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林两山间,崖木生欲合。茅屋倚岩隈,重重阴清樾。晨斋取旁寺,生事信幽绝。吾人定何为,常欲依暖热。

○八功德泉

君言山上泉,定有何功德。热尽自清凉,苦除即甘滑。颇遭游人病,时取破匏挹。烦恼虽云消,凛然终在臆。

【游钟山】

江南四月如三伏,北望钟山万松碧。杖藜试上宝公龛,众壑秋声起相袭。青峰回抱石城小,白练前横大江直。石梯南下府城,松径东蟠转山谷。乔林无风声如雨,时见游僧石上息。行穷碧涧一庵岩,坐弄清泉八功德。归寻晚饭众山底,困卧定林依石壁。朝游不知涧谷远,莫归但觉穿双屐。老僧一身泉上住,十年扫尽人间迹。客到惟烧柏子香,晨饥坐待山前粥。丈夫济时诚妄语,白首居山本良策。茹蔬饭糗何足道,纯灰洗心聊自涤。失身处世足愆尤,愧尔山僧少忧责。

【郭祥正国博醉吟庵】

姑熟溪头醉吟客,归作茅庵劣容席。团团鹄卵中自明,窗前月出夜更清。醉吟自作溪上语,不学拥鼻雒阳生。诗成付与坐中读,知有清溪可终日。作诗饮酒聊复同,谁来共枕溪中石。圆天方地千万里,中与此间大相似。嚣然一息不自停,水火雷风相灭起。直须只作此庵看,歌罢曲肱还醉眠。不用骑鲸学李白,东入沧海观桑田。

【湖阴曲】

老虎穴中卧,猎夫不敢窥。骅骝服箱骖盗骊,巡城三匝漫不知。帐中昼梦日绕壁,惊起知是黄须儿。马鞭七宝留道左,猛士徘徊不能过。遗矢如冰去已遥,明日神兵下赤霄。荒城至今人不住,孤兔惊走风萧萧。

【舟次大云仓回寄孔武仲】

一风失前期,十日不相见。君帆一何驶,去若乘风箭。我舟一何迟,出没蔽葭。瓮中有白糟,床上有黄卷。妻孥不足共,思子但长叹。池阳重相遇,抚手成一粲。先行复草草,回首空眷眷。人生类如此,迟速亦何算。一见诚偶然,四海良独远。相期庐山阴,把臂上云。

【池州萧丞相楼二首】

绕郭青峰睥睨屯,入城流水文翻。楼成始觉江山胜,人去方知德业尊。坐久浮云霾后岭,酒醒飞雪变前村。我来邂逅公归国,犹喜登临共一樽。〈池守滕元发时将解去。

丞相风流直至今,朱栏仍对旧山林。奔驰轩冕身何有,跌宕图书意最深。松绕城头风瑟缩,江浮山外气阴森。三年不起南迁想,应有前人识此心。

【过九华山】

南迁私自喜,看尽江南山。孤舟少僮仆,此志还复难。局促守破窗,联翩过重峦。忽惊九华峰,高拱立我前。萧然九仙人,缥缈凌云烟。碧霞为裳衣,首冠青琅。挥手谢世人,可望不可攀。我行竟草草,安能拍其肩。但闻有高士,卧听松风眠。松根得茯苓,状若千岁鼋。煮食一朝尽,终身弃腥膻。腹背生绿毛,轻举如翔鸾。相逢欲借问,已在长松端。何年脱罪罟,出处良自便。芒鞋拄藤杖,逢山即盘桓。斯人未可求,岩室傥复存。

【佛池口遇风雨】

长江五月多风暴,欲行先看风日好。此风忽作东南来,阴云如涌拨不开。惊雷往还转车毂,狂波低昂起坑谷。中流一叶那复持,卷舒已付天公知。解帆转柁不容语,佛池口中幸可住。须臾急雨变昏霾,柁师喜贺风已回。澄溪不动萦白练,老木苍崖蔚葱。系舟茅屋得青蔬,试问钓船还有鱼。开樽引满向妻子,明日复行未须怖。阴阳开阖良等闲,扁舟谁令乘险艰。

【舟次磁湖以风浪留二日不得进子瞻以诗见寄作二篇答之前篇自赋后篇次韵】

惭愧江淮南北风,扁舟千里得相从。黄州不到六十里,白浪俄生百万重。自笑一生浑类此,可怜万事不由侬。夜深魂梦先飞去,风雨对床闻晓钟。西归犹未有菟裘,拟就南迁买一丘。舟楫自能通蜀道,林泉真欲老黄州。鱼多钓户应容贳,酒熟邻翁便可留。从此莫言身外事,功名毕竟不如休。

【黄州陪子瞻游武昌西山】

千里到齐安,三夜语不足。劝我勿重陈,起游西山麓。西山隔江水,轻舟乱凫鹜。连峰多回溪,盛夏富草木。杖策看万松,流汗升九曲。苍茫大江涌,浩荡众山蹙。上方寄云端,中寺倚岩腹。清泉类牛乳,烦热须一掬。县令知客来,行庖映修竹。黄鹅时新煮,白酒亦近熟。山行得一饱,看尽千山绿。幽怀苦不遂,滞念每烦促。归舟浪花暝,落日金盘浴。妻孥寄九江,此会难再卜。君看孙讨虏,百战不摇目。犹怜江上台,高会饮千斛。巾冠堕台下,坐使张公哭。异时君再来,携被山中宿。

【将还江州子瞻相送至刘郎γ王生家饮别】

相从恨不多,送我三十里。车湖风雨交,〈晋车武子故居,其水曰车湖。〉松竹相披靡。系舟枯木根,会面两王子。嘉眉虽异郡,鸡犬固犹尔。相逢勿空过,一醉不须起。风涛未可涉,隔竹见奔驶。渡江买羔豚,收网得鲂鲤。朝畦甘瓠熟,冬盎香醪美。乌菱不论价,白藕如泥耳。谁言百口活,仰给一湖水。夺官正无赖,生事应且尔。卜居请连屋,扣户容屣履。人生定何为,食足真已矣。愆尤未见雪,世俗多相鄙。买田信良计,蔬食期没齿。手持一竿竹,分子长湖尾。

【赤壁怀古】

新破荆州得水军,鼓行夏口气如云。千艘已共长江,百胜安知赤壁焚。觜距方强要一斗,君臣已定势三分。古来伐国须观衅,意突成功所未闻。

【自黄州还江州】

身浮一叶返湓城,凌犯风涛日夜行。把酒独斟从睡重,还家渐近觉身轻。岸回樊口依稀见,日出庐山紫翠横。家在庾公楼下泊,舟人遥指岸如。〈江州城下土赤如赭。〉

【江州五咏】

○射蛟浦

万骑巡游遍,千帆破浪轻。射蛟江水赤,教战越人惊。山转楼船影,岸催连弩声。祈招无为赋,酣寝尽平生。〈浦上积水,相传汉武教楼船于此。〉

○浪井

江波浮阵云,岸壁立青铁。胡为井中泉,涌浪时惊发。水性本无定,得止自澄澈。谁为女娲手,补此天地裂。

○庾楼

元规情不薄,上客有殷生。夜半酒将罢,公来坐不惊。舞翻江月迥,谈落麈毛轻。尘世风流尽,高楼空此名。

○东湖

读书庐山中,作郡庐山下。平湖浸山脚,云峰对虚榭。红蕖纷欲落,白鸟时来下。犹思隐居胜,乱石惊湍泻。〈李勃隐居庐山,泉石奇胜,今栖贤寺其故居也。〉及为九江太守始营东湖,风物可爱。

○琵琶亭

湓江莫雨晴,孤舟暝将发。夜闻胡琴语,展转不成别。草堂寄东林,雅意存北阙。潸然涕泗下,安用无生说。

【不到东西二林】

山北东西寺,高人永远师。来游亦前定,回首独移时。社散白莲尽,山空玄鹤悲。何年陶靖节,溪上送行迟。

【游庐山山阳七咏】

○开先瀑布

山上流泉自作溪,行逢石缺泻虹霓。定知云外波澜阔,飞到峰前本末齐。入海明河惊照曜,倚天长剑失提携。谁来卧枕莓苔石,一洗尘心万斛泥。

○漱玉亭

山回不见落银潢,余溜喧う响石塘。目乱珠玑溅空谷,足寒雷电绕飞梁。入瓶铜鼎春茶白,接竹斋厨午饭香。从此出山都不弃,满田粳稻插新秧。

○简寂观

山行但觉鸟声殊,渐近神仙简寂居。门外长溪净客足,山腰苦笋助盘蔬。乔松定有藏丹处,大石仍存拜斗余。弟子苍髯年八十,养生世世授遗书。

○归宗寺

来听归宗早晚钟,疲劳懒上紫霄峰。墨池漫叠溪中石,白塔微分岭上松。佛宇争推一山甲,僧厨坐待十方供。欲游山北东西寺,岩谷相连更几重。〈此寺王逸少所置,云有墨池在焉。〉

○万杉寺

万木青杉一手栽,满堂白佛九天来。〈仁宗初年,有僧手种万杉,特为建此寺,仍以禁中佛赐之。〉涓涓石溜供厨足,矗矗山屏绕寺开。半榻松阴秋簟冷,一杯香饭午钟催。安眠饱食平生事,不待山僧唤始回。

○三峡石桥

三峡波涛饱溯沿,过桥雷电记当年。江声仿佛瞿唐口,石角参差滟前。应有夜猿啼古木,已将秋叶作归船。老僧未省游巴蜀,松下相逢问信然。

○白鹤观

五老相携欲上天,玄猿白鹤尽疑仙。浮云有意藏山顶,流水无声入稻田。古木微风时起籁,诸峰落日尽生烟。归鞍草草还城市,惭愧幽人正醉眠。

【南康阻风游东寺】

欲涉彭蠡湖,南风未相许。扁舟厌摇荡,古寺慰行旅。重湖面南轩,惊浪卷前浦。霏微雪阵散,颠倒玉山舞。一风辄九日,未悉土囊怒。百里断行舟,仰看飞鸿度。故人念征役,一饭语平素。竹色净飞涛,松声乱秋雨。我生足忧患,十载不安处。南北已兼忘,迟速何须数。

【寄题陈宪郎中竹轩】

家有修篁绿满轩,趋庭诗礼旧忘言。凌霜自得良朋友,过雨时添好子孙。试翦轻筠扶野步,旋收凉叶煮清樽。风流共道胜桑梓,邻里何妨种百根。

【次韵孔武仲到官后见寄】

举楫同千里,系舟时一言。共嗟蓬作屋,愿就席为门。行役身先困,征商思益昏。仅同登垄断,何止服车辕。

【次韵筠守毛维瞻司封观修城三首】

北垣荆棘旧成堆,留待公来次第开。车马已通城下路,榛芜尽付冶家灰。异时碧瓦千门合,应记红旌百度来。自笑裨谌便旷野,肩舆飞盖许追陪。拨弃案头文字堆,晓晴山色四门开。究怀民事老虽壮,俯首山城心已灰。荆棘烧残桑柘出,狐狸去尽犬鸡来。规模先遣通蹊隧,后乘应容众客陪。山脚侵城起阜堆,绕城徼道斩新开。半坏惊潮信,隍壑初深见劫灰。蚁聚千夫曾几日,鳞差万瓦看将来。史君才力轻山郡,朝论行闻急召陪。

【次子瞻夜字韵作中秋对月二篇一以赠王郎二以寄子瞻】

平明坐曹黄昏归,终岁得闲惟有夜。已邀明月出墙东,更遣清风扫庭下。城上青鬟四山合,门前白练长江泻。谁家高会吹参差,邻妇悲歌舂罢亚。二年忧患今已过,一夜清光天所借。西京诗句出苏李,南国风流数王谢。已随孤棹去中原,肯顾新科求上舍。读书本自比嵇锻,学剑要须问曹蔗。清觞滟滟君莫违,佳句予已怕。狂夫猖狂终累人,不返行遭亲党骂。十年秋月照相思,相从只有彭门夜。露侵笳鼓思城阙,寒迫鱼龙舞潭下。厌厌夜饮欢自足,落落襟怀向人泻。秋深河来巨野溢,水乾楼起滕王亚。北海孔公虽好客,河内寇君那得借。是非朝野忽纷纭,得丧芳菲一开谢。明月多情还入门,流水何知空绕舍。晨餐江市富鲂,夜宿山村足梨蔗。坐隅鹏鸟不须问,墙外蝮蛇犹足怕。娄公见唾行自干,冯老尚多谁定骂。

【次韵王适食茅栗】

相从万里试南餐,对案长思苜蓿盘。山栗满篮兼白黑,村醪入口半甜酸。久闻牛尾何曾试,窃比鸡头意未安。故国霜蓬如碗大,夜来弹剑似冯。

【过毛国镇夜饮】

风格照人华省郎,江山绕郭古仙乡。漫传铅鼎八百岁,未比金钗十二行。不动歌声人已醉,旋闻诗句夜初长。簿书拨尽知余力,道院清虚顷未尝。

【次韵毛国镇赵景仁唱和三首一赠毛一赠赵一自咏】

治剧从容缓策衔,铃轩无事日清谈。隼画戟明千里,纸帐绳床自一庵。金奏屡陈容客和,玉山不动看宾酣。我来邂逅逢宽政,忘却漂流身在南。一纸新诗过雁衔,醒然何异接君谈。奉亲鱼蟹兼临海,退食琴书定有庵。一别经年真似梦,多忧不饮亦如酣。共君友契非今日,蔽芾棠阴自剑南。远谪江湖舳尾衔,到来辛苦向谁谈。畏人野鹤长依岭,厌事山僧只住庵。黄雀顿来成一饱,白醪新熟喜初酣。疏顽近日尤堪笑,坐任飘风去自南。

【再和三首】

穴鼠何须窭数衔,粗官不用苦高谈。夜倾渌蚁风吹竹,昼拥黄纟由雪覆庵。每作微词还自笑,偶渐余润亦成酣。公诗精绝非伦拟,自古骚人尽在南。燕窠泥土一春衔,惭愧封侯止立谈。旧隐尚闻存竹径,归休但要葺茅庵。钓船梦想沿溪泛,酒盏遥思向日酣。强欲迟留依幕府,吴公行恐召河南。天教穷困欲谁衔,生事那须一一谈。自笑丰年尘满甑,不堪雨后菌生庵。士师憔悴经三黜,陶令幽忧付一酣。他日归耕若相忆,尺书频寄北山南。

【次韵王适州学新修水阁】

黄钟巨挺两舂容,何幸幽居近学宫。坐对江山增浩气,力追齐鲁欲同风。颂诗闻道求何武,家法行看试左雄。欲伴少年游矍相,奔军惭愧恐词穷。

【次韵毛君九日】

山脚侵城尽是台,登高处处喜崔嵬。手拈霜菊香无奈,面拂江风酒自开。幕府尊云里集,民家歌吹静中来。定知胜却陶彭泽,怅望篱边白日颓。

【次韵毛君感事书怀】

种棠经岁便成科,秋雨调匀气渐和。才力有余嫌事少,风情无限觉诗多。长松更老仍添节,古井虽深自不波。宴坐山房人岂识,一尊联且慰蹉跎。

【次韵毛君见督和诗】

新诗落纸一城传,顾我疏芜岂足编。他日杜陵诗集里,韦迢略见两三篇。

【次韵毛君山房遣兴】

欲就阳崖暖,新开石磴斜。谁言太守宅,自是野人家。燕坐收心鉴,冥观阅界沙。退公长寂寞,外物自喧哗。缺迳移松补,斜阳种竹遮。白云生后础,孤鹜伴残霞。破闷时寻鹤,呼眠亦任鸦。喜闻糟出瓮,屡问菊开花。古井元依斗,丹砂旧养芽。蚍蜉频上案,猿巧分楂。客到扁舟远,年侵两鬓华。心摇挂风旆,眼暗隔轻纱。强拨横肱睡,来从插版衙。隐居惭弃掷,胜地每咨嗟。顽钝终何取,雕磨岂复加。焦先夙所尚,圜舍恰如蜗。

【和胡教授蒙太守策试诸生】

著籍初同阙里多,采芹先致鲁风和。欲将大策观胸胆,尽召中堂列雁鹅。终日正言何忌讳,几人余力尚委蛇。岂惟太守知为政,仍见先生善设科。

【和毛君州宅八咏】

○凤凰山

山川蟠跨偶成形,威凤低回久未行。更种梧桐真可致,高飞性似伯夷清。

○披仙亭

仙翁旧住蜀江边,千岁归来一鹤翩。城郭已非人事改,凄凉遗迹但披仙。

○方沼亭

池上茅檐覆水低,早来秋雨尚虹霓。败荷折苇飞鸿下,正忆渔舟泊故溪。

○翠樾亭

一夜飞霜点绿苔,晓庭黄叶扫成堆。檐间翠樾雕疏尽,却放墙东好月来。

○李八百洞

洞府山川百里赊,洞门藤蔓锁烟霞。神仙不与人间异,弟妹还应共一家。

○炼丹井

凿井烧丹八百年,尘缘消尽果初圆。石床藓人安在,绿水团团一片天。

○磨剑池

神仙铸剑本无硎,岸古班班尚铁锉。天上少年仍狡狯,不须还尔对方平。

○山房

岸帻携筇夜夜来,蒲团纸帐竹香台。直须觅取僧为伴,更为开庵草莱。

【次韵毛君病中菊未开】

病肺秋深雾雨伤,旧缯故絮喜清凉。菊花金粟未曾吐,桂酒鹅儿空自黄。草木亦知年有闰,风霜渐近月方阳。〈十月为阳月。〉得诗闻道维摩病,欲到毗耶言已忘。

【雨中宿酒务】

微官终日守糟缸,风雨凄凉夜渡江。早岁谬知儒术贵,安眠近喜壮心降。夜深唧唧醅鸣瓮,睡起萧萧叶打窗。阮籍作官都为酒,不须分别恨南邦。

【次韵毛君经旬不用鞭扑】

共喜秋深酒未醇,官曹休暇不须旬。政宽境内棠阴合,讼去庭中草色新。不惜牛刀时一割。已因鼷鼠发千钧。岁终谁为公书考,岂止江西第一人。

【次韵李抚辰屯田修州门】

六月江涛壁垒颓,苍崖翠甓就新台。咄嗟双阙还依旧,咫尺群山信有材。画戟风生两衙退,飞桥日出万人来。不因毁圮催兴筑,谁见雍容治剧才。

【饮酒过量肺疾复作】

朝蒙曲尘居,夜傍糟床卧。鼻香黍麦熟,眼乱瓶罂过。囊中衣已空,口角涎虚堕。啜尝未云足,盗恐深坐。使君信宽仁,高会慰寒饿。西楼适新成,明月犹半破。拥檐青山横,拂槛流水播。雕盘贮霜实,银盎荐秋糯。共言文字欢,岂待红裙佐。惟知醍醐滑,不悟颇罗大。夜归肺增涨,晨起脾失磨。情怀忽牢落,药铒费调和。衰年足奇穷,一醉仍坎坷。清尊自不恶,多病欲何奈。闻公话少年,举白不论个。歌吟杂嘲谑,笑语争掀簸。平明起相视,锐气曾未挫。达人遗形骸,驽马怀豆。不知逃世网,但解忧岁课。不见独醒人,终费招魂些。

【衢州赵阅道少师濯缨亭】

挂冠缨上已无尘,犹爱溪光碧照人。点检旧游黄石在,扫除诸念白鸥亲。一尊父老囊金尽,三迳松筠生事贫。他日南公数人物,丹青添入县图新。

【茶花二首】

黄蘖春芽大麦粗,倾山倒谷采无余。久疑残阳和尽,尚有幽花霰雪初。耿耿清香崖菊淡,依依秀色岭梅如。经冬结子犹堪种,一亩荒园试为锄。细嚼花须味亦长,新芽一粟叶间藏。稍经腊雪侵肌瘦,旋得春雷发地狂。开落空山谁比数,烹来岁最先尝。枝枯叶硬天真在,踏遍牛羊未改香。

【次韵毛君山房即事十首】

案牍稀疏意自开,夜阑幽梦晓方回。青苔红叶骚人事,时见诗简去又来。东晋仙人借旧山,定应天意许公闲。郡人欲问史君处,笑指峰峦紫翠间。蛩知秋候时鸣壁,香碍蒲帘不出门。隐几无言无有得,南窗晴日暖侵轩。溪山付与醉中仙,美酒何曾斗十千。就得江边贱鱼稻,闲官未用苦相怜。忘身先要解忘名,分别须臾起不平。请看早朝霜入履,何如卧听打衙声。禽ミ秋来不复圆,桐阴霜后亦成穿。黄花强欲招酣饮,白发偏工报老年。邂逅清欢屡不期,病来无奈羽觞飞。醉乘篮江边去,长伴渔舟月下归。醉里题诗偏韵恶,秋来劝酒益杯深。不才多病俱非敌,绿绮缘何得报金。庵中独宿雨垂垂,永夜无人款竹扉。灰冷铜炉香欲灭,床头一点葛灯微。触事随缘不用多,华堂玉食奈忧何,美人未厌山阿聘,薜荔为裳带女萝。

【再和十首】

涧草岩花日日开,江南秋尽似春回。旋开还落无人顾,惟有山蜂暖尚来。江上孤城面面山,居人也自不曾闲。蜂游蚁聚知何事,日夜长桥南北间。城郭村墟共水云,槿篱竹屋映柴门。隐居亦有高人在,岸帻无言倚钓轩。一官疏散自疑仙,三考应成醉日千。早病固须闲地著,多忧长被达人怜。养生尤复要功圆,溜滴南溪石自穿。近见牢山陈道士,微言约我更三年。〈牢山陈道士瑛近过此,叩之,竟无所云,约三年当再见。〉

张公诗社见公名,〈公昔与张伯达为唱和之友。

白首山城叹不平。坐客要闻新乐府,应须湓口琵琶声。〉高情日与故山期,鸿鹄谁言也倦飞。且听渔人强哺啜,坐中羁客畏公归。天为多才故欲禁,府门摧落涨江深。鼎新翠壁排精铁,涌出飞楼直百金。楼上青山绕四垂,画桥百步引朱扉。落成当与公同上,一看长江白练微。歌舞留宾意自多,华灯数问夜如何。白头病客无才思,惯卧茅檐长薜萝。

【筠州二咏】

○牛尾狸

首如狸,尾如牛,攀条捷险如猱猴。橘柚为浆栗为饣侯,筋肉不足惟膏油。深居简出善自谋,寻踪发窟并执囚,蓄租分散身为羞。松薪瓦甑浮浮,压入糟盎肥欲流,熊肪羊酪真比俦。引箸将举讯何尤,无功窃食人所仇。

○黄雀

秋风下,黄雀飞。禾田熟,黄雀肥。群飞蔽空日色薄,逡巡百顷禾为稀,翻巧捷多且微。精丸妙徼举辄违,乘时席势不可挥。一朝风雨寒霏霏,肉多翅重天时非,农夫举网惊合围。悬颈系足肤无衣,百个同缶仍相依,头颅万里行不归。北方居人厌羔,咀噍聊发一笑欷。

●栾城集卷十一

◆诗八十六首

【和毛君新葺庵船斋】

厌居华屋住东庵,真味全胜食荠甘。多病维摩长隐几,无心弥勒便同龛。误游田舍空成笑,谬入僧房即欲参。风霁不知吹有万,月明聊共影成三。斋如小舫才容住,室类空定不贪。拥褐放衙人寂寂,脱巾漉酒鬓。画囊书帙堆窗案,药裹瓢樽挂壁蓝。檐竹风霜曾不到,盆花蜂蝶未全暗。公余野鹊惊初睡,宾醉佳人笑剧谈。劝客巨觥那得避,和诗难韵不容探。晓来霏雾连江气,冬后温风带岭岚。去国屡成还蜀梦,忘忧惟有对公酣。终身犭旬禄知何益,投檄归耕贫未堪。借我此庵泥药灶,古书鸿宝试淮南。

【寒雨】

江南殊气候,冬雨作春寒。冰雪期方远,蕉意始阑。未妨溪草绿,先恐岭梅残。忽发中原念,貂裘据锦鞍。

【积雨二首】

山雨无时歇,江波上岸流。泥深未免出,桥断更堪忧。房浅邻糟瓮,宵寒揽絮裘。朝来势未已,归路恐操舟。微阳力尚浅,未解破重阴。云气山川满,江流日夜深。冻牙生滞穗,余润及重衾。泥泞沉车毂,农输绝苦心。

【劝赠李朝散】

江雾霏霏作雪天,樽前醉倒不知寒。后堂桃杏春犹晚,试觅酥花子细看。

【戏答】

银瓶泻酒正霜天,玉麈生风夜更寒。下客不辞投辖饮,好花犹恐隔帘看。

【临江萧氏家宝堂】

高人不解作生涯,唯有中堂书五车。竹简多于孔氏壁,牙签新似邺侯家。田园岂是子孙计,青紫今为里巷夸。富贵早知皆有命,君应未厌十年赊。

【和萧元刂察推贺族叔司理登科还乡四首】

家声籍籍大江西,临老挥毫捧御题。得意何殊少年乐,还家不惜醉如泥。读尽家藏万卷书,萧然华发宦游初。区区狱掾何须愧,聊把《春秋》试绪余。〈汉儒以《春秋》决狱。

作官未减读书勤,簿领从今日日新。汗简韦编谁付予,传家应有下帷人。巷南诸子足才贤,邂逅相逢秀句传。强作短章同寄与,异时见我一依然。

【次韵吴厚秀才见赠三首】

骚人思苦骨岩岩,百里携诗相就谈。故作微词挑迁客,不嫌春雨湿归衫。少年旧喜登高赋,老病今成见敌惭。问我近来谁复可,对君聊拟诵《周南》。久欲归田计未成,羡君负郭足为生。躬耕不用千钟禄,高卧谁知万里征。已觉安闲真乐事,可怜辛苦尽浮名。隐居便作江南计,为觅佳山早寄声。一卷新诗锦一端,掉头吟讽识芳酸。哀歌永夜悲牛角,朗咏扁舟笑杏坛。间发笙簧犹可拟,弃捐斤斧定知难。继君高韵君应笑,咀嚼归途久据鞍。

【次韵毛君烧松花六绝】

茅庵纸帐学僧眠,炉艺松花取易然。唯有未能忘酒在,手倾金盏斗垂莲。饼杂松黄二月天,盘敲松子早霜寒。山家一物都无弃,狼籍干花最后般。〈蜀人以松黄为饼甚美。〉

松老香多气自严,余烟勃郁透疏帘。须臾过尽惟灰在,借问谁收一番〈去声〉炎。美人寒甚懒开扉,金作松花插幕。几度低头疑堕落,青烟已断未消时。枯萼鳞皴不复坚,重重正似半开莲。曾经樵舍砖炉见,未许邦君画ト然。黄蜡供炊自一家,锱铢贫富递矜夸。都城争买方薪贵,却顾松花已自奢。

【陪毛君游黄仙观】

李叟仙居仍近市,黄公道院亦依城。定应昔日山林地,未有今时鸡犬声。白鹤翻飞终不返,黄冠憔悴只躬耕。试从车骑寻遗迹,恐有居人解养生。

【次韵王适梅花】

江梅似欲竞新年,照水窥林态愈研。霜重清香浑欲滴,月明素质自生烟。未成细实酸犹薄,半落南枝意可怜。谁写江西风物样,徐家旧有数枝传。

【次韵王适春雪二首】

江南春候寒犹剧,细雨风吹作雪花。中夜窗扉初晃漾,平明草木半低斜。润催江柳排金线,光杂山茶点绛葩。老病不堪乘晓出,纷纷能使发增华。春雪飘摇旋不成,依稀履迹散空庭。山藏复阁犹残白,日照南峰已半青。

【毛君惠温柑荔支二绝】

楚山黄橘弹丸小,未识洞庭三寸柑。不有风流吴越客,谁令千里送江南。荔子生红无奈远,陈家晒白到犹难。虽无驿骑红尘起,尚得佳人一笑欢。

【次韵王适游真如寺】

江上春雨过,城中春草深。扰扰市井尘,悠悠溪谷心。东郊大愚山,自古檐卜林。微言久不闻,坠绪谁常寻。道俗数百人,请闻海潮音。斋罢车马散,万籁俱消沉。新亭面南山,积雾开重阴。萧然偶有得,怀抱方。我坐米盐间,日被尘垢侵。不知山中趣,强作山中吟。

【次韵王适新燕】

好雨纤纤润客衣,新来双燕力犹微。似嫌春早无人见,故待帘开掠地飞。南国花期知不远,中原寒剧未应归。养雏不怕巢成早,记券朝为启扉。

【官居即事】

官局纷纭簿领迷,生缘琐细老农齐。偷安旋种十年木,肉食还须五母鸡。对酒不尝怜酤榷,钓鱼无术漫临溪。此身已分长贫贱,执爨缝裳愧老妻。

【陪毛君夜游北园】

池塘草生春尚浅,桃李飞花初片片。一尊花下夜忘归,灯火寻春畏春晚。春风暗度人不知,满园红白已离披。江南春雨少晴日,露坐青天能几时。折花只恐伤花意,携客就花花定喜。落蕊飘香翠袖中,交柯接叶灯光里。雨练风柔雪不如,精神炫转影扶疏。夜看飞燕胜朝日,月暗还须明月珠。美人劝我殊非恶,明日雨来无此乐。醉归不用怕山公,马上接先倒著。

【山橙花口号】

故乡寒食荼コ发,百和香浓村巷深。漂泊江南春欲尽,山橙仿佛慰人心。

【次韵冯弋同年】

细雨江雾昏,坐曹聊且免泥奔。卖盐酤酒知同病,一笑何劳赋北门。

【送王适徐州赴举】

送别江南春雨淫,北方谁是子知音。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万里同舟宽老病,一杯分袂发悲吟。明年榜上看名姓,杨柳春风正似今。

【游吴氏园】

细雨作寒晴便暖,好风吹袂意初佳。清池解洗春心热,红艳能添醉眼花。紫竹暗生眠岫笋,山丹强比洛人家。怜渠巧与闲官便,申退来游未觉赊。

【江州周寺丞泳夷亭】

行过庐山不得上,湓江城边一惆怅。羡君山下有夷亭,千岩万壑长相向。山中李生好读书,出山作郡山前居。手开平湖浸山脚,未肯即与庐山疏。道州一去应嫌远,千里思山梦中见。青山长见恐君嫌,要须罢郡归来看。

【次韵毛君游陈氏园】

增筑园亭草木新,损花风雨怨频频。ド似欲迎初暑,芍药犹堪送晚春。薄暮出城仍有伴,携壶藉草更无巡。归轩有喜知谁见,道上从横满醉人。

【江涨】

山中三日雨,江水一丈高。崩腾没州渚,淫溢浸蓬蒿。凌晨我有适,出门舟自操。中廛已易肆,下道先容ザ。鸡犬萃坟冢,牛羊逾圈牢。厨薪散流,米为浮糟。卧席不遑卷,剥茧仍未缫。老弱但坐视,闾里将安逃。徙居共扰扰,来势方滔滔。嗟余偶同病,哀尔为生劳。晴日慰人愿,寒风送惊涛。藩篱山旧趾,蠃蚌遗平皋。流窜非择地,艰难理宜遭。胡为苦戚戚,一夕生二毛。

【和子瞻铁柱杖】

截竹为杖瘦且轻,石坚竹破误汝行。削木为杖轻且好,道远木折恐不到。闽君铁杖七尺长,色如黑蛇气如霜。提携但恐汝无力,撞坚过安能伤。柳公虽老尚强健,闭门却扫不复将。知公足力无险阻,怜公未有登山侣。回生四海惟一身,袖中长剑为两人。洞庭漫天不觉过,半酣起舞惊鬼神。愿公此杖亦如此,适意遨游日千里。归来倚壁示时人,海外苍茫空自记。

【竞渡】

史君欲听榜人讴,一夜江波拍岸流。父老不知招屈恨,少年争作弄潮游。长鲸破浪聊堪比,小旆逆风殊未收。角胜争先非老事,凭栏寓目思悠悠。

【登郡谯偶见姜应明司马醉归】

苍然莫色映楼台,江市游人夜未回。何处酒仙无一事,肩舆鼾睡过桥来。

【送姜司马】

七岁立谈明主前,江湖晚节弄渔船。斗鸡谁识城东老,丧马方知塞上贤。生计未成归去咏,草书时发醉中颠。当年不解看齐物,气踊如山谁见怜。

【寄题赵几承事戏彩堂】

春晚安舆遍浙东,永嘉别乘喜无穷。橐装已笑分诸子,吏道何劳问薛公。堂上寿樽诸掾集,室中禅论衲僧通。兴阑却返林泉去,幕府长留孝弟风。

【次韵温守李钧见寄兼简毛大夫】

梁苑相从簿领中,清风相逐画船东。婆婆江海凌云鹤,饮啄笼樊失渚鸿。别后丹砂迷旧诀,愁来白发变衰翁。此间诗老仍敌,正忆高吟酒盏空。

【次韵洞山克文长老】

无地容锥卓,年来转觉贫。偶知珠在手,一任甑生尘。窜逐非关性,颠狂却甚真。此心谁复识,试语洞山人。

【试院唱酬十一首】

○戏呈试官吕防

新秋风月正凉天,空馆相看学坐禅。满榻诗书愁病眼,隔墙砧杵思高眠。霜飞一叶凋琼玉,风绕双松奏管弦。闻道熊罴归梦数,侵天闱棘漫森然。

○次韵吕君丰城宝气亭

紫气飞空不自谋,谁怜龟勉匣中留。西山猛兽横行甚,北海长鲸何日收。星斗不堪供醉舞,蛟龙会看反重湫。功成变化无踪迹,望断中原百尺楼。

○次韵吕君见赠

偶然倾盖接清言,不觉门前昼漏传。老病低摧方伏枥,壮心坚锐正当年。莫嫌客舍一杯酒,试论山三祖禅。明日程文堆几案,只应衰懒得安眠。〈吕前官舒州,问禅山。〉

○次韵吕君兴善寺静轩

自恨寻山计苦迟,年过四十始知非。小轩迎客如招隐,野鸟窥人自识机。窗外竹深孤鹤下,阶前菊秀晚蜂飞。老僧战胜长幽寂,瘦骨缘何未肯肥。

○观试进士呈试官

松庭散朝日,棘户启秋风。鹄鹭纷来下,旌旗俨未攻。驰词看倚马,余力送征鸿。逸足谁先到,孤标想暗空。晶荧双镜并,高下片言公。老病方耽睡,飞沉一梦中。

○次前韵

南国号多士,几人洙泗风。英材自入彀,坏阵不劳攻。文缛山藏豹,飞高弋慕鸿。蚩妍归品藻,得失付虚空。考行先推本,登贤旋奏公。期君缓归辔,一醉鹿鸣中。

○戏呈试官

只隔墙东便是家,ぉぉ还似在天涯。客心不耐听松雨,归信犹堪饮菊花。翦烛看书良寂寞,披沙见玉忽喧哗。自惭空馆难留客,试问娥稍驻车。

○次前韵三首

老去在家同出家,《楞伽》四卷即生涯。粗诗怪我心犹壮,细字怜君眼未花。霜落初惊衾簟冷,酒酣犹喜笑言哗。归心知有三秋恨,莫学匆匆下坂车。门前溪水似渔家,流浪江湖归未涯。邂逅高人来说法,支离枯木旋开花。诸生试罢书如积,剧县归时论正哗。安得骑鲸从李白,试看牛女转云车。渴醪能使客忘家,屈指归期已有涯。鱼化昨宵惊细雨,鹿鸣他日饮寒花。已谙江上肴蔬薄,莫笑衙前鼓笛哗。太守况兼乡曲旧,会须投辖止行车。

○试罢后偶作

重门闭不开,乌鸟相呼乐。晨晖转帘影,微风响松末。喧哗适已定,寂历方有觉。人生竟何事,外物巧相缚。当时不自悟,已过空成怍。耕耘亦何苦,游宦殊自恶。弃彼既已误,就此良应错。谁能即两忘,随缘更无作。

【放榜后次韵毛守见招】

饱食安眠愧不材,疏帘翠幸相陪。深居正厌银袍乱,失喜初闻铁锁开。佳句径蒙探古锦,小槽仍报滴新醅。诸人欲见风流伯,不用招呼亦自来。

【送毛滂斋郎】

先志承颜善养亲,束装骑马试为臣。酒肠天予浑无敌,诗律家传便出人。拥鼻高吟方自得,折腰奔走渐劳神。归来一笑须勤取,花发陈吴二月春。

【燕贡士】

泮水生芹藻,干旄在浚城。桑同变响,苹鹿共和鸣。秋晚槐先堕,霜多桂向荣。清尊助劝驾,急管发欢声。勇锐青衿士,淹通白发生。芬芳杂兰菊,变化等鲸。去日衣冠盛,归时里巷惊。坐中词赋客,愧尔一经明。

【次韵毛君清居探菊】

眼前黄叶畏秋霜,耳畔啼蛩怨夜长。佳节欣闻近萸菊,清商试为奏伊凉。疏狂久笑谋生拙,贫病应怜为口忙。今日共君拼一醉,从教人道亦高阳。

【次韵毛君见赠】

江国骚人不耐秋,夜吟清句晓相投。锋藏岂愿囊中脱,尾断终非俎上羞。择地何年真得意,铺糟是处可同游。南迁尚有公知我,人事何须更预谋。

【次韵毛君偶成】

年来衰病正相兼,薄宦奔驰尚未厌。诗句空多浑漫与,俗缘已重不须添。聱牙向物知难合,疏懒怜公独未嫌。时听渊明咏归去,犹应为我故迟淹。

【孔平仲著作江州官舍小庵】

近山不作看山计,引水新成照水庵。闭口忘言中自饱,安心度日更谁参。简编围绕穿书蠹,窗户低回作茧蚕。我亦一轩容膝住,敝裘粗饭有余甘。

【送饶州周沃秀才免解】

少年工作赋,中岁复穷经。骥老终知道,剑埋新发硎。束装邻里助,答策友朋听。还似临淄贡,随风起北溟。

【雪中洞山黄蘖二禅师相访】

江南气暖冬未回,北风吹雪真快哉。雪中访我二大士,试问此雪从何来。君不见六月赤日起冰雹,又不见腊月幽谷寒花开。纷然变化一弹指,不妨明镜无纤埃。

【毛国镇生日二绝】

生日元同小赵公,里闾相接往还通。怪公日夜归心切,欲寄此生丹灶中。〈世谓叔平大赵参政、阅道小赵参政赵公善养生,故有丹灶之句。

闻公归橐尚空虚,近送《楞严》十卷书。心地本无生灭处,定逢生日亦如如。

【次韵毛君将归】

疏传思归不待时,孟轲出书苦行迟。新诗尚许留章句,故事谁从问典彝。金马尚应堪避世,石泉未信可忘饥。不才似我真当去,零落衡茅隔雍岐。

【送杨腾山人】

胸中万卷书,不如一囊钱。不见杨夫子,岁晚走道边。夜归空床卧,两手摩涌泉。窗前雪花落,真火中自然。涣然发微润,飞上昆仑颠。霏霏雨甘露,稍稍流丹田。闭目内自视,色如黄金妍。至阳不独凝,当与纯阴坚。一穷百不遂,此事终无缘。君看抱朴子,共推古神仙。无钱买丹砂,遗恨盈尘编。归去守茅屋,道成要有年。

