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癸未
元旦失朝(新史)
廷臣待漏,待天子也,恐天子早临,廷臣先天子而待漏也。待漏之时,鼓未严,鼓严而肃班矣。肃班而鸣钟,钟歇而圣驾登殿,静鞭响矣。鞭响而两班廷臣有容无息,有意无声,仰瞻殿上,祇见千百红袍掀袖,示令而已。乃癸未年春正之朔,圣驾升殿,文班止一首辅周延儒,武班止一勋臣,旧例钟鸣,则东西长安门俱开,朝臣俱拥挤在外,因谕开门,而到者仍寥寥。鸿胪未可唱齐班,久之来者作踉跄状。十少五六,勉成礼焉。延儒上揭云:政本怠弛,以致廷臣慢误,乞夺俸自臣等始,得旨姑免。
祭十二陵(新史)
祭天寿山上陵也。十二陵,每陵遣三品官主祭,陪祭则六品以下二人,又勋戚一人,为担土加坟事。旧例也。余随少司马冯邺仙上德陵,将入红门,舆骑俱辍,总戎戎装率兵万二千人跪迎,军容壮丽,营伍整齐,红门之左,设两锣,径有五尺,声如雷发,入则反得乘骑,神宗定陵最近外,凡入者先瞻焉。外竖大方石碑一座,细睨之四面无字,各陵皆然。内有飨殿九楹,殿内祭品丰洁,乐器饬齐,俱笼以黄纱,幔后则露台一座,台设大炉烛,高约二丈余,元门扃闭,梓宫所由入也。墓门在西侧,白石为之,阔五尺,高亦约二丈,厚尺许。元宫之巅为殿五楹,中立硃漆方石碑,高丈有五尺,广四尺,金书神宗皇帝之定陵七字。为垛、为壁、为地,皆竹叶玛瑙石甃之,后则宝顶,草树蒙茸,不可入矣。出南西行经长陵,成祖也。为主穴居中,再西为永陵,世宗也。规式各陵无二。惟永陵之松,多偃地,而延蔓,如蛇如藤,过河越涧,行者履跨其上,皆剔牙松。松鼠成群,以万计。康陵则在三十里外,凡上此陵,必先一日行,翼日游玉泉寺,山以泉石胜。西十里,游香山,山以殿剎胜。未青轩,可坐;视九门双阙,伟观也。下山游碧云,金碧辉煌,川巖崒嵂,两者兼之,观止矣。
天寿山之得名,世谓御体所藏故也;不知太宗一日驻跸饮酒,适当万寿之期,群臣等上寿,美其名耳。
周延儒(附吴昌时)
癸未三月,改礼部仪制主事吴昌时为吏部文选主事,署郎中事。昌时好结纳,通太监王化民等,欲转铨司。吏部尚书郑三俊问乡人徐石麒。答曰:君子也。三俊遂荐于上。盖石麒畏昌时机深,故誉之可。三俊不知也。例转给事中范士髦等四人,御史陈尽等六人,故事例转,科一道二。昌时特广其数,意胁台省为驱除地也。四月,御史祁彪佳劾昌时紊制弄权,御史徐殿臣、贺登选各疏参之,郑三俊自引咎罢,以误荐吴昌时也。
四月时大清兵久在内地,上特命周延儒以阁部督师,断其归路。大兵势大,延儒畏不敢逼,适天气渐炎,大兵大获而还。延儒侦知之,奏捷,加封太师。有山人题诗讥之曰:敌畏炎熇归思催,黄金红粉尽驼回。出关一月无消息,昨日元戎报捷来。既而台省交章论列,延儒受贿纵敌出口,上颔之。
五月,延儒放归,给事中郝絅,复参昌时,及礼部郎中周仲琏,窃权附势,纳贿行私,内阁票拟机密,每事先知。总之,延儒,天下之罪人;而昌时、仲琏又延儒之罪人也。御史蒋拱宸、何纶亦交劾之。
七月,召山东兵备雷演祚,与山东总督范志完,面质于中左门。先是,演祚入朝,面奏志完在山东纵兵淫掠,及金银鞍马行贿,上命逮讯。至是,逮至面质。上问行贿京师状。演祚历历有指。上问演祚曰:尔言称功颂德,遍于班联者谁也?演祚曰:周延儒招权纳贿,如起废、清狱、蠲租,自以为功,考试科道,尽收门下。凡求总兵巡抚,必先贿通幕客董廷献,然后得之。上怒,即命逮董廷献。又问志完,鞍马何所餽?志完谢无有。上斥其妄,因问御史吴履中。尔在天津察志完云何?履中对演祚言,寻诛志完。
上自讯吴昌时于中左门,拷掠至折胫乃止。
征周延儒听勘。初,延儒再召时,庶吉士张溥、马世奇以公论感动之,故其所举措,尽反前事,向之所排,更援而进之。上亦虚己以听,溥既没,世奇远权势,不入都,延儒左右皆昌时辈,以至于败。
十二月,诛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
前大学士周延儒有罪赐死。延儒当中外交讧,无能为上画一筹,然受主眷深,故其罢内监、撤厂卫,诸璫日夜乘间媒孽,上俱不信。延儒益忽之,迨视师行边,上意稍移,而诸璫乃尽发其蒙蔽状。上始信之。至是,吴昌时事,圣怒遂不可回矣。
延儒之再召也,以贿进,亦以贿败;以内官进,亦以内官败;以昌时进,亦以昌时败。
予闻一老兵云:一日,大兵失道,误入淖泥中,诸将喜而困之,延儒檄至纵焉。上逮张国维,国维过苏,苏人生祭而哭之。国维曰:勿忧,吾现有周相手书在,令吾放敌者。至京,国维果免。
周延儒续记
宜兴再召,通内而贽币帛者,冯涿州也。奔走而为线索者,太仓张溥、嘉兴吴昌时也。擘画两年,纶綍始下,时为崇祯十四年之二月。六月陛见,相得甚欢,呼先生而不名。首复诖误举人,广天下取士额;次释漕欠并蠲民间积逋,会忧旱,禁狱戍遣以下悉还家,再陈兵残岁歉处,减现年两税。于宗室保举格拔异才,修练储备,严覈讨实事,凡捍御、凡民生、凡用人理财,无不极其讨究、极其调剂。至望恩请卹,昭忠铭节等事,向期期不予,覆核至再,以限于格限于分阻,滞停阁者,沛然弗吝。天下仰望风采,考选四十六位,悉登台省,以示宠。人亦归之。诵太师者,无间口,使天意向平,安在非救时之宰相。时吴昌时职仪制,必欲调文选,握百僚遴次黜陟权,奈正郎从无调部者。昌时浼延儒必欲得而后已。延儒查例,世宗时文选病故,武库正郎调入;又天启朝邹维琏服石以职方郎调稽勋,援两故事,冢宰郑三俊素不肯依违于延儒者,以昌时故,而具题十五年八月入司。时当台省年例。故例省一台二,无踰额者。昌时以台十省六,省为范士髦韬菴李士焜又白等(?),台为陈荩鸣、迟姚、应翀、磊斋等也(?)。一时哄然。然昌时辣手初试,延儒主裁于上,惟弭耳就职耳。昌时于是权在手,呼吸通天,为所欲为矣。昌时与张溥同为画策建功人;淮安道上,张溥破腹,昌时以一剂送入九泉,忌延儒密室有两人也。其忍心如此。壬午十月二十日,为延儒半百之诞辰,拟举觞大内,周后以皇亲云路通谱,备寿仪外,廷则尽文武,遍海内为延儒添筹矣。不意初十下午有北兵进口之说,延儒不信,曰旁塞将佐为粮储劫司农常套也。十一、十二两日,果寂然。延儒以坦衷处之。十三日早辰,蓟州难民踉跄而来,小保定告陷。大清兵大队南下矣。盖大兵实系初十日五更破蓟州,即阖其四门,内不得出,外无驰报,故京中以为无是说也。十三早辰,赍所掠而出口者向,北方发硎,而扬其刃者驰南,畿辅左右,兽骇禽飞,上震怒。谓边将不足恃,旁抚无可依,更恨邮牒无闻,塘报不发,两抚一镇,悉逮而系之狱诛之。怒犹未释。两抚焉成名、潘永图,一镇唐钺也。上日坐文华殿,敕有献策,直入毋禁,董心葵辈,亲承圣语,后有一逃奴,貉裘锦衣入门,亦蒙赐点,主乃勋卫,当获特奏,枭之而止,九门昼闭,文武坐门外,入羽书。一日曾陷二十六名城,延儒为之无色,聊效杨嗣武故智,使僧道百人建大法道场于石虎衚衕口上,唪诵法华经第七卷。十一月、闰十一月、十二月,满城人如处瓮中。十六年正月朔日,礼应辑瑞;十三省方岳,无一至者。二月春闱,亦无言及。至三月初,外来者联镳,路庆平安,内应出者,有三选文武给凭未领,及外转陞出司府等官,不下五百余人,亦俱结队而去。盖大兵自十月入内至今年二月,日将二百,身不解甲,鞍不离马,乃于三月初一入莒州城,养马于野,人皆休卧。如是者匝月,莒州境四面高山,春暮草茂,宜牧马云。四月初五日下午,上临平台,召三相国,词色俱厉云。朕欲亲征。延儒跪曰:臣愿代皇去。上不言,仰视侧摇其首。延儒起,陈演继之曰:首辅阁务殷繁,臣可去。上仍侧摇不言。陈起,蒋德璟下跪曰:臣实可去。上又侧摇如前。蒋起,延儒再跪请出。上冷笑曰:先生果愿去,朕在宫中看过奇门,正在此刻,一出朝门,即向东行,慎勿西转。当时不得不谢恩而出,东至齐化门,权宿城楼,题请随征科道兵科方士亮、御史蒋拱宸,兵部职方尹民兴,户部刘嘉绩,勤王已到,四镇刘泽清、唐通、周遇吉、黄得功,亦随行。