲域云尔。
第二十八种 亦佛歌
世人贪恋妻财子禄,不肯舍离。殊不知死期倏忽而至,丝毫难带,岂非痴耶?世人只以岁月尚多,不妨姑待。殊不知死期倏忽而至,懊悔何及,岂非痴耶?渤师大加惊醒,许公得以证果,诚有来由也。
出家原为脱离挂碍,予每见有等僧人,贪恋之心仍在,名虽出家,实则与在家之人无异,如此出家,反不如在家而有出家之行者,转为上等。试看古今在家之人得悟菩提者甚多,如傅大士、庞居士诸公,俱有尘累,于道无碍,但恐满眼邪魔,心不坚定,则事大坏矣。
扬州大东门有个开当铺的许长年,娶妻张氏,生了两子。这张氏治家、教子,极有能干。这许长年虽有几万之富,为人最贪、最吝,性情却与汪铁菱一样鄙啬。若看着钱财,便如性命一般。每日想道:“我的两个儿子尚小,我年还强健,可以料理支持,须等得儿子长大婚配,便好教他生意坐柜,自己就清闲快活了。”
他是个挣家之人,时时照看着,但见戥头上讨得他人厘毫便宜,也是满怀欢喜。凡来求布施抄化的,休想他破例开手。世上也有一般财主,不肯施舍与人,单图自家受用。这许长年连自己用一文钱,也要打几遍草稿。遇着万不得已破费些银子,就是割他身上肉一般,好不疼痛,整十来夜想起,兀自心痛睡不着。家中逐日三餐,真个是数米而炊,秤柴而爨。
有这刻苦,所以积下家私,如水浸黄豆,一日大似一日。正是:
生意如春长,财源似水来。
不将辛苦意,怎得世间财。
许长年正当五十寿诞,亲友邻里素知他悭吝,大家商议,要敛个小小份子,与他祝寿,要他设个戏席答礼。他那里肯收,推来推去,只是不纳。妻子看见,到不过意,说道:“自己的五十大寿,便受了份子,备筵席能用多少?一来不负了众人庆贺的美意,二来也是做财主家的体面。”
许长年道:“贤妻,你往日甚能干,今日这几句话却说差了。要知五十岁还不是收分子的时候。众人出份子,名为‘牵虎上门’,是要咬嚼的,有甚么美意?若说财主家体面,做财主的全是‘体面’二字误了多少事,要体面,就去穿好衣、吃好食、攀好亲、结好眷,与众财主争强赌胜,把家私日渐破坏,无益於事。我所以一味务实,这些虚体面让别人去做罢。”因吩咐家人:“将大门也关上。但有客来,只回不在家就是上策,省得费茶、费水。”
家里人都依着他,把门关闭,一切人祝寿,俱回散。独有一和尚辞不去,敲门甚急,自称是天宁寺巨渤和尚,特来贺寿,兼有话说。家人没奈何,只得代为传进。那许长年听得,愁眉道:“和尚哪有好话说?不是化斋,就是要布施,也只回他出门去了。”岂知这和尚定然不去,反高声大喊道:“磕睡汉,快些出来,我有话面说。”又呵呵大笑。
原来,这和尚是天宁寺大师,法号“巨渤”,是个得道的高僧。日常说道,凡有灵性,俱是前生有根基。若再兼财富福厚,更为难得,因来提醒度他。这许长年那里晓得?惟是听见他笑得奇异,只得踱出门来。看见和尚拍手大笑,自己不觉的也大笑。渤师问道:“你笑哪个?”许长年道:“我笑的是你。”那渤师道:“我笑的却是你。”因念四句道:
你笑我无,我笑你有。
死期到来,大家空手。
念完,呵呵的又笑。因向许长年说道:“我可怜你终日瞌睡,不曾得醒。我今日来,并不募化你的银钱斋粮,我有‘正觉佛法’传授你,你须要信心领会。”许长年问道:“这‘正觉佛法’有何好处呢?”渤师道:“佛者,觉也。人心有觉,即为有佛,能开六度之行门,能越三祗之劫海。普利尘沙,广作福慧,得六种之神通,圆一生之佛果。火镬冰河,闻之变作香林;饮铜入铁,听则皆生净土。瞌睡汉,你省得么?你若省得,就随我去修行,莫再贪恋。”
许长年道:“我苦创这家业,也让我安乐受用受用,我也甘心。”渤师又笑道:“你要安乐受用,只怕灾难来脱离不得。”许长年道:“我只安分守己,灾难何来?”渤师又笑道:“世上事哪里论得?你既不信佛法,俺即去矣。”说完,就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