【次韵子瞻与安节夜坐三首】

前山积雪暮峥嵘,燕坐微闻落瓦声。共对一尊通夜语,相看万里故乡情。信归岭上寒梅远,恨极江南春草生。明目青铜添白发,且须醉睡倒灯檠。少年高论苦峥嵘,老学寒蝉不复声。目断家山空记路,手披禅册渐忘情。功名久已知前错,婚嫁犹须毕此生。家世读书难便废,漫留案上铁灯檠。谪官似我无归计,落第怜渠有屈声。握手天涯同一笑,倚门岁晚不胜情。黄岗俯仰成陈迹,白首蹉跎畏后生。归去且安南巷乐,莫看歌舞醉长檠。

【次韵毛君上书求归未报】

白发忧民带减围,频闻慷慨赋将归。近传道士连三咽,久悟禅门第一机。夜永庵中诗自得,日高门外客来稀。此心素定谁能劝,只有丁宁诏莫违。

【次韵毛君绝句】

中池有士闭重关,夜发天光走玉环。白日封人人不识,幅巾破褐任尘漫。

【次韵毛君留别】

问天乞得不訾身,屈指人间今几人。鱼纵江潭真窟宅,鹤飞松岭倍精神。清风吹雨停归骑,旧圃留花送晚春。自号白云知有意,便从丹灶拂埃尘。

【送毛君致仕还乡】

古人避世事,岂问家有无。但言鸿鹄性,不受樊笼拘。公家昔盛时,阡陌连三衢。食廪济寒饿,婚嫁营羁孤。千金赴高义,脱手曾须臾。晚为二千石,得不偿所逋。抚掌不复言,但以文字娱。我恨见公迟,冉冉重霜须。高吟看落笔,剧饮惊倒壶。负罪不自知,适意忘忧虞。忽闻叩天阍,言旋故山庐。朋友不及谋,亲戚亦惊呼。人生各有意,何暇问俗徒。嗟我好奇节,叹公真丈夫。天高片帆远,目断青风徂。惟应东宫保,迎笑相携扶。

【赠景福顺长老二首〈并序〉】

辙幼侍先君,闻尝游庐山,过圆通,见讷禅师,留连久之。元丰五年,以谴居高安,景福顺公不远百里惠然来访,自言昔从讷于圆通,逮与先君游,岁月迁谢,今三十六年矣。二公皆吾里人,讷之化去已十一年,而顺公七十四,神完气定,聪明了达。对之怅然,怀想畴昔,作二篇赠之。屈指江西老,多言剑外人。身心已无著,乡党漫相亲。窜逐知何取,周旋意甚真。仍将大雷雨,一洗百生尘。念昔先君子,南游四十年。相看顺老在,想见讷师贤。岁历风轮转,禅心海月圆。常情计延促,无语对潸然。

【次韵孔平仲著作见寄四首】

昔在京城南,成均封茅屋。清晨屣履过,不顾车击毂。时有江南生,能使多士服。同侪畏锋锐,兄弟更驰逐。文成剧翻水,赋罢有余烛。连收领底髭,未耗髀中肉。飞腾困中路,黾勉啄场粟。归来九江上,家有十亩竹。一官粗包裹,万卷中自足。还如白司马,日听杜鹃哭。我来万里外,命与江波触。罪重惭故人,囊空仰微禄。已为达士笑,尚谓愚者福。米盐日草草,奔走常碌碌。尺书慰贫病,佳句烂圭玉。多难畏人知,胡为强题目。徂年慕桑梓,归念寄鸿鹄。但愿洗余愆,躬耕江一曲。共居天地间,大类一间屋。推排出高下,何异车转毂。死生本昼夜,祸福固倚伏。谁令尘垢昏,浪与纷华逐。譬如薪中火,外照不自烛。感君探至道,劝我减粱肉。虚心有遗味,实腹不须粟。芬敷谢桃杏,清劲比松竹。息微知气定,睡少验神足。胡为嗜一饱,坐使百神哭。要知丹砂异,不受腥腐触。可怜山林姿,自缚斗升禄。君看出世士,肯屑世间福。宁从市井游,与众同碌碌。不愿束冠裳,腰金佩鸣玉。斯人今何在,未易识凡目。恐在庐山中,飞翔逐黄鹄。试用物色寻,应歌紫芝曲。百病侵形骸,渐老同破屋。中有一寸空,能用辐与毂。忽如丹砂走,不受凡火伏。前瞻已不远,后蹑愈难逐。将炊甑中饭,未悟窗下烛。聪明役声形,口腹嗜鱼肉。尘泥翳泉井,荆棘败禾粟。未知按妙指,漫欲理丝竹。庐山多名缁,过客礼白足。达观等存亡,世欲强歌哭。确然金石心,不畏蚊蚋触。顺忍为裳衣,供施谢荣禄。真人我自有,渡海笑徐福。众皆指庸庸,自顾非碌碌。愧君诗意厚,桃李报琼玉。举网罗众禽,有获非一目。喧啾定无用,要自取黄鹄。君看大方家,慎勿留一曲。治生非所长,儿女惊满屋。作官又迂疏,不望载朱毂。因缘挂罪罟,未许即潜伏。空余读书病,日与古人逐。老妻怜眼昏,入夜屏灯烛。上官念贫窭,时节馈醪肉。衰年类蒲柳,世事剧麻粟。数日望归田,寄语先栽竹。文章亦细事,勤苦定何足。君诗四相攻,欲看守陴哭。愧无即墨巧,不解火牛触。自非太学生,琢事干禄。安心已近道,闭口岂非福。胡为调狂祠,玉石相落碌。腹中抱丹砂,舌下漱白玉。作诗虽云好,未免乱心目。奕秋教二人,不取志鸿鹄。摩诘非不言,遗韵寄终曲。

【阴晴不定简唐觐秘校并敖吴二君五首】

积雨春连夏,新晴忽复阴。江痕涨犹在,梅气润相侵。蕉贮还须脱,图书渐不禁。江南旧风俗,愁绝北来心。蚕眠初上簇,麦熟正磨镰。云气重重合,江流夜夜添。荐饥人甚困,多病我仍兼。欲就桥南宿,单衣莫雨沾。涨江方断渡,小棹信轻生。贫贱谁怜汝,漂浮空自荐。一官终窃食,何计早归耕。忽发骚人恨,凄凉久未平。西邻豫章客,病骨瘦栾栾。清夜眠孤枕,终朝饱一箪。雨多愁不出,讲罢未应餐。约我睛相过,门前泥欲干。二子薪中楚,相携泮上游。齑盐聊度日,爻象久忘忧。寂寞君何病,驱驰我自羞。向时采芹处,永日看凫鸥。

●栾城集卷十二

◆诗八十九首

【雨后游大愚】

风光四月尚春余,淫雨初乾积潦除。古寺萧条仍负郭,闲官疏散亦肩舆。摘茶户外黄叶,掘笋林中间绿蔬。一饱人生真易足,试营茅屋傍僧居。

【送高安罗令审礼】

一邑忧劳水旱中,牛刀闲暇似无功。政成仍喜新蚕熟,归去还将旧橐空。清白久闻夸父老,沉埋谁为诉诸公。谪居长恨交游少,怅望肩舆又欲东。

【送唐觐】

溪上幽居少四邻,西家幸有著书人。经年食菜谁怜瘦,终日题诗自不贫。身在江湖钓竿地,心驰兰会战车尘。此行便有飞腾处,笑杀年来老病身。〈唐君常欲为陕西官,慨然有功名之志。〉

【次韵唐觐送姜应明谒新昌杜簿】

夫子虽穷气浩然,轻蓑短笠傲江天。薄游到处唯耽酒,归去无心苦问田。泮上讲官殊不俗,山中老簿亦疑仙。相从未足还辞去,欲向曹溪更问禅。〈姜如晦方作岭外之行。〉

【新种芭蕉】

芭蕉移种未多时,濯濯芳茎已数围。毕竟空心何所有,欹倾大叶不胜肥。萧骚莫雨鸣山乐,狼籍秋霜脱敝衣。堂上幽人观幻久,逢人指示此身非。

【次韵姜应明黄蘖山中见寄】

垂老闲居味更深,此身随世任噶。北窗未厌曲肱卧,西洛能传拥鼻吟。匹马彷徨犹寄食,敝裘安乐信无心。我今漂泊还相似,同愧高僧支道林。

【次韵黄大临秀才见寄】

故人聚散霜前叶,往事眇茫风际烟。游宦一生非有已,隐居万事不由天。崎岖槛阱方谋食,啸傲山林肯计年。赖已将心问卢老,相逢他日笑风颠。

【次韵李朝散游洞山二首】

古寺依山占几峰,精庐仿佛类天宫。三年欲到官为碍,百里相望意自通。无事佛僧何处著,人群鸟兽不妨同。眼前簿领何时脱,一笑相看丈室中。僧老经时不出山,法堂延客未曾关。心开宝月婵娟处,身寄浮云出没间。休夏巾瓶谁与共,迎秋水石不胜闲。近来寄我《金刚》颂,欲指胸中无所还。

【简学中诸生】

泮水秋生藻荇凉,莫窗灯火乱萤光。图书粗足惟须读,菽粟才供且自强。羽龠暗催新节物,弦歌不废近诗章。腐儒最喜南迁后,仍见西雍白鹭行。

【以蜜酒送柳真公】

床头酿酒一年余,气味全非卓氏垆。送与幽人试尝看,不应知是百花须。

【次韵柳见答】

桂酒无人寄豫章,〈江西官酿,惟豫章最佳。〉羁愁牢落遣谁当。烹煎崖蜜真牵强,惭愧山蜂久蓄藏。江上会鲈橙正熟,山头吹帽菊初香。漂流异日俱陈迹,笑说过从想未忘。

【披仙亭晚饮】

落日欲没多云烟,南山暝鸦归北山。楼台城上半明灭,灯火桥头初往还。江西八月热犹在,坐中迁客头欲班。何时解网听归去,黄花白酒疏篱间。

【余居高安三年晨入莫出辄过圣寿访聪长老谒方子明浴头笑语移刻而归岁月既久作一诗记之】

朝来卖酒江南市,日莫归为江北人。禅老未嫌参请数,渔舟空怪往来频。每惭菜饭分斋钵,时乞香泉洗病身。世味渐消婚嫁了,幅巾绦褐许相亲。

【次韵子瞻感旧见寄】

少年耽世味,徘徊不能去。老来悟前非,尚愧昔游处。君才最高峙,鹤行鸡群中。我虽非君对,顾以兄弟同。结发皆读书,明月入我牖。纵横万余卷,临纸但挥手。学成竟无用,掩卷空自疑。却寻故山友,重赴幽居期。秋风送余热。冉冉如人老。衣裘当及时,田庐亦须早。种竹竹生笋,种稻稻亦成。浩歌归来曲,曲终有遗声。

【次韵和人丰岁】

风雨迎寒欲劳农,今年真不负元丰,盖藏共荷官无扰,眠食安知帝有功。草笠黄冠将蜡祀,羔羊朋酒亦豳风。请君早具跻堂饮,退食委蛇正自公。

【同孔常父作张夫人诗】

女子勿言弱,男儿何必强。君看张夫人,身举十五丧。头上脱笄珥,箧中斥襦裳。筑坟连丘山,松柏郁苍苍。亲戚不为助,涕泣感道傍。昔有王氏老,身为尚书郎。亲死弃不葬,簪裾日翱翔。白骨委庐陵,宦游在岐阳。一旦有丈夫,轩轩类佯狂。相面识心腹,开口言灾祥。嗟汝平生事,不了令谁当。汝身暖丝绵,汝口甘稻粱。衣食未尝废,此事乃可忘。一言中肝心,投身拜其床。傍人漫不知,相视空茫茫。终言汝不悛,物理久必偿。儿女病手足,相随就沦亡。鄙夫本愚悍,过耳风吹墙。明年及前期,长子忧疡。一麾守巴峡,双柩还故乡。弱息虽仅存,蹒跚亦非良。谁言天地宽,纲目固自张。古事远不信,近事世所详。企张非求福,祸败当惩王。〈嘉末年,李士宁言,王君事于右扶风,其报甚速。张夫人,南都人,孔推官常甫作诗言其贤,邀余同作,并言李生事,或足以警世云。〉

【次烟字韵答黄庭坚】

病卧江干须带雪,老捻书卷眼生烟。贫如陶令仍耽酒,穷似湘累不问天。令弟近应怜废学,大兄昔许叩延年。比闻蔬茹随僧供,相见能容醉后颠。〈鲁直兄旧于齐州以养生见教。〉

【东轩长老二绝〈并序〉】

始余于官舍营东轩,彭城曹君焕子文,自浮光访余于高安,道过黄冈,家兄子瞻以诗送之曰:“君到高安几日回,一时抖薮旧尘埃。赠君一笼牢收取,盛取东轩长老来。”君过庐山,见圆通知慎禅师,出诗示之。师尝与余通书,见之欣然。明日谓君:“昨见黄州诗,通夕不寐,以一偈继之,曰:‘东轩长老未相逢,却见黄州一信通。何用扬眉资目击,须知千里事同风。’吾野人,不能数为书,君为我诵之而已。”君既至,未暇及此。客有自庐山至者,曰:“慎师送客出门,还入丈室燕坐而寂。”君乃具道其事。余感之,作二绝。其一以答子瞻,其二以答慎也。东轩正似虚空样,何处人家笼解盛。纵使盛来无著处,雪堂自有老师兄。〈子瞻新筑东坡雪堂。〉檐头挑得黄州笼,行过圆通一笑开。却到山前人已寂,亦无一物可担回。

【题方子明道人东窗】

纸窗云叶净,香篆细烟青。客到催茶磨,泉声响石瓶。禅关敲每应,丹诀问无经。赠我刀圭药,年来发变星。

【次前韵】

闭门何所事,毛发日青青。齿折登山屐,尘生贳酒瓶。调心开贝叶,救病读《难经》。定起无人见,寒灯一点星。

【迎寄王适】

投窜千山恨不深,扁舟夏涉气如。重来疋马君何事,归去飞鸿我未能。养气经年惟脱粟,读书终夜有寒灯。安心且作衰慵伴,海底鲲鱼会化鹏。

【王度支陶挽词二首】

风迹殊不昧,声名岂偶然。长途催骥,爽气激鹰。薏苡成遗恨,松愀卜远年。凄凉故吏尽,谁泣鬣封前。京尘昔倾盖,江国见佳城。零落旧冠剑,艰难孝弟兄。存亡看世俗,意气忆平生。晓铎知人恨,幽音亦未平。

【次韵陈师仲主簿见寄】

朽株难刻书,枯叶任凋零。旧友频相问,村酤独未醒。山牙收细茗,江实得流萍。颇似申屠子,都忘足被刑。

【寄题江涣长官南园茅斋】

白发辛勤困小邦,尘劳坐使壮心降。河阳罢后成南圃,彭泽归来卧北窗。畦畔草生亲荷锸,床头酒熟自倾缸。因君遣我添归兴,旧有茅茨濯锦江。

【咏霜二首】

江南雪不到,霜露满山村。纸被欺毡厚,茅檐笑瓦温。何曾凝沼渌,有意隔朝暾。底日身无事,高眠不出门。清霜欺客病,乘夜逼窗扉。坐睡依炉暖,细声闻叶飞。蕉空满箧,砧杵旋催衣。起看庭前草,松筠未觉非。

【次韵吴厚秀才见寄】

壮心摧折渐无余,早岁为文老不如。登木求鱼知我拙,循窠觅兔笑君疏。清尊独酌夜方半,白发潜生岁欲除。久恐交亲还往绝,床头犹喜数行书。

【乾荔支】

含露迎风惜不尝,故将赤日损容光。红消白瘦香犹在,想见当年十八娘。

【次韵王适元日并示曹焕二首】

井底屠酥浸旧方,床头冬酿压琼浆。旧来喜与门前客,终日同为酒后狂。老大心情今已尽,尘埃须发亦无光。江南留滞归何日,万里逢春思故乡。放逐三年未遣回,复惊爆竹起春雷。祈年粗有樽中桂,寄远仍持岭上梅。莫笑牛狸抵羊酪,漫将崖蜜代官醅。二君未肯嫌贫病,犹得衰颜一笑开。

【寄梅仙观杨智远道士】

道师近在真人峰,欲往见之路无从。去年许我入城市,尘埃暗天待不至。莫往莫来劳我心,道书寄我千黄金。茧衣肉食思虑短,文字满前看不见。口传指授要有时,脱去罗网当见之。梅翁汉朝南昌尉,手摩龙鳞言世事。一朝拂衣去不还,身骑白ら翳红鸾。我今虽复堕尘土,道师何不与我语。他年策足投名山,相逢拍手一破颜。

【春雪】

温风吹破腊,留雪恼新春。信逐残梅到,花从半夜匀。旋消微覆瓦,狂下亦欺人。压竹时闻落,埋萱久未伸。山川蒙不解,楼观洗成新。拥褐僧方睡,开门客屡。爨烟知岁稔,履迹笑吾贫。畦冻初生韭,泥融正卖薪。寒鱼争就汕,烛酒颇无巡。预喜田宜麦,盘餐饼饵频。

【赠石台问长老二绝〈并叙〉】

石台长老问公,本成都吴氏子,弃俗出家,手书《法华经》,字细如黑蚁,前后若一,将诵之万遍,虽老而精进不倦,胁不至席者二十有三年。余来高安,以乡人相好,盖余懒而好睡,见之惕然自警,因赠之二小诗云。法达曾经见老卢,半生勤苦一朝虚。心通口诵方无碍,笑把吴鸾细字书。〈蜀中藏经,往往有古仙人吴采鸾细书经卷,精妙可爱。〉

蒲团布衲一绳床,心地虚明睡自亡。长伴空中月天子,东方行道到西方。

【和毛国镇白云庄五咏】

○掬泉轩

卜筑高深已有山,起居清润可无泉。穿墙白练秋声细,照屋清铜晓色鲜。已放鱼虾嫌跳掷,更除萍藻任漪涟。只应明月中霄下,长共禅心相向圆。

○平溪堂

清溪似与隐君谋,故入堂前漫不收。盥手从今休汲井,浮觞取意便临流。花漂涧谷来应远,石激琴筝久未休。莫把朱栏强围绕,山家事事要清幽。

○眺远台

山似高人长远人,不登高处见无因。筑台土石无多子,照眼峰峦得许新。阵马奔腾时绝远,风涛舒卷忽无垠。白云自是逃名处,犹恐此中藏隐沦。

○濯缨庵

临池濯足惜泉清,缨上无尘且强名。横木为桥便独往,结茅依岛类天成。往还渐少人谁识,寝食无为身转轻。有似三吴朱处士,钓鱼谁与话西征。

○白云庄偶题

归去携家住白云,云中猿鹤许同群。陶公酒后诗偏好,疏传金余客屡醺。芒ハ潜行逐渔钓,壶浆时出劳耕耘。却看人世应微笑,未熟黄粱昼梦纷。

【次韵王适落日江上二首】

寒烟幕清江,渔唱扁舟上。江转少人家,自此知安往。维舟倚丛薄,明月独相向。欲晓醉应醒,还逐轻鸥扬。稍息南市喧,初上东山月。潜鱼忽惊踊,饥雁时断绝。落叶误投签,繁霜疑积雪。苦寒良难久,爱此元气洁。

【张秀才见写陋容】

潦倒形骸山上樗,每经风雨辄凋疏。劳君为写支离状,异日长看老蝉。落笔从横中自喜,赋形深稳妙无余。偶然挂壁低头笑,俱幻何妨彼亦如。

【同王适曹焕游清居院步还所居】

身为江城吏,心似野田叟。寻僧忽忘归,饱食莫携手。畏人久成性,路绕古城后。茅茨远相望,鸡犬亦时有。人远市井罢,日落狐兔走。回风吹横烟,烧火卷林薮。草深径渐恶,荆棘时挂肘。褰裳涉沮洳,斜绝池口。投荒分岑寂,欹侧吾自取。二君独何为,经岁坐相守。游从乏车骑,饮食厌菘韭。周旋未忍弃,辛苦亦何负。归来倚南窗,试挹樽中酒。笑问黄泥行,此味还同否。〈子瞻谪居齐安,自临皋亭游东坡,路过黄泥坂作《黄泥坂词》。二君皆新自齐安来,故云。〉

【次韵王适春雨】

久遭客禁往还稀,风雨萧条只自知。春色有情犹入眼,客愁无赖巧侵眉。山僧寄语收茶日,野老留人供社时。久住不须嫌寂寞,此间偏与拙相宜。

【和子瞻蜜酒歌】

蜂王举家千万口,黄蜡为粮蜜为酒。口衔润水拾花须,沮洳满房何不有。山中醉饱谁得知,割脾分蜜曾无遗。调和知与酒同法,试投曲蘖真相宜。城中禁酒如禁盗,三百青铜愁杜老。先生年来无俸钱,一斗径须囊一倒。糟不听渔父言,炼蜜深愧仙人传。掉头不同辟谷药,忍饥不如长醉眠。

【次韵讲律李司理宪见赠】

强将羔雁聘黄,破褐疏巾倚夕晖。礼律纵横开卷尽,齑盐冷落待贤非。日高几案弦歌罢,夜永窗扉灯火微。犹喜江边莫春近,舞雩风雨得同归。

【次韵王适游陈氏园】

宿雨睛来春已晚,众花飘尽野犹香。舞雩便可同沂上,饮禊何妨似洛阳。新圃近闻穿沼阔,涨江初喜放舟长。年来簿领萦人甚,何计相随入醉乡。

【答孔平仲二偈】

熟睡将经作枕头,君家事业太悠悠。要须睡著元非睡,未可昏昏便尔休。龟毛兔角号空虚,既被无收岂是无。自有真无遍诸有,灯光何碍也嫌渠。

【次韵柳真公闲居春日】

春寒渐欲减衣绵,雨势冥冥水拍天。一局无言消日永,新诗得意许人传。惜花田地应慵扫,护笋藩离可细编。好事报君知我喜,同官欲到得闲眠。

【次韵王适东轩即事三首】

新竹依墙未出寻,墙东桃李却成林。池塘草长初饶梦,村落莺啼瞧心。江满船头朝欲转,泥融屐齿莫尤深。闭门怜子成书癖,试买村醪相伴斟。眼看东邻五亩花,茅檐竹户野人家。过墙每欲随飞蝶,归舍谁怜已莫鸦。幽客偶来成晚饭,野僧何日寄新茶。三年气味长如此,归计迟迟也自嘉。北园春草径微微,未用频教翦棘茨。蜂阵纷纷初养蜜,莺巢浅浅欲生儿。客情流水兼山远,归梦游丝向日迟。懒病相将浑欲惯,赖君索我强裁诗。

【送李宪司理还新喻】

采芹芹已老,浴沂沂尚寒。蒯缑长叹息,苜蓿正阑干。黄卷忘忧易,青衫行路难。归耕未有计,且复调闲官。

【问黄蘖长老疾】

四大俱非五蕴空,身心河岳尽消熔。病根何处容他住,日夜还将药石攻。

【复次烟字韵答黄大临庭坚见寄二首】

水竹遮藏自一川,日高茅屋始炊烟。犬牙舂米新秋后,麦粒茶欲社天。冠盖只今成弃物,杉松他日记栽年。定应笑我劳生在,卯睡闻呼衣为颠。十载劳思寤寐间,新诗态度比云烟。清风吹我无千里,明月随人共一天。归去林泉应避暑,北征道路恐经年。与君共愧知时鹤,养子先依黑柏颠。

【次韵子瞻临皋新葺南堂五绝】

江声六月撼长堤,雪岭千重过屋西。一叶轩昂方断渡,南堂萧散梦寒溪。旅食三年已是家,堂成非陋亦非华。何方道士知人意,授与炉中一粒砂。北牖清风正满床,东坡野菜漫充肠。华池自有醍醐味,丈室仍闻檐卜香。邻人渐熟容赊酒,故客亲留为种蔬。住稳不论归有日,船通何患出无车。客去知公醉欲眠,酒醒寒月堕江烟。床头复有三升蜜,贫困相资恐是天。

【次韵王适大水】

高安昔到岁方闰,大水初去城如墟。危谯堕地瓦破裂,长桥断缆船逃逋。漂浮隙穴乱群蚁,奔走沙砾摧嘉蔬。里闾破散兵火后,饮食敝陋鱼虾余。投荒岂复有便地,遇灾只复伤羸躯。人言西有蛟蜃穴,闰年每与风雷俱。漫沟溢壑恣游荡,倾崖拔木曾须臾。鸡豚浪走不复保,老稚裸泣空长吁。滞留再与兹水会,沦胥未哂斯民愚。人生所遇偶然耳,得失何用分锱铢。

【赠三局能师二绝】

得失从来似偶然,因师聊复问行年。此生竟堕阴阳数,方信修行力未全。旅食江干秋复春,归耕未遂不胜贫。凭师细考何年月,可买山田养病身。

【临川陈宪大夫挽词二首】

一时冠盖盛临川,直亮推公益友先。淡泊朱丝初少味,萧疏翠竹久弥鲜。崎岖处世曾何病,奔走成功亦偶然。天理更疏终不失,雍雍今见子孙贤。五月扁舟忆过门,哀怜逐客为招魂。开樽不惜清泉洁,挥汗相看白雨翻。病起清言惊苦瘦,归休尺牍尚相存。秋风洒涕松楸外,谈笑犹疑对竹轩。〈公家有竹轩,辄尝赋诗。〉

【次韵知郡贾蕃大夫思归】

江城漂泊最多时,邂逅谁令长者期。得坎浮槎应有命,投林惊鹊且安枝。何年笑语还留客,终日勤劳数问儿。铃阁清虚非此比,秋风归兴恐非宜。

【久不作诗呈王适】

怜君多病仍经暑,笑我微官长坐曹。落日东轩谈不足,秋风北棹意空劳。懒将词赋占臆,频梦江湖把蟹螯。笔砚生尘空度日,他年何用继《离骚》。

【喜王巩承事北归】

同罪南迁惊最远,乘流北下喜先归。谓言一笑秋风后,却顾千山驿路非。岭外云烟随梦远,江边鱼蟹为人肥。还家嫁女都无事,卧读诗书尽掩扉。

【予初到筠即于酒务庭中种竹四丛杉二本及今三年二物皆茂秋八月洗竹培杉偶赋短篇呈同官】

种竹成丛移出檐,三年慰我病厌厌。翦除乱叶风初好,封植孤根笋自添。高节不知尘土辱,坚姿试待雪霜沾。属君留取障斜日,仍记当年此滞淹。

【和王巩见寄三首】

南迁春及秋,江湖未云半。逮此归路长,始悟行日远。幽忧脱沉痼,清梦惊婉娩。行行逢故人,笑语杂悲泫。江秋北风多,归帆未应驶。天寒雁南向,家书空满纸。契阔幸平安,婚嫁须缨珥。交游何为者,空复念君至。折叶每安心,连环非所计。感君扁舟返,念我一廛废。怀思乐全老,畴昔忘言契。丹砂傥已成,白首愿终惠。

【复次韵】

滕王阁在谁携手,徐孺湖宽可放情。楚客解书南国恨,秦筝助发上林莺。系匏独负杯中物,拥鼻和逢洛下生。问得长须添梦想,蓬窗灯火达天明。〈近遣仆至钟陵,还言定国与黄君鲁直会于舟中,灯火终夜而去。〉

【孔毅父封君挽词二首】

交契良人厚,家风季妇贤。诗书中有助,苹藻岁无愆。象服期他日,恩封属此年。神伤自不觉,吊客问潸然。别日笑言重,归来药饵忧。钟歌掩不试,贝叶乱谁收。恨极囊封在,情多垄木稠。埋文应自作,一一记徽猷。

【上高息轩起亭二绝】

山下清溪溪上市,溪光山色映人烟。幽亭正在人声里,长与溪山共寂然。溪父起收罾下鲤,山翁起卖焙中茶。长官亦与人俱起,笑拥黄纟由放早衙。

【九月十一日书事】

东墙瘦菊早开花,九日金钿已自嘉。黍麦候迟初响{雍缶},米盐法细未还家。泼醅昨夜惊泉涌,洗盏今晨听妇夸。归采茱萸重一醉,不须怪问日时差。

【和王适寒夜读书】

久从市井役,百事发不理。感君读书篇,惜此寒夜晷。殷勤附灯烛,黾勉就图史。逡巡揖虞夏,汗漫驰刘李。斯文家旧物,早岁夙从事。一从慕膻腥,中弃如敝屣。今夕亦何夕,忽如旧游至。终篇再三叹,推枕不成寐。人生无百年,所欲知有几。县知未必得,奔走若趋市。微言寄翰墨,开卷人心耳。胡为弃不收,所逐在难觊。

【和王适新葺小室】

向日堂东一室存,竹为窗壁席为门。心如白月光长照,气结丹砂体自温。饭软莫嫌红米贱,酒香故取泼醅浑。他年一笑同谁说,伴我三年江上村。

【病中贾大夫相访因游中宫僧舍二首】

江城寒气入肌肤,得告归来强自扶。五马独能寻杜老,一床深愧致文殊。体虚正觉身如幻,谈剧能令病自无。明日出门还扰扰,年来真畏酒家垆。东邻修竹野僧家,乱柳枯桑一径斜。逐客惯曾迂短策,使君何事驻高牙。萧条已似连村坞,邂逅应容设晚茶。惭愧病夫无气力,隔墙空听吏兵哗。

【和王适炙背读书】

少年读书处,寒夜冷无火。老来百事慵,炙背但空坐。眼昏愁细书,把卷惟恐卧。寒衣补故褐,家酿熟新糯。微微窗影斜,暧暧云阴过。昏然偶成寐,鼻息已无奈。儿童更笑呼,书册正前堕。衰懒今自由,不复问冬课。

【同王适赋雪】

北风吹雨雨不断,遍满虚空作飞霰。纸窗独卧不成眠,茅屋无声时一泫。鸟乌错莫寒未起,庭户空明夜惊旦。重楼复阁烂生光,绝涧连山漫不见。夹砌双杉洗更碧,满田碧草埋应烂。城中闭户无履迹,市上孤烟数晨爨。细排玉著短垂檐,暗结轻冰时入研。拨灰有客顾尊俎,迹兔何人试鹰犬。未容行役扫车毂,应有老农歌麦饭。一来江城若俄顷,四见白花飞面旋。坐看酒瓮谁敢尝,归踏冰泥屡成溅。年来桥板断不属,莫出肩舆足忧患。到家昏黑空自笑,诉妇勤劳每长叹。床头有酒未用沽,囊里无钱不劳算。更令雪片大如手,终胜溪瘴长熏眼。谒告犹能不出门,典衣共子成高宴。

●栾城集卷十三

◆诗八十六首

【除夜】

老去不自觉,岁除空一惊。深知无得丧,久已罢经营。黄卷讥前失,清樽借后生。何年遂疏懒,伏腊任躬耕。

【种兰】

兰生幽谷无人识,客种东轩遗我香。知有清芬能解秽,更怜细叶巧凌霜。根便密石秋芳草,丛倚修筠午荫凉。欲遣蘼芜共堂下,眼前长见楚词章。

【上元夜】

新春收积雨,明月澹微云。照水疏灯出,因风远乐闻。天涯仍有节,人事竟何分。卖酒真拘束,何时一醉醺。

【次韵王适上元夜二首】

灯光欲凝不惊风,月色初睛若发蒙。羁客不眠诗未就,游人半醉夜方中。荒城熠耀相明灭,野水芙蓉乱白红。知欲访僧同寂寂,应怜病懒畏烛烛。宿雨初干试火城,端居无计伴游行。厌看门外繁星动,想见僧窗一点明。老罢逢春无乐事,梦回孤枕有乡情。重因佳句思樊口,一纸家书百镒轻。

【王子立与迟等游陈家园桥败几不成行晚自酒务往见之明日雨作偶尔成咏】

桃李城东近不遥,偶闻花发喜相邀。断桥似欲妨佳思,好雨犹能借此朝。随分开樽依绿草,偶然信马及余瓢。重来莫道无闲暇,紫燕黄鹂日渐娇。

【幽兰花】

李径桃蹊次第开,香百和袭人来。春风欲擅秋风巧,催出幽兰继落梅。珍重幽兰开一枝,清香耿耿听犹疑。定应欲较香高下,故取群芳竞发时。

【胡长史祠堂】

白首青衫仍隐居,晚抛环堵就安舆。生刍忽改尝地,函丈空悲讲解余。弟子相照耀,儿孙松桂共扶疏。我来恨不瞻遗老,空怪乡邻尽读书。

【孙宾臾道人】

万里飘然不系舟,酒垆一笑便相投。千金不换金丹诀,何事惟须一布裘。

【新桥】

六月长桥断不收,朱栏初喜映春流。虹腰宛转三百尺,鲸背参差十五舟。入市樵苏看络绎,归家盐酪免迟留。病夫最与民同喜,卯酉匆匆无复忧。

【曾子宣郡太挽词二首】

族大徽音远,年高福祚多。生儿尽龙虎,封国裂山河。象服惊初掩,埋文信不磨。送车江郭满,咽绝听哀歌。安舆遍西北,丹历江湖。存没终无憾,哀荣两得俱。新封崇马鬣,余福荐浮图。家法苹蘩在,空堂始一虞。

【曾子固舍人挽词】

少年漂泊马光禄,末路骞腾朱会稽。儒术远追齐稷下,文词近比汉京西。平生碑版无容继,此日铭诗谁为题。试数庐陵门下士,十年零落晓星低。

【次韵王适一百五日太平寺看花二绝】

遍入僧房花照眼,细寻芳径蝶随行。归时不怕江波晚,新有桥虹水上横。小槛明窗曾不住,闲花芳草遣谁栽。但须匹马寻幽胜,携取清樽到处开。

【又次韵游小云居】

溪上浮花片片轻,溯流登岸得山行。僧房幽绝云居小,春日阴睛野色明。永远林栖真有道,溺沮耕养亦忘情。此身此意何年遂,空使常谈笑老生。

【次韵秦观梅花】

病夫毛骨日凋槁,愁见米盐惟醉倒。忽传骚客赋寒梅,感物伤春同懊恼。江边不识朔风劲,墙头亦有南枝早。未开素质夜先明,半落清香春更好。邻家小妇学闲媚,靓妆惟有长眉扫。孤芳已与飞霰竞,结子仍先百花老。苦遭横笛乳飞英,不见游人醉芳草。可怜物性空自知,羞作繁华助芒昊。

【复次前韵答潜师】

怜君古木依岩槁,西江饮尽须弥倒。野花幽草亦何为,韵高篇空自恼。万点浮溪辄长叹,一枝过岭仍夸早。拾香不忍游尘污,嚼蕊更怜真味好。道人遇物心有得,瓦竹相敲缘自扫。谁知真妄了不妨,令我至今思琏老。妙明精觉昔未识,但向闲窗看诗草。浮云时起鸟四飞,毕竟安能乳清昊。

【景福顺老夜坐道古人搐鼻语】

中年闻道觉前非,邂逅仍逢老顺师。搐鼻径参真面目,掉头不受别钳锤。枯藤破衲公何事,白酒青盐我是谁。惭愧东轩残月上,一杯甘露滑如饴。

【画枕屏】

绳床竹簟曲屏风,野水遥山雾雨蒙。长有滩头钓鱼叟,伴人闲卧寂寥中。

【次韵王适留别】

远谪劳君两度行,复将文字试平衡。干时岂为斗升禄,闻道应忘宠辱惊。未了新书谁与读,重留佳句不胜情。决科事毕知君喜,俗学消磨意自清。

【次韵子瞻特来高安相别先寄迟适远却寄迈迨过遁】

老兄骑骡日百里,据鞍作诗若翻水。忽吟春草思惠连,因之亦梦添丁子。群儿竞长堪一笑,老马卧餐何日起。闻兄尽室皆旧人,见面未曾惟遁耳。迟年最长二十六,已能干父穷愁里。豫儿扬眉稍刚劲,党子温纯无愠喜。我兄憔悴我亦穷,门户久长真待尔。但令戢戢见头角,甑倒囊空定何耻。家藏万卷须尽读,此外一簪无所恃。船中未用废诗书,闭窗莫看江山美。

【次韵子瞻端午日与迟适远三子出游】

人生逾四十,朝日已过午。一违少壮乐,日迫老病苦。丹心变为灰,白发粲可数。惟当理锄,教子稷黍。谁令触网罗,展转在荆楚。平生手足亲,但作十日语。朝游隔提携,夜卧困煮,未歌《棠棣》诗,已治刍灵祖。士生际风云,富贵若骑虎。奈何贫贱中,所欲空龃龉。

【次韵子瞻留别三首】

公来十日坐东轩,手自披云出朝日。山川满目竟何有,波浪翻天同一湿。诸门迭出惊异状,间道怀归终旧壁。此行十里隔江河,何人更问维摩疾。野人性似修行僧,长愿幽居近林麓。南迁无计脱簪组,西归谁为栽松竹。头上白云即飞盖,耳畔清泉当鸣玉。洛川犹是冠盖林,更愿高飞逐黄鹄。东西南北无住身,羯末封胡四男子。锼不遣治章句,烂熳先令饱文字。疏慵嗟我厉之人,生子夜中惟恐似。传家粗足不愿余,同驾柴车还我里。

【次韵子瞻行至奉新见寄】

四年候公书,长视飞鸿背。十日留公谈,欲作白莲会。〈筠州无可语者,往还但一二僧耳。〉匏瓜一遭系,卖酒长不在。夜归步江ぞ,明月照清濑。心开忽自得,语异竟非背。〈音倍。〉一尊谈人间,万事寂寥外。欲同千里行,奈此一官碍。何年真耦耕,举世无此大。

【赠医僧鉴清二绝】

肘后医方老更精,须眉白尽气弥清。只应救病能无病,岂是平生学养生。门人久作开堂老,庭桧看成合抱围。他日浴堂归洗背,回头还解放光辉。

【赠医僧善正】

老怯江边瘴疠乡,城东时喜到公房。历言五藏如经眼,欲去三彭自有方。身厌远游安静默,术因多病更深长。时时为我谈尊宿,曾入南公古道场。

【食菱】

野沼涨清泉,乌菱不直钱。蟹肥螯正满,石破髓初坚。节物秋风早,樽夜月偏。令人思淮上,小舫藕如椽。

【留滞高安四年有余忽得信闻当除官真杨间偶成小诗书于屋壁】

数间茅屋久蹉跎,四见秋风入薜萝。北棹偶然追雁羽,南公谁复伴渔蓑。三年贾傅惊吾老,九岁刘郎愧尔多。此去仍家江海上,不妨一叶弄清波。

【洪休上人少年读书以多病出家居泐潭为马祖修塔以三绝句来谒答一首】

早除郎将少年狂,祖塔结缘归故乡。习气未消余业在,逢人依旧琢诗章。

【勉子瞻失干子二首】

人生本无有,众幻妄聚耳。手足非吾亲,何况妻与子。偶来似可乐,强作室家喜。忽去未免悲,欣成要矜毁。君家两岁儿,毕竟何自始。变化违初心,涕泗剧翻水。吾侪近始悟,造物聊复试。道力竟未完,聪明信难恃。破甑不复顾,彼无爱甑心。弃璧负赤子,始验爱子深。诚知均非我,胡为有不能。一从三界游,久被百物侵。朝与喜怒交,莫与宠辱临。四物皆不胜,生死独未曾。不经大火烧,孰为真黄金。弃置父子恩,长住旃檀林。