初六日至通州,而大兵之自南而出,东起津门,西至涿鹿,亘三百余里,横排挤拥,车载骡驮,不尽是芦稿一处渡河也。远近城楼之礮,日夜不绝响,延儒在通城,则受四镇之拜师,四镇则轮设绛帐之脯席;随征四臣,从延儒而传食四镇,四镇又赴随征四臣而陪酌。延儒,客席已遍,先上爵于勤王四镇,祝凯歌,后洗爵于随征四臣,祝纪录。一月来日未遑也。朝晚进二疏,题皆飞报大捷,实未尝出城数武,为濠外窥一矢相加遗也。后人有卖放出口之说,不亦冤哉。五月初六日,大兵无留影,延儒同日夕会饮者,庆太平。又四日,整归鞭。时为初十上午。先入文华殿陛见欢迎。亲手扶握,慰劳备至。告假休沐,不允。十五日,賷阁臣羊酒,陈、蒋谓伴食无状,贻我皇忧,方负愧,遂收成命。延儒亦权辞,竟同陈、蒋准允。时涪州知州武进吴方思蓼堪入觐在京,见邸抄,顿足致虑曰:圣眷替矣。十八日,谕礼、吏、兵三部查阁臣视师凯旋优礼之宴,如何隆重,各两进其仪,俱驳情礼未合。二十三日午刻,传谕大小九卿,申刻平台候旨,届期接出,则首辅周延儒奸贪诈伪,大负朕躬,着议处回奏。时延儒尚卧内阁,两人扶出,小轿而归。明日各臣会集西掖,左府空室,向得其顾盼而骄语众庭者,今则不啻口詈之矣。旨意落于勋戚,疏亦略存体。余皆已有旨也。六月初一辞陛于前门之碁盘街,仍赐银一百两为路费。后参之者日甚,在当日之最暱者尤甚。如袁彭年之类。彼各自为地,恐他人参之也。蒋拱宸则又有说,考选时意欲得省,时值一万,蒋只六千,以西台与之恨焉。亦以同乡及门之谊,过望宜兴也。朋比一疏,并及昌时。七月二十五日,亲审文华殿,即日缇骑南下,逮延儒。十月初八抵京,寓顺城门外之二庙。自疏愿戍冲边不报。十二月初七日五更,延儒赐缢。昌时弃市。赍敕大金吾骆养惟,向在阁日,金吾必拜延儒为老师,以便称呼。今延儒嘱付乃弟后日事,絮聒不已,骆欲回奏,恐迟刻,阖其扉,而跪于中庭,亟呼曰:老师天明矣。老师天明矣。回奏,即日得旨,后来解缢。若十三年之薛国观,则停解一月,虫出户外也。延儒再召之局方结。
涿州冯铨与延儒同年,年相若,初时有同衾之好,后结儿女亲。己巳逆案居前列,今为延儒致力者,冀宽一网,复然计也。奈上于此举最为得意,急投不得,缓引不得,延儒亦竭尽苦心三年来如一日,竟无从启齿,不谓徒以身殉也。
延儒再召,卜行有日矣,一夕梦故妻吴氏大哭于前,曰勿入京。入必有祸。延儒弗信而行,果符所梦。或云其子奕封梦亦云此。
审吴昌时(字来之,甲戌进士)
明朝会试十八房帘官,旧例八翰林,六内科,吏、礼与兵之职方,其一人为户、刑、工三部轮值者,职方郎之所以必与,以其劳而责重。三年海晏,军国荷赖,会帘一席酬之,世宗以来皆然也。癸未科春闱愆期,拟于八月举行,职方尹民兴,楚人也。至七月,誓不复一疏,恐逢圣怒,不得入场,兢兢捧玉得门生而后快。二十五日,上忽御文华殿,亲谳蒋拱宸参周延儒与昌时朋比为奸,疏中所及之名,凡延儒四月视师时,题请随身兵科方士亮,兵部尹民兴、户部刘嘉绩、台中郎蒋拱宸也,皆与审。又延儒门客董心葵亦在焉。取东厂及锦衣卫刑具以候。昌时受刑,已尽全套。疏内诸款皆承认。又问董心葵,延儒得银起用为几人?曰不记也。时御案有缙绅一部,自上掷下,则福建道施元征一叶献上。启奏曰:福宁道施元征是也。时缇骑南下。昌时亦撼。拱宸曰:罗山大败,皇上发银三千在边口,收赎难民难妇,其部又差赍银官二十,今兵银竟无只影,尔固随征,亦以飞报大捷奏,非欺君而何?拱宸曰:罗山奔北,初交兵,固有失银之事,后各将用命,仍复大捷。帝震怒曰:那有败而复胜之理?喝声打。司刑者将拱宸当头一下,纱帽为裂。帝愤恨,推倒案桌,迅尔回宫,跪审诸人,一无发落。锦衣卫虑即覆审,俱不放纵。尽其人而系之狱。尹民兴不得回部。大司马张伯鲸,以职方印照例送协赞员外王永积,后永积遂谋入会帘矣。
董心葵大侠
董心葵,武进人,农无力,商无本,工无艺,士无学,见贫贱人怜之,见富贵人骄之。
复嗜睹,呼卢客盈座,以朱提之多寡次上下。
客诮之,董心葵:「你见吾有银百万,与天子座讲金华殿也!」其志念如此。
年踰三十,糊口几不周,乃为一友坐粮艘至京,且携家室。
达则借寓于长巷中,时盖熹庙初年也。
与一刘姓篦者,各内室而合外门。董心葵之妻与刘之妻结为姐妹。彼有一女,董有一子,盟有婚媾。
董心葵则浮浪以度日,给口之外,不能赢一铢。
刘姓者,魏忠贤微时素为栉沐,得时后,则无从望见颜色。
一日,魏忠贤游海汹,为野便,刘适过其傍,极呼之:「刘篦头不来服事我?」
刘篦头跪禀:「不敢!」
魏忠贤最喜与故人话旧,亦喜所识穷乏示恩施与,乃问:「尔识字否?」
刘篦头对曰:「不能。」
魏忠贤:「数目字可晓?」
刘篦头:「幼时曾读千字文、百家姓,十百千万,能举笔搦之。」
魏忠贤:「可矣!吾欲于琉璇桥北盖造无梁药王庙一座,尔主收塼收灰,发价记数,明日到衙门领银。」
刘篦头叩首而去。
归,刘篦头商之董心葵,共肩其任。
为之召窰户,课灰商,构匠工,画规式,擘画董率,期年而后成。
在魏忠贤费银二万,而支放领取,刘篦头俱自为主裁,不与董心葵分权,在董心葵亦无从稽其羡入。
事成之后,刘篦头仍为旧业而已。
一日,京师中有姓冉者,事关人命,词入东厂。
魏忠贤心利其富,冉因刘篦头介绍,通冉驸马为一族,以驸马而寝其事。
魏忠贤心啣之,细访驸之来由,则刘篦头之指教也。
因大怒,唤入东厂,拳勇致其命,竟不得归其尸,董心葵与刘妻无从询耗。
一月后,妻亦殒于室。
董心葵襄理丧事,后并其室为一家,不意床下覆金一釡,计三千金。
方悟刘为大有心人,其以为我为浮浪,共事一年而不同心以示也,家计虽窘,不敢轻发。
一日,偶入顺城门,过石虎衙衕,见有延陵会馆,门欹墙折,入内纵观,草满阶除,壁扫龙蛇,坐屋见天,倾廊积地。
盖缘神、熹二宗四五十年,连为道学先生居寓,初则门槅为薪,继而椂柱不惜。
前人苇蓆穿漏,后人则拆三并二,俭啬鄙陋官于此屋争品,屋亦因此官而告颓。
风雨之际,反应走出以避,狂骤更防倾倒以全性命。
董心葵:「此奇货可居也。」乃罄其三千金而整葺。
十五年壬午十月初十日,北兵阑入。
十三日,始知确报。先帝震怒,御文华殿,有献策者许宜入,阎卒阻之者斩。
董心葵以布衣进,朱由检赐坐赐点,问:「修练储备,外州县果否实做?今何堵御趋勤王?」
董心葵亦无他策,以套语奏,叩辞。宣谕事急再进,竟成礼退。向日梦语,竟如其言也。
周延儒再召,曾再遣槖归,公郎每责賫槖之仆,谓:「贿致多,必奴辈诳诱。」
后遂留京邮,尽寄心葵家,三年中亦不计数矣。
周延儒于十六年六月初一日出都,行李故为萧减,筐箱几件,亦借张余枣主客司印封,所藏于心葵家者无限也,后尽归之流贼。
董心葵为蒋拱宸疏下狱,城陷而狱释。
顺治三四年,有外来兵马,不过三十余人,宿其外庭,索食索料。
董心葵不给,因相哄。
董心葵:「尔杀我!」
彼则曰:「杀则何如!」遂杀之。
兵亦他去,不知何来也。
宋应亨不屈
宋应亨,字长元,山东莱阳人,中天启乙丑进士。初令清丰,擢礼部主客司主事,迁吏部,历验封、考功、稽勋、文选四署,寻转稽勋郎。甲戌归,踰六年,长子成进士,授杭州理刑。应亨教之曰:毋束湿,毋草菅,毋长莠。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大兵破临清,应亨率士民守莱阳,北隅单弱,捐千金建瓮城,浃旬而毕。大兵至,应亨独当一面,悬赏募死士,夜劫营大兵拔围去。十六年二月初五日,大众揜至,避北城不攻,次日辰时,由城东北缘云梯上,应亨平巾箭衣,驱家僮巷战,家人令易帽,不可,驱良久,家僮死者三十余人,应亨项中一刀,被执不屈,以死。后太史王崇简吊之以诗云:拜手松楸酒一杯,伤心洒泪踏苍苔。寒林风起山光动,衰壑云移海气来。泉路几年空夙恨,人间此日有余哀。高踪已自成千古,夕影凄凄照草莱。闻者伤之。应亨死后,诏赠太仆寺少卿,长子名璜,字玉仲,登乡试榜;次子名琬,字玉叔,中丁亥进士,尤善诗,陕西、浙江副使。
北都崩解情景(附记)
崇祯末年,北京人有只图今日,不过明朝之意。贫富贵贱,各自为心。每云:流贼到门,我即开城,请进,不独私有其意,而旦公有其言。已成崩解之势矣。午、未之间,大兵入京,都城戒严,上发内帑钱数万,命诸营千总每人领钱几千分授守城兵,每兵二十钱,兵领出,以指弹钱曰:皇帝要性命,令我辈守城,此钱止可买五六烧饼而已。既而内不发钱,使京中富家出钱养兵。如百金之家,出银五钱;即妓家亦出五钱。上云:一家岂无二三妓,其家可出五钱,以故人心益离,而事自坏。谓皇帝欲守天下,而征及妓银,时事可知矣。后李自成破京,取银十七库而去。
当时政弊民玩如此,申、酉之变,不察可烛。
蒋臣奏行钞法
癸未六月,召见桐城诸生蒋臣于中左门。臣言钞法曰:经费之条,银钱钞三分用之,纳钱银买钞者以九钱七分为一金,民间不用,以违法论,不出五年,天下之金钱尽归内帑矣。给事中马嘉植疏争之。
捣钱造钞
从来京师价,纹银一两,买钱六百,其贵贱只在零□与二十之间。自崇祯践祚,与日俱迁。至十六年,卖至二千矣。夏秋间二千几百矣。宣问贱之所由来云。私钱掺入过多,乃于九门特点御史九员,督理其事,街衢钱桌,有私钱一文笞,二文徒,三文遣,四文外斩矣。其价限定一两六百,多一文亦斩。复设石臼铁杵,一见私钱,不暇入炉镕化,即刻捣碎以绝其影。有夹入,搜获必斩。小民贸易存剩,许送纳御史台。奖之。令至严也。臼设官坐以待,自朝至暮,半月来,小民无舍钱者,清对无聊,各西台不得不出自己橐,买私钱以捣之。辰出午饭,必使班役持钱三四千,或五六千不等,日费两许,将碎钱积于臼杵之间,为人观看。匝月余,举以报命云。私钱收完,钱价颁定,塞责而已。而民间之钱价,下趋无抵也。凡卖钱诸处,对面现付,必如钦限。如一两可买二千四百,其一千八百,则于桌下私授,或少转来取,以厂卫多人,曾有照常交市,擒去枭首故也。于是决意行钞,省中条议,钞有十便、十妙之说。一造之之费省,一行之之途广,一赍之也轻,一藏之也简,一无成色之好丑,一无称兑之轻重,一革银匠之奸偷,一杜盗贼之窥伺,一钱不用而用钞,其铜可铸军器;一银不用而用钞,其银可入内帑。上大喜,即刻造钞,立发仪制司。从来解入之硃卷,与宗师优劣科岁试卷,为钞质之资本,押工部收领,限日搭厂。揆官选匠计工,如有阻其事者,法同十罪。工部查得二祖时典故,造钞工料纸六皮四,皮者桦皮也。产于辽东,今有纸而无皮,无从下手,乃令工部召商。商人皆京师大奸棍,具疏愿领银百万往辽买回,上又责之工部,时流贼渡河之信已确,已之。崇祯十六年十一月中事也。呜呼!钞法固善矣,惜其行之不早耳。
上用铜锡木器
癸未十月,上自用铜锡木器,屏金银。命文武诸臣各崇省约,士庶不得衣锦绣珠玉。
李自成陷承天府
癸未正月,李自成陷湖广承天府,巡抚宋一鹤守城,下城巷战,挥刃击杀数贼死。一鹤号鹤峰,顺天宛平籍,北直保定府清苑县人。崇祯三年庚午举人,巡抚都御史。承天破,标下有愿负之出奔者,一鹤坚持不肯,卒自刎死。江阴冯生在楚蜀时,又闻被执骂贼死。锺祥知县萧汉,有贤声,贼戒其部曰,杀贤令者死,乃幽之寺中。戒诸僧曰,令若死,当屠尔寺。僧谨视之,汉曰:吾尽吾道,不碍汝法,遂自经。
萧汉,号象石,江西南丰人。崇祯丁丑进士,授锺祥知县。五载俸满行取,闻襄藩陷,自誓曰,士见危授命,岂可卸担?遂以护陵保土,自请于抚按免觐。壬午十二月十一日,贼逼境,破关厢入,咸失色,汉奋臂呼曰。此正锺令效死之日也。入署奠辞家庙,出绢帨勒令众媵自经。曰:男忠女烈,各宜自尽。吾不能庇城中亿万生灵,敢爱此三十二口,并两雏子。于是扬鞭直指,擐甲登陴,重悬赏格,杀贼三千余级,越六日,贼复大合几百万薄内城,相持五昼夜,至癸未元旦,汉掷剑向北,泣拜曰:臣力竭矣。急冲围奔陵,贼亦踵至,汉挺身大呼锺祥知县在此,不得擅惊陵寝,贼卒挟之前,汉引颈就刃。贼曰:欲首,应云即砍。贼曰:剥皮,应云即剥。贼遣伪官元圭说降,以管夷吾刘清田为言,汉应之曰:管仲不死有母在,我则白云望断,惟知向日。郁离子痛鳞介之易我衣裳,从龙淮左,我正值圣主英明金瓯无缺,事不相同,死即死耳。勿复言。贼惮而重之。不忍杀,批片纸,令乱箭射死萧知县,汉即袒胸以受,寂无半镞相加,旋有票送吉祥寺僧寮,至则罗列美馔,小贼一人主之。汉大骂不食,求死转急。觅死且不可得,偶于圆定觅剃刀藏之,因取敝纸,书杨椒山浩气还太虚,丹心炤千古,平生未了事,留作忠魂补。又别录夷齐死后君臣薄,力为君王固首阳两言。纸穷投笔起,复拾土块从壁画锺祥县令萧汉愿死此寺十字,随时对壁自刎,血横溅字。时正月初五日也。士民买榇致诔就寺地痊之。
贼陷承天府,改曰扬武州,遣伪将王克生决显陵,求宝,伪知州张联奎,多备锹锄,献策求欢,贼方举事,辄风雷大作,昼晦,联奎见金甲将,手持金瓜,当头一击,即昏迷跌地,口鼻流血,一夜而死。联奎,宜城诸生,其妻何氏,固以貌都,为贼所执,守节不从,慷慨遇难者也,克生抓去,不知所在,众贼惊散,闯大惧,遂不敢动,一云:诸贼发陵,忽大声起山谷若雷震,贼惧而止,分兵陷潜江、京山诸县。
何氏守节而死,联奎媚贼而亦死,一流芳,一遗臭也。然联奎大损名节,有负其妻,当头一击,快哉。阅此知州官不如县令,男子不如妇人远矣。
附记二异
二异者何,一墓中人,一无头人也。贼陷楚豫诸省,每决陵求宝,一日发陵,得二美人。盖宫妃殉葬而犹未死者。美人复见天日喜甚,既入室,大笑而卒。以久闭元室,阴风土气,沁入肌骨,腹馁体柔,一遇风日,阳气即散也。
流寇盛时,锄刈人民无虚日,一人远归,距家三十余里,天雨且暮,投宿野邸。旅主云:舍后有屋两间,予弟宿内,恐惊若耳。其人曰:予生平无所畏,独畏汝弟耶。及进门闭,扣之不应,门忽启,心怪之,及入视,启户人乃无首者,其人大骇而仆。旅主笑曰:汝云不畏,何乃尔乎?慰之曰,勿畏也,昔吾弟遇流寇,斩首而去。时?鹿诸兽群集,将众尸分噉,递及吾弟,一神人止之,曰勿食,此人录上无名,尚有四年阳寿,不应死,群兽散去。弟因自抚其首,已无矣,喉间止一硬管而已,昏夜趋归,与予同卧,谈遇贼事甚悉。及旦,予见弟无首,大骇,然竟不死,饥则啾啾有声,用茶匙沃食管中,饱则无声矣,又能织蓆,亦异事也。
昔唐崔广宗,为张守珪所杀,仍不死,饥渴即画地作字,世情不替,更生一男,四五年后,忽画地云,后日当死,及期果卒。
监左帑龙舒,尝言亲戚游蜀,路经湖溪,晚投一店,忽见左侧一人无首,骇以为鬼,主人曰:不须惊,此人也,往年因患瘰癧,头忽坠脱不死,自此每所需,则以手画,日以粥汤灌之,故至今犹存耳。
宋绍兴二十五年,忠翊郎刁端礼,随邵运运使往江西经严州淳安道上,憩于潘姓家,闻旁舍啧啧有声,窥之,乃一无头人,织草屦,运手快疾,刁大惊,潘生曰:此吾父也。宣和庚子,尝遭贼乱,斩首而死,手足犹能动,肌体皆温,不忍殓殡,用药傅断处,其后疮愈,别生一窍,欲饮食啾啾然,除灌以粥汤,故赖以活,今三十六年,翁以七十矣。
无头而活,其说近诞。恐世不之信,故附载三事于后,乃知古今奇异,何所不有。
李自成屠黄陂
癸未正月十日乙巳,贼陷云梦。十一日丙午,陷孝感。十二日丁未,李自成、罗汝才至黄陂,知县怀印走,贼设伪令,黄陂士民杀伪官,贼怒,反兵屠之。夷城垣为平地。十三日戊申,陷景陵,贼别将陷德安,自成驰檄黄州,指斥乘舆,伪托仁义以诱远近,伪示有三年免征,一民不杀之语。愚民皆感之。李巖复私作民谣,令党诵之云:穿他娘,喫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以故所至风靡,黄州守将弃城东下,掠江上客舟,大扰江南北,方国安诸将屯汉口。
左良玉避自成
正月,李自成大队逼汉阳,左良玉率众二十万,自金沙堵下九江,遂至芜湖。良玉既避贼东下,沿江纵掠,降将叛兵,所在蜂拥,俱冒左兵攻剽,南都大震。留守诸军,尽列沿江两岸,不间为兵为贼,皆击之。良玉列状上兵部自白,兵稍戢,群贼始散。