【偶游大愚见余杭明雅照师旧识子瞻能言西湖旧游将行赋诗送之】

五年卖盐酒,胜事不复知。城东古道场,萧瑟寒松姿。出游诚偶尔,相逢亦不期。酉轩吴越僧,弛担未多时。言住西湖中,岩谷涵清漪。却背闾井喧,曲尽水石奇。昔年苏夫子,杖屦无不之。三百六十寺,处处题清诗。麋鹿尽相识,况乃比丘师。辩净二老人,精明吐琉璃。笑言每忘去,蒲褐相依随。门人几杖立,往往闻谈词。风云一解散,变化何不为。辩入三昧火,卯塔长松欹。净老不复出,麈尾清风施。苏公得罪去,布衣拂霜髭。空存壁间字,郁屈蟠蛟螭。知我即兄弟,微官此栖迟。问何久自苦,五斗宁免饥。俯首笑不答,且尔聊敖嬉。我兄次公狂,我复长康痴。反复自为计,定知山中宜。但欲毕婚娶,每为故人疑。君归漫洒扫,野鹤非长羁。

【将移绩溪令】

坐看酒垆今五年,恩移岩邑稍西还。他年贫富随天与,何日身心听我闲。山栗似拳应自饱,蜂糖如土不须悭。仲卿意向桐乡好,身后尝亦此间。

【约洞山文老夜话】

山中十月定多寒,才过开炉便出山。堂众久参缘自熟,郡人迎请怪忙还。问公胜法须时见,要我清谈有夜阑。今夕客房应不睡,欲随明月到林间。

【将之绩溪梦中赋泊舟野步】

扁舟逢野岸,试出步崇冈。山转得幽谷,人家余夕阳。被畦多绿茹,堆屋剩黄粱。深羡安居乐,谁令志四方。

【谢洞山石台远来访别】

窜逐深山无友朋,往还但有两三僧。共游渤无边处,扶出须弥最上层。未尽俗缘终引去,稍谙真际自虚澄。坐令颠老时奔走,窃比韩公愧未能。

【赠方子明道人】

水银成银利十倍,丹砂为金世无对。此人靳术不肯传,阖户泥墙畏天戒。今子何为与我言,人生贫富宁非天。钳锤橐龠枉心力,齑盐布被随因缘。我来江西晚闻道,一言契我心所好。廓然正若大虚空,平生伎俩都除扫。子言旧事净慈师,未断有为非净慈。此术要将救饥耳,人人有命何忧饥。

【回寄圣寿聪老】

五年依止白莲社,百度追寻丈室游。睡待磨茶长展转,病蒙煎药久迟留。赞公夜宿诗仍作,巽老堂成记许求。回首万缘俱一梦,故应此物未沉浮。

【乘小舟出筠江二首】

短舫漂浮真似叶,小蓬低浅仅如巢。幽吟但觉山川走,困睡不如风雨交。红饭白醪供醉饱,青蓑黄箬可缠包。一竿鹤发他年事,万斛龙骧任见嘲。宦游欲学林间鹊,每到新年旋叠巢。篷龙船聊似屋,渔樵把臂便成交。不妨袖里携诗卷,尚可床头置药包。《古史》欲成身愈困,客来未免答讥嘲。

【寄题孔氏颜乐亭】

颜巷久已空,颜井固不迁。荆榛翳蔓草,中有百尺泉。谁复饮此水,裹饭耕废田,有贤孔氏孙,芟夷发清源。废床见缏刻,古昏苔痕。引缸注瓢樽,千岁忽复然。嗟哉古君子,至此良独难。口腹不择味,四体不择安。遇物一皆可,孰为我忧患。阮生未忘酒,嵇生未忘锻。欲忘富贵乐,托物仅自完。无托中自得,嗟哉彼诚贤。

【徐孺亭】

徐君郁郁涧底松,陈君落落堂上栋。涧深松茂不遭伐,堂毁栋折伤其躬。二人出处势不合,譬如日月行西东。胡为宾主两相好,一榻挂壁吹清风。人生遇合何必同,一朝利尽更相攻。先号后笑不须怪,外物未可疑心胸。比干谏死微子去,自古不辨污与隆。我来故国空叹息,城东旧宅生茅蓬。平湖十顷照清庙,独书徐子遗陈公。二人皆合配社稷,胡不相对祠堂中。

【滕王阁】

客从筠溪来,欹仄困一叶,忽逢章贡余,荡天水接。风霜出洲渚,草木见毫末。势奔西山浮,声动古城で。楼观却相倚,山川互开阖。心惊鱼龙会,目送凫雁灭。遥瞻客帆久,更悟江流阔。史君东鲁儒,府有徐孺榻。高谈对宾旅,确论精到骨。余思属湖山,登临寄遗堞。骄王应笑滕,狂客亦怜勃。万钱罄一饭,千金卖丰碣。豪风相凌荡,俳语终仓猝。〈欧阳文忠公尝云王勃记文似俳,而唐人贵之如此何也。〉事往空长江,人来逐飞楫。短篇竟芜陋,绝景费弹压。但当倒罂瓶,一醉付江月。

【次韵道潜南康见寄】

一叶追随鱼与龙,红粳白酒幸年丰。也知山色遥相待,苦畏君诗欲见攻。乘兴风帆终日去,寻幽蜡屐及春同。请君先入开先寺,待濯清溪看玉虹。

【车浮〈并序〉】

结木如巢,承之以箦,沉之水中,以浮识其处,方舟载两轮挽而出之,渔人谓之车浮。此诗所谓汕也,与迟、适同作车浮诗。寒鱼得汕便为家,两两方舟载械。谋食旋遭芳饵误,求安仍值积薪遮。情存未免人先得,欲尽要令物莫加。身似虚舟任千里,世间何处有{孚}。

【题都昌清隐禅院】

北风江上落潮痕,恨不乘舟便到门。楼观飞翔山断际,松筠阴翳水来源。升堂猿鸟晨窥坐,乞食帆樯莫绕村。谁道溪岩许深处,一番行草认元昆。〈长老惟■曾识子瞻兄于净因,有简刻石。

【逢章户掾赴澧州】

江船不厌窄,船窄始宜行。风裹长先过,滩头一倍轻。迎亲无恶处,禄养胜躬耕。澧上春兰早,犹堪吊屈生。

【除夜泊彭蠡湖遇大风雨】

莫发邬阳市,晓彭蠡口。微风吹人衣,雾绕庐山首。舟人释篙笑,此是风伯候。弋舟未及深,飞沙忽狂走。晴空转车毂,渌水起冈阜。众帆落高张,断缆已不救。我舟旧如山,此日亦何有。老心畏波澜,归卧塞窗牖。土囊一已发,万窍无不奏。初疑丘山裂,复恐蛟蜃斗。鼓钟相轰う,戈甲互磨叩。云霓黑旗展,林木万弩彀。曳柴眩人心,振旅拥军后。或为羁雌吟,或作仓兕吼。众音杂呼吸,异出殊圈臼。中宵变凝冽,飞霰集粉糅。萧骚蓬响干,晃荡窗光透。坚凝忽成积,澎湃殊未究。缟铺前洲,琼瑰琢遥岫。山川莽同色,高下齐一覆。渊深窜鱼鳖,野旷绝鸣ず。孤舟四邻断,余食数升糗。寒齑仅盈盎,腊肉不满豆。敝裘拥衾眠,微火拾薪构。可怜道路穷,坐使妻子诟。幽奇虽云极,岑寂顿未观。一年行将除,兹岁真浪受。朝来阴云剥,林表红日漏。风棱恬已收,江练平不绉。两桨舞夷犹,连峰吐奇秀。同行贺安稳,所识问癯瘦。惊余空自怜,梦觉定真否。春阳着城邑,屋瓦冻初溜。艰难当有偿,烂熳醉醇酎。

【正旦夜梦李士宁过我谈说神怪久之草草为具仍以一小诗赠之】

先生惠然肯见客,旋买鸡豚旋烹炙。人间饮食未须嫌,归去蓬壶却无吃。

【舟中风雪五绝】

北风吹雪密还稀,雪势渐多风力微。孤棹独依银世界,山川路绝欲安归。晓风吹浪作银山,夜雪争妍布玉田。风力渐衰波更恶,通宵撼我正安眠。拥缆埋蓬不见船,船窗一点莫灯然。幽人永夜歌黄竹,赖有丹砂暖寸田。浊醪粗饭不成欢,白浪飞花雪作团。窗外时来一双鸭,沉浮笑我不禁寒。江面澄清雪未融,扁舟荡漾水无踪。篙师不用匆匆去,遍看庐山群玉峰。

【题南康太守宅五老亭】

王老高闲不入城,开轩肯就史君迎。坐中莫著闲宾客,物外新成六弟兄。云气飘浮衣袂举,泉流洒落佩环声。岌然终日俱无语,静寿相看意自明。

【书庐山刘ダ宫苑屋壁三绝】

山西旧将本书生,归老岩间示厌兵。卧闻布水中宵起,错认边风万马声。雕弓挂壁耻言勋,出人樵渔便作群。五马亲来看射虎,不愁醉尉恼将军。肩舆已弃蹑风骓,旧物仍存杨柳枝。一曲清歌近尤好,五陵故态未全衰。

【再游庐山三首】

当年五月访庐山,山翠溪声寝食间。藤杖复随春色到,寒泉顿与客心闲。岩头悬布煎茶足,峡口惊雷泛叶悭。待得前村新雨遍,扁舟应逐好风还。忆自栖贤夜入城,道边兰若一僧迎。偶然不到终遗恨,特地来游慰昔情。海外声闻安至此,堂中天鼓为谁鸣。匆匆复向深山去,一盏醍醐饱粟罂。〈罗汉院有新罗罗汉,堂中法鼓特大。〉

此山岩谷不知重,赤眼浮图自一峰。芒ハ随僧践黄叶,晓光消雪堕长松。石泉试饮先师锡,午饭归寻下寺钟。胜处转多浑恐忘,出山惟见白云浓。

【汲阳阻风】

钟陵距池阳,相望千里内。江神欺我贫,屡作风雨碍。欲投皖公宿,三日逢一噫。孤篷面空山,朝食淡无菜。白醪幸余沥,黄卷漫相对。饥吟非吾病,疾走老所戒。焦先近不远,蜗舍闻尚在。区区问养生,借我一帆快。

【张嘉】

道人何为者,阳狂时放言。宝塔昔所构,铁券今尚存。〈此张所言,其余都不可晓。〉漫浪难究悉,孰知彼根源。草庵劣容膝,俯仰拳肩跟。无食辄行乞,一饱常闭门。尔来二十年,未尝变寒温。嗟哉岂徒然,此意未易言。偶来一笑喜,但巩笑我昏。

【效韦苏州调啸词二首】

渔父渔父,水上微风细雨。青蓑黄箬裳衣,红酒白鱼莫归。莫归莫归归莫,长笛一声何处。归雁归雁,饮啄江南南岸。将飞却下盘桓,塞北春来苦寒。苦寒苦寒寒苦,藻荇欲生且住。

【至池州赠陈鼎秀才】

淮阳学舍旧相依,常诵曹溪第一机。却到江西心有悟,回看过去事皆非。孤舟远适身如寄,二顷躬耕道自肥。欲看齐山君去否,闲中徒侣近来稀。

【次韵迟初入宣河】

远客安长道,低蓬称小溪。云添湿帆雨,舟滞没篙泥。草绿耕牛健,村深侯鸟啼。陶翁方作令,归去未成题。

【次韵侯宣州利建招致政汪大夫】

社瓮壶浆接四邻,肩舆拄杖试红尘。惯眠林下三竿日,来看城中万井春。世上升沉无限事,樽前强健不赀身。经过已足知公政,长见车中有老人。

【次韵侯宣城叠嶂楼双溪阁长篇】

作官如负担,一负当且驰。不知息肩处,妄问道远迩。我乘章江流,却入宛溪水。舍舟陟崔嵬,行路极旬已。名都便欲过,佳处赖公指。仰攀叠嶂高,俯阅双溪美。不悟身乘空,但觉风吹耳。云烟变遥壑,歌吹闻近市。倦游得清旷,行役有新喜。公言顷榛秽,斩伐从我始。堰水种蒲莲,开山莳梅李。拥本待成阴,养花要食子。遗风揖桓谢,父老邀黄绮。邦人鱼依蒲,食客莪在芷。春阴迫寒食,谓我姑且止。嗟余去乡国,屡把刀环视。感公鹄鹭修,怜我凫鸭庳。异邦逢故人,宁复固辞理。高谈云汉上,烂醉笙歌里。落日尽公欢,推挽未应起。

【初到绩溪视事三日出城南谒二祠游石照偶成四小诗呈诸同官】

○梓桐庙

行年五十治丘民,初学催科愧庙神。无限青山不容隐,却看黄卷自怜贫。雨余岭上云披絮,石浅溪头水蹙鳞。指点县城如手大,门前五柳正摇春。

○汪王庙

石门南出众山巅,沃壤清溪自一川。老令旧谙田事乐,春耕正及雨晴天。可怜鞭挞终无补,早向丛祠乞有年。归告仇梅省文字,麦苗含穗欲蚕眠。

○石照

行尽清溪到碧峰,阴崖翠壁书杉松。故留石照邀行客,上彻青山最后重。雨开石照正新磨,鸟度猿攀野客过。忽见尘容应笑我,年来底事白须多。

【县中诸花多交代江君所栽牡丹已过芍药方盛偶寄小诗】

偶来山邑便成家,惭愧潘生满县花。想见清樽槛边饮,尚留佳句壁间夸。根株未老年年好,艳色方日日加。闻道北游无意味,春深河上足风沙。

【杨主簿日本扇】

扇从日本来,风非日本风。风非扇中出,问风本何从。风亦不自知,当复问太空。空若是风穴,既自与物同。同物岂空性,是物非风宗。但执日本扇,风来自无穷。

【次韵答幽兰】

幽花耿耿意羞春,纫佩何人香满身。一寸芳心须自保,长松百尺有为薪。

【次韵江法曹山间小酌】

高情不奈簿书图,行揖青山肯见随。绿野逢花将尽日,清樽迨我正闲时,檐间双燕欲生子,叶底新梅初满枝,笑杀华阳穷县令,床头酒尽只眉。

【官舍胸有遗二宣二首】

半亩清池藻荇香,一双竞悠扬。来从碧涧巢安在,飞过重城毋自将。野鸟似非官舍物,宰君昔是钓鱼郎。直言愧比奇章老,得县无心更激昂。清池定谁至,自来驯。知我无伤意,怜渠解托身。桥阴栖息稳,岛外往来频。勿食游鱼子,从交长细鳞。

【次韵答人见寄】

封案青山云气腾,天将隙地养无能。窗扉迎署梅将溜,虚市无人冷欲冰。寂默忘言惭社燕,みま困睡比春鹰。深知大府容衰病,复值年来蚕麦登。

【次韵答人槛竹】

猗猗元自直,落落不须扶。密节风吹展,清阴月共铺。丛长傲霜雪,根瘦耻泥涂。更种愁无地,应须煎碧芦。

●栾城集卷十四

◆诗八十五首

【次韵王荐推官见寄】

可怜衰病孰为媒,私喜邻邦得俊才。玉案愧无酬锦绣,木瓜却用报琼瑰。风流似欲传诸谢,格律犹应学老梅。始信山川出才士,扁舟新自宛溪来。〈荐,宣人也。〉

【郭尉愿夫以琳上人书诗为示次韵】

勉强冠裳四十余,同官早几亦山居。朝来过我三竿日,袖有幽僧数纸书。家信一廛何计反,官供五斗未应无。闻渠秋后来相访,脱粟藜羹只自如。

【次韵汪琛监簿见赠】

连宵暑雨气如秋,过客不来谁与游。赖有澹台肯相顾,坐令彭泽未能休。琴疏不办弹新曲,学废谁令致束修。惭愧邑人怜病懒,共成清净劝迟留。

【周画美人歌】

深宫美人百不知,饮酒食肉事游嬉。弹丝吹竹舞罗衣,曲终对镜理鬓眉。岌然高髻玉钗垂,双鬟窈窕萼叶微。宛转踯躅从婴儿,倚楹俯槛皆有姿。拥扇执拂知从谁,瘦者飞燕肥玉妃。俯仰向背乐且悲,九重深远安得窥。周生执笔心坐驰,流传人间眩心脾。飞琼小玉云雾帏,长风吹开忽见之。梦魂清夜那复追,老人衰朽百事非。展卷一笑亦胡为,持付少年良所宜。

【病中郭尉见访】

偶成三日寒兼热,知是多闻力未全。却问药王求妙剂,惭非摩诘已虚圆。劳公强说修行渐,顾我方为病垢缠。应是床头有新酒,欲邀佳客故留连。

【病后】

一经寒热攻骸骨,正似兵戈过室庐。柱木支撑终未稳,筋皮收拾久犹疏。芭蕉张王要须朽,云气浮游毕竟虚。赖有衣中珠尚在,病中点检亦如如。

【复病三首】

病作日短至,病消秋气初。山深足氛瘴,俗俭少肴蔬。药乱曾何补,心安当自除。朝廷闵流落,已是脱迁居。寒作埋冰雪,热攻投火汤。今生那有此,宿业未应亡。委顺一无损,力争徒自伤。颓然付一榻,是处得清凉。一病五十日,复尔当解官。不才归亦乐,无食去犹难。黾勉人应笑,低徊意已兰。旧师摩诘老,把卷静中看。

【送琳老还大明山】

身老与世疏,但有世外缘。五年客江西,扫轨谢往还。依依二三老,示我马祖禅。身心忽明旷,不受垢污缠。偶成江东游,欲别空凄然。缘散众亦去,飘若风中烟。〈高安三长老,与之甚熟,别后文老去洞山,聪老去圣寿,全老化去。〉华阳本荒邑,缁素明星悬。偶然得老尉,旧依育王山。琏公善知识,不见十九年。我昔未闻道,问以所入门。告我从信人,授我普眼篇。冉冉百尺松,起自一寸根。南归发尽白,尺书今始传。不知邻邑中,乃有门人贤。百里走相访,触热汗雨翻。怀中出诗卷,清绝如断蝉。我适病寒热,气力才绵绵。空斋默相向,欲语不能宣。未暇答佳意,归锡锵金环。空有维摩病,愧无维摩言。

【病退】

冷枕单衣小竹床,卧闻秋雨滴心凉。此间本净何须洗,是病皆空岂有方。示疾维摩元自在,放身南岳离思量。病根欲去真元在,中夜梦游何有乡。

【病后白发】

枯木自少叶,不堪经晓霜。病添衰发白,梳落细丝长。筋力从凋朽,肝心罢激昂。势如秋后雨,一度一凄凉。

【答琳长老寄幽兰白术黄精三本二绝】

谷深不见兰生处,追逐微风偶得之。解脱清香本无染,更因一嗅识真如。老僧似识众生病,久在山中养药苗。白术黄精远相寄,知非象马费柔调。

【次韵侯宣城题叠嶂楼】

小邑来时路,宣城最近邻。楼台百年旧,花竹一番新。登览春深日,凝思病后身。何时对樽酒,重为洗埃尘。

【初闻得校书郎示同官三绝】

读书犹记少年狂,万卷纵横晒腹囊。奔走半生头欲白,今年始得校书郎。百家小邑万重山,惭愧斯民爱长官。粳稻如云梨枣熟,暂留聊复为加餐。病后浊醪都少味,老来欢意苦无多。临行寂寞空相对,不作新诗奈客何。

【绩溪二咏】

○豁然亭

南看城市北看山,每到令人意豁然。碧瓦千家新过雨,青松万壑正生烟。经秋卧病闻斤响,此日登临负酒船。径请诸君作佳句,壁间题我此诗先。

○翠眉亭

谁安双岭曲弯弯,眉势低临户牖间。斜拥千畦铺渌水,稍分八字放遥山。愁霏宿雨峰峦湿,笑卷晴云草木闲。忽忆故乡银色界,举头千里见苍颜。

【辞灵惠庙归过新兴院书其屋壁】

来时稻叶针锋细,去日黄花黍粒粗。久病终惭多敝政,丰年犹喜慰耕夫。青山片片添红叶,渌水星星照白须。东观校雠非老事,眼昏那复竞铅朱。

【郭尉惠古镜】

凛如秋月照虚空,遇水留形处处同。一瞬自成千亿月,精神依旧满胸中。〈俗言:“以镜予人,损己精神。”故解之云。〉

【歙县岁寒堂】

槛外甘棠锦绣屏,长松何者擅亭名。浮花过眼无多日,劲节凌寒尽此生。暗长茯苓根自大,旋收金粉气尤清。长官不用求琴谱,但听风吹作弄声。

【邵武游氏老人三清堂紫芝】

黑龟赤凤早逢师,白发苍颜老不衰。丹鼎一丸深自秘,紫芝三叶却先知。烟熏晴日云容薄,色凝秋霜玉性奇。何日刀圭救羸病,尽芟荆棘种交梨。

【神宗皇帝挽词三首】

稽古尧无作,勤邦禹有功。政新天地力,事改汉唐风。礼乐寰中盛,梯航海外通。华封徒有诵,龙御忽乘空。承平终不处,副托重艰难。统接神孙正,人依圣母安。桥山封剑佩,原庙见衣冠。万国缠哀处,嵩阳桧柏寒。取士忘疏贱,量书废寝兴。刍言本何益,玉殿最先登。日角依亻希想,尧言涕泗称。龙髯远莫及,零泪冻成冰。

【舟过严陵滩将谒祠登台舟人夜解及明已远至桐卢望桐君山寺缥缈可爱遂以小舟游之二绝】

扁舟匆草出山来,惭愧严公旧钓台。舟子未应知此恨,梦中飞楫定谁催。严公钓濑不容看,犹喜桐君有故山。多病未须寻药录,从今学取衲僧闲。

【溯潮二首】

潮来海若一长呼,潮去萧条一吸余。初见千艘委泥土,忽浮万斛溯空虚。映山少避曾非久,借势前行却自如。天地尚遭人意料,乘时使气定粗疏。疋练萦回出海门,黄泥先变碧波浑。初来似欲倾沧海,正满真能倒百源。流飞腾竟何在,扁舟睥睨久仍存。自惭不作山林计,来往终随万物奔。

【赠王复处士】

候潮门外王居士,平昔交游遍海涯。本种杉松为老计,晚将亭榭付邻家。为生有道终安隐,好事来游空叹嗟。犹有东坡旧诗卷,忻然对客展龙蛇。〈王君旧有园亭,子瞻兄名之曰“种德”。其亭顷以贫故鬻之矣。

【张惕山人即昔所谓惠思师也余旧识之于京师忽来相访茫然不复省徐自言其故戏作二小诗赠之】

昔日高僧今白衣,人生变化定难知。故人相见不相识,空怪解吟无本诗。听诵长江近章句,喜逢澄观已冠巾。醉吟挥弄清潮水,谁信从前戒律人。

【次韵子瞻送杨杰主客奉诏同高丽僧游钱塘】

人言长安远如日,三韩住处朝日赤。飞帆走马入齐梁,却渡吴江食吴橘。玉门万里唯言九,行人泪堕阳关酒。佛法西来到此间,遍满曾如屈伸手。出家王子身心虚,飘然渡海如过渠。远来忽见倾盆雨,属国真逢戴角鱼。至人无心亦无法,一物不见谁为敌。东海东边定有无,拍手笑作中朝客。

【寄龙井辩才法三绝〈并叙〉】

辙自绩溪蒙恩召还,将自宣城沿大江以归。家兄子瞻以书告曰:“不如道歙溪,过钱塘,一观老兄遗迹。”辙用其言。既至吴中,迫于水涸,不能久留。十月八日,游上天竺,子瞻昔与辩才师相好,今隔南山不得见,仍作三小诗以寄之。我兄教我过东吴,遗墨山间无处无。忽报冬潮催出氵,俗缘深重道心粗。山色青冥叶未红,湖光凝碧晓无风。行穷上下两天竺,望断南山龙井龙。

【元绛参政挽词】

吴越朝天功在民,当年卿相亦仁人。曾孙终与元丰政,故老犹知异代因。吏治清明开白日,文词俊发吐青春。邺都从事堂中客,涕洒高原柏子新。

【过王介同年墓】

平生使气坐生风,徐叩方知学有功。应奉读书无复忘,虞翻忤物自甘穷。埋根射策久弥奋,投老为邦悍莫攻。坟木未须惊已拱,少年我亦作衰翁。〈昔与中甫同登制科,仆年最少,今已老矣。〉

【将游金山寄元长老】

粗砂施佛佛欣受,怪石供僧僧不嫌。空手远来还要否,更无一物可增添。

【元老见访留坐具而去戏作一绝调之】

石霜旧夺裴休笏,坐具只今君自留。留放书房还会否,受降曾不费戈矛。

【元老和示小诗自谓非战之罪复作一绝并坐具还之】

请君却领弥天具,不欲终收陷虎名。莫道昏沉非战罪,何如不战屈人兵。

【子瞻与长老择师相遇于竹西石塔之间屡以绝句赠之又留书邀辙同作遂以一绝继之】

远老陶翁好弟兄,虎溪庐阜久逢迎。何须更要经平子,清议从来贵士衡。

【高邮赠别杜介供奉】

淮南鱼米年年贱,直便归休无俸钱。锦背图书何益事,尘生弦正参禅。逢人未废一樽酒,送客长随百里船。世上得如君自在,不须开府事开边。〈几先去年送家兄子瞻至高邮,今年复留此相别。〉

【答王定国问疾】

五年窜南荒,顽质不伏病。吸清吐浊秽,气练骨随劲。澹然久忘归,寂寂就遐屏。国恩念流落,牵挽畀邻境。叶舟溯长江,藤鞋过重岭。峡深茑萝恶,山险崖石横。恢台夏初发,氛雾秋愈盛。菘薤食有时,豚羔讵曾省。门开讼氓入,日晏夫舌竞。肝脾得寒热,冰炭迫晨暝。俚医固空疏,蛮觋剧粗猛。老妻但坐哭,遗语未肯听。长子亦在床,一卧昏不醒。思归未可得,即死副前定。如如性终在,冉冉岁将冷。筋骸稍轻安,冠服强披整。余方厌苓术,日食禁醪茗。发衰乱随栉,骨瘦空看影。薄书勉复亲,环非所请。马老固伏枥,槎流旧安井。凌竞就轻车,邂逅出修绠。此生诚梦幻,俯仰成吊庆。故人枉新诗,万里慰孤耿。赏音我非旷,斫鼻君真郢。南迁昔所同,卧疾今亦并。远行信由天,未死庸非命。归舟正飘兀,斋舍念清净。作书附鸿翼,去路瞻斗柄。闸水渐安流,吴音未全正。一樽对清言,及此冬夜永。

【和子瞻次孙觉谏议韵题郡伯闸上斗野亭见寄】

扁舟未遽解,坐待两闸平。浊水污人思,野寺为我清。昔游有遗咏,枯墨存高甍。故人独未来,一樽谁与倾。北风吹微云,莫寒依月生。前望邦沟路,却指铁瓮城,茅檐卜兹地,江水供晨烹。试问东坡翁,毕老几此行。奔驰力不足,隐约性自明。早为归耕计,免惭老僧荣。〈僧荣,斗野主人也。子瞻将卜居丹阳蒜山下,此亭正当归路,故云尔。〉

【次韵子瞻题泗州监仓东轩二首】

肩舆袅袅渡浮梁,吏隐知君寄一仓。十里遥看飞皂盖,小轩相对有壶浆。清霄往往投车辖,永日霏霏散篆香。留滞淮南久仍乐,莫年何意复为郎。万斛尘飞日为霾,无心退食自成斋。梅生红粟初迎腊,鱼跃银刀正出淮。卧病空看帆度碛,诵诗犹记雪填阶。夹河南北俱形胜,且借高城作两崖。

【答颜复国博】

岁晚河水留画船,一轩修竹喜萧然。诗词温厚新成格,道论精微近入禅。病后不胜清醑酽,别时仍得旧书传。欲成《古史》须咨考,陋巷何因接尺椽。

【次韵王定民宣德】

彭城寺壁看诗来,颜氏瓢樽偶共开。茅屋未完先凿沼,竹林成后想宜梅。新诗妙绝难为继,高论微低得共陪。第一词人生不识,兹行尚喜揖君才。

【河冰】

扁舟多艰虞,与我平日类。初乘滂洋流,旋涉冻浅地。日西阴风作,夜半流澌至。悄然孤寂枕,觉此凝冽气。河声噤不喧,灯花结复坠。忽来触舟去,声与裂帛似。平明发窗扉,吏卒僵未起。奔腾阵马过,汹涌晴云驶。纷纷散环,卷卷浮席被。汇流忽腾蹙,曲岸相撑抵。欹危起丘山,汗漫接洲。连艘恣凌历,千槌竞纷委。刚强初悍顽,溃散终披靡。扫除就虚旷,沿溯弄清Г。我行无疾徐,乘流得坎止。偶然追还期,愧此堕千指。阴阳有定数,开塞亦常理。穷冬治舟行,嗟此岂天意。

【复赋河冰四绝】

客心凛凛怯寒冰,拥褐无言夜漏深。河伯似知归意速,风号西北故相禁。春来归梦剧飞凫,夜半流澌拥舳舻。似胜去年彭蠡口,雪封庐岳浪翻湖。朝来县令借长船,仍遣千夫上下牵。不惜琼瑶分众手,贪看雪片满河ヂ。轻纨破碎佩环流,颠倒锵鸣乱触舟。解绋投篙曾不顾,不知何处拥汀洲。

【河冰稍解喜呈王适】

留滞江湖白发生,西归犹苦冻峥嵘。春风未到冰先解,河水初深船自轻。去国偶然经画梦,逢人稍欲问都城。羁鸿共有成行喜,双鲤应将尺素迎。

【河冰复结复次前韵】

懊恼河冰散复生,徂年近已失峥嵘。身留短舫厌厌睡,目送飞鸿一一轻。引氵牵低徊疑上坂,打凌辛苦甚攻城。东风怜我归心速,稍变杨梢百里迎。

【题南都留守妙峰亭】

我登妙峰亭,欲访德云师。春阳被原野,濉涣含流澌。未复桃李色,稍增松桂姿。孑孑东来樯,冉冉将安之。万物委天运,此身免奔驰。怅然怀旧游,一丘覆茅茨。清冷久沮洳,文雅空颓隳。提携二三子,醉倒春风吹。不见妙峰处,安知德云期。南迁久忘反,有获空白知。归来览新构,恍然发深思。远行极南海,此地初不移。酌我一斗酒,尽公终日嬉。德云非公欤,相对欲无词。

【次韵发运路昌衡淮见山堂】

叠石初成得赐环,未应苔藓上苍颜。据鞍华岳旌旄里,回首淮山梦想间。烽火日传西塞静,丘陵应伴壮心闲。终南太白皆公有,肯向庭中更作山。

【送戴朝议归蜀中】

岷山招我早归来,剑阁横空未易回。北叟忽惊夫晚,西辕欲及海棠开。避仇赋客亲耕来,因乱诗翁著酒杯。但爱江山无一事,为言父老莫相猜。

【后省初成直宿呈子瞻二首】

掖垣初盖斧斤张,栋宇犹闻松桂香。江海来俱野客,云霄并直愧花堂。月明似与人烟远,风细微闻禁漏长。谏草未成眠未稳,始知天上极清凉。射策当年偶一时,对休夜雨失前期。庐间还往无多地,梦里追寻亦自疑。螭墨屡干朝已久,囊封希上出犹迟。茅エ半破松筠老,归念萧然欲语谁。

【次韵子瞻送陈睦龙图出守潭州】

海上石桥馀折栋,大舶记君过铁瓮。东行万里若乘空,老蜃辰鲸应入。波摇风卷卧不起,免教髀肉鞍磨痛。归来过我话艰苦,惊汗津津尚流汞。海涯风物旧图,错落天吴兼紫凤。至今想象隔人世,往往风涛吹昼梦。长沙欲往压飞楫,幸有千兵作迎送。文章清逸世少比,科第峥嵘声自重。远行屡屈众所叹,出祖谁攀车欲动。明朝鼓角背王城,莫听单于吹晓弄。子雍奉使三韩,辙时在南都,见其往返,故此诗言之。

【送千之侄西归】

京洛东游岁月深,相逢初喜解微吟,梦中助我生池草,别后同谁饮竹林。文字承家怜女在,风流似舅慰人心。便将格律传诸弟,王谢诸人无古今。

【驾幸亲贤宅赠随驾诸公】

日日南风夜气烦,一声鸣<走毕>万人看。禁沟飞水清黄道,凉殿分冰遍从官。急雨未成昏观阙,微飚稍觉泛和銮。相看挥汗尘埃里,散发何人旧不冠。

【次韵子瞻饮道者院池上】

雨气凉侵殿,河流渗入池。黄粱沦鱼子,白酒泻鹅儿。风细初生袖,尘清免汗眉。郊行不易得,拂壁看题诗。

【答孔平仲惠蕉布二绝】

裘葛终年累已轻,薄蕉如雾气尤清。应知浣濯衣棱败,少助晨趋萃蔡声。灯笼白葛扇裁纨,身似山僧不似官。更得双蕉缝直掇,都人浑作道人看。

【次韵朱光庭司谏喜雨】

焦枯连夏火,洗濯待秋霖。都邑沟渠净,郊原黍豆深。流膏侵地轴,晴意动风琴。谁似臣居易,先成喜雨箴。

【次韵光庭省中书事】

放浪江湖久惰慵,安排谁置从官中。粗疏空与延和对,开纳初还正观风。二鄙兵消真帝力,四方雨足自天功。时将一勺倾沧海,漫使人知达四聪。

【送张睡奉南京签判二首】

楚蟹吴柑初著霜,梁园官酒试羔羊。老如计相非无齿,清似留侯未却粮。杖屦稍通宾客过,肴蔬要遣子孙尝。诏书委曲如公意,幕府新除朱绂郎。朱绂还家罢倚门,留都无事最宜亲。下车趋走惊邻舍,决狱平反慰老人。相见只今多邂逅,旧游他日半埃尘。何年重起扁舟兴,会作东湖十日宾。

【送贾讷朝奉通判眉州】

归念长依落日边,壶浆今见逆新官。声传已觉讴歌遍,身到前知政令宽。民病贤人来已暮,时平蜀道本无难。明年我欲修桑梓,为赏庭前荔子丹。〈眉州ヘ厅旧有荔支二株,甚大。〉

【次韵黄庭坚学士猩毛笔】

不悟身边一斗红,圣贤随世亦时中。何人知有中书巧,缚送能书陈孟公。

【李诚之待制挽词二首】

脱遗章句事经纶,满腹龙蛇自屈伸。南驾威声传绝域,西征旧恨失奸臣。空留谏疏惊颓靡,终托诗词话苦辛。直气如云未应尽,一双嗣子亦骐ら。济南风物在西湖,湖上逢公初下车。谈笑樽前伏齐虏,旌旗门外听除书。一封未奏先焚草,三黜归来便种蔬。泪落西堂歌洒地,杉松空见岁寒余。

【司马温公挽词四首】

白发三朝旧,青山一布衾。封章留帝所,德泽在人心。未起讴吟切,来归顾托深。杨公不久住,天意定难忱。决策传贤际,危言变法初。纷纷看往事,一一验遗书。富贵终何有,清贫只自如。西州不忍过,行哭便回车。区区非为己,恳恳欲忘生。力尽心终在,身亡势亦成。遗民抛剑戟,故老半公卿。魏丙生前友,俱传汉相名。少年真狷浅,射策本粗疏。欲广忠言地,先收众弃余。流离见更化,邂逅捧除书。赵孟终知厥,他人恐骂予。

【送表弟程之元知楚州】

与君外兄弟,初如一池鱼。中年云雨散,各异涧谷居。客舍复相从,语极长欷。青衫奉朝谒,白发惊晨梳。百年不堪把,一樽欢有余。清言我未厌,昨夜闻除书。淮南早已久,疲民食田蔬。诏发上供米,仍疏古邗渠。要须贤使君,均此积岁储。径乘两桨去,不待五马车。别离难重陈,劳徕不可徐。政成得召节,岁晚当归欤。

【送王震给事知蔡州】

朝廷入忘返,冠盖如云屯。贤哉贵公子,独以民社言。西台出命书,落笔波涛翻。东台典封驳,坐惜日月奔。试剧得上蔡,高卧强东藩。早岁独多麦,时雨如倾盆。铃轩省鞭,幕府多壶樽。逡巡文字乐,斥去簿领烦。赐环行当至,坐席恐未温。三槐日成阴,富贵属曾孙。

【送王廷老朝散知虢州】

满腹贮精神,触手会众理。一废十五年,直坐才多尔。我昔游宋城,忆始识君子。簿书填丘山,宾客乱蜂蚁。出寻城下宅,屡屣床前履。清谈如锯木,落屑纷相委。解颐自有乐,置酒姑且止。逡巡破黄封,婉娩歌皓齿。风高熊正白,霜落蟹初紫。夜兰意未厌,河斜客忘起。归来笑僮仆,熟醉未曾尔。江湖一流荡,欢意日颓弛。西还经旧游,相逢值新喜。诏催西州牧,门有朱︶尼。都城挽不住,山贼近方侈。提刀索崖谷,援桴动闾里。居家百无与,王事非有已。何日却休官,复饮梁王市。

【送鲁有开中大知】

【州次子瞻韵】

仲连虽不仕,而非绮与园。逡巡笑谈间,屡解战斗繁。子敬识二孙,长揖鼓鼙喧。意气感周郎,振策起江村。二贤继英风,千载为高门。曾孙事仁祖,风义夙所敦。台阁余故事,父老称遗言。白发识公子,十载友元昆。婆娑久不试,俯仰色愈温。五马忽嘶鸣,朱轮夹征轩。旌旄隔河至,部曲几人存。铜虎不可留,刍狗行当燔。秋潦决河防,遗黎化惊魂。忧心念千里,何暇把一樽。西城叩门别,南风吹帽翻。嗟我限出竭,未敢逾短垣。新晴水尚壮,想见民惊奔。安得万丈堤,止此百里浑。姑尔救一境,谁当理其源。百闻贵一见,尺书为我论。

●栾城集卷十五

◆诗八十五首

【送陈侗同年知陕府】

上书乞江淮,得请临关河。所得非所愿,亲友或相诃。丈夫志四方,所遇常逶迤。况当国西屏,形胜古来多。昆渠涌北郭,华岳垂东阿。羌虏昔未平,驿骑如飞梭。间谍时出没,关梁苦谁何。尔来一清净,西望多麦禾。魏绛方和戎,先零正投戈,秦人释重负,道路闻行歌。便当卧斋ト,次第除网罗。时时一啸咏,未用勤催科。诸孤寄吴越,食口如雁鹅。时分橐中金,何必手自摩。