三月,传制襄城失守,明法具在,左良玉悯其久劳行间,责令图功自赎,方国安、陈可立革职,充为事官杀贼。
马世奇入对
癸未,李自成、张献忠益炽,上不时召对群臣,马世奇对曰:今闯、献并负滔天之逆,而治献易,治闯难。盖献人之所畏,闯人之所附,非附闯也,苦兵也。一苦于杨嗣昌之兵,而人不得守其城垒;再苦于宋一鹤之兵,而人不得有其室家;三苦于左良玉之兵,而人之居者行者,俱不得安保其身命矣。贼知人心之所苦,特借勦兵安民为辞。一时愚民被欺,望风投降,而贼又为散财赈贫,发粟赈饥,以结其志,遂至视贼如归。人忘忠义,其实贼何能破各州县,各州县自甘心从贼耳。故目前胜着,须从收拾人心始。收拾人心,自从督抚镇将约束部位,令兵不虐民,民不苦兵始。
上载李自成驰檄诱民及左兵扰民等事,故特录此。
徐标入对
癸未五月,召巡抚保定右都御史徐标入对。标曰:臣自淮江来,数千里见城陷处,荡然一空,即有完城,仅余四壁,蓬蒿满路,鸡犬无声,曾不见一耕者,土地人民,如今有几?皇上亦何以致治乎。上欷歔泣下。标又曰:天下以边疆为门户,门户固,则堂奥安,其要致备内治,重守令,守令贤,则政简刑清而盗自息。复上言屯田,及车战诸策。上皆善之。标受事不久,而数数召见,盖闵念饥民,欲得其详也。
是月,给事中吴甘来,上言诸抚臣借名护藩,实皆弃城而走,敕谕各藩,并覈王永祚等弃城之罪。上皆不问。
李贞骂贼
二月初六日庚午,李自成遣贼攻麻城,城空无人。十九日癸未,自成攻陕县,知县李贞率士民坚守,贼一鼓而拔,纵兵大杀。李贞厉声叱曰:驱百姓死守者,知县耳。妄杀何为?骂贼不已。自成怒,褫其衣,倒悬于树。贞大呼曰:高皇帝有灵,我必诉上帝以杀贼,贼断其舌,剐之,母乔氏及妻俱死。
李自成陷常德
二月,湖广土寇陷澧州、常德,又陷武岗州,杀岷王。时湖广诸蛮獠俱伺隙,土寇勾引,攻掠尽归于自成。三月,澧州土贼勾自成陷常德。常德富强甲湖广,积粟支十年,官史遇贼皆奔,土民无固志。遂陷。自是辰、岳诸府,相继告陷,而云、贵路梗矣。
李自成袭杀左、革
癸未二月初十日,自成袭杀革里眼及左金王,并其众。时群贼俱归自成,听其约束。惟左、革二贼,恃其众不相下。自成因置酒宴之,杀之于席上。革里眼名贺一龙。
李自成杀罗汝才
三月,自成屯襄阳,命罗汝才攻郧阳,久不下,多死,汝才所部怨自成。初,汝才闻显陵之异,以天命未改,潜谋归顺,欲杀自成献功,寻以印马分营,起自成疑,至是四月,自成数十骑,突入汝才营,汝才卧未起,入帐中斩其头,汝才一军皆哗,自成以大队兵胁之。七日乃定,并其众。汝才陕西延安人,多智而狡贼,中号为曹操,初隶高迎祥,后合献忠,又合自成,折节下之,自成兵长于攻,汝才兵长于战,相倚为用,每破城,自成取六,汝才取四。群贼推自成为奉天倡义大元帅,号汝才为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汝才嗜声色,所至郡邑,辄择子女之美者,后房数百,女乐数部,珍食山积酣燕歌舞。自成每噱之曰:酒色之徒也。以山东人元珪为谋主,每事取决焉。自成并杀珪。汝才死,所部多散亡,部将杨承祖,素骁勇,率众尽走郧阳,投守臣徐起元。起元守郧数年,处强敌之间,竟保残疆无恙,皆罗兵力也。▉▉回在澧闻变,自成调其兵回襄。不从。五月,自成复攻袁时中杀之,小袁营遂灭。
他书载三月十一日甲辰,自成杀汝才,而史略与编年,则载四月内。予谓自成三月初十杀左革;明日复杀汝才,恐未必如此之速也。
李自成擅号设官
癸未四月,自成既广收部曲,群贼俱奉号令,遂据襄阳,号曰襄京,其余所掠郡县,俱改易名号。初,自成流劫秦、晋、楚、豫,攻剽半天下,然志乐狗盗,所至焚荡屠夷,既而连陷荆、襄、鄢、郢;席卷河南,有众百万,始思据有城邑,擅名号矣。修襄王宫殿,设官分职,自称倡义大元帅为一品,权将军二品,制将军三品,果毅四品,威武五品;皆将军。七品掌旅。八品部总。九品哨总。所授将帅田见秀、刘宗敏、贺锦、张鼐、党守素、辛思宗、客可成、李友、任继忠、吴光义、刘芳亮、刘希尧、李过(自成亲姪)等,兵共二百三十余队,总计马步兵六百余万,每队立一标旗,行营望之而赤,标营用白旗,纛皆用黑,左右前后,分用黑白红黄色,而纛随之。自壬午年夏破荆,初及防御使、府尹、州牧、县尹,至癸未正月,钦天监博士杨永裕投自成,更设六政府侍郎郎中,从事诸官属,侍郎则喻上猷、萧应坤、杨承裕,郎中徐丘、王家柱、邓巖忠,从事顾君恩、郭附龙、傅朝升,防御则孟长庚、陈荩、李之纲、吴大鴈、黄阁、金有章,府尹则、张虞机、姚允锡、牛佺、刘苏、邓琏、刘茂先。又使任光乐兰守荆,养成守夷,王文耀守澧,白珏守安陆,叶云林守荆门,谢世龙守汉州,为世太守。景德高一切守信阳,周凤梧守禹州。兵锋所至,人心皇皇,皆弃城奔走,大江南北人无固志。
自成封崇王为襄阳伯,邵陵、保宁、肃宁诸王俱降贼,改封伯,喻上猷荐列荆州绅士,自成下檄征之,江东举人陈万策、李开先在所荐中,伪檄下,万策自经,开先触柱死,杨承裕劝进,牛金星不可,乃止。
郧阳古剑
癸未二月初七日庚午,郧阳府天马山崩,出古剑一口。上书云:包家大奴儿弓,神机妙火震浮空;马陷门内木子死,罗挂滩头伪满山。九九数盗,取出青锋。洪武二十二年青田刘基造。四月初六,行都司地平板下寻出火药四十六篓、铅子六篓。上书包都司制,以此击贼,殆无虚发。按刘青田卒于洪武八年,今古剑之说不知何据。然是月十一日,罗汝即被杀,寻自成犯郧败去;则马陷句似应李闯,罗褂句似应罗汝才、曹操也。
高斗枢守郧阳
郧阳邻界秦蜀,左右荆襄,楚之极孤危地也。自郧抚南奔,城日夜耽耽环攻之者,动经旬月,赖荆南道高斗枢,竭力守御。四月初旬,贼数万至城下,四面皆筑高台为坐困计,我兵尽毁其台,又铳?伤贼万余,贼乃遁去。以次渐复均州、谷城等州县,又传檄四方,谕以贼必可灭,好义士民多有应之者。
李自成陷保康
四月丁酉,自成陷保康,知县石维坛死之。保康县属郧阳。辛丑,自成遣伪将之禹州,禹州守将先期具礼迎贼,贼设伪官之任。二十一日甲申,下诏厉将士讨贼,告谕天下。是月初一甲子起,有癸酉无丁酉、有丁丑无辛丑,再考。
顾君恩议取关中
癸未五月,李自成在襄阳所造宫殿皆倾塌,遂移屯邓州,益兵攻郧阳,为官军所败,复退屯襄阳,与群贼议所向。牛金星请先取河北,直捣京师。杨承裕欲先据留都,断漕运。独顾君恩曰:否否,先据留京,势居下流,难济大事,其策失之缓。直捣京师,万一不胜,退无所归,其策失之急。不如先取关中,为元帅桑梓之邦,建国立业,然后旁略三旁,攻取山西,后向京师,进退有余。方为全策。自成从其计,遂拘铁工,昼夜造铁钩钉各万余,谋入潼关,越踰山险。先是,自成好掠,牛金星劝以不杀,遂严戢其下,民间稍安堵,辄相诳惑,无有固志。六月,自成大造舟舰于荆襄。
顾君恩,拔贡,为伪吏政府选郎。后自成入秦、取赵、破京师,俱如君恩计,亦贼之有才智者。
张献忠欲入蜀,先于巢湖习水师,李自成谋取秦,并于荆襄造舟舰。俱欲止南兵不上,且使秦蜀不戒也。二贼声东击西,诡计略同。
孙传廷攻拔唐县
癸未五月,诏孙传廷作速勦寇。六月十五丁丑,立赏格,购李自成万金,爵通侯;购张献忠五千金,官极品,世袭锦衣指挥,余各有差。进孙传廷兵部尚书,总制剿贼军务,仍总制三边,铸总师七省之印。九月八日己亥,传廷决汝州,伪都督李养纯率所部降,知贼并兵守宝丰,传廷遂攻宝丰。十一日壬寅,自成来援,白广恩、高杰等战却之。传廷曰:宝丰不即下,而贼救大至,则腹背受敌矣。亲督诸军,悉力攻拔之,斩伪州牧陈可新等数十级,遂以大兵捣唐县。时贼家口尽在唐县,贼发精骑来援,官军已入城,尽杀贼家口,贼营痛哭,誓杀官兵。
官兵御贼以来,有三快事。一擒高迎祥,一射自成目,三杀贼家口。三者传廷实居其二。后虽有潼关之败,然两大功不可没也。但养纯之降,实为通贼张本,古云受降如受敌,奈何轻信以致败邪?