【次韵李曼朝散得郡西归留别二首】

风波定后得西归,鸟鹊喧呼里巷知。未熟黄粱惊破梦,相看白发信乘危。豚肩尚有冬深味,蚕器应逢市合时。父老为公留腊酒,不须犹唱式微诗。怀印徒行尚故衣,邸中掾史见犹疑。千人上冢乡关动,五马行春雨泽随。醉里坠车初未觉,道中破甑复谁悲。西行漫遣亲朋喜,早赋陶翁归去诗。

【送程建用宣德西归】

昔与君同巷,参差对柴荆。艰难奉老母,弦歌教诸生。藜藿饱臧获,布褐均弟兄。贫贱理则穷,礼义日益明。我亲本知道,家有月旦评。逡巡户牖间,时闻叹息声。善恶不可诬,孝弟神所听。我见此家人,处约能和平。它年彼君子,岂复地上行。尔来三十年,遗语空自惊。松阡映天末,苦泪缘冠缨。子亲八十五,皤然老人星。安舆及禄养,平反慰中情。月俸虽不多,足备甘与轻。今年复考课,得秩真代耕。倚门老鹤望,策马飞鸿征。归来岁云莫,手奉屠苏觥。我诗不徒作,以遗乡党铭。〈君昔尝税居,与敝庐东西相望,武昌君见其家事,知非贫贱人也。此语未尝语人,俯仰三十年矣。因君西归,作诗言之,不觉流涕。〉

【次韵子瞻杜介供奉送鱼】

天街雪霁初通驷,禁冰开渐跃鱼。十尾烦君穿细柳,一杯劝我Ρ青蔬。寒樽独酌偶逢客,佳句相酬不用书。江海归来叨禁近,空令同巷往来疏。

【次韵子瞻招王蘧朝请晚饮】

矫矫公孙才不贫,白驹冲雪喜新春。忽过银阙迷归路,误认瑶台寻故人。访我不嫌泥正滑,留君深愧酒非醇。归时九陌铺寒月,清绝空教仆御颦。

【子瞻与李公麟宣德共画翠石古木老僧谓之憩寂图题其后】

东坡自作苍苍石,留趣松待伯时。只有两人嫌未足,更收前世杜陵诗。

【王君贶宣徽挽词三首】

妙年收贾傅,白首贵王阳。志气文章在,功名岁月长。遗孙依旧德,故吏满诸方。河朔三持节,斯民定不忘。谪堕神仙侣,飞翔鸾凤姿,旧逢黄石老,阴许赤松期。历历僧伽记,申申邓傅词。翻然归海峤,无复世人知。〈公少年过泗州,于僧伽塔中见一老僧,谓公归视祖墓,有白兔者,君当第一人及第,已而果然。既登科,见张邓公,为公言:“吾为射洪令,尉捕得一人,疑其行劫,吾觉其非是,释之,问其所从来,则山中隐者也。以药遗我曰:‘服紫药可以终天年而无病。’且约我贵极人臣。今子方且贵,慎毋笞辱道人。”公终身用其言。辙佐公于大名,亲见公言之。〉

从军在河上,仗钺喜公来。幕府方闲暇,歌钟得纵陪。它年老宾佐,过国泣楼台。犹有坟碑在,仍令故客开。〈今枢密安公厚卿,昔与辙同在幕府,公家方求厚卿作墓碑。〉

【送杜介归扬州】

扬州繁丽非前世,城郭萧条却古风。尚有花畦春雨后,不妨水调月明中。东都甲第非嫌汝,北牖羲皇自属翁。清洛放船经月事,急先夫绕芳丛。

【次韵子瞻与邓圣求承旨同直翰苑怀武昌西山旧游】

我游齐安十日回,东坡桃李初未栽。扁舟乱流入樊口,山雨未止淫黄梅。寒溪闻有古精舍,相与推挽登崔嵬。山深县令嘉客至,寺荒蔓草生经台。黄鹅白酒得野馈,藤床竹簟无纤埃。可怜迁客畏人见,共怪青山谁为堆。行惊晚照催出谷,中止乱石倾余。古今相望两令尹,〈谓元结与邓君也。〉文词洒落千山隈。野人岂复识遗趣,过客时为剜苍苔。五年留滞屐齿秃,一朝挥手船头开。玉堂却忆昔游处,笑问五柳应雕摧。满朝文士蚤贵达,凭凌霄汉乘风雷。入参秘殿出华省,何曾著足空山来。漂流邂逅览遗躅,耳中尚有江声哀。

【送杨孟容朝奉西归】

三十始去家,四十初南迁。五十复还朝,白发正纷然。故人从西来,鞍马何联翩。握手得一笑,喜我犹生全。别离多忧患,梦觉非因缘。惟余归耕计,粗有山下田。久糜太仓粟,空愧乡党贤。老兄当治行,令德齐高年。幸此民事清,未厌军垒偏。父老携壶浆,稚子迎道边。应有故相识,问我何当旋。君恩闵衰病,归驾行将鞭。

【次韵孔武仲学士见赠】

羡君眈读书,日夜论今古。虽复在家人,不见释手处。意求五车尽,未惜双目苦。蓬莱倚宵汉,简册充栋宇。学成擅仓,笔落走风雨。破笼闭野鹤,短草藏文虎。鬓须忽平白,儿女无复乳。知君不能荐,愧我终何补。偶来相就谈,日落久未去。归鞍得新诗,佳句烂如组。古风弃雕琢,遗味比乐府。且复调埙篪,泠然五音举。

【送家定国朝奉西归】

我怀同门友,势如晓天星。老去发垂素,隐居山更青。退翁联科第,俯仰三十龄。仕官守乡国,出入奉家庭。鹄鹭性本静,芷兰深自馨。新诗得高趣,众耳昏未听。笑我老忧患,奔走如流萍。冠裳强包裹,齿发坐凋零。晚春首归路,朱︶照长亭。县令迎使君,彩服导辎。长叹或垂涕,平反知有令。此乐我已亡,虽达终不宁。

【次韵刘贡父省上示同会二首】

流落江湖东复西,归来未洗足间泥。偶随鹏翼培风上,时得衙香满袖携。落笔逡巡看亻暴直,醉吟清绝许分题。相望鲁卫虽兄弟,终畏邻封大国齐。掖垣不复限东西,宾客来冲雾雨泥。白酒黄封开潋滟,朱樱青笼落提携。五花愧我连书判,三道高君免试题。谁遣松蒿同一谷,凌云他日恐难齐。

【次韵孔武仲三舍人省上】

君不见西都校书宗室叟,东鲁高谈鼓瑟手。偶然同我西掖垣,并立晓班分左右。龙文百斛世无价,〈属二公。〉瓦釜枵然但升斗。诸兄落落不可望,两季幸肯分余光。大孔奋飞自南乡,联翩群雁相追翔,渠家冠盖尤堂堂。

【送顾子敦奉使河朔】

去年送君使河东,今年送君使河北。连年东北少安居,慷慨怜君色自得。河流西决不入土,千里汗漫败原隰。壮夫奔亡老稚死,粟麦无苗安取食。君忧臣辱自古然,自说过门三不入。忠诚一发鬼神辅,心念既通谋计集。堤防旋立村落定,波浪欲收蛟蜃泣。二年归国未为久,故旧相看发犹黑。成功岂在延世下,好勇真令腐儒服。此时为国颂河平,当使君名长不没。

【席上再送】

人言虎头痴,勇作河朔游。黄河六七月,不辨马与牛。单车径北渡,横身障西流。虎头亦不痴,志在万户侯。徜徉历三边,归借坐上筹。腰垂黄金印,不受白发羞。此计虽落落,但问有志不。临岐且一醉,行役方未休。

【次韵孔文仲舍人酴糜】

苍蛇冻不死,轻素暖仍归。落蕊时吹面,繁香自扑帏。光凝真照夜,枝软或牵衣。似厌风霾苦,应思雾雨霏。开樽迎最盛,扫地见初稀。赖有清阴在,金波肯发挥。

【送钱承制赴广东都监】

家声远继河西守,游宦多便岭外官。南海无波闲斗舸,北堂多暇得羞兰。忽闻常棣歌离索,应寄寒梅报好安。它日扁舟定归计,仍将犀玉付江湍。

【次韵曾子开舍人四月一二日扈从二首】

万人齐仗足声匀,翠辇徐行不动尘。夹道欢呼通老稚,从官杂Ш数徐陈。旌旗稍放龙蛇卷,旒冕初看日月新。天遣雨师先洒道,农夫不复误占辛。〈农家常以上辛占麦,辛深则麦熟。今年正月八日得辛,而雨不时应,驾未出,一日初得雷雨,麦始有望。〉

衣冠双日款蓬莱,帘脱琼钩扇不开。清晓逮惊三殿启,翠华遥自九天来。晨光稍稍侵黄盖,瑞雾霏霏著禁槐。千两翟车观礼罢,归时满载德风回。〈是日内外命妇皆会景灵,仰瞻三宫,肃然雍穆,不言而化。诸公之家,有能言之者。〉

【再和二首】

病起江南力未匀,强将冠剑拂埃尘。木鸡自笑真无用,刍狗何劳收已陈。行从銮旗风日细,侧听庙乐管弦新。谁知四载勤劳后,并举成功祚泣辛。宸心恻恻念污莱,南西池闭不开。长乐鸣鞘千乘出,顾成荐鬯万方来。从臣暗泣新宫柳,父老行依辇路槐。双阙影斜朱户启,都人留看属车回。

【次韵张昌言给事省中直宿】

还家未暇拂尘衣,携被重来趁落晖。省户鸣驺久分散,宫槐栖鹊共翻飞。周庐见日风霾静,斜汉横空星斗稀。多病心身怯清禁,故山依约梦西归。

【次韵贡父子开直宿】

掷简摇毫气吐虹,兴余庭药咏残红。今宵文字知无几,鼾睡帘中笑二公。

【去年冬辙以起居郎入侍迩英讲不逾时迁中书舍人虽忝冒愈深而瞻望清光与日俱远追记当时所见作四绝句呈同省诸公】

迩英肃肃晓霜清,玉宇时闻槁叶零。风过都城吹广内,万人笑语落中庭。铜钅并洒遍不胜寒,雨点匀圆冻未干。回首朝日上,槐龙对舞覆衣冠。〈迩英前有双槐甚高,而柯叶拂地,状若龙蛇,讲官进对其下。〉

早岁西厢跪直言,起迎天步晚临轩。何知老侍曾孙圣,欲泣龙髯吐复吞。〈辙昔举制策,坐于崇政西廊,盖迩英之北也。是日晚,仁皇自延和步入崇政,过所试幄前。瞻望天表,最为亲近。〉

讲罢渊然似不胜,诗书默已契天心。高宗问答终垂世,未信诸儒测浅深。

【次韵张问给事喜雨】

已收蚕麦无多日,旋喜山川同一云。禾黍趁时青覆垅,池塘流润渌生文。两宫尚废清晨集,中禁初消永夜薰。仓粟半空民望足,深耕疾耨肯忘君。

【次韵宋构朝请归守彭城】

得郡迎亲愿不违,书来无复寄当归。马驰未觉西南远,乌哺何辞日夜飞。湖水欲平官舍好,茶征初复讼氓稀。平反闻道加餐饭,五裤应须换破衣。

【次韵刘贡父西掖种竹】

竹迷谁定知迷否,趁取滂沱好雨初。栽向凤池吹律处,从芸阁杀青余。迎风一啸朝回早,弄月相差直宿疏。应怪籍咸林下客,相看不饮作除书。〈仲冯方作左史,必与贡父并直于此。〉

【次韵刘贡父省中独直】

帘深巧为隔朝暾,竹密时能引雀喧。朝罢宿酲还续梦,静中诸妄稍归根。坐曹闻道仍分省,出沐谁当与比轩。竹簟茅檐它日事,重因遗咏记君恩。

【得告家居次韵贡父见寄】

君恩赐告许归来,雨后中庭有绿苔。起问日高三丈久,卧闻车过九门开。泥封连日传新语,腕脱知君有轶才。〈十八、二十二两日除目猥多。〉待得晴干追后乘,未应尘土热如灰。

【黄几道郎中同年挽词二首】

温恭天赋此心良,惠爱人知政术长。井水无波任瓶绠,牛刀投隙应宫商。分符出遍各城守,携被归从华省郎。不到汝阴遗恨远,坐令湖水减清光。早岁相从能几时,淮阳花发正游嬉。鸣弓矍相人如堵,席地沧浪柳作帷。十载旧游真是梦,一时佳客尚存谁。遥闻葬日车千两,渍酒绵中寄一悲。〈辙昔与几道相遇于陈,陈守张圣民相与游从甚密,逮今将三十年。当时宾客在者少矣,而几道复化去,言之凄恻无已。〉

【和王定国寄刘贡父】

度岭当年惜远行,过淮今日似前生。留连秋思江侵海,摇荡春心花满城。欲寄尺书慵把笔,偶闻佳句独含情。何时复看清虚会,醉听蓁筝促柱声。

【故濮阳太守赠光禄大夫王君正路挽词二首】

落落承平佐,英英嗣世风。芝兰托庭户,鸾鹄峙梧桐。结客贤豪际,倾财缓急中。悲伤闻故老,沦谢未衰翁。吴中试良守,濮上继嘉声。平赋权家恨,蠲租盗俗清。家贫久未葬,身去独留名。天报多男子,终存好弟兄。

【韩干三马】

老马侧立鬃尾垂,御者高拱持青丝。心知后马有争意,两耳微起如立锥。中马直视翘右足,眼光已动心先驰。仆夫旋作奔佚想,右手正控黄金羁。雄姿骏发最后马,回身奋鬣真权奇。圉人顿辔屹山立,未听决骤争雄雌。物生先后亦偶尔,有心何者能忘之。画师韩干岂知道,画马不独画马皮。画出三马腹中事,似欲讥世人莫知。伯时一见笑不语,告我韩干非画师。

【书郭熙横卷】

凤阁鸾台十二屏,屏上郭熙题姓名。崩崖断壑人不到,枯松野葛相欹倾。黄散给舍多肉食,食罢起爱飞泉清。皆言古人不复见,不知北门待诏白发垂冠缨。袖中短轴才半幅,惨澹百里山川横。岩头古寺拥云木,沙尾渔舟浮晚晴。遥山可见不知处,落霞断雁俱微明。十年江海兴不浅,满帆风雨通宵行。投篙弋便止宿,买鱼沽酒相逢迎。归来朝中亦何有,包裹观阙围重城。日高困睡心有适,梦中时作东南征。眼前欲拟要真物,拂拭束绢付与汾阳生。

【题王生画三蚕蜻蜓二首】

饥蚕未得食,宛转不自持。食蚕声如雨,但食无复知。老蚕不复食,矫首有所思。君画三蚕意,还知使者谁。蜻蜓飞,向空无所著。忽然逢飞蚊,验尔饥火作。一饱困竹稍,凝然反冥寞。若无饥渴患,何贵一箪乐。

【赠写真李道士】

君不见景灵六殿图功臣,进贤大羽东西陈。能令将相长在世,自古独有曹将军。嵩高李师掉头笑,自言弄笔通前身。百年遗像谁复识,满朝冠剑多传人。据鞍一见心有得,临窗相对疑通神。十年江海须半脱,归来俯仰惭簪绅。一挥七尺倚墙立,客来顾我诚似君。金章紫绶本非有,绿蓑黄箬甘长贫。如何画作白衣老,置之茅屋全吾真。

【次韵子瞻郭熙平远二绝】

乱山无尽水无边,田舍渔家共一川。行遍江南识天巧,临窗开卷两茫然。断云斜日不胜秋,付与骚人满目愁。父老如今亦才思,一蓑风雨钓槎头。

【次韵钱勰待制秋怀】

壮心老自消,秋思悲不怨。中怀不堪七,那用日食万。朝阳净涂潦,白露沾草蔓。夹衣搜故褚,酒债积新卷。狙猿便林薮,冠带愁槛圈。梦追赤松游,食我青精饭。归心久已尔,佳句聊复劝。近闻洮东将,间出边马健。裨王坐受缚,右袂行将献。念此愧无功,归欤适吾愿。

【宿荥阳甯氏园】

喧卑背城市,旷荡临溪水。车流溯绝壁,河润及桃李。居人有佳思,过客得新喜。中桥一回顾,欲入迷所自。

【荥阳唐高祖太宗石刻像〈并叙〉】

荥阳大海院高齐石像二,高不数寸,而姿制甚妙。唐高祖为郑州刺史,太宗方幼而病甚,祷之即愈。因各为一碑,刻弥勒佛,且记其事,至今皆在。元二年九月,祭告永裕陵,过而观焉,作小诗以授院僧。谁言肤寸像,胜力妙人天。欲疗众生病,阴扶济世贤。身微须覆护,眼净照几先。岂为成功报,犹应历劫缘。

【次韵刘贡父从驾】

一经空记弟传兄,旧德终惭比长卿。扈驾联翩来接武,登科先后忆题名。竹林共集连诸子,棣萼相辉赖友生。它日都门俱引去,不应广受独华荣。

【次韵刘贡父和韩康公忆其弟持国二首】

霜风瑟瑟卷梧蕉,燕处超然夜寂寥。羽客信来丹鼎具,石淙梦断水声遥。赤松作伴谁当见,黄鹄高飞未易招。剑履终身定何益,勤劳付与沛中萧。爱君忧世老弥深,特操要须得失临。晚岁飞腾推有德,故乡安稳信无心。小邦近似西山隐,元气终当北斗斟。圣主方求三世旧,老臣何止一遗簪。

【闻京东有道人号贺郎中者唐人也其徒有识之者作诗寄之】

贺老稽山去不还,镜湖独棹钓鱼船。南来太白寻无处,却作郎官又几年。岱下迎鸾惊典谒,蒙山施药愍耕田。试穷脚力追行迹,亦使今生识地仙。

【送家安国赴成都教授三绝】

城西社下老刘君,春服舞雩今几人。白发弟兄惊我在,喜君游宦亦天伦。〈微之先生门人,惟仆与子瞻兄、复礼与退翁兄皆仕耳。〉

垂白相逢四十年,猖狂情味老俱阑。论兵顿似前贤语,莫作当年故目看。石室多年款志平,新书久溷里中生。遣师今见朝廷意,文律还应似两京。

【送欧阳辩】

我年十九识君翁,须发白尽颧颊红。奇姿云卷出翠阜,高论河决生清风。我时少年岂知道,因缘父兄愿承教。文章疏略未足云,举止猖狂空自笑。公家多士如牛毛,扬眉抵掌气相高。下客逡巡愧知己,流低昂随所遭。却来京洛三十载,重到公家二君在。伯亡仲逝无由追,泪落数行心破碎。京城东西正十里,雨落泥深旱尘起。衣冠缠绕类春蚕,一岁相从知有几。去年叔为尚书郎,家传旧业行有望。今年季作澶渊吏,米盐骚屑何当起。前辈今无一二存,后来幸有风流似。黄河西行于没屋,桑柘如云麦禾熟。年丰事少似宜君,饱读遗书心亦足。

【送韩康公归许州】

功成不愿居,身退有余勇。心安里闾适,望益缙绅重。朝为北阙辞,莫犯南河冻。人知疏公达,王命显父送。百壶山泉溢,千两春雷动。旋闻二季贤,继以一章控。诏书未云可,廷论已争竦。兹行迫寒食,归及扫先垄。万人拥道看,一子腰金从。尔曹勿惊嗟,令德劝勤种。

【三日上辛祈谷除日宿斋户部右曹元日赋三绝句寄呈子瞻兄】

七度江南自作年,去年初喜奉椒盘。冬来误入文昌省,连日斋居未许还。今岁初辛日正三,明朝春气渐东南。还家强作银幡会,雪底蒿芹欲满篮。北客南来岁欲除,灯山火急万人扶。〈灯山例以北使见日立。欲观翠辇巡游盛,深怯南宫锁钥拘。〉

【次韵王钦臣秘监英殿井】

碧涵云液,铜瓶响玉除。汲花攒点罢,洒雾唤班初。龙饼煎无数,螭研滴有余。从官方醉饱,一酌解清虚。

【集贤殿考试罢二首】

振鹭纷纷未著行,初从江海觇清光。卷声风雨中庭起,笔势云烟累幅长。病眼尚能分白黑,众毛空复数骊黄。禁中已许公孙第,得失何私物自忙。衰病相侵眼渐昏,青灯细字苦劳神。遍看大轴知无力,听诵奇篇赖有人。前日鼓旗闻苦战,明朝雷雨出潜鳞。殿庐困极唯思睡,却忆登科似后身。

【问蔡肇求李公麟画观音德云】

好事桓灵宝,多才顾长康。何尝为人画,但可设奇将。久聚要当散,能分慰所望。清新二大士,畀我夜烧香。

【五月一日同子瞻转对】

羸病不堪金束腰,永怀江海旧渔樵。对床贪听连宵雨,奏事惊同朔旦朝。大耿功名元自异,中茅服食旧相要。一封同上怜狂直,诏许昌言赖有尧。

【次韵刘贡父题文潞公草书】

鹰扬不减少年时,墨作龙蛇纸上飞。应笑学书心力尽,临池写遍未裁衣。

【韩康公挽词三首】

阀阅元高世,功名自发身。堂堂揖真相,矫矫出稠人。许国心先定,轻财物自亲。传经比韦氏,世世得良臣。耆年时一二,新第阙西南。好客心终在,忘怀日纵谈。规模人共记,风味我犹谙。谁是羊昙首,回车意不堪。师旷闻弦日,相如作赋年。虽惭众人后,贪值主文贤。北道初闻召,南江正远迁。平生阙亲近,遗恨属新阡。

【送王宗望郎中赴河东漕】

春初戎马掠河ヂ,属国仓皇不解鞍。未免驱民馈边食,旋闻奉使辍郎官。年高转觉精神胜,虑稳要令事业安。持节近看葱岭雪,拥裘应惯雁门寒。

【送高士敦赴成都兵钤】

扬雄老病久思归,家在成都更向西。邂逅王孙驰驿骑,丁宁父老问耕犁。禅房何处不行乐,壁像君家有旧题。德厚不妨三世将,时平空见万夫齐。

【卢鸿草堂图】

昔为大室游,卢岩在东麓。直上登封坛,一夜茧生足。径归不复往,峦壑空在目。安知有十志,舒卷不盈幅。一处一卢生,裘褐荫乔木。方为世外人,行止何须录。百年入箧笥,犬马同一束。嗟予缚世累,归来有茅屋。江干百亩田,清泉映修竹。尚将逃姓名,岂复上图轴。

【秦虢夫人走马图二绝】

秦虢风流本一家,丰枝稼叶映双花。欲分妍丑都无处,夹道游人空叹嗟。朱帧玉勒控飞龙,笑语喧哗步骤同。驰入九重人不见,金细翠羽落泥中。

【韩干二马】

玉带胡奴骑且牵,银げ白鼻两争先。八坊龙种知何数,乞与岐并锦鞯。

【试制举人呈同舍诸公二首】

垣中不减台端峻,池上来从柱下严。同直旧曾连月久,暂来还喜二公兼。〈仆顷与孙莘老同在谏垣,与彭器资同在西掖。〉直言已许侵弹奏,新告行闻振滞淹。顾我粗官何所与,西曹只合论茶盐。早岁同科止六人,中年零落半埃尘。却将旧学收新进,几误今生是后身。肮脏别都遗老骥,沉埋秘府愧潜鳞。〈制科前辈今独张公安道一人。后来未用,惟张去华而已。〉怜君尚胜刘ナ在,白首诸侯呼上宾。〉

【次韵张去华院中感怀】

登朝已老似王阳,脱叶何堪雾雨凉。案上细书憎蚁黑,禁中新酒爱鹅黄。临阶野菊偏能瘦,倚槛青松解许长。仕宦不由天禄阁,坐曹终日漫皇皇。〈辙顷自绩溪除校书郎,未至京,除右司谏。竟不入馆,故以为恨。〉

【送周思道朝议归守汉州三绝】

早缘民事失茶官,解印重来十二年。美恶一周还自复,始知东里解言天。梓汉东西甲乙州,同时父子两诸侯。〈正孺时出守梓州。〉它年我作西归计,兄弟还能得此不。酒压郫筒忆旧酤,花传丘老出新图。〈汉州官酒,蜀中推第一。赵昌画花,摸效丘文播,亦西川所无也。〉此行真胜成都尹,直为房公百顷湖。

●栾城集卷十六

◆诗一百二十首

【程之元表弟奉使江西次前年送赴楚州韵戏别】

送君守山阳,羡君食淮鱼。送君使钟陵,羡君江上居。怜君喜为吏,临行不欷。纷纷出歌舞,绿发照琼梳。归鞍踏凉月,倒尽清樽余。嗟我病且衰,兀然守文书。齿疏懒食肉,一饭甘青蔬。爱水亦已干,尘土生空渠。清贫虽非病,简易由无储。家使赤脚妪,何烦短辕车。君船系东桥,兹行尚徐徐。对我竟不饮,问君独何欤。

【表弟程之邵奉议知泗州】

马有千里足,所愿百里程。马心自为计,安用终日行。何人志四方,欲买千金轻。吾弟有俊才,见事心眼明。二年坐北部,万口传佳声。谈笑顽狡伏,何曾用敲榜。艰难得铜虎,洗眼长淮清。民事不足为,但当食鱼烹。负重贵余力,过饱多伤生。不见大路马,垂头畏繁缨。

【次韵子瞻书黄庭内景卷后赠蹇道士拱辰】

君诵《黄庭》内外篇,本欲洗心不求仙。夜视片月堕我前,黑氛剥警日妍。一暑一寒久自坚,体中风行上通天。亭亭孤立孰傍缘,至哉道师昔云然。既已得之戒不传,知我此心未亏骞。指我婴儿藏谷渊,言未绝口行已旋,我思其言夜不眠。

【次韵子瞻好头赤】

沿边壮士生食肉,小来骑马不骑竹。翩然赤手挑青丝,捷下巅崖试深谷。牵入故关榆叶赤,未惯中原暖风日。黄金络头依圉人,俯听北风怀所历。

【送葆光蹇师游庐山】

建城市中有狂人,纵酒骂市无与亲。敲门访我何逡巡,头蓬面垢气甚真。截河引水登昆仑,下洗尺宅骨髓匀。告我入室要自门,仙翁道师岂遗群。归来插足九陌尘,独游凝祥芳草春。萧然孤鹤鸣鸡群,子欲不死存谷神。海山微明朝日暾,丹成寄子勿妄云。出入无朕穷无垠,相思一笑君乃信。

【同子瞻次梅圣俞旧韵题乡舍木山】

江槎出没浮犀牛,波涛掀天谷为洲。江寒水落惊霜秋,危根瘦节鸣寒流。脆朽吹去谁镌锼,连峰叠嶂立酋酋。吾家此山不易得,十年弃置空自尤。猿号鹤唳岂无意,委也怪我怀羔裘。西归父老拍手笑,笑忆翁子躬薪樵。去时三山今有五,不问故园惟一丘。

【次韵子瞻送千乘千能】

少年食糠核,吐去愿一官。躬耕遇敛获,不知以为欢。谓言一飞翔,要胜终屈蟠。朝廷未遑入,江海失所安。多忧变华发,照影惭双鸾。恩从万里归,独喜大节完。日食太仓米,箧中有余纨。奇穷不当尔,自信处此难。长女闻孀居,将食泪滴盘。老妻饱忧患,悲吒摧心肝。西飞问黄鹄,谁当救饥寒。二子怜我老,辇致心一宽。别久得会合,喜极成辛酸。忽闻倚门望,有书惊岁阑。深情见缓急,欲报非琅。劝尔勤孝友,慎毋慕衣冠。渊氵亭自成井,放泻当生澜。岂有白雪驹,举足无和銮。

【题王诜都尉画山水横卷三首】

摩诘本词客,亦自名画师。平生出入辋川上,鸟飞鱼泳嫌人知。山光盎盎著眉睫,水声活活流肝脾。行吟坐咏皆自见,飘然不作世俗词。高情不尽落缣素,连峰绝润开重帷。百年流落存一二,锦囊玉轴酬不訾。谁令食肉贵公子,不学父祖驱熊罴。细毡净几读文史,落笔璀璨传新诗。青山长江岂君事,一挥水墨光淋漓。手中五尺小横卷,天末万里分毫厘。谪官南出止筠颍,此心通达无不之。归来缠裹任纨绮,天马性在终难羁。人言摩诘是前世,欲比顾老疑不痴。桓公崔公不可与,但可与我宽衰迟。怜君将帅虽有种,多群智慧初无师。篇章后发已可骇,丹青妙绝当谁知。自言五色苦乱目,况乃旨酒长伤脾。手狂但可时弄笔,口病未免多微词。歌钟一散任池馆,幅巾静坐空书帷。偶从禅老得真趣,此身不足非财訾。世间翻覆岸为谷,猛兽相食虎与罴。逝将得意比春梦,独取妙语传清诗。眼看宫酿泻酥酪,未与村酒分醇漓。解鞍骏马空伏枥,寄书黄狗闲生牦。江山平日偶有得,不自图写浑忘之。临窗展卷聊自适,盘礴岂复冠裳羁。欲乘渔艇发吾兴,愿入野寺嗟儿痴。行缠布袜虽已具,山中父老应嫌迟。我昔得罪迁南夷,性命顷刻存篙师。风吹波荡到官舍,号呼谁复相闻知。小园畜蚁防橘蠹,〈橘性甘,多蠹。南人入畜蚁于园中,蚁缘木食蠹。虽邻家柯叶相接,而蚁不相过。亦一异耳。〉空庭养蜂收蜜脾。读书一生空自笑,卖盐竟日那复词。城中清溪可濯漱,城上连峰堪幕帷。十千薄俸聊足用,鱼多米贱忧无訾。东坡居士最岑寂,岌然深见狐罴。坐隅止鹏偶成赋,蟆中食暮时作诗。怜君富贵可灸手,一时出走羞啜ㄤ。泽傍憔悴凡几岁,胸中芥蒂无一牦。江山别来今久矣,不独能言能画之。同朝执手不容久,笑我野马方受羁。神中短卷墨犹湿,傍人笑指吾侪痴。方求农圃救贫病,它年未用讥樊迟。

【次韵子瞻十一月旦日锁院赐酒及烛】

铜钚玉锁闭空堂,腕脱初惊笔札忙。红烛遥怜风雪暗,黄封微泻桂椒香。光明坐觉幽阴破,温暖深知覆育长。明日白麻传好语,曼声微绕殿中央。

【送周正孺自考功郎中归守梓潼兼简吕元钧三绝】

白发熙宁老诤臣,凛然心胆大于身。吾侪坐看冯唐去,谁起云中废弃人。十年符竹守吾州,故吏相逢嘲土牛。毋谓徐公不堪用,诸人自与世沉浮。东道如闻近稍安,乘骢按部凛生寒。忽逢太守能相下,俱是从来言事官。

【雪中访王定国感旧】

昔游都城岁方除,飞雪纷纷落花絮。径走城东求故人,马蹄旋没无寻处。翰林词人呼巨源,笑谈通夜倒清樽。住在城西不能返,醉卧吉祥朝日暾。相逢却说十年事,往事皆非隔生死。惟有飞似昔时,许君一醉那须起。兰亭俯仰迹已陈,黄公酒垆愁杀人。君知聚散翻覆手,莫作吴楚乘朱轮。

【次韵王定国见赠】

枯木无枝不记年,寒灰谁遣强吹然。南迁不折知非妄,未老求闲愈觉贤。屡出诗章新管龠,偶开画卷小山川。簿书填委惭君甚,拨去归来粗了眠。

【王子难龙图挽词】

帝子乘鸾已列仙,遗芳留得众孙贤。俊科蚤与寒儒竞,禁从终偿白发年。辇路联镳惊往事,圃田回首泣新阡。旧闻推历知天命,看熟黄粱定洒然。

【次韵李豸秀才来别子瞻仍谢惠马二首】

小床卧客笑元龙,弹铗无舆下舍中。五马不辞分后乘,轻裘初许敝诸公。随人射虎气终在,徒步白头心颇同。遥想据鞍横槊处,新诗一一建安风。

【吕司空挽词三首】

少年轻富贵,一意在诗书。共恨经纶晚,才收老病余。寡言知德胜,善应本中虚。卒相承平业,讴歌元初。将相家声近,勋名晚岁隆。给扶安旧德,赐府压群公。不见弥缝迹,空推翼戴功。山公旧多可,寒士泣清风。罢郡来清颍,微官忆宛丘。颓垣那可住,隐几若将休。复起民欣愿,全归天不留。世间反覆手,有德竟无忧。〈公罢颍州,退居于陈,辙为陈学官,时请见焉。〉

【范蜀公挽词三首】

能言人尽尔,有立世终稀。忧国常先众,谋身亦勇归。见奇初或笑,要极未应非。仅似西山老,终身止食薇。赋传长啸久,书奏钟新。共叹文章手,终为礼乐人。遗风满台阁,好语落簪绅。欲取褒雄比,终非骨鲠臣。剑外东来日,城西却住年。高斋留寓宿,旅食正萧然。语惬闻投石,诗新看涌泉。清樽寄苦泪,一洒叶坟前。

【范百嘉百岁昆仲挽词二首】

少年何敏锐,才气伏诸生。展卷五行下,挥毫万字倾。百年殊未艾,一病竟无成。谁谓从夫子,同开郁郁城。季子尤高爽,颜家早哭回。白头生便尔,黄坏遽相催。旧草谁收拾,新松剩插栽。悲伤有伯氏,诸子尚婴孩。

【安厚卿枢密母夫人挽词二首】

家起侧微中,身兼富贵终。慈仁本宜寿,勤约自成风。大府宁居久,名邦赐沐雄。共传生子福,仍指读书功。早岁参戎幕,开门对粉墙。初闻寡兄弟,共羡好姑章。一别飞腾速,全归福禄长。遗芳在子舍,它日望岩廊。

【题李公麟山庄图〈并叙〉】

伯时作《龙眠山庄图》,由建德馆至垂云氵片,著录者十六处,自西而东凡数里,岩隐见,泉源相属,山行者路穷于此。道南溪山,清深秀峙,可游者有四:曰胜金岩、宝华岩、陈彭氵祭、鹊源。以其不可绪见也,故特著于后。子瞻既为之记,又属辙赋小诗,凡二十章,以继摩诘辋川之作云。

○建德馆

龙眠渌净中,微吟作云雨。幽人建德居,知是清风主。

○墨禅堂

此心初无住,每与物皆禅。如何一丸墨,舒卷化山川。

○华岩堂

佛口如澜翻,初无一正定。画作正定看,于何是佛性。

○云芗阁

清溪便种稻,秋晚连云熟。不待见新春,西风芗自足。

○发真坞

山开稍有路,水放亦成川。游人得所息,真意方澹然。

○芗茅馆

山居少华丽,牵茅结净屋。此间不受尘,幽人亦新沐。

○璎珞岩

泉流逢石缺,脉散成宝网。水作璎珞看,山是如来想。

○栖云室

石室空无主,浮云自去来。人间春雨足,归意带风雷。

○秘全庵

世道自破碎,全理未尝违。溪山亦何有,永觉平日非。

○延华洞

共恨春不长,逡巡就摇落。一见洞中天,真知世间恶。

○澄元谷

石门日不下,潭镜月长临。细细溪风渡,相看识此心。

○雨花岩

岩花不可攀,翔蕊久未堕。忽下幽人前,知子观空坐。

○泠泠谷

层崖落飞泉,微风泛乔木。坐遣谷中人,家家有琴筑。

○玉龙峡

白龙昼饮潭,修尾挂石壁。幽人欲下看,雨雹晴相射。

○观音岩

倚岩开翠屏,临潭置苔石。有所独无人,君心得未得。

○垂云氵片

未见垂云氵片,其如归兴何。路穷双足热,为我洗盘陀。

○胜金岩

置马步岩间,岩前得平地。肴蔬取行簏,粗饱有遗味。

○宝华岩

团团宝华岩,重重荫珍木。归来得商鼎,试鬻溪边绿。

○陈彭氵祭

苍壁立精铁,县泉泻天绅。山行见已久,指与未来人。

○鹊源

溪深龟鱼骄,石瘦椿楠劲。借子木兰船,宽我芒鞋病。〈四诗皆记伯时所画。〉

【将使契丹九日对酒怀子瞻兄并示坐中】

黄华已向初旬见,白酒相携九日尝。萸少一枝心自觉,春同斗粟味终长。兰生庭下香时起,玉在人前坐亦凉。千里使胡须百日,暂将中子治书囊。

【题王诜都尉设色山卷后】

还君横卷空长叹,问我何年便退休。欲借岩阿著茅屋,还当溪口泊渔舟。经心蜀道云生足,上马胡天雪满裘。万里还朝径归去,江湖浩荡一轻鸥。

【次韵子瞻相送使胡】

朔雪胡沙试此身,青罗便面紫狐巾。拥盘代北随飞雁,顿足江东有卧麟。欺酒壶冰将送腊,照溪梅萼定先春。汉家五饵今方验,更愧当年叹息人。

【欧阳文忠公夫人挽词二首】

先生才盖世,家事少经心。流落初相偶,委也志益深。功名入图史,文字刻缪琳。有助知由内,驺虞欲重吟。好礼忘耆老,持家历盛衰,谨严终至一,贫富各从宜。晚岁仍闻道,临终竟不疑。外人传一二,犹得载铭诗。

【欧阳伯和仲纯挽词二首】

之人虽蚤病,对客每清言。不信疾为累,要称学有原。视名器,果指乾坤。长短何须问,传家已抱孙。仲氏气无前,为文思涌泉。飘然落笔地,时出疾邪篇。屯干要经雪,骅骝行著鞭。凄凉悲故客,不及见华颠。

【奉使契丹二十八首】

○次莫州通判刘泾韵二首

北国亦知岐有夷,何尝烽火报惊危。拥绝漠闻嘉语,缓带临边出好诗。约我一樽迎嗣岁,待君三馆已多时。从今无事唯须饮,文字声名人自知。平世功名路甚夷,不劳谈说更骑危。早年拭目看成赋,近日收心闻琢诗。古锦屡开新得句,敝貂方竞苦寒时。南还欲向春风饮,寒柳凋枯恐未知。

○赠知雄州王崇拯二首

赵北燕南古战场,何年千里作方塘。烟波坐觉胡尘远,皮币遥知国计长。胜处旧闻荷覆水,此行犹及蟹经霜。使君约我南来饮,人日河桥柳正黄。〈生辰使例以人日还至雄州。

城里都无一寸闲,城头野水四汗漫。与君但对湖光饮,久病偏须酒令宽。何氏沟塍布棋局,李君智略走珠盘,应存父老犹能说,有意功名未必难。

○赠右番赵侍郎

霜须顾我十年兄,朔漠陪公万里行。骈马貂裘寒自暖,连床龟息夜无声。同心便可忘苛礼,异类犹应服至诚。行役虽劳思虑少,会看梨枣及春生。

○古北口道中呈同事二首△赵寺郎

独卧绳床已七年,往来殊复少萦缠。心游幽阙鸟飞处,身在中原山尽边。梁市朝回尘满马,蜀江春近水浮天。枉将眼界疑心界,不见中宵气浩然。△二副使

笑语相从正四人,不须嗟叹久离群。及春煮菜过边郡,赐火煎茶约细君。日暖山蹊冬未雪,寒生胡月夜无云。明朝对饮思乡岭,夷汉封疆自此分。

○绝句二首

乱山环合疑无路,小径萦回长傍溪。仿佛梦中寻蜀道,兴州东谷凤州西。日色映山才到地,雪花铺草不曾消。睛寒不及阴寒重,搅箧犹存未著貂。

○过杨无敌庙

行祠寂寞寄关门,野草犹知避血痕。一败可怜非战罪,太刚嗟独畏人言。驰驱本为中原用,尝享能令异域尊,我欲比君周子隐,诛彤聊足慰忠魂。

○燕山

燕山如长蛇,千里限夷汉。首衔西山麓,尾挂东海岸。中开哆箕毕,末路牵一线。却顾汝漠平,南来独飞雁。居民异风气,自古习耕战。上论召公,礼乐比姬旦。次称望诸君,术略亚狐管。子丹号无策,亦数游侠冠。割弃何人斯,腥臊久不浣。哀哉汉唐余,左衽今已半。玉帛非足云,子女罹蹈践。区区用戎索,久尔縻郡县。从来帝王师,要在侮亡乱,攻坚甚攻玉,乘瑕易冰泮。中原但常治,敌势要自变。会当挽天河,洗此生齿万。

○赵君偶以微恙乘驼车而行戏赠二绝句

邻国知公未可风,双驼借与两轮红。他年出塞三千骑,卧画辎车出也要公。高屋宽箱虎敝,相逢燕市不相亲。忽闻中有京华语,惊喜开帘笑杀人。

○会仙馆二绝句

北嶂南屏恰四周,西山微缺放溪流。胡人置酒留连客,颇识峰峦是胜游。岭上西行双石人,临溪照水久逡巡。低头似愧南来使,居处虽高已失身。

○出山

燕疆不过古北阙,连山渐少多平田。奚人自作草屋住,契丹骈车依水泉。橐驼羊马散川谷,草枯水尽时一迁。汉人何年被流徙,衣服渐变存语言。力耕分获世为客,赋役稀少聊偷安。汉奚单弱契丹横,目视汉使心凄然。石瑭窃位不传子,遗患燕蓟逾百年。仰头呼天问何罪。自恨远祖从禄山。〈此皆燕人语也。〉

○奚君〈宅在中京南。〉

奚君五亩宅,封户一成田。故垒开都邑,遗民杂汉编。不知臣仆贱,漫喜杀生权。燕俗嗟犹在,婚姻未许连。

○惠州〈传闻南朝逃叛者多在其间。〉

孤城千室闭重,苍莽平川绝四邻。汉使尘来空极目。沙场雪重欲无春。羞归应有李都尉,念旧可怜徐舍人。会逐单于渭桥下,欢呼齐拜属车尘。

○神水馆寄子瞻兄四绝〈十一月二十六日,是日大风。〉

少年病肺不禁寒,命出中朝敢避难。莫倚皂貂欺朔雪,更催灵火煮铅丹。〈马上作李若芝守一法,似有功。〉

夜两从来相对眠,兹行万里隔胡天。试依北斗看南斗,始觉吴山在目前。谁将家集过幽都,逢见胡人问大苏。莫把文章动蛮貊,恐妨谈笑卧江湖。虏廷一意向中原,言语绸缪礼亦虔。顾我何功惭陆贾,橐装聊复助归田。

○木叶山

奚田可耕凿,辽土直沙漠。蓬棘不复生,条干何由作。兹山亦沙阜,短短见丛薄。冰霜叶堕尽,鸟兽纷无托。干坤信广大,一气均美恶。胡为独穷陋,意似鄙夷落。民生亦复尔,垢污不知怍。君看齐鲁间,桑柘皆沃若。麦秋载万箱,蚕老簇千箔。余粱及狗彘,衣被遍城郭。天工本何心,地力不能博。遂令尧舜仁,独不施礼乐。

○虏帐

虏帐冬住沙陀中,索羊织苇称行宫。从官星散依冢阜,毡庐窟室欺霜风。舂粱煮雪安得饱,击兔射鹿夸强雄。朝廷经略穷海宇,岁遗缯絮消顽凶。我来致命适寒苦,积雪向日坚不融。联翩岁旦有来使,屈指已复过奚封。礼成即日卷庐帐,钓鱼射鹅沧海东。秋山既罢复来此,往返岁岁如旋蓬。弯弓射猎本天性,拱手朝会愁心胸。甘心五饵堕吾术,势类畜鸟游樊笼。祥符圣人会天意,至今燕赵常耕农。尔曹饮食自谓得,岂识图霸先和戎!