孙传廷逐李自成
孙传廷既拔唐县,壬寅自朱仙镇而南,大雨六日,粮车日行三十里,士马俱饥,或劝旋师就运。传廷曰:军已行,即还亦饥,当破一县就食耳。十三日甲辰,复陕县,县俱穷民,集骡羊二百余,顷刻食尽。自成将步骑万余逆战,官兵前锋击断自成坐纛,进逐之,自成奔襄阳。
此战差强人意。
孙传廷汝州大败
癸未九月,大雨连旬,孙传廷军乏食。二十一日壬子,兵哗于汝州,降盗阴通自成。二十二日癸丑,自成率精骑大至,官军接战,陷贼伏中,贼乘之,官军大败。自成驱大队,疾追。一日驰走四百里,官军死亡四万余人,丧其军资数万。传廷故将家子,然不知兵,好大言,九边精锐,悉隶麾下。又据潼关之险,自成欲诱致之,每战辄匿精锐,驱难民当前,因是多所斩获。传廷志益骄,屡疏奏捷。且上言有自贼中逃回者,言贼闻臣名皆惊溃,臣誓肃清楚,豫不以一贼遗君忧。上信之,因召对群臣,出传廷疏示众。兵部侍郎张凤翔,独言贼素狡多诈,示弱不可信,且传廷所统皆良将劲兵,不如为陛下留此家当,上目摄之。群臣窥上意,争请命传廷进勦,至是果败,乃削传廷职,充为事官,扼于潼关,加白广恩陕西总兵官,提兵援勦。进士程源疏言,歼大寇必图大举,合数十万之众,八面而齐攻之,谁应援,谁声实,谁牵制,谁批腹,着着照应,使之疲于奔命,救接不暇,然后可一鼓而擒,乞敕传廷凭关固守,勿事浪战。书奏不省。
大雨乏食,天时人事可知,然闻岳家军猝遇敌不动,故撼之甚难。未有一日走数百里者。即自成敢于疾追,亦熟知官军无纪律耳。不然,彼独不畏陷于伏乎?是秋,马世奇主武闱,策略云:彼之情形在我如浓雾,而我之情形在彼如列炬。此之谓也。虽然乏食军譟,先自败矣。岂必待盗之通贼矣哉。
前所载官兵败贼,或斩首数十、或数百至千余而止矣,即经逐亦不过数十里已耳。夫以数万及数十万之贼,而仅斩其千百,亦何关胜负。况未必杀贼精锐,或以良民冒功乎?兹之一败,则驰走四百里,死亡四万余,何多寡远近相去若是?军形贼势,强弱胜负,于是乎见矣。
李自成入潼关
十月二日壬戌,一只虎陷阌乡,即自成姪李过也。疾走至潼关,获督师大纛。初六日丙寅,以纛绐守关者,乘间突入潼关,官军大溃。一云孙传廷率兵十六万,与贼大战于潼关,贼将战,宗敏用诱兵计,将良民居前,佯输数阵,传廷遂轻之。十月初六日,开关延敌,贼伏精锐关前,骁将贺锦、辛思宗、谷可成、刘希尧、任继荣十余人,俟传廷追入伏中,礮发伏兵四起,围困,又先以五千贼诈降,至时内外夹攻,我兵大溃。传廷单骑走,贼遂入潼关,竟抵西安。西安不守。时盖十月十一日也。十五日,自成即王位,既定西安,即发兵十万,金银五十余车,往甘肃、延绥、临洮等处。
自成西行陷华阴,传廷及白广恩退屯渭南,自成合众数十万陷渭南,屠之,传廷殁于阵。渭南知县杨暄被执,不屈死。自成陷华州。初八戊辰陷商州,商巡道黄世清死之。自成屠商州。二十四日乙酉,陷临潼,巡抚冯师孔不屈死之。西安陷,按察使黄絅自尽,指挥崔尔远投井死,秦府长史章世炯自经死。绅土死者甚众。原任山东巡按御史王道纯、都司吏邱从周等,俱骂贼死。参政田时震不受伪职死。解元席增光、宗室举人朱谊泉,俱投井死。原任磁州巡道祝万龄深衣大带,至关中书院斯道中天阁下,哭拜宣圣,从容自经死。佥事王征七日不食死。余吏民皆相率降于贼。
初,自成席卷楚、豫,虽有大志,然地四通,皆战场所得郡县,官军旋复之,至是入秦,据百二山河,遂不可制。居秦王府,伪授秦王存枢权将军,世子妃刘氏曰,国破家亡,愿求一死。自成遣归外家。秦藩拥资百万,富甲天下,贼之犯秦也,户部尚书倪元璐秦曰:天下诸藩,无如秦晋之险,用武国也,宜谕两藩,能任杀贼,不妨假以大将之权,如不知兵,宜悉输所有,与其赍盗,何如犒军,贼平之后,益封两藩各一子如亲王,亦足以报之。书上不报。至西安陷,秦藩府库尽为贼所有,自成分殉诸县,蒲城知县朱一统,抱印投井死。自成改西安为长安府,榜掠巨室助饷。十一月考校州县生员,一等与六政府属,二等州县,三等佐贰。
孙传廷夫妇死难(附乔元桂等)
孙传廷,号白谷,代州人,长身伉爽,才武绝人,能左右射,中万历己未进士,授永城知县,调商邱,有能名。甲子为例考官,行取吏部主事,历封、功、勋、选四司员外部中,为顺天府丞,以边才擢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癸未加兵部尚书,赐尚方剑,总制各省,督师剿寇,会天霪雨,粮糗不继,师大溃,潼关陷,公独身横刀冲贼阵以殁,从骑俱散,不能得其尸。公之出也,自念必死,顾语张夫人。夫人曰:丈夫报国耳,无忧我。西安破,率二女六妾沈于井。挥其八岁儿以去,儿踰墻避贼,坠民舍中。有老翁者,善衣食之,二年公长子世瑞重趼入奏,得夫人尸,貌如生,老翁归,以弟相扶还,见者泣下。盖公素有德秦人云。标下监军道副使乔元桂,同日死之。元珪,定襄人也,同里进士冯讷生,作潼关行纪其事云。是时潼关既破,三秦顿失。西安知府简仁瑞,四川举人,被擒不屈,骂贼最烈,贼挥为数截死。都司书办邱从周,遮道骂贼,贼擒至,骂愈厉,剜其眼,骂如故,割其舌,去其齿,寸磔之,骂始绝。秦府左长史章尚絅投印井中,赴秦府端礼门外,再拜自经死。
传廷死事本末,得之梅村吴伟业。前载章世絅,此载章尚絅,意尚絅为是。
吴从义赴井
吴从义,字裕强,浙之山阴人,曾梦长者抚其背曰:岁寒松柏,其在斯乎!余字而岁青,寤遂更焉。崇祯十二年己卯,举顺天乡试。十三年进土,迁长安令,秦地兵荒洊至,千缗不能得升粟,公设法赈贷,秦民赖之以生,廷议以寇盗充斥,裁县簿,设练总,募邑中丁壮隶之。公躬自训练,与标兵夹攻南山寇,获其渠子午曾张,诸镇乃安。时李自成蹂躏豫楚,秦与壤接,诏督师孙传廷移镇西安以卫秦,而援豫兵十余万,俱集长安,刀槽草豆、战车戈矛之属,俱出民间。公悯焉。除宗绅衿士应免外,余如寄在各田,概行编派,而民少甦。居平食簋不逾二,饮不至醉,冬裘夏葛,必敝方更。癸未春,举卓异。冬十月,孙传廷丧师雒阳,潼关不守,长安势如纍卵,公佐抚军议战守,分汛南门,十余日而贼至。十一日东门陷,抚军冯师孔死之,众扶公下至城北关神庙,易冠服,从容望阙叩首,赴井中死。秦士民闻之,号呼震天,如失父母,即贼亦为叹息堕泪。事闻,赠山西按察司佥事,荫一子。
黄絅一门尽节
黄絅,字季侯,河南光州人。与兄丁未进士衮;并擅机云之誉,中天启壬戌进士。初授南官知县,五年考最授兵部主事,出为绍兴知府。旋丁艰归,会贼寇光州,公庐墓入山,仅以身免。长子诸生彝如,率家僮巷战,骂贼致杀,妹亦遇害。丁丑,陞公临巩兵备副使,建番汉合勦之策,大败贼于河。洪承畴奇其功,特疏题荐,寻转洮岷参政,壬午陞按察使。及癸未,自成大举破潼,关公赴井死之;夫人王氏同殉。巡按御史金毓峒、监军御史霍达闻于朝,上以忠烈可嘉,下部即日从优议卹,赠太常寺正卿,廕子恂入监读书。
焦源溥骂贼
焦源溥,字逸源,号涵一,陕西三原人。人颖悟绝伦,稍长研理学,尚节义,最慕汉之武侯、唐之邺侯,骨相非凡。万历三十七年己酉,举于乡。四十一年癸丑,成进士。初受沙河知县,寻调濬县。庚申以卓异荐,擢四川道御史,官舍萧然,如禅室。或讽公何太俭。公曰:不闻长斋御史乎?凡在西台,封事数上,熹庙登极,盈廷聚讼三案事,公危言正论,举朝侧目。甲子巡按,直保,以忤要人意,例转河南宪副,备兵庐凤。未几移疾归。己巳起补山西,庚午迁参政,所至爱民如子,不取属吏寸丝尺缣。甲戌以才望特擢为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抚大同,既莅任,筑军实,修马政,筑城堡,谨斥堠慎择将领,以忠勇勤为上,毋取恢然者。曰犹之相马,不举肥也。亡何,中蜚语归。癸未冬,自成入西安,召诸邑缙绅授伪职,仍以总督官衔延公,胁之,去见自成。公骂曰:尔为贼,吾恨不手刃尔,乃欲诱我耶?吾朝廷大臣,有死无二。幸速见杀。贼闭之室中。三日,骂益厉,公美须髯皆上指目眦尽裂,贼稍近,公举手击之。将杀公,公詈不绝声。贼拔其舌,支解死。为十二月十九日也。按臣霍达为请卹于朝。
公从兄源清,号湛一,万历丁未进士,除户部江西司主事,历员外郎中,广平知府,山西、山东副使,四川参政,山东按察使,山西左布政,陞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罢官里居年七十,始举一子,贼入境,不屈自经。二公皆以清品闻,而源溥尤尚气节,为台中好直言,谏草传天下。
南企仲骂贼(刻南师仲)
南企仲,号弦蒲,渭南人。万历庚辰进士,仕至南京吏部尚书。年九十矣。陷贼大骂不屈,不食两日死。其子礼部主事南居业,号冢岭,万历甲辰进士,亦以不屈见杀。
焦公以兄弟死难,南公以父子殉节,其他同,其贵同,而其时与烈又同,志于青史。美哉!
中部知县朱新达
十月,李自成既破西安,遂掠鄜延,中部知县朱新达知城小不支,先令妻妾自缢,一妾少,尚未配合,新达遣之去,妾不可,垂泣甘缢,然后新达自缢死。
史略一刻华堞,野乘又刻朱新鍱,事同而名各异,须再考之。甲申正月二十日,监军霍达恭报奏中殉难诸臣有朱新达妻妾,则朱为是。
余应桂总督陕西
癸未十月二十九日庚寅,上始闻潼关失守,以兵部侍郎余应桂总督陕西三边,收拾边兵,相机勦寇。应桂闻命饮泣,陛辞曰:不益兵饷,虽去何益。上默然。发帑金五万,给军。应桂迁延河上不进。时朝议以应桂为总督,而命御史霍达监其军。达,秦人也,夙负才略,习知地利土着,故用之。十一月初三日上召对,谕以有真剿,然后有真抚,有好将,自有好兵,有好有司,自有好百姓,在尔实心为之,命达速去料理。达痛哭敷陈,言西安若在,臣不惜死以报皇上。此至则伪官充斥,赴任无地。
李自成祭墓
十一月,自成会群贼,戎马万匹,旌旗数十里,于米脂祭墓。以兵百骑按行,凤翔守将诱而歼之,自成怒攻凤翔,陷之,屠其城。
榆林诸将殉义
十一月十二日壬寅,李自成发金数万,招榆林诸将,以大寇继之,备兵副使都任、原任总兵王世显、侯拱极、尤世威、惠显等,敛各堡精锐,入镇城大集将士,问之曰:若等守乎?降乎?各言效死无二。推世威为长,主号令,缮甲兵,自成遣伪官说三日不听。自成怒,十五日乙巳,贼四面环攻,城上强弩叠射,贼死尸山积,更发大炮击。贼稍却。十六日丙午,贼攻宁夏,镇兵逆战三胜之,杀贼精锐数十。自成归西安,益发兵攻宁夏,陷榆林,守道都任合门自缢,原任总兵尤世威,举家百口付之烈焰,自挥刀突战死街心,原任总兵侯世禄、侯拱极、王学书、王世钦,王世国、李昌期,原任副将翟文、常怀德、李登龙、张发、杨明,原任游击孙贵、龙养崑,原任守备白慎衡、全家叙,现任游击傅德、惠宪、潘国臣、李国奇、晏维新、陈二典、刘芳馨、刘廷杰、文侯国,现任守备尤勉、惠渐、贺天雷、杨以伟、掌印指挥李文焜,皆不屈死。时诸将各率所部巷战,杀贼千计,贼大至,杀伤殆尽,无一降者。閤城妇女俱自尽。诸将死事者数百人,而乡绅死难,则有诰封副都御史朱尝德等。榆林为天下劲兵处,频年饷绝,军士饥困,而殚义殉城,志不少挫。榆林既屠,贼捣宁夏。宁夏官兵迎降。三边俱没,贼无后顾,遂长驱而东矣。脱是时中枢稍知兵,当贼困榆关,急请济师,为犄角,可令贼夺气,乃一筹莫展,束手待毙,可谓国有人乎?
奏地称山河百二,读无衣小戎之什,犹想见慷慨激烈之概。生斯地与官斯土者,被其风气,大节着焉。虽谓与华峰比高,泾水比洁可也。呜呼!壮哉!
文臣读书明理,而朝廷复优待之,其殉节宜矣。至于武将何知,且文臣平日视同走狗,宜非降则遁耳,乃不为贼诱,可为异矣。至无一人降者,则又异甚。尤可异者,妇人女子,亦知贼至,不过披掠已耳,非甚不获已,未有甘心引决者。竟至阖城自尽,其贞风劲节,真古今所未闻也。
榆林地临河套,朔北紧关,宁夏边陲要路,负山阻河,二卫既失,贼遂由秦越晋,势如破竹矣。
李自成屠庆阳
自成既破榆林,遂攻庆阳,府城中坚,守四日,力不支,城陷。守道段复兴、知府董琬、推官靳居圣、乡绅太常少卿麻禧,皆死之。居圣字淑孔,长垣人,进士,城破自刎。自成屠庆阳,执韩王,大张伪榜,移檄河南郡县,俄还兵西安,此十月事。
邓太妙赋诗
邓太妙,故宁河武顺王之裔,三水文翔凤太青之继室也。崇祯初年,太青以太仆少卿家居,武恭人殁,谋续聚,家园有并头莲之瑞,作嘉莲诗七言,今体四百余首。邓之父才其女而告之曰:此真可以婿汝矣。太青喜,遂委禽焉。既归于文,春秋佳日,奉太夫人版舆出游,登车吊古,夫妇唱酬,笔墨飞动,争光斗捷。太青有二出西郊记,读者善之。甲戌太青得风疾,至壬午春不起,邓为文以祭,叙致详悉,关中文土争传写之。癸未冬,关陕蹂躏,邓以才甚,为寇盗所知,沦于闯,遁于秦,流离于幽冀,邮墻旅壁,泼墨留题,尝赋秋思一绝云:蒹葭一望碧连山,袭袭轻风拂翠鬟,秋色亦知亡国恨,却教落叶尽成斑。
三秦一失,不独忠臣义士,抱天坠之忧,即妇人女子,亦怀亡国之恨。故附记邓太妙一事。
李自成陷平阳
十二月初五日,自成发兵入汉中,复反兵至韩城,渡河。二十日庚辰,陷平阳,吏民皆降。蒲州镇将高杰闻自成渡河,于是退兵泽州,沿途大掠。自成杀西河王等三百人,山西郡县闻贼至,望风迎款。
李自成陷甘州
十二月,自成遣贼陷甘州。甘肃巡抚李日瑞、总兵郭大吉、同知蓝台等并死之。西宁卫尚坚守不下,至明年甲申二月诈降,杀伪官贺锦等。
张献忠屠蕲州
时,李自成陷承天,据襄阳,所在弃城走。献忠因得乘机攻取。先是壬午六月,破黄安。十二月,破黄梅。至是癸未正月,张献忠袭陷蕲州。次日,令缙绅、孝廉、文学悉冠带自东门大,由西门,尽杀之,遂屠蕲州。留妇女毁城,稍不力,即杀之。蕲州与黄安、黄梅二县俱属黄州府。
张献忠屠蕲水
癸未二月,乡官周之任勾引张献忠。初四丁酉,献忠遂陷蕲水,屠其城。道臣许文歧被执不屈,杀于麻城。邑有饶宦,献忠未至时,蕲水官府谋集乡兵守御,饶宦不从。谓乡兵徒扰民耳。贼势孔亟,官兵请于各宦,每宦养兵三名,饶宦曰:我穷宦,不能养也。既而城破,献忠集城中商民士宦于教场,而尽杀之。后及于饶,饶夫妇跪请曰:愿出金二十万免死。献忠括其家,得三十万,卒杀之。
野乘云:督粮道参政许文歧为贼所执,求死不得,瞥见从贼众多系黄麻,密告以忠义,北约从中击贼,以柳圈为号,适为逆衿王固怀泄其事,遂被害。临刑叹曰:吾所以旦夕不死者,正为此耳。今既无成,天也,含笑而卒。
王固怀附贼以杀忠臣,真衿中禽兽也。至饶宦以三十万赀,而不肯养三兵,其愚鄙可恨。献忠杀之快矣。但百姓亦何罪哉!