○十日南归马上口占呈同事

南辕初喜去龙庭,入塞犹须阅月行。汉马亦知归意速,朝已作故人迎。经冬舞雪长相避,屈指新春旋复生。想见雄州馈生菜,菜盘酪粥任纵横。

○伤足

少年谬闻道,直往寡所疑。不知避碍险,造次逢颠危。中岁鲍忧患,进退每自持。长存鄙夫计,未免达士嗤。前日使胡罢,昼夜心南驰。中涂冰塞川,漾无津涯。仆夫执辔前,我亦忘止之。马眩足不禁,拉然卧中坻。异域非所息,据鞍几不支。昔尝诵《楞严》,闻有乞食师。行乞遭毒刺,痛剧侵肝脾。念觉虽觉痛,无痛痛觉知。念极良有见,遂与凡夫辞。我今亦悟此,先佛岂见欺。但尔不即证,欲往常迟迟。咄哉后来心,当与初心期。

○春日寄内

春到燕山冰亦消,归骖迎日喜嫖姚。久行胡地生华发,初试东风脱敝貂。插髻小幡应正尔,点盘生菜为谁挑。附书勤扫东园雪,到日青梅未满条。

○渡桑干

北渡桑干冰欲结,心畏穹庐三尺雪。南渡桑干风始和,冰开易水应生波。穹庐雪落我未到,到时坚白如磐陀。会同出入凡十日,腥膻酸薄不可食。羊修乳粥差便人,风隧沙场不宜客。相携走马渡桑干,旌旆一返无由还。胡人送客不忍去,久安和好依中原。年年相送桑干上,欲话白沟一惆怅。

【送文太师致仕还洛三首】

国老无心岂为身,五年朝谒慰簪绅。元臣事业通三世,旧将威名服四邻。遍阅后生真有道,欲谈前事恐无人。比公惟有凌云桧,岁岁何妨雨露新。齐鲁元勋古太师,寂寥千载恐无之。昔归暂缩经邦手,复起还当问道时。入谒何曾须掖侍,到家依旧拥旌麾。孔公灵寿固应在,秋晚香山访佛祠。西都风物汉唐余,天作溪山养退居。盈尺好花扶几杖,拂天修竹倚庭除。白头伴侣谁犹健,率意壶食久已疏。〈公昔与司马公同居洛下,常与诸老为真率之会,酒肴果蔬,随有而具。〉我欲试求三亩宅,从公它日赋归欢。〈先人昔游洛中,有卜筑之意,不肖常欲成就先志,顾未暇耳。〉

【李公麟阳关图二绝】

百年摩诘阳关语。三叠嘉荣意外声。谁遣伯时开缟素,萧条边思坐中生。西山阳关万里行,弯弓走马自忘生。不堪未别一杯酒,长听佳人泣渭城。

【学士院端午贴子二十七首】

○皇帝阁六首

溽暑避华构,清风迎早期。枫槐高自舞,冰雪晚初消。南讹初应历,五日未生阴。灵药收农录,薰风拂舜琴。皇心本夷旷,一气自炎凉。不废荆吴旧,民风见未央。九门已散秦医药,百辟初颁凌室冰。饮食祈君千万寿,良辰更上辟兵缯。雨迟麦粒尤坚好,日丽蚕丝转细长。入夏民间初解愠,宫中时举万年觞。汴上初无招屈亭,沅湘近在国南。太官漫解供新,谏列犹应记独醒。

○太皇太后阁六首

决狱初迎雨,开仓旋嚷。青黄今接夏,饥疫免忧春。帘密风时度,宫深日倍长。罗随节赐,黍麦趁新尝。执热宁忘濯,清心自释烦。东朝闻好语,畏日解余暄。山磨玉尘除旧廪,捧箱采缕看新丝。一年丰乐今将半,两殿欢声外得知。舟楫喧呼招屈处,禽鱼鼓舞放生中。百官却拜枭羹赐,凶去方知舜有功。玉殿清虚过暑天,草庐烦促念民编。外家近许迁新宅,不遣司农费一钱。

○皇太后阁六首

寿康朝谒蚤,长信燕闲多。不有图书乐,其如昼漏何。玉宇宜朱夏,壶冰生晚凉。深心念行,清夜久焚香。蚕宫罢采撷,暴室献朱黄。翕呷霜纨动,阑班采缕长。六宫无事著嬉游,百药初成及早收。菖蜀还羞十二节,椿年自占八千秋。万寿仍萦长命缕,虚心不著赤灵符。民间风俗疑当共,天上清高定尔无。杨子江心泻镜龙,颇如细不摇风。宫中惊奉秋天月,长照人心助至公。

○皇太妃阁五首

晓起钟犹凝,朝回露欲干。逡巡下清跸,委曲问平安。压蔗出寒浆,敲冰簇画堂。人间正礻半暑,天上绝清凉。九夏清斋奉至尊,消除疠疫去无痕。太医争献天师艾,瑞雾长萦尧母门。纨扇新裁冰雪余,清风不隔罗疏。飞升漫写秦公子,荣谢应怜汉婕妤。渺渺金河入禁垣,渐台雨过碧波翻。共传太液龙舟稳,不似南方竞渡喧。

○夫人阁四首

修厦欺晴日,重帘度细风。群仙不烦促,长在广寒宫。寻芳空茂木,斗草得幽兰。歌舞纤健,嬉游玉佩珊。新煮青筠稻米香,旋抽独{尔虫}薄罗光。剩堆雕俎添崖蜜,争作轻衫荐寿觞。御沟绕殿细无声,飞洒彤墀晓气清。开到石榴花欲尽,阴阴高柳一蝉鸣。

【次韵门下刘侍郎直宿寄苏左丞】

雷雨连年起卧龙,穆然台阁有清风。一时画诺虽云旧,此日都俞本自公。松竹经霜俱不改,盐梅共鼎固非同。一篇和遍东西府,六律更成十二宫。

【次韵张耒学士病中二首】

一卧怜君三十朝,呼医仍苦禁城遥。灵根自遂新阳发,病从经野火烧。吻燥未须寻曲蘖,囊空谁与典蕉。何时匹马随街鼓,睡起频惊髀肉消。尘垢污人朝复朝,病中吟啸夜方遥。长空雁过疑相答,虚幌萤飞坐恐烧。稍觉新霜试松竹,未应寒雨败梧蕉。从来百链身如剑,火灭重磨未遽销。

【次韵张君病起二首】

壮年得疾势能支,不废霜螯左手持。渐喜一杯好留客,未应五斗似当时。口中舌在时闻句,雪里心安不问师。去卧淮阳从病守,功名他日许君期。老去生经废不行,镜中白发见空惊。解将冲气通枯指,易甚新阳发旧茎。一悟少年难久恃,不妨多病却长生。文章缪忝追前辈,服食从来亦强名。

●栾城集卷十七

◆赋八首

【巫山赋】

过瞿唐之长江兮,蔚巫山之嵯峨。云孤兴其勃勃兮,北风慨其扬波。山而直上兮,越至神女之所家。峰连属以十二兮,其九可见而三不知。蹊遂芜灭而不可陟兮,玄猿黄鹄四顾而鸣悲。览松柏之青青兮,纷其若江上之菰蒲。维其大之不可知兮,有桡云之修柯。蔓草蒙茸以下翳兮,飞泉洁清而无沙。亭亭孤峰其下丛木交错而不明兮,若有美人惨然而长嗟。敛手危立以右顾兮,舒目远望恍然而有所怀。严峨峨其有礼兮,盛服寂寞而无哗。临万仞之绝险兮,独立千载而不下。颠追怀楚襄之放意肆志兮,溯江千里而远来。离国去俗兮,徘徊而不能归。悲神女之不可以朝求而夕见兮,想游步之逶迟。筑阳台于江干兮,相氛气之参差。惟神女之不可以求得兮,此其所以为神。湛洋洋其无心兮,岂其犹有怀乎世之人。朝云尉其晨兴兮,暮雨纷以下注。变化倏忽不可测兮,俄为鸟而腾去。忽然而为人兮,佩玉锵以琅琅。爱江流之清波兮,安燕处乎高唐。彼蛟龙之多智兮,尚不可执以{孚}。高丘深其苍苍兮,恍谁识其有无。

【屈原庙赋】

凄凉兮秭归,寂寞兮屈氏。楚之孙兮原之子,伉直远兮复谁似。宛有庙兮江之浦,予来斯兮酌以醑。吁嗟神兮生何喜,九疑阴兮湘之。鼓桂楫兮兰为舟,横中流兮风鸣厉。忽自溺兮旷何求,野莽莽兮舜之丘。舜之墙兮缭九周,中有长遂兮可驾以游。揉玉以为轮兮,斫冰以为之。伯翳俯以御马兮,皋陶为予参乘。惨然愍予之强死兮,泫然涕下而不禁。道予以登夫重丘兮,纷古人其若林。悟伯夷以太息兮,焦衍为予而嘘唏。古固有是兮,予又何怪乎当今。独有谓予之不然兮,夫岂柳下之展禽。彼其所处之不同兮,又安可以谤予。抱关而击柝兮,余岂责以必死。宗国陨而不救兮,夫予舍是而安去。予将质以重华兮,蹇将语而出涕。予岂如彼归兮,夫不仁而出诉。惨默默予何言兮,使重华之自为处。予惟乐夫揖让兮,坦平夷而无忧。朝而从之游兮,顾予使予昌言。言出而无忌兮,暮还寝而燕安。嗟平生之所好兮,既死而后能然。彼乡之人兮,夫孰知予此欢。忽反顾以千载兮,喟故宫之颓垣。

【缸砚赋〈并叙〉】

先蜀之老有姓滕者,能以药煮瓦石,使软可割如土,尝以破酿酒缸为砚,极美。蜀人往往得之,以为异物。余兄子瞻尝游益州,有以其一遗之。子瞻以授余,因为之赋。有物于此,首枕而足履,大胸而大膺,杯首而箕制。其寿百年,骨肉破碎而独化为是。其始也,生乎黄泥之中;其成也,出乎烈火之下。尾锐而腹皤,长颈而巨口。糟啜酒,终日醉饱。外坚中虚,肤密理解。偶与物斗,协漏内槁。弃于路隅,瓦砾所笑。忽然逢人,药石包裹。不我谓瑕,治以鼎鼐,烹煎不辞,斧凿见剖。一为我形,沃我以水,污我以煤,处我以几。子既博物,能识已否?客曰:嗟夫!物之成也,是必固有毁也邪;物之毁也,则又不可谓弃也邪。既成而毁者,悲其弃也;既弃而复用者,又悲其用也。是亦大惑而已矣。且以予观之,昔子则非开口而受湿,茹辛含酸而不得守子之性者邪。今子则非坦腹而受污,模糊弥漫而不得保子之正者邪。且其饮子以水也,不若饮子以酒;以物污子也,不若使子自保。子果以此自悲也,则亦不见夫诸毛之ㄏ拔,诸楮之烂靡,杀身自鬻,求效于此,吐词如云,传示万里。子不自喜而欲其故,则吾亦谓子恶名而喜利。弃淡而嗜美,终身陷溺而不知止者,可足悲矣。

【登真兴寺楼赋〈并叙】

季夏六月,子瞻与张户曹琥同游真兴寺,晚登寺后重阁,南望连山如画,山前有白鹭十数,杳杳飞去。东南望五丈原,原上有白云如覆斧。慨然思孔明之遗迹,作书与辙曰:“可以赋此。”赋曰:涉六月之徂暑兮,溯秦川而远望。楼凭高而蘧蘧兮,日将薄乎西方。牛羊相从而下来兮,孤烟特起于苍茫。南望连山之参差兮,奔走相属而腾骧。桀で峨其雄高兮,惟太白与终南。林阜蔚以扶拱兮,浩合沓而穰穰。若群马之相追逐兮,忽郁怒而狂章。骈交首以磨颈兮,纷纷驰于四方。日将入而山阴兮,天黝黝而茫茫。淡平云之凝碧兮,白鹭归以翱翔。羽袅袅其弥远兮,声断绝而复扬。眇将没而犹见兮,飘若仙人之不可望。旷群归于何所兮,徂南涧之泱泱。回东望夫修隆兮,隐高原曰五丈。思古人而不可见兮,涕横流以浪浪。云块其不起兮,若覆釜而在上。嗟一日之所见兮,盖千变以异状。忽已去而莫执兮,夫岂胜乎追想。强驰词于千里兮,增异日之惆怅。维古事之亦然兮,偶一世之所向。非有意于求幕兮,徒今世之追尝。虽孔明其何益于五丈兮,使无原其忘亮。览川原而思古兮,亡弓之遗。

【超然台赋〈并叙〉】

子瞻既通守余杭,三年不得代。以辙之在济南也,求为东州守。既得请高密,其地介于淮海之间,风俗朴陋,四方宾客不至。受命之岁,承大旱之余孽,驱除螟蝗,逐捕盗贼,廪恤饥馑,日不遑给。几年而后少安,顾居处隐陋,无以自放,乃因其城上之废台而增葺之。日与其僚览其山川而乐之,以告辙曰:“此将何以名之?”辙曰:“今夫山居者知山,林居者知林,耕者知原,渔者知泽,安于其所而已。其乐不相及也,而台则尽之。天下之士,奔走于是非之场,噶于荣辱之海,嚣然尽力而忘反,亦莫自知也。而达者哀之,二者非以其超然不累于物故邪。《老子》曰:‘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尝试以‘超然’命之,可乎?”因为之赋以告曰:

东海之滨,日气所先。岿高台之陵空兮,溢晨景之洁鲜。幸氛翳之收霁兮,逮朋友之燕闲。舒堙郁以延望兮,放远目于山川。设金与玉兮,清醪洁其如泉。奏丝竹之愤怒兮,声激越而眇绵。下仰望而不闻兮,微风过而激天。曾陟降之几何兮,弃溷浊乎人间。倚轩楹以长啸兮,袂轻举而飞翻。极千里于一瞬兮,寄无尽于云烟。前陵阜之汹涌兮,后平野之氵炭漫。乔木蔚其蓁蓁兮,兴亡忽乎满前。怀故国于天末兮,限东西之险艰。飞鸿往而莫及兮,落日耿其夕躔。嗟人生之漂摇兮,寄流于海ヂ。苟所遇而皆得兮,遑既择而后安。彼世俗之私已兮,每自予于曲全。中变溃而失故兮,有惊悼而ォ澜。诚达观之无不可兮,又何有于忧患。顾游宦之迫隘兮,常勤苦以终年。盍求乐于一醉兮,灭膏火之焚煎。虽昼日其犹未足兮,俟明月乎林端。纷既醉而相命兮,霜凝磴而并鲜。马踯躅而号鸣兮,左右翼而不能鞍。各云散于城邑兮,徂清夜之既阑。惟所往而乐易兮,此其所以为超然者邪。

【服茯苓赋〈并叙〉】

余少而多病,夏则脾不胜食,秋则肺不胜寒。治肺则病脾,治脾则病肺。平居服药,殆不复能愈。年三十有二,官于宛丘,或怜而受之以道士服气法,行之期年,二疾良愈。盖自是始有意养生之锐。晚读《抱朴子》书,言服气与草木之药,皆不能致长生,古神仙真人皆服金丹。以为草木之性,埋之则腐,煮之则烂,烧之则焦,不能自生,而况能生人乎?余既汨没世俗,意金丹不可得也,则试求之草木类。寒暑不能移,岁月不能败者,惟松柏为然。古书言:松脂流入地下为茯苓,茯苓又千岁则为琥珀。虽非金石,而其能自完也亦久矣。于是求之名山,屑而沦之,去其肪络而取其精华,庶几可以固形养气延年而却老者。因为之赋以道之。词曰:春而荣,夏而茂,憔悴乎风霜之前,摧折乎冰雪之后。阅寒暑以同化,委粪壤而兼朽。兹固百草之微细,与众木之凡陋。虽复效骨革于刀几,尽性命于杵臼。解急难于俄顷,破奇邪于邂逅。然皆受命浅薄,与时变迁,朝菌无日,蟪蛄无年。荀自救之不暇,矧它人之足延。乃欲撷根茎之么末,假臭味以登仙。是犹托疲牛于千里,驾鸣鸠而升天。则亦辛勤于涧谷之底,槁死于峰崖之颠,顾桑榆以窃叹,意神仙之不然者矣。若夫南涧之松,拔地千尺,皮厚犀兕,心坚铁石,须发不改,苍然独立。流膏液于黄泉,乘阴阳而固结。象鸟兽之蹲伏,类黾鼋之闭蛰。外黝黑以鳞皴,中洁白而纯密。上灌莽之不犯,下蝼蚁之莫贼。经历千岁,化为琥珀。受雨露以弥坚,与日月而终毕。故能安魂魄而定心志,却五味与谷粒。追赤松于上古,以百岁为一息。颜如处子,绿发方目,神止气定,浮游自得。然后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游夫无穷,夫又何求而得食?

【墨竹赋】

与可以墨为竹,视之良竹也。客见而惊焉,曰:“今夫受命于天,赋形于地,涵濡雨露,振荡风气,春而萌芽,夏而解驰,散柯布叶,逮冬而遂。性刚洁而疏直,姿婵娟以闲媚。涉寒暑之徂变,傲冰雪之凌厉。均一气于草木,嗟壤同而性异。信物生之自然,虽造化其能使。今子研青松之煤,运脱兔之毫,睥睨墙堵,振洒缯绡,须臾而成。郁乎萧骚,曲直横斜,稼纤庳高,窃造物之潜思,赋生意于崇朝。子岂诚有道者耶?”与可听然而笑曰:“夫予之所好者道也,放乎崇竹矣。始予隐乎崇山之阳,庐乎修竹之林,视听漠然,无概乎予心,朝与竹乎为游,莫与竹乎为朋,饮食乎竹间,偃息乎竹阴。观竹之变也多矣。若夫风止雨霁,山空日出,猗猗其长,森乎满谷,叶如翠羽,筠如苍玉。澹乎自持,凄兮欲滴,蝉鸣鸟噪,人响寂历。忽依风而长啸,眇掩冉以终日。笋含箨而将坠,根得土而横逸,绝涧谷而蔓延,散子孙乎千忆。至若丛薄之余,斤斧所施,山石荦确,荆棘生之。蹇将抽而莫达,纷既折而犹持,气虽伤而益壮,身已病而增奇。凄风号怒乎隙穴,飞雪凝冱乎陂池。悲众木之无赖,虽百围而莫支。犹复苍然于既寒之后,凛乎无可怜之姿。追松柏以自偶,窃仁人之所为,此则竹之也。始也余见而悦之,今也悦之而不自知也。忽乎忘笔之在手与纸之在前,勃然而兴,而修竹森然。虽天造之无朕,亦何以异于兹焉?”客曰:“盖予闻之,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万物一理也,其所从为之者异尔,况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非耶?”与可曰:“唯唯。”

【黄楼赋〈并叙〉】

熙宁十年秋七月乙丑,河决于澶渊,东流入钜野,北溢于济南,溢于泗。八月戊戌,水及彭城下,余兄子瞻适为彭城守。水未至,使民具畚锸,畜土石,积刍茭,完窒隙穴,以为水备。故水至而民不恐。自戊戌至九月戊申,水及城下者二丈八尺,塞东西北门,水皆自城际山。雨昼夜不止,子瞻衣制履屦,庐于城上,调急夫发禁卒以从事,令民无得窃出避水,以身帅之,与城存亡。故水大至而民不溃。方水之淫也,汗漫千余里,漂庐舍,败冢墓,老弱蔽川而下,壮者狂走无所得食,槁死于丘陵林木之上。子瞻使习水者浮舟楫载糗饵以济之,得脱者无数。水既涸,朝廷方塞澶渊,未暇及徐。子瞻曰:“澶渊诚塞,徐则无害,塞不塞天也,不可使徐人重被其患。”乃请增筑徐城,相水之冲,以木堤捍之,水虽复至,不能以病徐也。故水既去,而民益亲。于是即城之东门为大楼焉,垩以黄土,曰:“土实胜水”。徐人相劝成之。辙方从事于宋,将登黄楼,览观山川,吊水之遗迹,乃作黄楼之赋。其辞曰:子瞻与客游于黄楼之上,客仰而望俯而叹曰:“噫嘻!殆哉!在汉元光,河决瓠子,腾蹙钜野,衍溢淮泗,梁楚受害二十余岁。下者为污泽,上者为沮洳。民为鱼鳖,郡县无所。天子封祀太山,徜徉东方,哀民之无辜,流死不藏,使公卿负薪,以塞宣房。瓠子之歌,至今伤之。嗟惟此邦,俯仰千载,河东倾而南泄,蹈汉世之遗害。包原隰而为一,窥吾墉之摧败。吕梁龃龉,横绝乎其前,四山连属,合围乎其外。水洄γ而不进,环孤城以为海。舞鱼龙于隍壑,阅帆樯于睥睨。方飘风之迅发,震な鼓之惊骇。诚蚁穴之不救,分闾阎之横溃。幸冬日之既迫,水泉缩以自退。栖流于乔木,遗枯蚌于水裔。听澶渊之功,非天意吾谁赖。今我与公,冠冕裳衣,设几布筵,斗酒相属,饮酣乐作,开口而笑,夫岂偶然也哉?”子瞻曰:“今夫安于乐者,不知乐之为乐也,必涉于害者而后知之。吾尝与子凭兹栖而四顾,览天宇之宏大,缭青山以为城,引长河而为带。平皋衍其如席,桑麻蔚乎旌旌。画阡陌之从横,分园庐之向背。放田渔于江浦,散牛羊于烟际。清风时起,微云ЩЪ。山川开阖,苍莽千里。东望则连山参差,与水背驰。群石倾奔,绝流而西。百步涌波,舟楫纷披。鱼鳖颠沛,没人所嬉。声崩震雷,城堞为危。南望则戏马之台,巨佛之峰,岿乎特起,下窥城中,楼观翱翔,巍峨相重。激水既平,渺莽浮空。骈洲接浦,下与淮通。西望则山断为,伤心极目,麦熟乔秀,离离满隰,飞鸿群往,白鸟孤没,横烟澹澹,俯见落日。北望则泗水氵炭漫,古汴入焉,汇为涛渊,蛟龙所蟠,古木蔽空,乌鸟号呼,贾客连樯,联络城隅。送夕阳之西尽,导明月之东出。金钲涌于青嶂,阴氛为之辟易。窥人寰而直上,委余彩于沙碛。激飞楹而入户,使人体寒而战栗。息汹汹于群动,听川流之荡。可以起舞相命,一饮千石,遗弃忧患,超然自得。且子独不见夫昔之居此者乎?前则项籍、刘戊,后则光弼、建封。战马成群,猛士成林。振臂长啸,风动云兴。朱阁青楼,舞女歌童。势穷力竭,化为虚空。山高水深,草生故墟。盖将问其遗老,既已灰灭,而无余矣。故吾将与子吊古人之既逝,闵河决于畴昔。知变化之无在,付杯酒以终日。”于是众客释然而笑,颓然就醉,河倾月堕,携扶而出。

●栾城集卷十八

◆辞五首

【御风辞〈题郑州列子祠。〉】

子列子,行御风。风起蓬蓬,朝发于东海之上,夕散于西海之中。其徐泠然,其怒勃然。冲击隙穴,震荡宇宙,披拂草木,奋厉江海,强者必折,弱者必从。俄而休息,天地肃然,尘皆尽,欲执而视之不可得也,盖归于空。今夫夫子昼无以食,夜无以寝,邻里忽之,弟子疑之,则亦郑东野之穷人也。然而稚行不见徒步,疾行不见车马,与风皆逝,与风皆止,旬有五日而后反,此亦何功也哉?子列子曰:嘻,子独不见夫众人乎?贫者葺蒲以为履,斫柳以为屐,富者伐檀以为辐,豢驷以为服,因物之自然,以致千里。此与吾初无异也,而何谓不同乎?荀非其理,履屐足以折趾,车马足以毁体,万物皆不可御也,而何独风乎。昔吾处乎蓬荜之间,止如枯株,动如槁叶,居无所留而往无所从也。有风瑟然,拂吾庐而上。摄衣从之,一高一下,一西一东,前有飞鸢,后有游鸿。云行如川,奕奕溶溶。阴阳变化,颠倒横从。下视海岳,晃荡青红。盖杂陈于吾前者,不可胜穷也。而吾方黜发明,遗心胸。足不知所履,手不知所凭,澹乎与风为一,故风不知有我,而吾不知有风也。盖两无所有,譬如风中之飞蓬耳。超然而上,薄乎云霄,而不以为喜也。拉然而下,陨乎坎井,而不以为凶也。夫是以风可得而御矣。今子以子为我立乎大风之隧,凛乎恐其不能胜也,蹙乎恐其不能容也。手将执而留之,足将腾而践之,目眩耀而忧坠,耳汹涌而知畏。纷然自营,子不自安,而风始不安子躬矣。子轻如鸿毛,彼将以为千石之钟。子细如一指,彼将以为十仞之墉。非倾而覆之,拔而投之不厌也。况欲与之逍遥翱翔,放于太空乎?子虽蹈后土而倚嵩华,亦将有时而穷矣。古之至人,入水而不濡,入火而不热。苟为无心,物莫吾攻也,而独疑于风乎?于是客起而叹曰:“广矣!大矣!子之道也,吾未能充之矣。风未可乘,姑乘传而东乎?”元二年十月奉安神御于西京,辙先告裕陵。初四日,还过列子观,赋《御风》一篇,欲书之屋壁而未暇也。既还京师,录呈太守观文孙公。二十三日,朝奉郎、中书舍人苏辙书。

【上清辞〈宫在太白山。同子瞻作。〉】

帝荡荡其无尊兮,居深高乎九阍。顾后土之茫昧兮,若世人之观天。云冥冥其无见兮,曰其下维神奸。山重深而海广兮,忧百鬼之伤人。属神媪以九土兮,畀海若以九川。时节降以督视兮,下斗魁之神君。吁嗟君兮,吾不可得而讯也。庸使我待之人兮,其使我以为神也。朝求兮山颠,夕采兮涧。取荷华兮菱实,拾芳兰兮白芷。鹿伎伎兮来,鱼揖揖兮趋饵。秋风高而稻熟兮,寒泉冽其清Г。为酒醴以跪酌兮,断白茅而为委。嗟天上其何食兮,畏人君之不吾以。进屏息以荐恪兮,退俯伛而仰俟。为善得福兮,畀恶以死。恐惧受赐兮,怠傲获罪。玉食有不享兮,曾潢污蕨薇之不弃。谓神君之不可知兮,何好恶之吾似。跨修龙之百寻兮,腾怒发而上指。从千骑之飘忽兮,拂长剑其天倚。陨星殃于太极兮,霍云散而风靡。还秘殿之清深兮,目流电其不可仰视。望威神而股栗兮,知其中之人耳。致吾有以荐诚兮,庶其可得而祀也。

【杨乐道龙图哀辞〈并叙〉】

嘉五年三月,辙始以选人至流内铨。是时,杨公乐道以天章阁待制调铨之官吏,见予于稠人中,曰:“闻子求举直言,若必无人,畋愿得备数。”辙曰:“唯。”既而至其家,一见坐语如旧相识。明年,予登制科。公以谏官为考官秘阁。又明年四月,公薨。方其病也,予见于其寝,莫然无言,曰:“死矣,将以寂灭为乐。”盖予之识公,始三岁矣。三岁之中,不过数十见。公齿甚长,予甚少。公已贵,予方贫贱。见之辄欢乐笑语,终日不厌,释然忘其老且贵也。盖公死,士大夫相与痛惜其不幸,而予又窃有以私怀之。公本河东人,家世将家,有功于国。公始以文词得官,其后将兵于南方,与蛮战亦有功。其为将,能与士卒均劳苦,饮食比其最下者,而军行常处其先,以此得其死力。常学李靖兵法,知其出入变化之节,其称曰:“今之人才不及古人,多将辄为所昏。”尝于南方以数千卒自试,自度可以复益数千人而不乱。然公之与人,谨畏循循,无所迕,平居遇小事若不能决。人皆怪其能将以破贼,疑其无以处之,不知其中有甚勇者,人不及也。盖其谨畏循循者,所以为勇,而人莫知也。卒时年五十有六,素病瘦,甚羸。然平居读书勤苦,过于少年。好为诗,喜大书,皆可爱。有子一人,生始二岁。将卒,名之曰祖仁。既卒,家无遗财,以故衣敛仰于官及其友人以葬,以克养其家。将以七月葬于洛阳。五月,其家以其柩归,作哀辞以遗其绋者歌之。辞曰:

嗟夫杨公归来兮,洛之上其土厚且温。生年五十六,有子以祭兮,何慕而不若人。天子怜尔,赠金孔多兮,家可以不贫。平生不为恶,死而有遗爱兮,虽亡则存。家本将家,有功而不坠兮,配祖以孙。为人至此,非有不足兮,可以无憾,而人为悲辛。嗟夫杨公归来兮,家有弱子恃尔神。

【刘凝之屯田哀辞〈并叙〉】

元丰三年九月辛未,庐山隐君刘凝之卒于山之阳。其孤格书来赴曰:“君昔知吾兄,既又识吾父。今不幸至于大故,其为诗,使挽者歌之,以厚其葬。”十月乙酉,葬于清泉乡。书不时至,缓不及事,乃哭而为之辞。始予自蜀游京师,识凝之长子恕道原,博学强识,能通《三坟》、《五典》、春秋战国历代史记,下至五代分裂,皆能言其治乱得失,纪其岁月,辨其氏族,而正其同异。上下数千岁,如指诸左右。其为人刚中少容,是是非非,未尝以语假人,人多疾之。翰林学士司马公方受诏纟由书东观,以君为属。公以直名当世,而君尤甚,虽公亦严惮之。士知君者曰:“君非独然,君父凝之始以刚直不容于世俗,弃官而归老于庐山二十年矣。君亦非久于此者也。”既而君得请以归养其亲,三年,得疾不起。今年春,予以罪谪高安,过君之庐,伤君之不复见,拜凝之于床下。其容ㄧ然以温,其言肃然以厉,环堵萧然,饣粥以为食,而游心尘垢之外,超然无之意,凛乎其非今世之士也。然予之见凝之,始得道士法,却五谷,煮枣以为食,气清而色和。及其没也,晨起衣冠,言语如平时,无疾而终。予然后知君父子皆有道者,然道原一斥不用,遂往而不能返;凝之隐居绝俗三十余年,神益强,气益坚,尽其天年,物莫能伤。其清则同,而其旷达自遂,道原不及也。辞曰:伯夷之清,百世而一人兮,其生也,薇以为食,饿死于首阳。世之士谓清不可为兮,计较得失,以和为臧。信和之可以噶而自免兮,彼为和者,何三黜之皇皇?曰为道者不与命谋兮,非和实得,非清实丧。若凝之为父,与原之为子兮,洁廉不挠,冰清而玉刚。如世之言当皆折兮,原何独短,凝何独长。要长短之不可以命人兮,适天命之不可常。惟溷浊之不可居,而狷洁之难久兮,吾将与凝乎同乡。

【鲜于子骏谏议哀辞〈并叙〉】

中山鲜于子骏,弱冠而仕,老而不得志,买田于阳翟,盖将终焉。元元年,始召为谏议大夫,朝廷以得人相庆,而子骏亦不敢以老为辞,意将有所建焉。居数月,得足疾,不能造朝,即自引去。得请淮阳,未几以不起闻,士之识与不识,皆为之出涕。夫死生得丧,非子骏之忧,而有志不获,为可悲也。子骏于书无所不读,而善属文。晚节为楚词,得古之遗思。其文与蜀郡文与可相上下。与可没将十年而子骏亡,蜀人皆悲思之。其子颉,求予为挽歌,作楚辞以授之,以为子骏之意也。登嵩高兮扪天,涉清颍兮波澜,中休息兮故韩。有美人兮来居,曳佩玉兮长裾。内谅直兮外修。车还轸兮莫予留。筑室兮疏流,植干兮莳芳。雪积兮中谷,曰予俟兮春。春风至兮百鸟鸣,升高木兮雨亦晴。鸣一再兮惊人,时不子兮徂征。美人兮驾长离,来逡巡兮往奔驰。命不可兮奈何,号帝阍兮诉予。予骞木兰兮茹紫芝,予饮石泉兮濯流波。不妄食兮裴回,莫之饱兮不饥。游于斯兮伏斯,命有尽兮孰违?心不灭兮亭亭,倚嵩少兮长欷。S(5〗

◆诗六首

【太白山祈雨诗五首〈同子瞻作。〉】

田漫漫,耕挹挹。拔陈草,生九谷。人功尽,雨则违,苗不穗,莩不米。哀将饥兮!山岩岩,奠南西。嗟我民,匪神依。伐山木,稷黍。求既多,诉不已。犹我许兮!山为灰,石为炭。水泉沸,百草烂。神予我,旱夺之。孰为是,骄不威。尚可弛兮!雷冯空,雨腾渊。诛孽妖,反丰年。顾千里,瞬三日。神在堂,龙为役。是何惜兮!雨既止,百谷复。筑场壤,治簏。为酒醴,伐豚羔。舞长袖,击鸣鼍。匪以报兮!