张献忠陷黄州
癸未二月丙寅,张献忠疾驰至黄州,乘大雾攻城,黎明城陷,副使樊维城骂贼洞胸死。维城固孝介公之姪,而玉衡之子也。贡生冯云路,力学着书,精禅理,征辟不就。献忠慕其名,强起之。云路不屈而死。其门生诸生汪陛延亦死。诸生易为瑚,父道暹,名重海内,前已与次子为琏骂贼死,至是为瑚亦死之。献忠据府自称西王,黄陂乡宦欧阳玖迎降,寻陷罗田。
樊维城,号紫盖、黄冈人。父玉衡,给谏,以建言国本遣戍。公中万历己未进士,授海盐县知县,历迁至福建副使。崇祯癸未,张献忠破黄冈,公被执,大骂不屈死之。
易道暹,字曦侯,湖广黄冈人。为诸生,以文章侠烈名海内,博涉群书。贼逼黄冈长子为瑚请避,而公所着四书、易传、诗征诸书,卷帙浩繁,又所购求四方瑰文秘册,多年汗牛,不忍舍去。因贻书友曰:不闻天下乱,元道自着书。卒不去。俄而贼益近,为瑚奉母走青峰巖,公亦令仆团奴担书,偕幼子为琏他徙,未及里许,遇贼。贼问何人,公绐以远方书贾,贼云汝易曦侯,何欺我?公曰:汝既知我,幸听一言。村中财物足饱汝腹,幸无杀人焚舍。贼怒曰:汝不畏死,尚为村人言耶!汝遍游熟道里,肯从我共享富贵,否则立死。公亦骂曰:死贼,汝为中国百姓,一旦为贼,杀人无算,覆载不容,大兵回合,生磔汝肉!何富贵之有?贼益怒。遣骑缚公于段家店,杀之。为琏同日遇害,督学水佳允祀公父子乡贤祠。
黄州异僧
异僧,黄州人。平日专念阿弥陀佛,昼夜不彻,随其所见,皆称阿弥陀佛。如见张姓者,则曰张阿弥陀佛。见李姓者,则曰李阿弥陀佛。路上见鸡,则日尖嘴阿弥陀佛。山中见虎,则曰大嘴阿弥陀佛。见人吹笛,则曰长阿弥陀佛。见人打鼓,则曰响阿弥陀佛。见其所见,无非阿弥陀佛者。癸未,总兵黄鼎守黄州府城,师于途中大声念佛,冲黄鼎道,军士执之,登城,适献忠攻黄州,师亦留城上,夜间念佛,频呼军士醒睡,军士恨之,缚而投之城下。未岁复在城上,念佛如故,如此者四。每东城下,则西城上。西城下,则东城上。中军官白于总戎,始礼重焉。
山中猎人得一大虎,师募之放生。猎人云:汝偿我三十金,便可放虎。师止得四金,与之。猎户云:汝能执虎耳三匝,而虎不食汝,则与汝虎,师遂授记,随执虎耳三匝,乃纵虎逸去。是夕虎遂皈依师,师与虎同居黄麻山金刚洞中,太监卢九德提兵过黄州,至山中访之,欲见虎,师语虎,虎止示其首,九德欲见全虎,师复唤虎出,虎乃大吼跃出,九德亦皈依焉。
黄州大饥,人相食,师出城外,饥民持刀叱师舍身充饥,师解衣示众云:汝俟我念佛千声,汝即食我,念佛至八百,汝辈即扼我心,吾尚能念完二百声,以足千声佛也。念至三百声,众不能待,即欲推刃,忽有兵马从空中来,饥民惊散,而师已在城中矣。
一日偶于街上见一鸡,师即念阿弥陀佛,鸡亦随声念佛。
张献忠入麻城
癸未四月,张献忠破麻城,从贼大逆,则劣生周文江居首。文江为献忠兵部尚书,有原任锦衣卫遣戍刘侨,托文江进二美妾,并金银、器皿、玉杯、古玩数万金于献忠。献忠用侨为锦衣卫都督。教谕萧颂圣自杀。楚生某祝发居吾邑,康熙初遇于莲蓉庵,予问楚事,生云:麻城乡宦梅之翰,万历间进士,天启时为阳和总督,盖阳和堡,属九旁大同地。时张献忠居麾下为游击,之翰见其勇猛过人,善待之。及崇祯时,之翰已物故,献忠引众过其里居,设祭而去。绝不扰民。至癸未四月,麻城宦仆李人会聚众叛主,城中大乱,合万人据之,不通出入,乡野亦起兵数万,围困半月不克。然乡兵日益,而城内之粮事且迫,李人会大惧,闻献忠驻兵蕲州,夜半遣人缒城下,由间道请救。时献忠步卒多降,李自成麾下止有骑士七千人而已,适欲出掠,未定所趋,闻麻城使者至,大喜,即刻期进兵,乡兵闻之,各解围走。献忠遂入麻城。城中降者五万七千人,献忠别立一军,号为新营,选勇士将之,势复大振,已而献忠去,众乃悉从之。五月破武昌,皆此军力也。
是岁二月,自成遣将陷麻城,城中虚无人,越两月而献忠入,岂麻民劫数,有不可逃者欤!且贼势稍衰,每逢人助,是天心犹未厌乱也。
张献忠屠武昌
癸未五月,总兵方国安率兵扼蕲州,武昌武备废弛,闯、献交窥江汉。时议募兵守城,而库藏空虚,楚王有积金百万,三司请贷,王不许。大学士贺逢圣家居倡义,捐赀募兵,适承天德安溃兵俱下,楚王尽募之为军锋,以长史徐学颜领之,号楚府兵。献忠沿江而上,破汉阳,临江欲渡,武昌大震。议彻江上兵,撄城守。参将崔文荣曰:守城不如守江,守江不如守汉,磨盘煤炭诸州,浅不过马腹,纵之飞渡,而婴城坐困,非策也。议者不从。贼果从煤炭洲而渡,直逼城下。文荣御之,少有斩获,贼攻武胜门,文荣率诸军拒之,多杀伤。壬戌,楚府新募兵为内应,开门迎贼,文荣跃马持矛大呼杀贼,贼攒刺之,洞腋死。贺逢圣与文荣俱守武胜门,城陷归,衣冠北向再拜,以巨舟载其家,出墩子湖,至中流凿舟,全家溺死。逢圣尸沈百七十日不坏。十一月始葬。楚府长史徐学颜,方署江夏县,与贼格斗,左臂断,右手尚持刀不仆,为贼支解,合门殉难二十余人。都司朱士鼎被执,贼强以为总兵官。士鼎戟手大骂,贼断其左右手,弃之江滨。士鼎縳草于臂,作书毕乃死。兴都留守沈寿崇,及武昌通判李毓英,武昌知县邹逢吉,嘉鱼知县王良鉴,皆死。楚宗多从贼者,献忠执楚王,尽取宫中积金百余万,辇载数百车不尽。楚人以是咸憾王之愚也。献忠以箯舆笼王,沈之西湖。湖水涌沸,久之乃死。贼亦异之。王之先乃太祖第六子,洪武三年封,至是始遭难,其富可知。贼屠僇士民数万,投尸于江,尚余数万人,纵之出城,以铁骑围而蹙之。江中浮尸,蔽江而下,武昌鱼几不可食。其余民数百,悉断手足,毁目鼻,无一全形者。献忠遂据武昌府。僭称武昌曰京城。伪设六部五府。铸西土之宝,开科取士,殿试取三十人为进士,授即县官。初,李自成兵临汉阳,不克,闻献忠取之,自成怒,榜示远近,曰有能擒献忠献者,赏千金。及闻取武昌,复遣人贺之曰:老回回已降,曹、革、左皆被杀,行将及汝矣。献忠惧,卑词以答,求彼此为援,多赉金宝使于自成。自成留其使,献忠恨之。
遗闻载贼从鸭蛋洲渡,武昌知县邹逢吉死之。而史略则云从煤炭洲渡,未知孰是。