【舜泉诗〈并叙〉】

始余在京师,游宦贫困,思归而不能。闻济南多甘泉,流水被道,蒲鱼之利与东南比,东方之人多称之。会其郡从事阙,求而得之。既至,大旱几岁,赤地千里,渠存而水亡。问之,其人曰:“城南舜祠有二泉,今竭矣。”越明年夏,虽雨而泉不作,人相与惊曰:“舜其不复享耶!”又明年夏,大雨霖,麦禾荐登,泉始复发。民观曰:“舜其尚顾我哉!”泉之始发,潴为二池,酾为石渠,自东南流于西北,无不被焉。灌濯播洒,蒲莲鱼鳖,其利滋大。因为诗,使祠者歌之。诗曰:历山岩岩,虞舜宅焉。虞舜徂矣,其神在天。其德在人,其物在泉。神不可亲,德用不知。有洌斯泉,下民是祗。泉流无疆,有永我思。源发于山,施于北河。播于中逵,汇为澄波。有鳖与鱼,有菱与荷。蕴毒是泄,污浊以流。埃消亡,风火灭收。丛木敷荣,劳者所休。谁为旱灾,靡物不伤。天地耗竭,泉亦沦亡。民咸不宁,曰不享耶。时雨既澍,百谷既登。有流泫然,弥坎而升。沟洫满盈,虾黾沸腾。匪泉实来,帝实顾余。执其羔豚,苹藻是菹。帝今在堂,泉复如初。

◆铭二首

【彭城汉祖庙试剑石铭〈并叙〉】

汉高皇帝庙有石,高三尺六寸,中裂如破竹,不尽者寸。父老曰:“此帝之试剑石也。”熙宁十年,蜀人苏轼为彭城守,弟辙实从入庙,观石而为之铭曰:维汉之兴,三代无有。提剑一呼,豪杰奔走。厥初自试,山石为剖。夜断长蛇,旦泣神母。指麾东西,秦、项授首。敛然三尺,一夫之偶。大人将之,山岳颓仆。用巨物灵,不复凡手。武库焚荡,帝命下取。岿然斯石,不尚有旧。

【凤朱石砚铭〈并叙〉】

北苑茶冠天下,岁贡龙凤团,不得凤凰山原潭水则不成。潭中石苍黑,坚致如玉。以为研,与笔墨宜。世初莫识也,熙宁中,太原王颐始发其妙,吾兄子瞻始名之。然石性薄,厚者不及寸,最后得此长博丰硕,盖石之杰。子瞻方为《易传》,日效于前,与有功焉。为之铭曰:陶土涂,凿崖石。玄之蠹,颍之贼。涵清泉,重谷。声如铜,色如铁。性滑坚,善凝墨。弃不取,长叹息。招伏义,揖西伯。发秘藏,与有力。非相待,谁为出。

◆颂二首

【筠州陪禅师得法颂〈并叙〉】

禅师聪公,昔以讲诵为业,晚游净慈本师之室,诵南岳思大和尚口吞三世诸佛语,迷闷不能入。一日为本烧香,本曰:“吾畴昔为汝作梦,甚异。汝不悟即死,不可不勉。”师茫然不知所谓,既而礼僧伽像,醒然有觉,知三世可吞无疑也。趋往告本,本曰:“向吾梦汝吞一世界一剃刀,汝今日始从迷悟,是始出家,真吾子也。”乃击鼓升座,为众说此事。聪作礼涕泣而罢。聪住高安圣寿禅院,予尝从之问道。聪曰:“吾师本公,未尝以道告人,皆听其自悟;今吾亦无以告子。”予从不告门,久而入道。乃为颂曰:道不可告,告即不得。以不告告,是真告敕。香严辞去,得之瓦砾。临济不喻,至愚而悉。非愚非瓦,皆汝之力。有不至此,是非出家。梦吞剃刀,发落如花。游行四方,物莫能遮。终亦不告,独障其邪。弟子度者,如恒河沙。

【等轩颂】

南丰张君,家有等轩。问我何者,是平等法。我告张君,物之不齐,何所不有。长短大小,净秽好丑。杂然前陈,参差不等。乱我身心,耳目鼻口。欲求平等,了不可得。忽然觉知,身心本空,万物亦空。诸差别相,皆是虚妄,无有实性,孰为不等。等为一空,尚无平等。何处复有不平等者?遍观万物,无等不等,是谓真实平等法已。

●栾城集卷十九

◆新论三首

【新论上】

古之君子,因天下之治,以安其成功;因天下之乱,以济其所不足。不诬治以为乱,不援乱以为治。援乱以为治,是愚其君也;诬治以为乱,是胁其君也。愚君胁君,是君子之所不忍而世俗之所徼幸也。故莫若言天下之诚势,请言当今之势。当今天下之事,治而不至于安,乱而不至于危,纪纲粗立而不举,无急变而有缓病,此天下之所共知而不可欺者也。然而世之言事者,为大则曰无乱,为异则曰有变。以为无乱,则可以无所复为,以为有变,则其势常至于更制,是二者皆非今世之忠言至计也。今世之弊,患在欲治天下而不立为治之地。夫有意于为治而无其地,譬犹欲耕而无其田,欲贾而无其财,虽有锄车马、精心强力,而无所施之。故古之圣人将治天下,常先为其所无有而补其所不足,使天下凡可以无患而后徜徉翱翔,惟其所欲为而无所不可,此所谓为治之地也。为治之地既立,然后从其所有而施之。植之以禾而生禾,播之以菽而生菽,艺之以松柏梧贾,丛莽朴,无不盛茂而如意。是故施之以仁义,动之以礼乐,安而受之而为王;齐之以刑法,作之以信义,安而受之而为霸;督之以勤俭,厉之以勇力,安而受之而为强国。其下有其地而无以施之,而犹得以安存。最下者,抱其所有伥伥然无地而施之,抚左而右动,镇前而后起,不得以安全而救患之不给。故夫王霸之略,富强之利,是为治之具而非为治之地也。有其地而无其具,其弊不过于无功。有其具而无其地,吾不知其所以用之。昔之君子,惟其才之不同,故其成功不齐。然其能有立于世,未始不先为其地也。古者伏羲、神农、黄帝既有天下,则建其父子,立其君臣,正其夫妇,联其兄弟,殖之五种,服牛乘马,作为宫室、衣服、器械,以利天下。天下之人,生有以养,死有以葬,欢乐有以相爱,哀戚有以相吊,而后伏羲、神农、黄帝之道得行于其间。凡今世之所谓长幼之节、生养之道者,是上古为治之地也。至于尧舜三代之君,皆因其所阙而时补之。故尧命羲和历日月以授民时,舜命禹平水土以定民居,命益驱鸟兽以安民生,命弃播百谷以济民饥。三代之间,治其井田沟洫步亩之法、比闾族党州乡之制,夫家卒乘车马之数,冠昏丧祭之节,岁时交会之礼,养生除害之术,所以利安其人者,凡皆已定而后施其圣人之德。是故施之而无所龃龉。举今《周官》三百六十人之所治者,皆其所以为治之地,而望人之德不与也。故周之衰也,其《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由此言之,幽、厉之际天下乱矣,而文、武之法犹在也。文、武之法犹在,而天下不免于乱,则幽、厉之所以施之者不仁也。施之者不仁而遗法尚在,故天下虽乱而不至于遂亡。及其甚也,法度大坏,欲为治者,无容足之地,泛泛乎如乘舟无楫而浮乎江湖,幸而无振风之忧,则悠然唯水之所漂,东西南北非吾心也,不幸而遇风则覆没而不能止。故三季之极,乘之以暴君,加之以虐政,则天下涂地而莫之救。然世之贤人,起于乱亡之中,将以治其国家,亦必于此焉先之。齐桓用管仲,辨四民之业,连五家之兵,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相地而衰征,山林川泽各致其时,陵阜陆堇各均其宜,邑乡县属各立其正,举齐国之地,如画一之可数。于是北伐山戎,南伐楚,九合诸侯,存邢卫,定鲁之社稷,西尊周室,施义天下,天下称伯。晋文反国,属其百官,赋职任功,轻关易道,通商宽农,懋穑劝分,省财足用,利器明德,举善援能,政平民阜,财用不匮。然后入定襄王,救宋卫,大败荆人于城濮,追齐桓之烈,天下称之曰二伯。其后子产用之于郑,大夫种用之于越,商鞅用之于秦,诸葛孔明用之于蜀,王猛用之于符坚,而其国皆以富强。是数人者,虽其所施之不同,而其所以为地者一也。夫惟其所以为地者一也,故其国皆以安存。惟其所施之不同,故王霸之不齐,长短之不一。是二者不可不察也。当今之世,无惑乎天下之不跻于大治而亦不陷于大乱也,祖宗之法具存而不举,百姓之患略备而未极,贤人君子不知尤其地之不立,而罪其所施之不当、种之不生,而不知其无容种之地也,是亦大惑而已矣。且夫其不跻于大治与不陷于大乱,是在治乱之间也,徘徊彷徨于治乱之间而不能自立,虽授之以贤才,无所为用,不幸而加之以不肖,天下遂败而不可治。故曰:莫若先立其地,其地立,而天下定矣。

【新论中】

治国而为其地,非圣人而后然也,古之君子莫不皆然,而其不然者则仅存之国也。人之治其家也,其最上者为虞舜,其次为曾闵,而其次犹得为天下之良人,其下者乃有不慈不孝。置其不慈不孝,盖自其得为良人以上至于为舜,其所以治其身,上以事其父母,下以化服其妻子者不同,而其所以为生者,子耕于田,妇织于室,养其鸡豚,殖其菜茹,无失其时,以养生送死,虽舜与天下之良人均也。舜而不然,不得以为舜;天下之人不然,不得以为良人。何者?是亦治家之地焉耳,而至于为国而岂独无之?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故周公因之,建为步亩沟洫之制。何者?其所因者治世之成法也。孔子之治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何者?其所因者衰世之余制也。当战国之强,诸侯无道,然孟子亦以为有王者起,今之诸侯不可尽诛,惟教之不改而后诛之。故汉之兴也,因秦之故而不害其为汉;唐之兴也,因隋之故而不害其为唐。由是观之,则夫享国之长短,致化之薄厚,其地能容之而不能使之也。地不能使之长短薄厚,然长不得地则无所效其长,厚不得地则无所致其厚,故夫有地而可以空,有所为者举而就之可也。当今之世,祖宗之法或具存而不举,或简略而不务。具存而不举,是有地而不耕也;简略而不备,是地有所废缺而不完也。欲筑室者先治其基,基完以平,而后加石木焉,故其为室也坚。今之治天下则不然。盖尝论之,自五代以来,强臣专国,则天下震动而易乱。自吾祖宗削而渐磨之,则今世可以粗安。凡今世之所恃以为安者,惟无强臣而已。然恃其一之粗安也,而尽忘其余,故尝以为当今天下有三不立。由三不立,故百患并起而百善并废。何者?天下之吏,偷堕苟且,不治其事,事日已败而上不知使,是一不立也;天下之兵,骄脆无用,召募日广,而临事不获其力,是二不立也;天下之财,出之有限而用之无极,为国百年而不能以富,是三不立也。基未平也,加之以其所欲为是,故兴一事而百弊作,动一役而天下困,投足而遇陷阱,侧身而入河海,平居犹惧有患,而况求以驰骋于其上哉,固不可矣。今夫夷狄之患,是中国之一病也。吾欲拒之,则有以为拒之之具;和之,则有以为和之之费。以天下而待一国,其为有余力也,固亦宜矣,而何至使天下皆被其患?今也天下幸而无它患难,而唯西北之为畏。然天下之力,亦已困而不能支矣。一岁之入不能供一岁之出,是非特纳赂之罪也,三事不立之过也。故三事立,为治之地既成,赂之则为汉文帝,不赂则为唐太宗。赂与不赂,非吾为国治乱之所在也,治乱之所在,在乎其地之立与不立而已矣。天下之事因循而维持之,以至于渐不可举,犹曰是养之未至也。乘舟中流,释其楫而听水之所之,旋于洄γ,格于洲浦,以为是固然也,其为无具,亦已甚矣。以今之时,天子仁恕,士大夫好善,天下之风俗,不至于朋党乱正、诬罔君子也,世之清议凛然在矣。公卿之欲有为以济斯世,谁有言者,而曰吾有所待,是徒空言,非事实也。故为之说曰:居之以强力,发之以果敢,而成之以无私。夫惟有私者不可以果敢,果于一不果于二,天下将以为言。不果者不可以强力,力虽强而辄为多疑之所败。天下之人惟能为是三者,则足以排天下之坚强,而纳之于柔懦,扰天下之怨怒,而投之于不敢。惟不能为是三者,则足以败天下之贤才,而卒之以不能有所建。是故无私而果敢,果敢而强力。以是三者治天下之三不立,以立为治之地。为治之地既立,然后择其所以施之,天下将无所不可治。

【新论下】

天下之未治也,患三事之不立。苟其既立,则患其无以施之。盖君子为国,正其纲纪,治其法度,皆可得而知也。惟其所以施之,则不可得而知。周公之治周也,修其井田,封建百辟,可得而知也,其所以使天下归周者,不可得而知也。孔子之治鲁也,堕其三都,诛其乱政,可得而知也,其所以使羔豚不饰贾,男女别于道者,不可得而知也。孟子之所以治邾者,正其疆界,五口之家,桑麻鸡豚必具,可得而知也,其所以使之至于王者,不可得而知也。孔子、孟子之所汲汲以教人者,在其不可得而知,而其可得而知者,不详论也。曰:是有意于治者能之,然而亦不可去也,故其得为是国也,必举之以为先。由是观之,治国之地,圣人无之不得以施其圣。然而圣人之道,有所高远而不可及者矣。其于孔子之门,所谓政事,而冉有、子路之所能者,治国之地也。子路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冉有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是亦自以为能其地,而未有以施之云尔。然夫子许其能之,而不以为大贤,则夫子之道,深矣远矣。夫子平居朝夕孜孜以教人者,惟所以自修其身,而其所以修其政事者,未尝言也。盖亦尝言之矣,曰:“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所重民食、丧、祭。”是九者,凡所以为政而未足也。故继之曰:“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是四者,所以成之焉耳。其意以为既成而后,以其平居自修之身施之。故《记》曰:“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为有此具也。君子修其身,无所施之则不立。治其政事,无以施之则不化。当三代之治也,天下之事,无不毕举。虽后世之君,犹得守其法度,以为无过。惟无暴君,则天下可安。故伊尹之训太甲曰:“从谏弗弗,先民时若。”以为如是而可以为治已矣。古之人言治天下,若甚易然。今之人以为大言而不信,不知其有此地也,悲夫!世之君子,孜孜以修其身,恭俭忠信,欲以施之天下,终身而不见其成,则以为古之人欺我也。夫苟以为古之人欺我,虽有为之者,盖勉强而为之也。夫苟不欲而强为之,则其心益不自信,而道日疏。夫以不信之心,行日疏之道,以治无以为地之国,是以功不可成,而患日至。故莫若退而立其为治之地,为治之地既立,则身修而天下可化也。

●栾城集卷二十

◆策问三十四首

【殿试武举策问一首】

问:王者之兵不贵诈谋奇计,至于临敌制胜,良将岂可少哉!朕以天下为度,怀柔四夷,而西戎背诞,腰领未得。凡吾接之以恩信,怀之以礼义者,固有道矣。若夫示之以形,禁之以势,使之望而不敢犯,犯而无所得者,其术何由?伐其谋,散其党,使之退而不得安,安而不能久者,其道何以?夫隐兵于民,井田之旧法也,材官府兵犹行于后世,而保甲之复,民以为劳;以车即战,丘甸之遗制也,武刚鹿角犹见于近事,而车牛之役,世以为非。古者兵有奇正,旋相为用,如环之无端,其出入之法,今几绝矣。敌有阴阳,客主异宜,易之则宜,其先后之节,将何施焉?淮阴之伐赵,胜亦幸耳,使左车之说行,则计将安出?仲达之却蜀,非其功也,使孔明而不死,则胜将孰在?子大夫讲于兵家之利,而明于当世之务审矣。其以所闻,著之于篇,朕将览焉。

【南省进士策问一首】

问:三代、汉唐之法行于前世,而施之于今,辄以不效,何也?昔者,盖尝取经界之旧法以为方田,采府卫之遗意以为乡兵,举黜陟之坠典以为考课矣,然而为方田则民扰而不安,为乡兵则民荣而无益,为考课则吏欺而难信。三者适所以为患,不若其已也。《孟子》有言:“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必因先王之道。”凡今世之法,近古矣。政之近古,天下之所以治也,然而如彼三者独何哉?岂古之法,遂不可施之于今欤?抑亦救之不自其本,为之不得其道,以至于此也?

【河南府进士策问三首】

问:法立于上则俗成于下。故两汉之间,经各有师,师各有说,异师殊说相攻如仇雠,异己者虽善不从,同己者虽恶不弃。下逮魏晋,争者少止。然后学者相与推究众说,从其所长。至唐而传疏之学具,由是学者始会于一。数百年之间,凡所以经世之用,君臣父子之义,礼乐刑政之本,何所不取于此。然而穷理不深而讲道不切,学者因其成文而师之,以为足矣。是以间者立取士之法,使人通一经,而说不必旧。法既立矣,俗必自此而变。盖将人自为说而守之耶,则两汉之俗是矣。将举天下而宗一说耶,则自唐以来传疏之学是矣。夫上能立法,以救弊而已,成在于士。将使二弊不作,其将何处而可哉?问:三代之治,以礼乐为本,刑政为末,后世反之。儒者言礼乐之效与刑政之弊,其相去甚远。然较其治乱盛衰,其比后世若无以大相过者。盖夏后氏自禹再传而失国,乱者三世,商人再衰而复兴,周人一迁而不振,其贤于汉唐其实无几。至于汉文帝、唐太宗,克己裕人,海内安乐,虽三代之盛王,何以加之?夫礼乐刑政,其功之异岂特如此而已!今自祖宗创业,百有余年,法令修明,上下相维,四方无虞,求之前世,未有治安若今之久者。然而儒者论其礼乐,常以为不若三代,此为诚不若耶?为习其名而未稽其实也。不然,世之治安则不在礼乐欤?宜一有以断之。问:《孟子》言:“五亩之宅,植之以桑,则五十者可以衣帛。鸡豚狗彘,无失其时,则七十者可以食肉。数罟不入ㄜ池,则鱼鳖不可胜食。斧斤以时入山林,则林木不可胜用。”诚哉是言也!虽然,孟子将何以行之?岂将立法设禁以驱之欤?夫立法设禁而无刑以待之,则令而不行,有刑以待之,则彼亦何罪?请言孟子将何以行此。

【私试进士策问二十八首】

问:昔者承五代之乱,天下学者凋丧而仕者益寡,虽有美才良士,犹溺于耕田养生之乐,不肯弃其乡闾而效力于官事。当此之时,至调富民而为官,夫岂不甚病之矣哉!及天下大定,学者渐已尊显,勤劳劝诱,数十年之间,而后士人彷徉继起,则天下之官为之尽满而无所置之。是以顷者立任子之限,灭进士之额,绳以苛法,抑以细过,使之久而不调,然后官吏岁以渐灭。凡今一岁之调,盖不足以偿其休老物故者,然则数十岁之后,无乃将复有向者乏人之患欤?夫古之圣人,惟能于其未然而预防之,故无后忧。昔者惟不能于其至少之时,而为其过多之虑,是以惟务进之,而有今日之弊。夫民惟其诱而进之,则进而不知休;抑而排之,则无聊而引去。天下要亦有不洁不屑之士,不可恃爵禄之利,以为可以必致也。故愿于其未然而求其所以进之而可以使今无冗员之弊,退之而可以使后无乏人之患者,此亦天下之深虑也。问:学者之论《周礼》,或以为周公之书,或以为战国阴谋之书,二者孰为得之?今观其书,亦有所不知者二焉。夫公邑为井田而乡遂为沟洫。此二者,一夫而受田百亩,五口而一夫为役百亩而税之十一,举无以异也。然而井田自一井而上,至于一同,而方百里,其所以过水之利者,沟洫浍三。沟洫之制,至于万夫,为地三十三里有半。其所以通水之利者,遂沟洫举浍川五。夫利害同而法制异,为地少而用力博,此其所未知者一也。五家为比,比有比长;五比为闾,闾有闾胥;四闾为族,族有族帅;五族为党,党有党正;五党为州,州有州长;五州为乡,乡有一正卿。及有军旅之事,则以比长为伍长,闾胥为两司马,族帅为卒长,党正为旅师,州长为师帅,乡为将军。故凡官之在乡者,军一起而皆在军矣。起军之法,自五口以上,家以一人为兵,一人为役,而家之处者甚众,而官吏举皆在外,将谁使治之?此其不可知者二也。故愿与学者究之。问:学者莫不求学孔子,今考于传记而观其行事,盖有所不通者焉。《语》曰:“佛召,子欲往。”又曰:“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学者以为孔子急于行道而为此。夫孔子之于卫灵公,语及兵事,不说而去。于阳货,时其亡而见之,盖亦不欲见也。而《孟子》亦云:“恶夫枉尺而直寻者。”然则彼二事者独何欤?至于仕鲁为司寇,从而祭,番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且夫仕而至于司寇,君臣之义不为浅矣,番肉不至而行,何其轻君臣之义而重区区之微礼哉!此明于轻重者之所不为也。或曰:番肉不至,仲尼以为礼将从此而大坏,此所谓知几者。夫为大臣知礼之将亡,不救而去,则又安用夫大臣者?故此将有微眇难见之意,而世或未之思焉,学者所宜辨之。问:古之为国者必有所尚,夏忠、商质而周文。儒者以为此三者,如循环百世而无穷。然则今世之所尚者何耶?夫不必圣人而后有所尚。然则今世之所尚者,其以为忠耶,则小民多诈而争讼并起,非所以为忠也;以为质耶,则金玉锦绣不为之节,而文词炽于天下,非所以为质也;以为文耶,则礼乐不备,冠昏丧祭之义至为浅薄,非所以为文也。然则今世其无所尚耶?盖亦有之而未之见耶?其果有之也,则亦可用耶?不可用耶?其明著其说。问:古之学者其为学必迟,而信道必笃。盖非其迟,则不能至于笃也。故子夏之门人始于洒扫应对进退。而《孟子》亦云:“君子之于道,欲其自得。自得之,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夫待其自得也,非久而何?昔者孔子五十而后学《易》,方今薄才下士之所谓甚迟而可怪者也。故夫当今之世,无惑乎其无信道之士也。古之养士者莫善于太学,而今太学之教,一日之所为必若干,取方册之难知者而悉论之,不待其问而先告之。无先后,无少长,无贤愚,其问同而其功等。其上者无以优游翱翔,以宽绰其心。而其下者勉强困踬,不暇于为善。故其学也必速,而守道必不笃,何者?非其自得之也。夫人之才,譬如草木焉,雨以动之,则其长也,可立而待。有宋人焉,揠之而自以为喜,此孟子所以太息其不知学也。然而宽以待之,则太学之法,将必有所大变而后可,变法者不可不预立其说也。问:古者礼备而费少,今者费愈多而礼愈阙。古者七世之庙分而为七,今者七世之庙合而为一。古者一岁大祭天者四,五岁大祭宗庙者再,今者三岁迭用其一而略其余。古者命士以上皆有庙,今至于公卿大夫无之。古者天子五载一巡守,远者十二年一巡守,今者非郊祀校猎不出于郊。以今之至简省也,而财至于不给,则古之甚繁者,宜其无以共之。然以古之甚繁,而不至于大费,则今之简省,而至于不给者何也?凡今之人皆以费,故弃先王之礼,是以礼日益坏。以为今之世有周公、仲尼,其将亦畏费而止欤?其将亦略备其礼而不至于大费欤?然而今之所以至于大费而不可省者,或亦有故也。其思所以省之而无害之说而著于篇。问:茶之有榷与税,非古也,特就其便于今者言之。有以为榷便,曰:凡所以备边养兵者,皆出于榷。然江淮之间,以私茶死者,不可胜计。此则仁之所不忍为也,而何便于榷?以税为便,则夫边鄙兵革之用,将何以共之?且夫税之人,其不足以当榷之利,亦易见矣。而特以不忍驱民而纳之陷阱,是以去榷而为税。今欲复反其旧,冒行杀人之害而就夫区区养兵之利,则何以为仁?求以生民,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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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试武学策问二首】

问:古之善战者,必以两击一,既为之正,又为之奇。故我之受敌者一,而敌之受敌者二。我一而敌二,则我佚而敌劳,以佚击劳,故曰:三军之众,可以使之必受敌而无败。自唐季以来,古之阵法遗散而不讲。今世用兵之将,置阵而不知奇正。夫置阵而不知奇正,犹作乐而不用五声,饪食而不用五味,宫竭而商不继,甘穷而酸不辅,一变而尽矣,不可复用也。今将推古法,求奇正之意而施之行阵,其亦可得欤?兵法曰:“先出合战为正,后出为奇。”又曰:“奇亦为正之正,而正亦为奇之奇。”所谓奇正者,将合为一阵欤?将离为二阵欤?学者所宜辨之。问:古称淮阴侯善用兵,然观其所以胜者,亦若有天幸焉。淮阴之攻赵也,广武君请以轻兵绝其饣襄道而坚壁以老其师。其攻齐也,人或说龙且以相持不战而阴招齐之亡城。此二计者,淮阴实难之,幸其计之不用,是以能克。然而使此计诚行,淮阴岂坐受缚者耶?其必有以待之,请言其说。

●栾城集卷二十一

◆书一首

【上皇帝书】

熙宁二年三月日,具位臣苏辙谨冒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官至疏贱,朝廷之事非所得言。然窃自惟,虽其势不当进言,至于报国之义,犹有可得言者。昔仁宗亲策直言之士,臣以不识忌讳得罪于有司,仁宗哀其狂愚,力排群议,使臣得不遂弃于世。臣之感激,思有以报,为日久矣。今者,陛下以圣德临御天下,将大有为以济斯世,而臣材力驽下,无以自效,窃听之道路,得其一二,思致之左右。苟惩创前事,不复以闻,则其思报之诚,没世而不能自达,是以辄发其狂言而不知止。臣闻善为国者,必有先后之次,自其所当先者为之,则其后必举。自其所当后者为之,则先后并废。《书》曰:“欲登高,必自下。欲陟遐,必自迩。”世未有不自下而能高,不自近而能远者。然世之人常鄙其下而厌其近,务先从事于高远,不知其不可得也。《诗》曰:“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以为田甫田而力不给,则田而不治,不若不田也。思远人而德不足,则心劳而无获,不若不思也。欲田甫田,则必自其小者始。小者之有余,而甫田可启矣。欲来远人,则必自其近者始,近者之既服,而远人自至矣。苟由其道,其势可以自得。苟不由其道,虽强求而不获也。臣愚不肖,盖尝试妄论今世先后之宜,而窃观陛下设施之万一。以为所当先者,失在于不为。而所当后者,失在于太早。然臣非敢以信然也,特其所见有近于是者,是以因其近似而为陛下深言之。伏惟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庶政,聪明睿智,博达宏辩,文足以经治,武足以制断,重之以勤劳,加之以恭俭,凡古之帝王,旷世而不能有一焉者,陛下一旦兼而有之矣。夫以天纵之姿,济之以求治之心,施之于事,宜无为而不成,无欲而不遂。今也为国历年于兹,则治不加进,天下之弊日益于前世。天下之人未知所以适治之路,灾变横生,川原震裂,江河涌沸,人民流离,灾火继作,历月移时,而其变不止。此臣所以日夜思念而不晓,疑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夫今世之患,莫急于无财而已。财者为国之命,而万事之本。国之所以存亡,事之所以成败,常必由之。昔赵充国论备边之计,以为湟中谷斛八钱。余三百万斛,羌人不敢动矣。诸葛亮用兵如神,而以粮道不继,屡出无功。由是观之,苟无其财,虽有圣贤,不能自致于跬步。苟有其财,虽庸人可以一日而千里。陛下顷以西夏不臣,赫然发愤,建用兵之策,招来横山之民,将夺其险阻,破坏其国而后已。方是之时,夏人残虐失众,横山之民厌苦思汉,而又乘其荐饥,苟加之以兵,此非计之失者也。然而沿边无数月之粮,关中无终岁之储,而所兴之役,有莫大之费。陛下方且泰然,不以为忧,以为万举而有万全之功。既而边臣失律,先事轻发,亦既入践其国,系虏其民矣。然而陛下得其地而不敢收,获其人而不敢臣,虽有成功,而不敢继也,其终卒致于废黜谋臣而讲和好。夫陛下谋之于期年之前而罢之于既发之后,岂以为是失当而悔之哉!诚无财以善其后尔。且夫财之不足,是为国之先务也。至于鞭笞四夷,臣服异类,是极治之余功,而太平之粉饰也。然今且先之,此臣所以知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今者陛下惩前事之失,出秘府之财,徙内郡之租赋,督转漕之吏使,备沿边三岁之畜。臣以此疑陛下之有意乎财矣,然犹以为未也,何者?秘府之财,不可多取,而内郡之民,不可重困。可以纾目前之患,而未可以为长久之计。此臣所以求效其区区而不能自己也。盖善为国者不然,知财之最急而万物赖焉。故常使财胜其事而事不胜财,然后财不可尽而事无不济。财者车马也,事者其所载物也。载物者常使马轻其车,车轻其物,马有余力,车有余量,然后可以涉涂泥而车不偾,登坂险而马不踬。今也四方之财,莫不尽取,民力屈矣,而上用不足,平居惴惴,仅能以自完,而事变之生,复不可料。譬如敝车羸马,而引丘山之载,幸而无虞,犹恐不能胜,不幸而有阴雨之变,陵谷之险,其患必有不可知者。故臣深思极虑,以为方今之计,莫如丰财。然臣所谓丰财者,非求财而益之也,去事之所以害财者而已矣。夫使事之害财者未去,虽求财而益之,财愈不足。使事之害财者尽去,虽不求丰财,然而求财之不丰,亦不得也。故臣谨为陛下言事之害财者三:一曰冗吏,二曰冗兵,三曰冗费。冗吏之说曰:请原古之所以置吏之意,有是民也,而后有是官,有是官也,而后有是吏,量民而置官,量官而求吏,其本凡以为民而已,是以古者即其官以取人,郡县之职缺而取之于民,府寺之属缺而取之于郡县,出以为守令,久以为卿相,出入相受,中外相贯,一人去之,一人补之,其势不容有冗食之吏。近世以来,取人不由其官,士之来者无穷,而官有限极。于是兼守判知之法生,而官法始坏,浸淫分散,不复其旧。是以吏多于上,而士多于下,上下相窒。譬如决水于不流之泽,前者未尽,来者已至填咽充满,一陷于其中而不能出。故布衣之士多方以求官,已仕之吏多方以求进,下慕其上,后慕其前,不愧诈伪,不耻争奋,礼义消亡,风俗败坏,势之穷极,遂至于此。于人情纾则乐易,乐易则有所不为;窘则懑乱,懑乱则无所不至。今使众人相与皆出于隘,足履相蹑,肩肘相逮,傍徨而不得进,又将禁其奔走而争先者。苟将禁之,则莫如止来者而辟其隘。今也驱市人而纳之,不胜其多也,设险于中涂而艰难之,是以法愈设,而争愈甚。惟陛下以时救之,下哀痛之书,明告天下,以吏多之故,与之更立三法。其一,使进士诸科增年而后举,其额不增,累举多者无推恩。其说曰:凡今之所以至于不可胜数者,以其取之之多也。古之人其择吏也甚精,人知吏之不可以妄求,故不敢轻为士,为士者皆其修洁之人也。今世之取人,诵文书,习程课,未有不可为吏者也。其求之不难而得之甚乐,是以群起而趋之。凡今农工商贾之家,未有不舍其旧而为士者也。为士者日多,然而天下益以不治。举今世所谓居家不事生产,仰不养父母,俯不恤妻子,浮游四方,侵扰州县,造作诽谤者,农工商贾不与也。祖宗之世,士之多少,其比于今不能一二也。然其削平僭乱,创制立法,功业卓然见于后世,今世之士,不敢望其万一也。士之多不及于今世,而功则过之,无足怪者,取之至少,则人不敢轻为士。其所取者,皆州郡之选人也。故为是法,使人知上意之所向,十年之后,无实之士将不黜而自灭。且夫设科以待天下之士,盖将使其才者得之,不才者不可得也,吾则取之而彼则不能得,犹曰虽不能得而累举多者,必取无弃,则是以官徇人也。且累举之士,类非少年矣,耳目昏塞,筋力疲倦,而后得之,数日而计之,知其不能有所及也,则其为政无所赖矣。今有人畜牛羊而求牧,既取其壮者,又取其老者。取其壮者曰:“吾取其力也。”取其老者曰:“吾怜其老也。”如怜其老而已,则曷为以累牛羊哉!苟诚以为有遗才焉,则今所谓遗逸之书,有以收之矣。其二,使官至于任子者,任其子之为后者,世世禄仕于朝,袭簪绶而守祭祀,可以无憾矣。然而为是法也,则必始于二府。法行于贱而屈于贵,天下将不服。天下不服,而求法之行,不可得也。盖矫失以救患者,必有所过而后济。臣非不知二府之不可以齿庶官也。其三,使百司各损其职掌,而多其出职之岁月。其说曰:百司,臣不得而尽详也,请言其尤甚者,莫如三司。三司之吏,世以为多而不可损,何也?国计重而簿书众也。臣以为不然。主大计者,必执简以御繁,以简自处,而以繁寄人。以简自处,则心不可乱;心不可乱,则利至而必知,害至而必察。以繁寄人,则事有所分;事有所分,则毫末不遗,而情伪必见。今则不然,举四海之大,而一毫之用必会于三司,故三司者案牍之委也。案牍既积,则吏不得不多。案牍积而吏多,则欺之者众,虽有大利害,不能察也。夫天下之财,下自郡县而至于转运,转相钩较,足以为不失矣。然世常以转运使为不可独信,故必至于三司而后已。夫苟转运使之不可独信而必三司之可任,则三司未有不责成于吏者,岂三司之吏则重于转运使欤?故臣以为天下之财,其详可分于转运使,而使三司岁揽其纲目,既使之得优游以治财货之源,又可颇损其吏,以绝乱法之弊。苟三司犹可损也,而百司可见矣。然而此三法者,皆世之所谓拂世戾俗,召怨而速谤者也。今且将行之,臣非敢犯众人之怒而行此危事也,以为有可行之道焉。何者?自台省六品、诸司五品,一郊而任一人,自两制以上,一岁而任一人,此祖宗百年之法,相承而不变者也,而仁宗之世则损之;三载而考绩无罪者迁其官,自唐以来,亦未始有变者也,而英宗之世则增之。此二者,夫岂便于世俗哉,然而莫敢怨者,以为吏多而欲损者,天下之公义,其不欲者,天下之私计也。以私计而怨公义,其为怨也不直矣。是以善为国者,循理而不恤怨。非不恤怨,知其无能为也。且今此三法者,固未尝行也,然而天下亦不免于怨,何者?士之出身为吏者,损其生业,弃其田里,以尽力于王事,而今也以吏多之故,积劳者久而不得迁,去官者久而不得调,又多为条约以沮格之,灭罢其举官,破坏其考第,使之穷窘无聊,求进而不遂,此其为怨岂灭,于布衣之士哉!均之二怨皆将不免,然使新进之士日益多,国力匮竭而不能支,十年之后,其患必有不可胜言者。故臣愿陛下亲断而力行之。苟日增之吏渐于衰少,则臣又将有以治其旧吏,使诸道职司,每岁终任其所部郡守监郡,各任其属,曰:自今以前,未有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者,二者皆自上,钧其轻重而裁之,已而以他事发,则与之同罪,虽去官与赦不降也。夫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其为恶也著矣,而上不察,则上之不明亦可知矣,故虽与之同罪而不过。今世之法,任人者任其终身,苟其有罪,终身钧坐之。夫任人之终身,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者也,任人之岁终而无过,任其已然之可知者也。臣请得以较之: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虽圣人有所不能。任其已然之可知,虽众人能之。今也任之以圣人之所不能既不敢辞矣,而况任之以众人之所能,顾不可哉!且按察之吏,则亦不患其不知也,患其知而未必皆按,曰:“是无损于我,而徒以为怨云尔。”今使其罪及之,其势将无所不问。陛下诚能择奉公疾恶之臣而使行之,陛下厉精而察之,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则其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者,非复过误,适陷于深文者也。苟遂放归,终身不齿,使奸吏有所惩,则冗吏之弊可去矣。冗兵之说曰:臣闻国朝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革至少。其后荡灭诸国,拓地既广,兵亦随众。雍熙之间,天下之兵仅三十万。方此之时,屯戍征讨,百役并作,而兵力不屈,未尝有兵少之患也。自咸平、景德以来,契丹内侵,继迁叛逆,每有警急,将帅不问得失,辄请益兵。于是召募日增,而兵额之多,遂倍前世。其后宝元、庆历之间,元昊窃发,复使诸道点民为兵,而沿边所屯至七八十万,自是天下遂以百万为额。虽复近岁无事,而关中之兵,至于二十八万。举雍熙天下之众,适以备方今关中一隅之用,兵多之甚,于此见矣。然臣闻方今宿迁之兵,分隶堡障,战后统于将帅者其实无几。每一见贼,贼兵常多,我兵常少,众寡不敌,每战辄败。往者将帅失利,未有不以此自解者也。夫祖宗之兵至少,而常若有余,今世之兵至多,而常患于不足。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兵法有之曰: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者,七十万家。而爱爵禄百金,不能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重于间。间者,三军之司命也。臣窃惟祖宗用兵,至于以少为多,而今世用兵至于以多为少,得失之原,皆出于此。何以言之?臣闻太祖用李汉超、马仁、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等五人使备契丹,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勋等四人使备河东,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等五人使备西羌,皆厚之以关市之征,饶之以金帛之赐,其家属之在京师者,仰给于县官,贸易之在道路者,不问其商税。故此十四人者皆富厚有余,其视弃财如弃粪土,人之急如恐不及。是以死力之士,贪其金钱,捐躯命,冒患难,深入敌国,刺其阴计而效之。至于饮食动静无不毕见,每有入寇辄先知之。故其所备者寡而兵力不分,敌之至者举皆无得而有丧。是以当此之时,备边之兵多者不过万人,少者五六千人。以天下之大,而三十万兵足为之用。今则不然,一钱以上,皆籍于三司,有敢擅用,谓之自盗。而所谓公使钱,多者不过数千缗。百须在焉,而监司又伺其出入而绳之以法。至于用间,则曰“官给茶彩。”夫百饼之茶,数束之彩,其不足以易人之死也明矣。是以今之为间者,皆不足恃,听传闻之言,采疑似之事,其行不过于出境,而所问不过于熟户,苟有藉口以欺其将帅则止矣,非有能知敌之至情者也。敌之至情,既不可得而知,故常多屯兵以备不意之患,以百万之众而常患于不足,由此故也。陛下何不权其轻重而计其利害,夫关市之征比于茶彩则多,而三十万人之奉,比于百万则约。众人知目前之害,而不知岁月之病。平居不忍弃关市之征以与人,至于百万则恬而不知怪。昔太祖起于布衣,百战以定天下,军旅之事其思之也详,其计之也熟矣。故臣愿陛下复修其成法,择任将帅,而厚之以财,使多养间谍之士,以为耳目。耳目既明,虽有强敌而不敢辄近,则虽雍熙之兵,可以足用于今世。陛下诚重难之,臣请陈其可灭之实。何者?今世之强兵,莫如沿边之土人。而今世之惰兵,莫如内郡之禁旅。其名愈高,其廪愈厚。其廪愈厚,其材愈薄。往者,西边用兵,禁军不堪其役,死者不可胜计。羌人每出,闻多禁军,辄举手相贺;闻多土兵,辄相戒不敢轻犯。以实较之,土兵一人,其材力足以当禁军三人。禁军一人,其廪给足以赡土兵三人。使禁军万人在边,其用不能当三千人,而常耗三万人之畜。边郡之储比于内郡,其价不啻数倍。以此权之,则土兵可益,而禁军可捐,虽三尺童子知其无疑也。陛下诚听臣之谋,臣请使禁军之在内郡者,勿复以戍边。因其老死与亡,而勿复补,使足以为内郡之备而止。去之以渐,而行之以十年,而冗兵之弊可去矣。冗费之说曰:世之冗费,不可胜计也。请言其大与臣之所知者,而陛下以类推之。臣闻事有所必至,恩有所必穷。事至而后谋,则害于事。恩穷而后迁,则伤于恩。昔者太祖、太宗,敦睦九族,以先天下。方此之时,宗室之众无几也,是以合族于京师,久而不别。世历五圣,而太平百年矣,宗室之盛未有过于此时者也。禄廪之费多于百官,而子孙之众宫室不能受。无亲疏之差,无贵贱之等,自生齿以上皆养于县官,长而爵之,嫁娶丧葬无不仰给于上,日引月长,未有知其所止者。此亦事之所必至,而恩之所必穷者也。然而未闻所以谋而迁之。古者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以人子之爱其亲,推而上之,至于其祖,由祖而上,至于百世,宜无所不爱。无所不爱,则宜无所不庙。苟推其无穷之心,则百世之祖,皆庙而后为称也。圣人知其不可,故为之制,七世之外,非有功德则迭毁,春秋之祭不与。莫贵于天子,莫尊于天子之祖,而庙不加于七,何者?恩之所不能及也。何独至于宗室而不然。臣闻三代之间,公族有以亲未绝而列于庶人者,两汉之法,帝之子为王,王之庶子犹有为侯者,自侯以降,则庶子无复爵土。盖有去而为民者,有自为民而复仕于朝者,至唐亦然。故臣以为,凡今宗室,宜以亲疏贵贱为差,以次出之,使得从仕比于异姓,择其可用而试之以渐。凡其禄秩之数、迁叙之等、黜陟之制、任子之令与异姓均。临之以按察,持之以寮吏,威之以刑禁,以时察之,使其不才者不至于害民,其贤者有以自效。而其不任为吏者则出之于近郡,官为庐舍而廪给之,使得占田治生,与士庶比。今聚而养之,厚之以不訾之禄,尊之以莫贵之爵,使其贤者老死郁郁而无所施,不贤者居处隘陋,戚而无以为乐,甚非计之得也。昔唐武德之初,封从昆弟子,自胜衣以上皆爵郡王。太宗即位,疑其不便,以问大臣,封德彝曰:“爵命崇则力役多,以天下为私奉,非至公之法也。”于是疏属王者降为公。夫自王而为公,非人情之所乐也,而犹且行之。今使之爵禄如故而获治民,虽有内外之异,宜无有怨者。然臣观朝廷之议,未尝敢有及此,何者?以宗室之亲,而布之于四方,惧其启奸人之心、而生意外之变也。臣窃以为不然,古之帝王,好疑而多防,虽父子兄弟不得尺寸之柄,幽囚禁锢,齿于匹夫者,莫如秦、魏。然秦、魏皆数世而亡。其所以亡者,刘氏、项氏与司马氏,而非其宗室也。故为国者,苟失其道,虽胡越之人皆得谋之。苟无其衅,虽宗室谁敢觊者?惟陛下荡然与之无疑,使得以次居外,如汉、唐之故。此亦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汉、唐以来,重兵分于四方,虽有末大之忧,而馈运之劳不至于太甚。祖宗受命,惩其大患而略其细,故敛重兵而聚之京师。根本既强,天下承受而服。然而转漕之费遂倍于古。凡今东南之米,每岁溯汴而上,以石计者,至五六百万。山林之木尽于舟楫,州郡之卒敝于道路,月廪岁给之奉不可胜计。往返数千里,饥寒困迫,每每侵盗,杂以他物,米之至京师者率非完物矣。由此观之,今世之法,直以其力致之而不计其患,非法之良者也。臣愿更为之法,举今每岁所运之数而四分之。其二即用旧法,官出船与兵而漕之,凡皆如旧。其一募六道之富人,使以其船及人漕之,而所过免其商税,能以若干至京师,而无所欺盗败失者,以今三司军大将之赏与之。方今滨江之民以其船为官运者,不求官直,盖取官之所入,而不复较者得其赢以自润,而富民之欲仕者,往往求为军大将,以此推之,宜有应募者。其一官自置场,而买之京师,京师之兵,当得米而不愿者,计其直以钱偿之。夫物有常数,取之于南,则不足于北,舍之于东,则有余于西,此数之必然而不可逃者也。今官欲买之,其始不免于贵。贵甚,则东南之民倾而赴之,赴之者众,则将反于贱。致贱必以贵,致贵必以贱,此亦必然之数也。故臣愿为此二者与旧法皆立,试其利害而较其可否,必将有可用者,然后举而从之。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富国有道,无所不恤者,富之端也。不足恤者,贫之源也。从其可恤而收之,无所不收,则其所存者广矣。从其无足恤而弃之,无所不弃,则其所亡者多矣。然而世人之议者则不然,以为天下之富,而顾区区之用,此有司之职,而非帝王之事也。此说之行于天下,数百年于兹矣,故天下之费,其可已者常多于旧。臣不敢远引前世,请言近岁之事。自嘉以来,圣人迭兴,而天下之吏,京秩以上,再迁其官,天下郡守职司,再补其亲戚。自治平京师之大水,与去岁河朔之大震,百役并作,国有至急之费,而郊祀之赏不废于百官。自横山用兵,供亿之未定,与京西流民劳徕之未息,官私之困,日不暇给,而宗室之丧不俟岁月而葬。臣以此观之,知朝廷有无足恤之义。臣诚知事之既往无可为者,然苟自今从其可恤而收之,则无益之费犹可渐减。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不胜拳拳私忧过计,为是三冗之说以献。伏惟陛下思深谋远,听断详尽,于天下之事无所不瞩,臣之所陈,何足言者。然臣愚以为,苟三冗未去,要之十年之后,天下将益衰耗,难以复治。陛下何不讲求其原而定其方略,择任贤俊而授之以成法,使皆久于其官而后责其成绩。方今天下之官,泛泛乎皆有欲去不久之心,侍从之臣逾年而不得代,则皇皇而不乐。今虽不能使之尽久,然至于诸道之职司,三司之官吏,沿边之将佐,此皆与天子共成事者也。天下之事,将责成之而不久其任,开其源者不见其流,发其谋者不见其成功,此事之所以不得成也。陛下诚择人而用之,使与二府皆久于其官。人知不得苟免而思长久之计,君臣同心,上下协力,磨之以岁月,如此而三冗之弊乃可去也。然而为此犹有所患,何者?今世之士大夫,好同而恶异,疾成而喜败,事苟不出于己,小有龃龉不合,则群起而噪之。借如今使按察之官,任其属吏,岁终而无过,此其势必将无所不按,得罪者必将多于其旧。然则天下之口,纷然非之矣。不幸而有一不当,众将群指以罪,法一不当,不能动,不幸而至于再三,虽上之人亦将不免于惑。众人非之于下,而朝廷疑之于上,攻之者众,而持之者不坚,则法从此败矣。盖世有耕田而以其耜杀人者,或者因以耕田为可废。夫杀人之可诛与耕田之不可废,此二事也。安得以彼而害此哉!故夫按人而不以其实者,罪之可也,而法之是非,则不在此。苟陛下诚以为可行,必先能破天下之浮议,使良法不废于中道。如此而后,三冗之弊可去也。三冗既去,天下之财得以日生而无害,百姓充足,府库盈溢,陛下所为而无不成,所欲而无不如意。举天下之从,惟所用之,以攻则取,以守则固,虽有西戎北狄不臣之国,宥之则为汉文帝,不宥则为唐太宗,伸缩进退,无不在我。今陛下不事其本,而先举其末,此臣所以大惑也。臣不胜愤懑,越次言事,雷霆之谴,无所逃避。臣辙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书。

●栾城集卷二十二

◆书十首

【上枢密韩太尉书】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汩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高,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归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上昭文富丞相书】

辙西蜀之人,行年二十有一,幸得天子一命之爵,饥寒穷困之忧不至于心,其身又无力役劳苦之患,其所任职不过簿书米盐之间,而且未获从事以得自尽。方其闲居,不胜思虑之多,不忍自弃,以为天子宽惠与天下无所忌讳,而辙不于其强壮闲暇之时早有所发明以自致其志,而复何事?恭惟天子设制策之科,将以等天下豪俊魁{石}之人。是以辙不自量,而自与于此。盖天下之事,上自三王以来以至于今世,其所论述亦已略备矣,而犹有所不释于心。夫古之帝王,岂必多才而自为之,为之有要,而居之有道。是故以汉高皇帝之恢廓慢易,而足以吞项氏之强;汉文皇帝之宽厚长者,而足以服天下之奸诈。何者?任人而人为之用也,是以不劳而功成。至于武帝,材力有余,聪明睿智过于高、文,然而施之天下,时有所折而不遂。何者?不委之人而自为用也。由此观之,则夫天子之责亦在任人而已。窃惟当今天下之人,其所谓有才而可大用者,非明公而谁?推之公卿之间而最为有功;列之士民之上而最为有德;播之夷狄之域而最为有勇。是三者亦非明公而谁?而明公实为宰相,则夫吾君之所以为君之事,盖已毕矣。古之圣人,高拱无为,而望夫百世之后,以为明主贤君者,盖亦如是而可也。然而天下之未治,则果谁耶?下而求之郡县之吏,则曰:“非我能。”上而求之朝廷百官,则曰:“非我责。”明公之立于此也,其又将何辞?嗟夫,盖亦尝有以秦越人之事说明公者欤?昔者秦越人以医闻天下,天下之人皆以越人为命。越人不在,则有病而死者,莫不自以为吾病之非真病,而死之非真死也。他日,有病者焉,遇越人而属之曰:“吾捐身以予子,子自为子之才治之,而无为我治之也。”越人曰:“嗟夫,难哉!夫子之病,虽不至于死,而难以愈。急治之,则伤子之四支;而缓治之,则劳苦而不肯去。吾非不能去也,而畏是二者。夫伤子之四支,而后可以除子之病,则天下以我为不工;而病之不去,则天下以我为非医。此二者,所以交战于吾心而不释也。”既而见其人,其人曰:“夫子则知医之医,而未知非医之医欤?今夫非医之医者,有所冒行而不顾,是以能应变于无穷。今子守法密微而用意于万全者,则是子犹知医之医而已。”天下之事,急之则丧,缓之则得,而过缓则无及。孔子曰:“道之难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夫天下患于不知,而又有知而过之者,则是道之果难行也。昔者,世之贤人,患夫世之爱其爵禄,而不忍以其身尝试于艰难也。故其上之人,奋不顾身以搏天下之公利而忘其私。在下者亦不敢自爱,叫号纷讠奴,以攻讦其上之短。是二者可谓贤于天下之士矣,而犹未免为不知。何者?不知自安其身之为安天下之人,自重其发之为重君子之势,而轻用之于寻常之事,则是犹匹夫之亮耳。伏自明公执政,于今五年,天下不闻慷慨激烈之名,而日闻敦厚之声。意者明公其知之矣,而犹有越人之病也。辙读《三国志》,尝见曹公与袁绍相持久而不决,以问贾诩,诩曰:“公明胜绍,勇胜绍,用人胜绍,决机胜绍。绍兵百倍于公,公画地而与之相守,半年而绍不得战,则公之胜形已可见矣。而久不决,意者顾万全之过耳。”夫事有不同,而其意相似。今天下之所以仰首而望明公者,岂亦此之故欤?明公其略思其说,当有以解天下之望者。不宣。辙再拜。

【上曾参政书】

辙闻之:士不更变,不可与图远。新胜之家,知得而不知丧,知存而不知亡,始若可喜,而终不可久。昔者辙读《书》至《秦誓》而得之,曰:“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夫昔之为此言者,盖亦已知之矣。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此三人者,秦之豪俊有决之士。而百里奚、蹇叔子,此秦之所谓老耄而不武者也。穆公欲袭郑,孟明以为可,而蹇叔以为不可,则蹇叔之说无乃远于事情而近于怯哉。然而要其成败得失之终而责其思虑之长短,则蹇叔不可谓迂,而孟明不可谓是也。故曰:“如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嗟夫!穆公至此而后知蹇叔之非庸人欤?今夫立于百官之上而宰天下之事者,亦何以其他技为哉!温良博爱而能容天下之士,斯可矣。往者辙之东游,而明公适为京兆。当此之时,明公之声上震于朝廷而下慑于闾里,行道之人为之不敢妄视,盗贼屏息而不作,可谓才有余矣。然至于参决大政而日韬其光,务为敦厚,不欲以才盖天下。上承二公,下拊百官,周旋揖让,而士大夫莫不雍容和穆以相与也。嗟夫!明公何以及此哉!辙,西蜀之匹夫,往年偶以进士得与一命之爵,今将为吏崤黾之间,闲居无事,闻天子举直言之士,而世之君子以其山林朴野之人不知朝廷之忌讳,其中无所隐蔽,故以应诏。而辙也,复不自度量而言当世之事,亦不敢为莽卤不详之说,其言语文章,虽无以过人,而其所认说,乃有矫拂切直之过。窃独悲古者深言之人,遭时之不祥,一有所触,而其言不复见录于世。方今群公在朝,以君子长者自处,而优容天下彦圣有技之士,士之有言者,可以安意肆志而无患,然后知士之生于今者之为幸;而辙亦幸者之一人也。素所为文,家贫不能尽致,有《历代论》十二篇,上自三王而下至于五代,治乱兴衰之际可以概见,于此观其略可也。

【上两制诸公书】

辙读书至于诸子百家纷纭同异之辩,后世工巧组绣钻研离析之学,盖尝喟然太息,以为圣人之道,譬如山海薮泽之奥,人之入于其中者,莫不皆得其所欲,充足饱满,各自以为有余,而无慕乎其外。今夫班输、共工,旦而操斧斤以游其丛林,取其大者以为楹,小者为桷,圆者以为轮,挺者以为轴,长者扰云霓,短者蔽牛马,大者拥丘陵,小者伏蓁莽,芟夷蹶取,皆自以为尽山林之奇怪矣。而猎夫渔师,结网聚饵,左强弓,右毒矢,陆攻则毙象犀,水伐则执鲛它,熊罴虎豹之皮毛,鼋龟犀兕之骨革,上尽飞鸟,下及走兽昆虫之类,纷纷籍籍,折翅捩足,鳞鬣委顿,纵横满前,肉登鼎俎,膏润砧几,皮革齿骨,披裂四出,被于器用。求珠之工,随侯夜光,间以比,磊落的历,充满其家。求金之工,辉赫晃荡,铿锵交戛,遍为天下冠冕佩带饮食之饰。此数者皆自以为能尽山海之珍,然山海之藏,终满而莫见其尽。昔者夫子及其生而从之游者,盖三千余人。是三千人者,莫不皆有得于其师,是以从之周旋奔走,逐于宋、鲁,饥饿于陈、蔡,困厄而莫有去之者,是诚有得乎尔也。盖颜渊见于夫子,出而告人曰:“吾能知之。”子路、子贡、冉有出而告人亦曰:“吾知之。”下而至于邦巽、孔忠、公西舆、公西箴,此数子者,门人之下第者也,窃窥于道德之光华,而有闻于议论之末,皆以自得于一世。其后田子方、段干木之徒,讲之不详,乃窃以为虚无淡泊之说。而吴起、禽滑■之类,又以猖狂于战国。盖夫子之道,分散四布,后之人得其遗波余泽者至于如此。而扬朱、墨翟、庄周、邹衍、田骈、慎到、韩非、申不害之徒,又不见夫子之大道,皇皇惑乱,譬如陷于大泽之陂,荆榛棘茨,蹊隧灭绝,求以自致于通衢而不可得,乃妄冒蒺藜,蹈崖谷,崎岖缭绕,而不能自止。何者?彼亦自以为己之得之也。辙尝怪古之圣人,既已知之矣,而不遂以明告天下而著之六经。六经之说皆微见其端,而非所以破天下之疑惑,使之一见而寤者,是以世之君子纷纷至此而不可执也。今夫《易》者,圣人之所以尽天下刚柔喜怒之情、勇敢畏惧之性,而寓之八物。因八物之相遇,吉凶得失之际,以教天下之趋利避害,盖亦如是而已。而世之说者,王氏、韩氏至以老子之虚无,京房、焦贡至以阴阳灾异之数。言《诗》者不言咏歌勤苦酒食燕乐之际,极欢极戚而不违于道,而言五际子午卯酉之事。言《书》者不言其君臣之欢,吁俞嗟叹,有以深感天下,而论其《费誓》、《秦誓》之不当作也。夫孔子岂不知后世之至此极欤?其意以为后之学者,无所据依感发以自尽其才,是以设为六经而使之求之。盖又欲其深思而得之也,是以不为明著其说,使天下各以其所长而求之。故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而子贡亦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使仁者效其仁,智者效其智,大者推明其大,而不遗其小,小者乐致其小,以自附于大,各因其才而尽其力,以求其至微至密之地,则天下将有终身校其说而无倦者矣。至于后世不明其意,患乎异说之多而学者之难明也,于是举圣人之微言而折之以一人之私意,而传疏之学横放于天下,由是学者愈怠,而圣人之说益以不明。今夫使天下之人因说者之异同,得以纵观博览,而辩其是非,论其可否,推其精粗,而后至于微密之际,则讲之当益深,守之当益固。《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昔者辙之始学也,得一书,伏而读之,不求其博,而惟其书之知,求之而莫得,则反复而思之,至于终日而莫见,而后退而求其得。何者?惧其入于心之易,而守之不坚也。及既长,乃观百家之书,从横颠倒,可喜可愕,无所不读,泛然无所适从。盖晚而读《孟子》,而后遍观乎百家而不乱也。而世之言者曰:学者不可以读天下之杂说,不幸而见之,则小道异术将乘间而入于其中。虽扬雄尚然曰:“吾不观非圣之书。”以为世之贤人所以自养其心者,如人之弱子幼弟不当出而置之于纷华杂扰之地,此何其不思之甚也!古之所谓知道者,邪词入之而不能荡,讠皮词犯之而不能诈,爵禄不能使之骄,贫贱不能使之辱。如使深居自闭于闺闼之中,兀然颓然而曰“知道知道”云者,此乃所谓腐儒者也。古者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是君子之所不为也。而孔子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柳下惠、少连降志而辱身,言中伦,行中虑。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而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夫伯夷、柳下惠,是君子之所不为,而不弃于孔子,此孟子所谓孔子集大成者也。至于孟子,恶乡原之败俗,而知於陵仲子之不可常也,美禹、稷之汲汲于天下,而知颜氏子自乐之非固也,知天下之诸侯其所取之为盗,而知王者之不必尽诛也,知贤者之不可召,而知召之役之为义也。故士之言学者,皆曰孔孟。何者,以其知道而已。今辙山林之匹夫,其才术技艺无以大过于中人,而何敢自附于孟子?然其所以泛观天下之异说,三代以来,兴亡治乱之际,而皎然其有以折之者,盖其学出于孟子而不可诬也。今年春,天子将求直言之士,而辙适来调官京师,舍人杨公不知其不肖,取其鄙野之文五十篇而荐之,俾与明诏之末。伏惟执事方今之伟人、而朝之名卿也,其德业之所服,声华之所耀,孰不欲一见以效薄技于左右?夫其五十篇之文,从中而下,则执事亦既见之矣。是以不敢复以为献,姑述其所以为学之道,而执事试观焉。

【上刘长安书】

辙闻之:物之所受于天者异,则其自处必高,自处既高,则必然有所不合于世俗。盖猛虎处于深山,向风长鸣,则百兽震恐而不敢出。松柏生于高冈,散柯布叶而草木为之不殖。非吾则尔拒,而尔则不吾抗也。故夫才不同则无朋,而势远绝则失众,才高者身之累也,势异者众之弃也。昔者伯夷、叔齐已尝试之矣,与其乡人立,以其冠之不正也,舍而去之。夫以其冠之不正也,舍之而去,则天下无乃无可与共处者耶?举天下而无可与共处,则是其势岂可以久也?苟其势不可以久,则吾无乃亦将病之,与其病而后反也,不若其素与之之为善也。伯夷、叔齐惟其往而不反,是以为天下之弃人也。以伯夷之不吾屑而弃伯夷者,是固天下之罪矣。而以吾之洁清而不屑天下,是伯夷亦有过耳。古语有之曰:“大辩若讷,大巧若拙。”何者?惧天下之以吾辩而以辩乘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故以拙养巧,以讷养辩,此又非独善保身也,亦将以使天下之不吾忌,而其道可长久也。今夫天下之士,辙已略观之矣:于此有所不足,则于彼有所长;于此有所蔽,则于彼有所见。其势然矣。仄闻执事之风,明俊雄辩,天下无有敌者,而高亮刚果,士之进于前者,莫不振栗而自失,退而仰望才业之辉光,莫不逡巡而自愧。盖天下之士已大服矣,而辙愿执事有以少下之,使天下乐进于前而无恐,而辙亦得进见左右,以听议论之末。幸幸甚甚。

【答徐州陈师仲书二首】

辙白陈君足下:去年辙从家兄游徐州,君兄弟始以客来见,一揖而退,漠然不知君之胸中也。既而闻之君之乡人,君力学行义,不妄交游,既已中心异之。及来南京,又辱以所为文为赠,读之然以清,追慕古人而无意于世俗。心虽爱之,然亦忧君之以是困于今世也。今年春,君西游,谋所以葬先子于朋友。既而东归,贫不克举。书来告曰:将改卜七月,且问所以为葬。嗟夫!辙固知君之至于此也,以若所为行求今之人,则其困也固宜。虽然,子而固子之守,尽子之有,敛手足形还葬。此则曾子之所以葬其亲也,而何病?《诗》云:“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有欲救之心,而力不赡,愧实在我,而子何病?今既七月矣,惟自勉以礼。不宣,辙白。

○其二

蒙惠书论诗,许以五百篇为惠。既知所从学诗之人,又知所以作诗之意。五百篇虽未至,然见此书,已与见诗无异矣。应掾言迫于解舟,有书不能尽取,即此诗是耶?辙少好为诗,与家兄子瞻所为,多少略相若也。子瞻既已得罪,辙亦不复作诗。然今世士大夫,亦自不喜为诗,以诗名世者,盖无几人,间有作者,尤足贵也。故仆每得其所为,辄讽咏终日,譬如新病喑人,口不复歌,闻有歌者,犹能手足舞蹈,以自慰释。足下尚能以五百篇见惠耶?苟有以慰我,不必矜自口出也。

【答黄庭坚书】

辙之不肖,何足以求交于鲁直?然家兄子瞻与鲁直往还甚久,辙与鲁直舅氏公择相知不疏,读君之文,诵其诗,愿一见者久矣。性拙且懒,终不能奉咫尺之书,致殷勤于左右,乃使鲁直以书先之,其为愧恨可量也。自废弃以来,颓然自放,顽鄙愈甚,见者往往嗤笑,而鲁直犹有以取之。观鲁直之书,所以见爱者,与辙之爱鲁直无异也。然则书之先后,不君则我,未足以为恨也。比闻鲁直吏事之余,独居而蔬食,陶然自得。盖古之君子不用于世,必寄于物以自遣。阮籍以酒,嵇康以琴。阮无酒,嵇无琴,则其食草木而友麋鹿,有不安者矣。独颜氏子饮水啜菽,居于陋巷,无假于外,而不改其乐,此孔子所以叹其不可及也。今鲁直目不求色,口不求味,此其中所有过人远矣,而犹以问人,何也?闻鲁直喜与禅僧语,盖聊以是探其有无耶?渐寒,比日起居甚安,惟以时自重。

【答徐州教授李昭书】

辙启:女夫王君适自徐还筠,承赐以长书,伏读愧叹,无以为喻。自惟愚拙,加以罪废,平时学问,捐弃不讲。譬如荒畦败圃,草棘狼籍,虽追惟畴昔耘锄之勤,欲从容游步其间,而亦愀然自嫌,不欲置足。况夫通都大邑之人,遍观天下之巨丽,心目广大,物难称惬。乃欲游目纵览,究其有无,岂有不嘻笑者哉!伏惟君侯,壮年笃学,才节茂美,文章俊发,何意过听如此?然闻王君言,出入学中逾年,稍知旨趣所诣,盖耽悦至道,忽忘世味,每有超然绝俗之意。闻辙被罪以来,自知鄙陋,归耕之计,虑之已熟,不察其故,遽以知道许之。夫古之所谓知道者,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忧,夫岂如辙困踬而谋安者耶!若夫收其精以治身,而斥其土苴以惠天下,此君侯之所当学也,而亦何取于辙哉!辱赐之厚,不知所报,谨奉启陈谢,伏惟照察。不宣。

【上洪州孔大夫论徐常侍坟书】

辙窃见故散骑常侍徐公铉坟,在公所治郡新建县西山鸾冈原。徐公没于淳化辛卯,迨今九十四年。公无子,故人奉新胡克顺葬之。胡氏昔为大家,克顺慕公高义,春秋时祀,顷未尝废。自克顺死,胡氏衰,公之坟域荒芜不治,盖有年矣。闻自近岁民间利其林木,至讼而争之。公所葬地,本其先莹,公家既无子孙,契券亡失,官遂籍没其地,伐其松柏以治屋宇。行道知之,往往为之掩泣。窃惟南唐旧臣,如公之比,盖无一二。方陈觉、冯延鲁愚弄其主,擅兴甲兵,丧师蹙国,时无一人敢非之者。公独与韩熙载力陈其奸,卒致其罪。及王师南讨,李氏危在朝夕,公受命兵间,不为身计,义动中国,至今称之。盖公之大节,落落如此,虽使千载之后,犹当推求遗迹,以劝后来。今没未百年,弃而不录,仁人君子,岂其然哉!伏惟明公家本先圣,先中丞忠义慷慨,气节凛然。公之行己大方,直继前烈。如徐公辈人,譬之草木,臭味不远,倘蒙矜念,使孤坟遗魄不至侵暴,祭祀稍存,樵采不犯,不惟南方士人拭目倾心,将天下义士知有所劝。辙言非所职,干冒高明,不胜战越。

●栾城集卷二十三

◆记九首

【筠州圣祖殿记】

有诗维周制,天下邑立后稷祠,而唐礼,州祀老子。盖二祖之德,光配天地,充塞海宇。凡有社有民,不可以弗飨,既以为民祈福,俾雨露之施,无有远迩,亦以一民之望,使知饮食作息,皆上之赐。粤维我圣祖,功绪永远,肇自皇世,超绝周、唐,逾千万年,威神在天,灵德在下。祥符癸丑,实始诏四方万国咸建祠宫,立位设像,岁时朝谒,因周、唐之故以教民顺。筠故附庸豫章,列为成国,维近匪远,吏民朴陋,野不达礼,承命不蠲,因仍故宫,既其东厢,以建神位。凡进见之礼,稽首东向,更六十有九年,弗革弗新。元丰三年二月,臣维瞻受命作守,始至伏谒,惕然不宁。既视事,遂以言于朝,度其宫之东,得隙土南北十有二筵,东西九筵,伐木于九峰、逍遥之山。四年八月始庀工,九月而告成。耽耽其堂,殖殖其庭,神来顾享,民以祗肃。臣辙适以谴来,睹其终始,乃拜手稽首,为诗六章,章八句,刻之祠廷之石。诗曰:

高安在南,分自豫章。重山复江,鱼鸟之乡。俗野不文,吏亦怠荒。礼失不知,习为旧常。於穆圣祖,宅神皇极。降鉴在下,子孙千亿。羽衣玉佩,旗纛旄节。巍巍煌煌,秩祀万国。如日在天,靡国不临。筠虽小邦,其有不歆。东庑西响,谁昔营之。民昏不知,神以不怀。深山之间,野水之滨。礼乐声明,孰见孰闻。祖庙之严,君臣则存。失而不图,民以罔观。毛侯始来,其则有意。匪民之愚,礼教实坠。章闻于朝,帝曰俞哉。弗改弗营,何以示民。九峰之杉,逍遥之楠。易直且修,弗斫而堪。新堂有严,四星在南。朝廷之仪,万民所祗。

【齐州闵子祠堂记】

历城之东五里,有丘焉,曰闵子之墓。坟而不庙,物祀不至,邦人不宁。守土之吏有将举焉而不克者。熙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濮阳李公来守济南。越明年,政修事治,邦之耋老相与来告曰:“此邦之旧,有如闵子而不庙食,岂不大阙!公唯不知,苟知之,其有不饬?”公曰:“噫!信其可以缓?”于是庀工为祠堂,且使春秋修其常事。堂成,具三献焉,笾豆有列,傧相有位,百年之废,一日而举。学士大夫观礼祠下,咨嗟涕Д。有言者曰:“惟夫子生于乱世,周流齐、鲁、宋、卫之间,无所不仕,其弟子之高第,亦咸仕于诸国。宰我仕齐,子贡、冉有、子游仕鲁,季路仕卫,子夏仕魏。弟子之仕者亦众矣。然其称德行者四人,独仲弓尝为季氏宰。其上三人,皆未尝仕。季氏尝欲以闵子为费宰。闵子辞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且以夫子之贤,犹不以仕为污也。而三子之不仕,独何欤?”言未卒,有应者曰:“子独不见夫适东海者乎?望之茫洋不知其边,即之汗漫不测其深,其舟如蔽天之山,其帆如浮空之云。然后履风涛而不偾,触蛟蜃而不。若夫以江河之舟楫而跨东海之难,则亦十里而返,百里而溺,不足以经万里之害矣。方周之衰,礼乐崩弛,天下大坏,而有欲救之,譬如涉海,有甚焉者。今夫子之不顾而仕,则其舟楫足恃也。诸子之汲汲而忘返,盖亦有陋舟而将试焉,则亦随其力之所及而已矣。若夫三子,愿为夫子而未能,下顾诸子,而以为不足为也,是以止而有待。夫子尝曰:‘世之学柳下惠者,未有若鲁独居之男子。’吾于三子亦云。”众曰:“然。”退而书之,遂刻于石。

【上高县学记】

古者以学为政,择其乡闾之俊而纳之胶庠,示之以《诗》、《书》、《礼》、《乐》,揉而熟之,既成使归,更相告语,以及其父子兄弟。故三代之间,养老,飨宾,听讼,受成,献馘,无不由学。习其耳目,而和其志气,是以其政不烦,其刑不渎,而民之化之也速。然考其行事,非独于学然也,郊、社、祖庙、山川、五祀,凡礼乐之事皆所以为政,而教民不犯者也。故其称曰:“政者,君之所以藏身。”盖古之君子,正颜色,动容貌,出词气,从容礼乐之间,未尝以力加其民,民观而化之,以不逆其上,其所以藏身之固如此。至于后世不然,废礼而任法,以鞭朴、刀锯力胜其下,有一不顺,常以身较之。民于是始悍然不服,而上之人亲受其病,而古之所以藏身之术亡矣。子游为武城宰,以弦歌为政,曰:“吾闻之夫子,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夫使武城之人,其君子爱人而不害,其小人易使而不违,则子游之政,岂不绰然有余裕哉!上高,筠之小邑,介于山林之间,民不知学,而县亦无学以诏民。县令李君怀道始至,思所以导民,乃谋建学宫。县人知其令之将教之也,亦相帅出力以缮其事,不逾年而学以具。奠享有堂,讲劝有位,退习有斋,缮浴有舍,邑人执经而至者数十百人。于是李君之政不苛而民肃,赋役狱讼不诿其府。李君嘉学之成而乐民之不犯,知其为学之力也,求记其事,告后以不废。予亦嘉李君之为邑有古之道,其所以得于民者,非复世俗之吏也。故为书其实,且以志上高有学之始。元丰五年三月二十日,眉山苏辙记。

【京西北路转运使题名记】

惟京西于诸路,地大且近,西举巩、洛,北兼郑、滑,南收陈、许、蔡、汝、唐、邓、申、息、胡、沈,浸淫秦、楚之交,翕引河、汴,萦阻淮、汉、出入数千里,土广而民淳,斗讼简少,盗贼希阔,外无蛮夷疆埸之虞,内无兵屯馈饷之劳,为吏者常闲暇无事。然其壤地瘠薄,多旷而不耕,户口寡少,多惰而不力,故租赋之入于他路为最贫。每岁均南馈北,短长相补,以给军吏之奉,故转运使之职,于他路为最急。虽然,事止于自治,而无外忧,财止于自足,而无外奉,则虽贫而可以为富,虽急而可以为佚也。熙宁之初,朝廷始新政令,其细布在州县,而其要领,转运使无所不总。政新则吏有不知,事遽则人有不办。当是时也,转运使奔走于外,咨度于内,日不遑食。由是京西始判,而郑、滑并于畿内。自某某若干州为南,自某某若干州为北。南治襄阳,北治洛阳。殿中丞陈君知俭,自始更制而提举常平,既而为转运判官,复为副使,以领北道,始终劳瘁,置功最力。将刻名于石,以贻厥后,而顾瞻前人,泯焉未纪,乃按典籍以求遗放。自开宝以来,得若干人,而君之祖、考、伯父三人在焉。呜呼,盛哉!夫若干人者远矣,其详不可得而知。然其遗风余泽,故老犹有能道之者。孟子有言:“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若夫政之去取,地之合离,与其人之在是者,后世将有考焉,是以具载于此。熙宁六年十月日记。

【齐州泺源石桥记】

泺水之源,发于城之西南山下,北流为皇,其浅可揭。城之西门,跨而为桥。自京师走海上者,皆道于其上。每岁霖雨,南山水潦暴作,汇于城下,桥不能支,辄败。熙宁六年,七月不雨,明年夏六月乃雨,淫潦继作,桥遂大坏。知历城施君辩言于府曰:“水岁为桥害,请为石桥,以纾其役。距城之东十五里,有废河败堰焉,其弃石铁可取以为用。”府用其言,以告转运使,得钱二十七万,以具工廪之费。取石于山,取铁于府,取力于兵。自九月至十一月而桥成,民不知焉。三跌二门,安如丘陵,惊流循道,不复为虐。方其未成也,太守李公日至于城上,视其工之良窳与其役之劳佚,而劝相之。知历城施君实具其材,兵马都监张君用晦实董其事。桥之南五里,有大沟焉,属于四涧,以杀暴水之怒,久废不治,于是疏其堙塞,筑其缺而完之。桥之西二十步有沟焉,居民裴氏以石壅之,而屋于其上,水不得泄,则桥受其害,亦使去之,皆如其旧而止。又明年,水复至,桥遂无患。从事苏辙言曰:桥之役虽小也,然异时郡县之役,其利与民共者,其费得量取于民,法令宽简,故其功易成;今法严于恤民,一切仰给于官,官不能尽办,郡县欲有所建,其功比旧实难。非李公之老于为政与二君之敏于临事,桥将不就。夫桥之役虽小,然其劳且难成于旧则倍,不可不记也。遂为之记。

【光州开元寺重修大殿记】

古之循吏,因民而施政,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兴其所欲,而废其所患苦,顺其风俗之宜,而吾无作焉。故文翁治蜀,立之学官;龚遂治渤海,督之耕牛;卫飒治桂阳,教之嫁娶;茨充代飒,诲之织屦。此四人者,非其强民也。民之所欲,而莫为之劝,盼盼相视,不能以自致。非得贤长吏以时挈持而振理之,使之得其所愿以相生养,则民至老死不见风俗之备。然而蜀之学官,施于齐、鲁之邦则玩;渤海之耕牛,试于、邰之野则厌;卫之嫁娶,茨之织屦,行之华夏之国,亦未免于非且笑也。故为治者,亦观其俗,乘其时,使民宜之,盖无所必为,亦无所必置也。弋阳郡居长淮之西,地僻而事少,田良而民富。朝散大夫彭城曹公受命作守,因俗为政,安而不扰,诛其豪强而佑其善良,民化服之。始至,访其士民,问其所欲为,咸曰:“吾郡既庶且富,所不足者非财也。而浮屠、老子之宫室,貌象庳陋废圮,民不信响。父兄窃议,以不若四邻为愧,而莫或先也。”公曰:“是无难也。民所不欲,吾不敢为;苟诚欲之,不成,非患也。”乃召其徒而语之。故民劝其令,相帅从事,不三年而有成。天庆道士治三清、北极、圣祖诸殿,清净严肃,朝谒有所。而开元僧明偕新其大殿,趋功勤力,先告工具。栋楹峻峙,瓦甓致密,为佛菩萨众像,尊严盛丽,俨若在世。士女和会,耋孺咸喜,稽首祈福,如慰如慕。盖殿始作于至道丙申,而复新于元丰癸亥,中间寂寥八十八年,然后民获就其志。呜呼!循吏之疏阔,而政之难成,其久如此!明偕知民之悦,故以告于公,请记其事而刻诸石。公以书来属余。余考之循吏传,以为当书,故记之不辞。五月初五日记。

【筠州圣寿院法堂记】

高安郡本豫章之属邑,居溪山之间,四方舟车之所不由,水有蛟蜃,野有虎豹。其人稼穑渔猎,其利粳、稻、竹、箭、梗、楠、茶、楮,民富而无事。然以其险且远也,士之行乎当时者,不至于其间。元丰三年,余以罪迁焉。既至,幸其风气之和,饮食之良,饱食而安居,忽焉不知险远之为患。然以有罪故,法不得释官而游,间独取郡之图书,考其风俗人物之旧,然后信其宜为余之居也。昔东晋太宁之间,道士许逊与其徒十有二人,散居山中,能以术救民疾苦,民尊而化之。至今道士比他州为多,至于妇人孺子,亦喜为道士服。唐仪凤中,六祖以佛法化岭南,再传而马祖兴于江西。于是洞山有价,黄蘖有运,真如有愚,九峰有虔,五峰有观。高安虽小邦,而五道场在焉。则诸方游谈之僧接迹于其地,至于以禅名精舍者二十有四。此二者,皆他方之所无,予乃以罪故,得兼而有之。余既少而多病,壮而多难,行年四十有二,而视听衰耗,志气消竭。夫多病则与学道者宜,多难则与学禅者宜。既与其徒出入相从,于是吐故纳新,引挽屈伸,而病以少安。照了诸妄,还复本性,而忧以自去,洒然不知网罟之在前与桎梏之在身,孰知夫险远之不为予安,而流徙之不为予幸也哉!然郡之诸山,近者数十里,远者数百里,皆非余所得往。独圣寿者近在城东南隅,每事之间,辄往游焉。其僧省聪,本绵竹人,少治讲说,晚得法于浙西本禅师。听其言,不倦。郡人有吴智讷者,治生有余,辄尽之于佛。既为僧堂之后室,又为聪治其法堂,皆极壮丽。凡材甓金漆皆具于智讷。堂成,聪以余游之亟也,求余为记。余亦喜聪之能以其法助余也,遂为记其略。四年六月十七日。

【庐山栖贤寺新修僧堂记】

元丰三年,余得罪迁高安。夏六月,过庐山,知其胜而不敢留。留二日,涉其山之阳,入栖贤谷。谷中多大石,岌で相倚。水行石间,其声如雷霆,如千乘车行者,震掉不能自持,虽三峡之险不过也。故其桥曰三峡。渡桥而东,依山循水,水平如白练。横触巨石,汇为大车轮,流转汹涌,穷水之变。院据其上流,右倚石壁,左俯流水,石壁之趾,僧堂在焉。狂峰怪石,翔舞于檐上。杉松竹箭,横生倒植,葱相纠。每大风雨至,堂中之人,疑将压焉。问之习庐山者,曰:“虽兹山之胜,栖贤盖以一二数矣。”明年,长老智迁使其徒惠迁谒余于高安,曰:“吾僧堂自始建至今六十年矣。瓦败木朽,无以待四方之客,惠迁能以其勤力新之,完壮邃密,非复其旧,愿为文以志之。”余闻之,求道者非有饮食、衣服、居处之求,然使其饮食得充,衣服得完,居处得安,于以求道而无外扰,则其为道也轻。此古之达者所以必因山林筑室庐,蓄蔬米,以待四方之游者,而二迁之所以置力而不懈也。夫士居于尘垢之中,纷纭之变,日进于前,而中心未始一日忘道。况乎深山之崖,野水之垠,有堂以居,有食以饱,是非荣辱不接于心耳,而忽焉不省也哉!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今夫骋鹜乎俗学,而不闻大道,虽勤劳没齿,余知其无以死也。苟一日闻道,虽即死无余事矣。故余因二迁之意,而以告其来者,夫岂无人乎哉!四年五月初九日,眉阳苏辙记。

【杭州龙井院讷斋记】

有词钱塘有大法师曰辩才,初住上天竺山,以天台法化吴越。吴越人归之如佛出世,事之如养父母,金帛之施不求而至。居天竺十四年,有利其富者,迫而逐之,师忻然舍去,不以为恨。吴越之人,涕泣而从之者如归市,天竺之众分散四去。事闻于朝,明年,俾复其旧。师黾勉而还,如不得已,吴越之人争出其力以成就废缺,众复大集。无几何,师告其众曰:“吾虽未尝争也,不幸而立于争地。久居而不去,使人以己是非彼,非沙门也。天竺之南山,山深而木茂,泉甘而石峻。汝舍我,我将老于是。”言已,策杖而往,以茅竹自覆,声动吴越。人复致其所有,险堙圮,筑室而奉之。不期年,而荒榛岩石之间,台观飞涌,丹垩炳焕,如天帝释宫。师自是谢事,不复出入。高邮秦观太虚,名其所居曰“讷斋”。道潜师参寥告予为记。予闻之,师始以法教人,叩之必鸣,如千石钟,来不失时,如沧海潮,故人以“辩”名之。及其退居此山,闭门燕坐,寂默终日。叶落根荣,如冬枯木,风止浪静,如古涧水,故人以“讷”名之。虽然,此非师之大全也。彼其全者,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不垢不净,不辩不讷,而又何以名之?虽然,乐其出而高其退,喜其辩而贵其讷,此众人意也,则其以名斋也亦宜。系之以词曰:

以辩见我,既非见我。以讷见我,亦几于妄。有叩而应,时止而止。非辩非讷,如如不动。诸佛既然,我亦如是。

●栾城集卷二十四

◆记九首

【东轩记】

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ぞ,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岁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补其圮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莫出入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颜子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尚可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盐米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故也。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盖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乐,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为鲁司寇,下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盖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岁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伏田里,治先人之敝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眉阳苏辙记。

【武昌九曲亭记】

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坡ヌ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载酒,乘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闻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留宿于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其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据,亭得以广。子瞻与客入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耶!”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于是最乐。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上,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于前,要之一饱而同委于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

【王氏清虚堂记】

王君定国为堂于其居室之西,前有山石瑰奇琬琰之观,后有竹林阴森冰雪之植,中置图史百物,而名之曰“清虚”。日与其游,贤士大夫相从于其间,啸歌吟咏,举酒相属,油然不知日之既夕。凡游于其堂者,萧然如入于山林高僧逸人之居,而忘其京都尘土之乡也。或曰:“此其所以为清虚者耶?”客曰:“不然。凡物自其浊者视之,则清者为清,自其实者视之,则虚者为虚。故清者以浊为污,而虚者以实为碍。然而皆非物之正也。盖物无不清,亦无不虚者。虽泥涂之浑,而至清存焉。虽山石之坚,而至虚存焉。夫惟清浊一观,而虚实同体,然后与物无匹,而至清且虚者出矣。今夫王君,生于世族,弃其绮纨膏梁之习,而跌荡于图书翰墨之囿,沈酣纵恣,洒然与众殊好。至于钟、王、虞、褚、颜、张之逸迹,顾、陆、吴、卢、王、韩之遗墨,杂然前陈,赎之倾囊而不厌。慨乎思见其人而不得,则既与世俗远矣。然及其年日益壮,学日益笃,经涉世故,出入患祸,顾畴昔之好,知其未离乎累也。乃始发其箱箧,出其玩好,投以与人而不惜。将旷焉黜去外累而独求诸内,意其有真清虚者在焉,而未之见也。王君噶京师,多世外之交,而又娶于梁张公氏。张公超达远骛,体乎至道而顺乎流俗。君当试以吾言问之,其必有得于是矣。”熙宁十年正月八日记。

【吴氏浩然堂记】

新喻吴君,志学而工诗,家有山林之乐,隐居不仕,名其堂曰“浩然”,曰:“孟子,吾师也,其称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吾窃喜焉,而不知其说,请为我言其故。”余应之曰:“子居于江,亦尝观于江乎?秋雨时至,沟浍盈满,众水既发,合而为一。汪淫溢,充塞坑谷。然后滂洋东流,蔑洲渚,乘丘陵,肆行而前,遇木而木折,触石而石陨,浩然物莫能支。子尝试考之,彼何以若此浩然也哉?今夫水无求于深,无意于行,得高而氵亭,得下而流,忘己而因物,不为易勇,不为险怯。故其发也,浩然放乎四海。古之君子,平居以养其心,足乎内,无待乎外,其中潢漾,与天地相终始。止则物莫之测,行则物莫之御。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忧。行乎夷狄患难而不屈,临乎死生得失而不惧,盖亦未有不浩然者也。故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今余将登子之堂,举酒相属,击槁木而歌,徜徉乎万物之外,子信以为能浩然矣乎?”元丰四年七月九日,眉山苏辙记。

【黄州快哉亭记】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州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骋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雌雄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元丰六年十一月朔日,赵郡苏辙记。

【黄州师中庵记】

师中,姓任氏,讳,世家眉山,吾先君子之友人也,故余知其为人。尝通守齐安,去而其人思之不忘,故齐安之人知其为吏。师中平生好读书,通达大义,而不治章句,性任侠喜事,故其为吏通而不流,猛而不暴。所至,吏民畏而安之,不能欺也。始为新息令,知其民之爱之,买田而居,新息之人亦曰:“此吾故君也。”相与事之不替。及来齐安,常游于定惠院。既去,郡人名其亭曰“任公”。其后余兄子瞻以谴迁齐安,人知其与师中善也,复于任公亭之西为师中庵。曰:“师中必来访子,将馆于是。”明年三月,师中没于遂州。郡人闻之,相与哭于定惠者凡百余人,饭僧于亭,而祭师中于庵。盖师中之去,于是十余年矣。夫吏之于民,有取而无予,有罚而无恩,去而民忘之,不知所怨,盖已为善吏矣。而师中独能使民思之于十年之后,哭之皆失声,此岂徒然者哉!朱仲卿为桐乡啬夫,有德于其民,死而告其子:“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既而桐乡祠之不绝。今师中生而家于新息,没而齐安之人为亭与庵以待之,使死而有知,师中其将往来于新息、齐安之间乎?余不得而知也。元丰四年十二月日,眉山苏辙记。

【南康直节堂记】

南康太守听事之东,有堂曰“直节”,朝请大夫徐君望圣之所作也。庭有八杉,长短巨细若一,直如引绳,高三寻而后枝叶附之,岌然如揭太常之旗,如建承露之茎,凛然如公卿大夫高冠长剑立于王廷,有不可犯之色。堂始为军六曹吏所居。杉之阴,府史之所蹲伏,而簿书之所填委,莫知贵也。君见而怜之,作堂而以“直节”命焉。夫物之生,未有不直者也。不幸而风雨挠之,岩石轧之,然后委曲随物,不能自保。虽竹箭之良,松柏之坚,皆不免于此。惟杉能遂其性,不扶而直。其生能傲冰雪、而死能利栋宇者,与竹柏同,而以直过之。求之于人,盖所谓不待文王而兴者耶?徐君温良泛爱,所居以循吏称,不为察之政,而行不失于直。观其所说,而其为人可得也。《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堂成,君以客饮于堂上。客醉而歌曰:“吾欲为曲,为曲必屈,曲可为乎?吾欲为直,为直必折,直可为乎?有如此杉,特立不倚,散柯布叶,安而不危乎?清风吹衣,飞雪满庭,颜色不变,君来燕嬉乎?封植灌溉,剪伐不至,杉不自知,而人是依乎?庐山之民,升堂见杉,怀思其人,其无已乎?”歌阕而罢。元丰八年正月十四日,眉山苏辙记。

【洛阳李氏园池诗记】

洛阳古帝都,其人习于汉唐衣冠之遗俗,居家治园池,筑台榭,植草木,以为岁时游观之好。其山川风气,清明盛丽,居之可乐。平种广衍,东西数百里,嵩高少室,天坛王屋,冈峦靡迤,四顾可挹,伊、洛、、涧,流出平地。故其山林之胜,泉流之洁,虽其闾阎之人与公侯共之。一亩之宫,上瞩青山,下听流水,奇花修竹,布列左右,而其贵家巨室园囿亭观之盛,实甲天下。若夫李侯之园,洛阳之一二数者也。李氏家世名将,大父济州,于太祖皇帝为布衣之旧,方用兵河东,百战百胜。烈考宁州,事章圣皇帝,守雄州十有四年,缮守备,抚士卒,精于用间,其功烈尤奇。李侯以将家子,结发从仕,历践父祖旧职,勤劳慎密,老而不懈,实能世其家。既得谢,居洛阳,引水植竹,求山谷之乐,士大夫之在洛阳者,皆喜从之游,盖非独为其园也。凡将以讲闻济、宁之余烈,而究观祖宗用兵任将之遗意,其方略远矣。故自朝之公卿,皆因其园而赠之以诗,凡若干篇。仰以嘉其先人,而俯以善其子孙。则虽洛阳之多大家世族,盖未易以园囿相高也。熙宁甲寅,李侯之年既八十有三矣,而视听不衰,筋力益强,日增治其园而往游焉。将刻诗于石,其子遵度官于济南,实从予游,以侯命求文以记。予不得辞,遂为之书。熙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记。

【太子少保赵公诗石记】

高安太守、朝请大夫毛公,与资政殿大学士、太子少保赵公,里人也。公始以老归故乡,大夫适方家居,与公出入相从,为山林之游,朝夕无间。公好为诗,而大夫以诗自名,遇其得意,辄以诗相属。元丰三年,大夫来守高安,簿书期会,非其意也。间与客语,有归欤之叹,曰:“要当从公于松石之间,逍遥以忘吾老。”时又出公之诗,以夸其坐人。公诗清新律切,笔迹劲丽,萧然如其为人,盖老而益精,不见衰惫之气。卒然观之,不知其既老之为也。辙昔少年,始见公于成都,中见公于京师,其容然以温,其气肃然以清。十年之间,富贵炜烨,谈笑于廊庙,而其所以为公者,湛然无毫发之异。自不见公,今又十余年。间而闻之公之乡人,见之公之诗书,其风力骨骼有加而无损,亦与始见无异。然后知公之所以过人者远甚。盖人必有不可变者,然皆汩没于尘垢,与物流转而不返。于是索然茫然,与发皆白,与齿皆落,忽然失之而不自知也。若夫公之不可变者,辙亦安足识之,盖亦见其见于外者而已。大夫将刻公诗于石,而属辙为记。

●栾城集卷二十五

◆墓表铭四首

【伯父墓表】

苏氏自唐始家于眉,阅五季皆不出仕。盖非独苏氏也,凡眉之士大夫,修身于家,为政于乡,皆莫肯仕者。天禧中,孙君堪始以进士举,未显而亡,士犹安其故,莫利进取。公于是时独勤奋问学,既冠,中进士乙科。及其为吏,能据法以左右民,所至号称循良。一乡之人欣而慕之,学者自是相继辈出。至于今,仕者常数十百人,处者常千数百人,皆以公为称首。公讳涣,始字公群,晚字文父。曾大父讳祜,妣李氏。大父讳杲,妣宋氏。考讳序,以公登朝,授大理评事,累赠尚书职方员外郎。妣史氏,追封仙游、蓬莱县太君。公少颖悟,职方君自总以家事,使公得笃志于学,其勤至手书司马氏《史记》、班氏《汉书》。公虽少年,而所与交游,皆一时长老,文词与之相上下。天圣元年,始就乡试,通判州事蒋公堂就阅所为文,叹其工,曰:“子第一人矣。”公曰:“有父兄在,杨异、宋辅与吾游,不愿先之。”蒋公益以此贤公曰:“以子为第三人,以成子美名。”明年登科,乡人皆喜之,迓者百里不绝。为凤翔宝鸡主簿,以能选开宝监,未几,移凤州司法。王蒙正为凤州,以章献太后姻家,怙势骄横。知公之贤,屈意礼之,以郡委公。公虽以职事之,而鄙其为人。蒙正尝荐公于朝,复以书抵要官,论公可用。公喻郡邸吏,屏其奏而藏其私书。未几,蒙正败,士以此多公。罢为永康录事参军,岁饥,掌发廪粟,民称其均。以太夫人忧去官。起为开封士曹。雍丘民有狱死者,县畏罪,以疾告。府遣吏治之,阅数人不能究。及公往,遂直其冤。夏人犯边,府当市民马以益骑士,尹以诿公,马尽得而民不扰。以荐知鄢陵。始至,散蚕盐,吏不敢为奸,遂得其民。岁大荒,贼盗蜂起剽略,父老惊怖,相率请公自救,公慰谕遣之,而阴督吏士,数日尽获。有兄杀弟而取其衣者,弟偶不死,与父皆诉之。捕得,公闵其穷而为奸,问之曰:“汝杀而弟,知其不死而舍之者何?”兄喻公意,曰:“弟死复生,适有见者,不敢再也。”由此得不死,父子皆感泣。及公去,负任从之数千里。通判阆州,州苦衙前法坏,争者日至。公为立规约,讼遂止。虽为政极宽,而用法必当,吏民畏而安之。阆人鲜于亻先,少而好学笃行,公礼之甚厚,以备乡举,亻先以获仕进。其始为吏,公复以循吏许之,亻先仕至谏议大夫,号为名臣。职方君自眉视公治,喜其能,留数月而归。会金、洋兵乱,阆人忄匈惧。时方阙守,公领州事,阴为之备,而时率寮吏,登城纵酒,民遂以安。乱兵适亦败散,不及境。还朝,监裁造务。未几,而职方君没,葬逾月,芝生于墓木,乡人异焉。服除,选知祥符。祥符多富贵家,公均其繇赋而平其争讼,民便安之。乡书手张宗久为奸利,畏公,托疾满百日去,而引其子为代。公曰:“书手法用三等人,汝等第二,不可。”宗素事权贵,诉于府。府为符县,公杖之。已而中贵人至府,传上旨,以宗为书手,公据法不奉诏。复一中贵人至曰:“必于法外与之。”公谓尹李绚曰:“一匹夫能乱法如此,府亦不可为矣,公何不以县不可故争之?”绚愧公言,明日入言之。上曰:“此非吾意。谁为祥符令者?”绚以公对,上称善,命内侍省推之。盖宗以赂请于温成之族,不复穷治,杖矫命者,逐之,一府皆震。包孝肃公拯见公,叹曰:“君以一县令能此,贤于言事官远矣!”公尝出,见一妇人敝衣负米,顾曰:“此苏士曹也。”公怪,使人问之,曰:“嘻!我廖户曹女,流落为人婢。”因泣下,公恻然,访其主,以钱赎之,迎置县空屋中,择妇人谨厚者视之。廖君昔与公同为府中掾,公帅寮旧嫁之。罢知衡州,耒阳民为盗所杀,而盗不获。尉执一人指为盗,公察而疑之,问尉所从得,曰:“弓手见血衣草中,呼其侪视之,得其居人以献。”公曰:“弓手见血衣,当自取之以为功,尚何待他人,必此为奸。”讯之而伏。他日果得真盗,衡人以公为神。还知涟水军,未行,会枢密副使孙公荐公,擢提点利州路刑狱。尝行部至阆中,民观者如堵墙,其童子皆相率环公,挥之不去。公谓之曰:“吾去此二十年矣,尔何自识予?”皆对曰:“闻父祖道公为政,家有公像,祝公复来,故尔。”公笑曰:“何至是。”公至逾年,劾城固县令一人妄杀人者,一道震恐,遂以无事。嘉七年八月乙亥,无疾暴卒。吏民哭者皆失声,阆人闻之,罢市,相率为佛事市中以报。享年六十有二,官都郎中,阶朝奉郎,勋上轻车都尉。后以二子登朝,累赠太中大夫。夫人杨氏,累封王城、同安县君,公没之明年六月庚辰卒。治平二年二月戊申,合葬于眉山永寿乡高迁里。生子三人:不欺,太子中舍,监成都粮料;不疑,承议郎,通判嘉州,公既没,相继而亡;季曰不危,家居不求禄仕。女四人:长适进士杨荐,次适进士王东美,次适遂州节度推官任更,季适宣德郎柳子文。孙男十二人:千乘、千运、千之、千能、千里、千秋、千经、千杰、千寻、千亿、时、晖。女子十人。曾孙男女十二人。公忠信孝友,恭俭正直出于天性,好读书,老而不衰。平居不治产业,既没,无以葬。善为诗,得千余篇,题其编曰《南麾退翁》。杂文、书启、章奏若干卷。记平生所莅岁月爵士一卷,曰《苏氏怀章记》。其为吏,长于律令,而以仁爱为主,故所至必治,一时称为吏师。公没二十七年,不危状公遗事,以授公之从子辙曰:“先君既没,而二兄不淑,惟小子仅存,不时记录,久益散灭,则不孝大矣。”辙生九年,始识公于乡。其后见公于杞,闻公之言,记公之遗烈,仅识其一二,谨拜手稽首书于墓之碑曰:辙幼与兄轼皆侍伯父,闻其言曰:“予少而读书,师不烦。少长为文,日有程,不中程不止。出游于涂,行中规矩。入居室,无惰容。非独吾尔也,凡与吾游者举然。不然,辄为乡所摈曰:‘是何名为儒?’故当是时,学者虽寡,而不闻有过行。自吾之东,今将三十年,归视吾里,弦歌之声相闻,儒服者于他州为多,善矣。尔曹才不逮人,姑亦师吾之寡过焉可也。”皆再拜曰:“谨受教。”及长,观公行事循循若无所为,动以律令为师,而见义辄发,未尝处人后。政事审可为者,力为之不疑。郑子产有言:“政如农功,日夜思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公为政近之,故其所至必有功,其去必见思。自诸父没,后生不闻老成之言,无所师法,而流于俗。辙惧子弟之日怠也,故记其所闻以警焉。元三年岁次戊辰十二月朔日癸酉,从子朝奉郎、试尚书户部侍郎、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辙表。

【欧阳文忠公夫人薛氏墓志铭】

欧阳文忠公夫人薛氏,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公讳奎之女也。简肃公事真宗朝,所至以才名称。晚事仁宗,为参知政事。章献太后临朝,公刚毅守节,事不苟随。朝廷赖之,天下至今称焉。文忠公以文章名当世,其风节尤峻。蚤岁以言事不合,流落于外。仁宗亮其忠,晚用之,亦参知政事。仁宗、英宗之际,其所以绥靖朝廷者,与丞相忠献韩公相为表里,盖二公之功名,士大夫举知之。夫人简肃公之第四女,母曰金城太夫人,亦贤妇人也。夫人高明清正而敏于事,有父母之风。及归于欧阳氏,治其家事。文忠所以得尽力于朝而不恤其私者,夫人之力也,而世莫知之。初,简肃见文忠公,愿以夫人归焉,未及而薨。及文忠公贬夷陵令,金城以简肃之志,嫁夫人于许州。不数日,从公南迁。姑韩国太夫人,性刚严好礼。夫人生于富贵,方年二十,从公涉江湖,行万里,居小邑,安于穷陋,未尝有不足之色。事韩国时,其起居饮食,寒温节度,未尝少失其意,虽寒乡小家女,有不能也。夫人幼随金城朝于禁中,面赐冠帔。及文忠为枢密副使,夫人入谢,慈圣光献太后一见识之曰:“夫人薛家女邪?”夫人进对明辩。自是每入辄被顾问,遇事阴有所补。尝待班于廊下,内臣有乘间语及时事者,意欲达之文忠,夫人正色拒之曰:“此朝廷事,妇人何预焉!且公未尝以国事语妻子也。”文忠归老颍上,慈圣尝幸集禧,过其旧庐,使人访问夫人。其后姻家有入禁中者,慈圣犹使传旨问劳。文忠既薨,夫人不御珠翠罗纨,服布素者十七年。文忠平生不事家产,事决于夫人,率皆有法。从文忠起艰难,历侍从,登二府,既薨,盛衰之变备矣,而其出入丰约,皆有常度。以韩国治家之法戒其诸妇,以文忠行己大节厉其诸子,而不责以富贵。平居造次必以礼,辞气容止,虽温而庄,未尝疾言厉色。而整衣冠,正颜色,虽寒暑疾病,不改其度。将终,疾革,言语如平日。见诸子号泣,曰:“吾年至此,死其常也。此尔等忧,岂复预吾事邪?”其天性安于礼法,恬于祸福如此。享年七十有三。元四年八月戊午,终于京师。十一月甲申,于文忠之茔。夫人始以文忠贵封寿安县君,八迁为仁寿郡夫人,复以其子三迁封安康郡太夫人。子男八人:发,故承议郎,少府监丞;奕,故光禄寺丞,监陈州粮料院;,朝散郎,尚书职方员外郎,充集贤校理;辩,宣德郎,监澶州、河北酒税。其四人皆未名而卒。女三人,皆未及嫁而卒。孙男六人:,陕州司户参军;宪,新授滑州韦城县主薄;恕,雄州防御推官,监西京左藏库;、愿、懋,并假承务郎。孙女七人:长适权忠武军节度判官苏京;次适承事郎元耆弼;次适许州长社县主簿范祖朴;次适承奉郎王微;次适承务郎王景文;次许嫁承务郎苏迨;次尚幼。适范、王氏三人皆早卒。曾孙二人:延世、奉世。若薛氏、欧阳氏世家,既具于简肃、文忠之志。辙少获知于文忠公,出入门下,与其诸子游,知夫人平生为详,而子复以状求铭。铭曰:

简肃之肃,夫人实承之。文忠之忠,夫人实成之。既成其夫,亦遗其子。白发素襦,动不忘礼。贫富之交,生死之间。有以壮夫,而莫克安。夫人居之,不慑不疑。问谁使然,简肃之遗。有立于朝,文忠子孙。岂独文忠,夫人与存。

【全禅师塔铭】

黄蘖断际禅师之后十有九世曰道全禅师,洛阳王氏子也。生而不食荤血,父母异之,使事其舅广爱演师。十有九年而得度,二十年而受具。游彭城,历寿春,受华严清凉说于诚法师,朝授师说,夕能为其徒讲。彭城有隐士董君,识师非凡人也,劝游南方,问无上道,师乃弃其旧学,渡江而南。始从甘露禅师,茫无所见;复从栖贤秀禅师。秀勇于诲人,示以道机。迷闷不能入,深自悔咎,至啖恶食、饮恶水以自砺。凡七年,道不见。舍秀游高安,事洞山文禅师,五年而悟,告文曰:“吾一槌打透无底藏,一切珍宝皆吾有也。”文喜曰:“汝得之矣!”自是言语偈颂,发如涌泉,不学而得。高安太守请师住石台清凉。已而,从居黄蘖。师为人直而淳信,不饰外事。元丰三年,眉山苏辙以罪谪高安,师一见曰:“君静而惠,可以学道。”辙以事不能入山,师每来见,辄语终日不去。六年,师得疾甚苦,从医于市,见我语不离道,曰:“吾病宿业也,殆不复起矣。君无忘道,异时见我,无相忘也。”既而病良愈,还居山中。七年,辙蒙恩移绩溪令。十一月,将西行,意师必来别我,师遂以病不出。十二月乙丑,升堂与其众诀,归而趺坐欲化,众强之卧,遂卧不动,不复饮食,明日丙寅而寂。体暖香软,凡十五日而荼毗,得舍利光洁无数,享年四十九,腊三十。明年三月十三日,其徒葬之断际塔之右。其友人聪禅师与其徒思聪,皆以书来绩溪,曰:“师逝矣。君知之者,以舍利为信。请为铭其塔,而刻诸石。”为之铭曰:

伟哉菩提心,一切皆具足。云何有不见,迷闷至狂惑。譬如衣中珠,一见不复失。假令随涂泥,以至大火坑。珠性常湛然,不应作异想。全师大乘师,晚悟最上乘。身病心不病,身灭心不灭。西域师子师,中国惠可师。皆不免厄死,而况其余人。疾病不能入,刀兵不能攻。非彼有不能,乃我未常受。我今为师说,智者不当疑。

【闲禅师碑】

闲禅师者,临济玄公九世法孙,而黄龙南老嫡嗣也。南老以道化江西,其徒常数百人,而师为高第。南每叹曰:“祖师之道,不坠于地,必斯人是赖。”南虽在世,而学者归之已如云矣。南既寂,一时尊宿无有居其右者。熙宁年,庐陵太守张公鉴请居隆庆。未期年,钟陵太守王公韶请居龙泉。不逾年,以病求去。庐陵人闻其舍龙泉也,舟载而归,居隆庆之西堂,事之愈笃。居二年,元丰四年三月十三日,浴讫,趺坐,以偈告众,以将入灭,遂泊然而化。既化,神色不变,须发剃而复出。庐陵守与其人来观者如堵,皆愿留事真相。长老利俨禀师遗言,维之。薪尽火灭,全身不散,以油沃薪益之,乃化。是日,云起风作,飞瓦折木,烟气所至,东西南北四十里,凡草木沙砾之间,皆得舍利如金色,碎之如金沙。居士长者购以金钱,细民拾而鬻之,数日不绝。计其所获,几至数斛。师法名庆闲,福州古田卓氏子也。母梦胡僧授以明珠,得而吞之,觉而有孕。及生,白光照室。幼不近酒肉。年十一,事建州升山资庆长老德圆。十七削发受具。二十辞师远游。及其终也,年五十三,腊三十六。余未尝识师。元丰七年,过庐山开先,见瑛禅师,言及师事。且曰:“瑛少尝问道于闲师,愿为文刻石,传示久远。”余许之。明年,遣其徒请于绩溪。余有善知识,本出于南老,将问之,益信而作。五月辛亥,得疾,寒热。癸丑,益甚,余正卧念曰:“四大本空,五蕴非有,今我此疾,何自而至?”少顷即睡,梦有告者曰:“如闲师复何疑耶?疑即病矣。”余闻之矍然,即于梦中作数百言,词甚隽伟,觉而忘之,病亦稍愈。乃为之碑,而系之以偈曰:

一切诸如来,惟于一性通。具足大神力,或坐微尘里。而转大法轮,或于一毛端。普见宝王刹,或于见在土。遍见一切土,彼此无坏相。或于见在土,直上忉利宫。人天相还往,而无有难相。或令土石沙,皆化为黄金,一切皆得取。或令江河海,皆化为酥酪,一切皆得食。或近取一劫,而演为十劫。或远取百劫,而促为一劫。一切无碍法,河沙不可拟。闲师得正眼,久为僧中王。及其灭度时,广作诸法事。颜色不动摇,爪发日滋长。薪尽火亦灭,凝然不解散。益薪助以油,尔乃就变灭。是时人天哀,大风吹阴云,发瓦折大木。烟气所及处,皆得大舍利,圆明如宝珠。精色如真金,其数千万亿。是事大希有,闻者以为疑。我昔忝闻道,亦不免斯惑。病中梦诃者,闲师事何疑。有疑即是病,不当作是见。梦中悔谢客,口作数百言。曾不以意作,已觉不能记。稽道三界尊,闲师不止此。悯世狭劣故,聊示其小者。复以告瑛师,刻石示学人。

◆传二首

【孟德传(附子瞻题语)】

孟德者,神勇之退卒也。少而好山林,既为兵,不获如志。嘉中,戍秦州。秦中多名山。德出其妻,以其子与人,而逃至华山下。以其衣易一刀十饼,携以入山,自念:“吾禁军也。今至此,擒亦死,无食亦死,遇虎狼毒蛇亦死。此三死者,吾不复恤矣。”惟山之深者往焉,食其饼既尽,取草根木实食之。一日十病十愈,吐利胀懑,无所不至,既数月,安之如食五谷,以此入山二年而不饥。然遇猛兽者数矣,亦辄不死。德之言曰:“凡猛兽类能识人气,未至百步,辄伏而号,其声震山谷。德以不顾死,未尝为动,须臾,奋跃如将搏焉,不至十数步,则止而坐,逡巡弭耳而去,试之前后如一。”后至商州,不知其商州也,为候者所执,德自分死矣。知商州宋孝孙谓之曰:“吾视汝非恶人也,类有道者。”德具道本末,乃使为自告者,置之秦州。张公安道适知秦州,德称病,得除兵籍为民。至今往来诸山中,亦无他异能。夫孟德可谓有道者也。世之君子皆有所顾,故有所慕,有所畏。慕与畏交于胸中,未必用也,而其色见于面颜,人望而知之。故弱者见侮,强者见笑,未有特立于世者也。今孟德其中无所顾,其浩然之气,发越于外,不自见而物见之矣。推此道也,虽列于天地可也,曾何猛兽之足道哉!〈子由书孟德事见寄,余既闻而异之,以为虎畏不惧己者,其理似可信,然世未有见虎而不惧者。则斯言之有无,终无所试之。然曩余闻忠、万、云安多虎,有妇人置二小儿沙上而浣衣于水上者。有虎自山上驰下,妇人仓惶沉水避之,二小儿戏沙上自若。虎熟视久之,至以首抵触,庶几其一惧,而儿痴,竟不知怪。意虎之食人必先被之以威,而不惧之人威无所施欤?世言虎不食醉人,必坐守之,以俟其醒。非俟其醒,俟其惧也。有人夜自外归,见有物蹲其门,以为猪狗类也,以杖击之,即逸去。至山下月明处,则虎也。是人非有以胜虎,其气已盖之矣。使人之不惧,皆如婴儿、醉人,与其未及知之时,则虎不敢食,无足怪者。故书其末,以信子由之说。子瞻题。〉

【丐者赵生传】

高安丐者赵生,敝衣蓬发,未尝沐洗,好饮酒,醉辄殴詈其市人。虽有好事时召与语,生亦慢骂,斥其过恶。故高安之人皆谓之狂人,不敢近也。然其与人遇,虽未尝识,皆能道其宿疾与其平生善恶。以此,或曰:“此非有道者耶?”元丰三年,予谪居高安,时见之于途,亦畏其狂,不敢问。是岁岁莫,生来见予。予诘之曰:“生未尝求人,今谒我,何也?”生曰:“吾意欲见君耳。”既而曰:“吾知君好道而不得要,阳不降,阴不升,故肉多而浮,面赤而疮。吾将教君挽水以溉百骸,经旬诸疾可去,经岁不怠,虽度世可也。”予用其说,信然。惟怠不能久,故不能究其妙。生尝告予:“吾将与君夜宿于此。”予许之。既而不至,问其故,曰:“吾将与君游于他所,度君不能无惊,惊或伤神,故不敢。”予曰:“生游何至?”曰:“吾常至太山下,所见与世说地狱同,君若见此,归当不愿仕矣。”予曰:“何故?”生曰:“彼多僧与官吏。僧逾分,吏暴物故耳。”予曰:“生能至彼,彼人亦知相敬耶?”生曰:“不然,吾则见彼,彼不吾见也。”因叹曰:“此亦邪术,非正道也。君能自养使气与性俱全,则出入之际,将不学而能,然后为正也。”予曰:“养气请从生说为之,至于养性奈何?”生不答。一日遽问曰:“君亦尝梦乎?”予曰:“然。”“亦尝梦先公乎?”予曰:“然。”“方其梦也,亦有存没忧乐之知乎?”予曰:“是不可常也。”生笑曰:“尝问我养性,今有梦觉之异,则性不全矣。”予矍然异其言。自此知生非特挟术,亦知道者也。生两目皆翳,视物不明。然时能脱翳见瞳子,碧色。自脐以上,骨如龟壳,自心以下,骨如锋刃。两骨相值,其间不合如指。尝自言生于甲寅,今一百二十七年矣。家本代州,名吉。事五台僧,不能终,弃之,游四方。少年无行,所为多不法,与扬州蒋君俱学。蒋恶之,以药毒其目,遂翳。然生亦非蒋不循理,槁死无能为也。是时予兄子瞻谪居黄州,求书而往,一见,喜子瞻之乐易,留半岁不去。及子瞻北归,从之兴国,知军杨绘见而留之。生喜禽鸟六畜,常以一物自随,寝食与之同。居兴国,畜骏骡,为骡所伤而死,绘具棺葬之。元元年,予与子瞻皆召还京师,蜀僧有法震者来见,曰:“震溯江将谒公黄州,至云安逆旅,见一丐者曰:‘吾姓赵,顷于黄州识苏公,为我谢之。’”予惊问其状,良是。时知兴国军朱彦博之子在坐,归告其父,发其葬,空无所有,惟一杖及两胫在。予闻有道者恶人知之,多以恶言秽行自晦,然亦不能尽掩,故德顺时见于外。今余观赵生,鄙拙忿隘,非专自晦者也。而其言时有合于道,盖于道无见,则术不能神,术虽已至,而道未全尽。虽能久生变化,亦未可以语古之真人也。道书:尸假之下者留脚一骨。生岂假者耶?

◆叙三首

【类篇叙范景仁侍读托撰】

虽有天下甚多之物,苟有以待之,无不各获其处也。多而至于失其处者,非多罪也。无以待之,则十百而乱;有以待之,则千万若一。今夫字书之于天下,可以为多矣。然而从其有声也,而待之以《集韵》,天下之字,以声相从者,无不得也;从其有形也,而待之以《类篇》,天下之字,以形相从者,无不得也。既已尽之以其声矣,而又究之以其形,而字书之变曲尽。盖天圣中,诸儒始受诏为《集韵》,书成以为有形存而声亡者,未可以责得于《集韵》也。于是又诏为《类篇》。凡受诏若干年而后成。夫天下之物,其多而至比于字书者,未始有也。然而多不获其处,岂其无以待之。昔周公之为政,登龟取鼋、攻枭去蛙之说无不备具,而孔子之论礼至于千万而一有者,皆预为之说。夫此将以应天下之无穷,故待天下之物,使皆有处,如待字书,则物无足治者。凡为《类篇》,以《说文》为本,而其例有八:一曰,“{规子}”、“规”同部,而“呐”、“ぁ”异部,凡同意而异形者,皆两见也;二曰,“天”,一在“年”,一在“真”,凡同意而异声者,皆一见也;三曰,“叟”之在草,“{人毛}”之在“於”,凡古意之不可知者,皆从其故也;四曰,“”,古乞类也,而今附“雨”,“<音今>”,古口类也,而今附“音”,凡变古而有异义者,皆从今也;五曰,“壶”之在“口”,“无”之在“林”,凡变古而失其真者,皆从古也;六曰,“{一先}”之附“天”,“{一生}”之附“人”,凡字之后出而无据者,皆不得特见也;七曰,“王”之为“玉”,“朋”之为“朋”,凡字之失故而遂然者,皆明其由也;八曰,“邑”之加“邑”,“白”之加“■”,凡《集韵》之所遗者,皆载于今书也。推此八者,以求其详,可得而见也。凡十四篇,目录一篇,文若干。

【古今家诫叙】

老子曰:“慈故能勇,俭故能广。”或曰:“慈则安能勇?”曰:“父母之于子也,爱之深,故其为之虑事也精。以深爱而行精虑,故其为之避害也速而就利也果,此慈之所以能勇也。非父母之贤于人,势有所必至矣。”辙少而读书,见父母之戒其子者,谆谆乎惟恐其不尽也,恻恻乎惟恐其不入也,曰:“呜呼!此父母之心也哉!”师之于弟子也,为之规矩以授之,贤者引之,不贤者不强也。君之于臣也,为之号令以戒之,能者予之,不能者不取也。臣之于君也,可则谏,否则去。子之于父也,以几谏不敢显,皆有礼存焉。父母则不然,子虽不肖,岂有弃子者哉!是以尽其有以告之,无憾而后止。《诗》曰:“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饣贲饣喜。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夫虽行潦之陋,而无所弃,犹父母之无弃子也。故父母之于子,人伦之极也。虽其不贤,及其为子言也必忠且尽,而况其贤者乎?太常少卿长沙孙公影修,少孤而教于母。母贤,能就其业,既老而念母之心不忘,为《贤母录》,以致其意。既集《古今家诫》,得四十九人以示辙,曰:“古有为是书者,而其文不完。吾病焉,是以为此合众父母之心,以遗天下之人,庶几有益乎?”辙读之而叹曰:“虽有悍子,忿斗于市莫之能止也,闻父之声则敛手而退,市人过之者亦莫不泣也。慈孝之心,人皆有之,特患无以发之耳。今是书也,要将以发之欤?虽广之天下可也。自周公以来至于今,父戒四十五,母戒四。公又将益广之,未止也。”元丰二年四月三日,眉阳苏辙叙。

【洞山文长老语录】

叙水流于地,发为草木,咸酸甘苦皆水也。火传于薪,化为饮食、饭饼、羹,皆火也。心藏于人,见于百骸,视听言动皆心也。古之达人,推而通之,大而天地山河,细而秋毫微尘,此心无所不在,无所不见。是以小中见大,大中见小,一为千万,千万为一,皆心法尔。然而非有所造也,故其指心法以示人也,有以光明相好化人,有以饮食卧具衣服,有以园林台观虚空,有以寂嘿无说无示,盖事无非法者。然有闻思修法门,众生由之以入,如大衢路,既径且易。自达摩西来,诸祖相承,皆因言以晓人,心地既明,出语皆法。譬如古木,生气条达,花叶无数,颠倒向背,纤长短,无一不可。譬如大海,湿性融溢,随风舒卷,波涛流转,充遍洲浦,无一不到。观者眩曜,莫测其故,然至于循流返源,识其终始,可以拊手而笑。有克文禅师,幼治儒业,弱冠出家求道,得法于黄龙南公,说法于高安诸山。晚居洞山,实继悟本,辩博无碍,徒众自远而至。元丰三年,予以罪来南,一见如旧相识。既而其徒以语录相示,读之纵横放肆,为之茫然自失。盖余虽不能诘,然知其为证正法眼藏,得游戏三昧者也。故题其篇首。

栾城集 · 第 2 / 74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