贺逢圣,字克由,号对扬,武昌江夏人。父亨阳,潜心理学,所着有思聪录、人模样等书,公为诸生,受知督学邹迪光,而熊尚文尤奇。公与熊廷弼并见赏爱。或问二公优劣。答曰:贺生夏瑚商琏,熊生干将莫邪。后其言竟不爽。廷弼领解,公不与,迪光赠以五千金,为三年膏火计。万历癸卯,捷贤书,屡上春官,不第。选应城教谕。丙辰登进士,殿试第二人,除编修。壬戌分试得华允诚等,公居乡与廷弼颇不合,后廷弼将被罪,楚绅梅之焕、满朝荐以廷弼冤,疑公意有异同。公曰:讵以小嫌介意,遂援笔具草,而已不可救矣。会杨忠烈劾忠贤,忠贤切齿,楚人犹慕公清望,语之曰:各省俱建生祠,惟贵乡湖广实无功德。公曰:此地方官事,非某所敢知。璫默然。遂借南畿主试之推,削公籍。崇祯初,补南京祭酒。丙子入内阁,戊寅致任。后二年,再召入,与首辅勃谿不合,寻告归。上召便殿宴饯,公伏地悲泣,上亦恻然动容。同官陈演大呼曰:逢圣有罪,不可引动天泪。公掩涕起侍,赐冠履、坐蟒衣一袭,遣官护送回籍。时壬午岁也。明年癸未,贼破蕲州、黄麻,烽火速鄂城,武昌大震。公以死守劝当事,其门人大冶尹如翁心忧公,特驰三百里往谒,挟一僧帽、一袈裟微讽之。公以见危授命对。五月十九日,献忠攻武昌,二日不下,会报监军杨王基陞郧抚,遽移营渡江,兵势单弱,贼遂从汉阳门入,城陷,乃二十二日也。公服御赐冠履蟒衣,诣楚王府,将奉王同死。至则藩府为献忠窃据,王已不知所在。公遂见执。乃曰:我欲亲见献贼,骂之死。众不令见,公乃北向五叩头毕,遂投缁阳桥下而死。夫人危氏、子觐明,皆死之。仲子光明,守八分山墓,闻难来奔,又死之。两子媳,一曾氏,一陈氏,孙三人,皆死。一仆萱命,相依七日,竟死之。合门就义者二十余人。公既殁,大吏招魂祭葬,公八阅月而尸出,面目如生,冠缨不绝。诸生尹如翁,归大冶,城破被执,不屈而死。其父孝廉珩,博学负气节,先避地吴中。公死,上感悼,命礼官议卹,会遭国变,南京謚公文忠。
江阴冯生云:贼将尽杀城中男女,逢圣谓之曰:汝何不杀我?免杀许多百姓。贼不忍加害,送至献忠老营,亦不忍杀。逢圣曰:速杀我一人,其余百姓无罪。献忠曰:依汝言,全了他尸罢。盖欲驱民入江耳。此与前传小异。
一云:献忠以武昌民众,不能顿杀,开城驱之入江,焚香三枝,与众刻期。如香尽而犹在城内者,尽杀。民争趋出。蹂死万计,不能出者,杀之。凡驱民三十万,溺之于江。江水尽赤,浮尸千里。予是时闻有流至镇江者,真人间大凶贼也。有自楚来者云:献忠将屠武昌时,大雨如注,雷声轰烈,献忠驰马呼曰:上天怒得紧了,何不快杀,遂如砍瓜截菜者然。数十万众不能遽杀,乃启城逼入江中。献忠每自云:我是黄巢后一人,又云,我比黄巢杀人更多。其凶忍残暴,无复人理如此。
时武昌一人,平居好善,城破跃入江中,止见桑田,初不知水,步行三十里,至青山峡,登岸抵家,竟无恙。人咸异之,即己亦不知其故。至今犹在益力行善事。一云:逢圣朝服投江死,门生大冶尹如翁从之。是贺、尹同死也。而此云归大冶云云,似小异。
前载贺公以巨舟载全家溺死,是一门同日死也。而野乘所载,止云同日危夫人、觐明之死,余先后不一,似与史略小异,姑兼记之。
先是,崇祯五年,襄阳地震,武昌震而且陷。及十五年壬午冬,自成破襄阳,至是,献忠又屠武昌,俱不出一纪。然则地道本静,而震动不已。是失其常矣,能无灾变乎?
张献忠大败
癸未六月,谕平贼将军左良玉,专勦张献忠,毋老师糜饷。八月五日丙寅,诸军齐压武昌而军,献忠出战大败,遂复汉阳并诸属县。
复汉阳幸矣,而不书,乃书献忠大败者何,喜之也。喜献忠之败,过于复汉阳也。
李干德岳州三捷
癸未八月,张献忠陷咸宁、蒲圻二邑,属武昌府,距岳州二百里。沅抚李干德、总兵孔希贵,移屯岳州,居民他避。令军士诈为居民,开门迎贼,贼入城伏发,贼尽歼,留四贼,割一耳贯箭,纵回以辱贼。献忠怒,益兵进攻,干德虚立营垒于道旁林中植旗帜,伏大礮积薪其上。贼以火攻之,延烧积薪,礮发毙贼数百,贼益怒,水陆并进。干德饰战舰中流,向贼营度矢石可及,即止不进,贼连弩射之,干德度贼矢礮既尽,水陆奋击,三战三捷。献忠乃悉众围岳州,百道俱攻。八月五日,力屈城陷,干德、希贵走长沙。八月初七日戊辰,贼前锋至湘阴,湘阴民俱空城走。献忠欲北渡,卜于洞庭湖神。不吉。三卜,神终不许。十九日庚辰,献忠敛舟湘潭数千艘,将北渡,忽大风起,覆舟百余,溺死数千人。因复还岳州,尽杀所掠妇女,投尸江中。焚其舟,火延四十里。江水夜明如昼,遂陆行向长沙。
李干德虽不殉难,然三战三捷,功亦伟矣。至于大风覆舟,神之恶贼如此。
蔡道宪续传
公之先居于泉,父维忠,以功曹为府幕,生三子,伯锺殿,仲道宜,俱庠生。公讳道宪,字元白,号江门。崇祯癸酉,年十七,补弟子员,即登贤书。丁丑成进士,授滇南司李,中途丁忧归。辛巳改李星沙,时堵允锡为郡守,相助为理。壬午十月,公有事于会,堵以觐行,过公小楼,秉烛而语。公谓堵曰:子乌得去乎?去是无星沙也。堵亦曰:子速归署,死而后已。吾子勉之。自此两人别去。十二月,贼陷荆承。癸未五月,陷武昌。七月,陷岳州。一时名藩重臣,大帅劲卒,俱溃于长,莫能自固。有广镇尹先民者,夙称能守,公结以卫。时民已大奔,一城内外皆绛衣游悍,且掠且市,又文武率属相扞不和,贼朝渡夕溃,尹降,公督战不支,乃下马释戎服,整衣冠北面拜泣曰:臣不职以死谢至尊,为贼所执,贼降阶语曰:我素知公,公勿苦,公怒骂,贼缚公,公益骂。释而又缚者三。迺嗾降将尹款语公。公嗔目直视曰:尔为卫律耶,朝廷何负尔?而反。奋缚揕尹胸而抟之,贼数万咸股栗。公数贼罪,又扬天朝威德,大辱贼。贼乃剐公。公就剐,骂不绝口,贼皆流涕。发喟曰:南朝仅见李侍郎也。十二月,贼陷衡永还,忽拔众渡江。甲申正月,王师乃恢复。三月,堵公复任,肖像建祠发丧,率请司人而哭之。先是壬午之春,公促夫人侍太夫人归,私谓堵曰:吾与子俱处燕在堂也。乱至无日,吾无死所,忍使慈母目见乎?奋题其壁曰:许多上将薪谁徙,正在中流楫自悲。公盖自期有素矣。生于万历乙卯九月二十七,卒于癸未八月二十六日,得年二十有八。配谢氏,子名知远,以甲申五月二十日,虚葬公于长沙府城南里灵坡。主丧者亲兄道宜,司丧者郡守堵允锡,及别驾周二南也。
丁丑,吾邑秦镛北上,遇蔡公于仪扬,见公徒步不乘舆马,自闽至京师,凡数千里,皆陆行。其足力强捷,真世间举子所未有者。是岁成进士。
蔡道宪长沙骂贼
崇祯十五年冬,贼袭荆州,镇臣率兵拥惠王走长沙,明年癸未,武昌陷,巡抚亦率兵千人走长沙。长沙乱,推官蔡道宪以一身经理支撑其间。八月岳州陷,镇臣孔希贵亦率兵万人走长沙。郡中恇扰,道宪与镇臣尹先民誓众固守,躬自持釜甑,出粟饷兵,与希贵相犄角。八月二十三日甲申,献忠至城下,希贵先□。李干德奉吉王、惠王走衡州。尹兵大溃,贼至城下呼推官曰:吾军中皆知公名,可速降,毋自苦。道宪强弩射之。献忠怒,攻三日夜而城陷。二十五日丙戌也。希贵、先民俱降于贼。道宪被执,百计诱降不屈,置小楼中,凡念有四日,令降将尹先民说之,卒不听,骂不绝口。贼大怒,寸磔之。道宪从容受戮,长啸一声,风雨骤至,头胪已断,两曈子尚鳏鳏不瞑。贼亦骇愕。时为十一月。道宪年纔二十九。宏光朝赠太仆卿,謚忠烈。先是,道宪莅长沙之明日,梦李芾来谒,异之。及殉难,与李芾合祀,名其祠曰二忠。
蔡道宪,号江门,福建泉州晋江人。崇祯丁丑进士,授长沙府推官。时献贼猖獗,公乃作书告兄曰:亲老矣,兄好事之。弟与此城俱存亡耳。为官时有诗云:湘中司理湿青衫,半日斋居十日严。闻者悲之。公被执时,有健卒林国俊等九人迫侍道宪不去,贼劝道宪降。国俊曰:如吾主可降,亦去矣,不至今日。贼云:尔不降,亦死。国俊曰:若我辈愿生,亦去矣,不至今日。贼遂并杀之。内有四卒奋然曰:愿且延旦夕,葬主骸而后死。贼义而许之。于是,四卒解衣裹骸葬于南郭。葬毕自经。
与道宪同死者,知府周二南、举人冯一第。一第字椳公,长沙人,天启丁卯举人,以诗名。湖南城破,椳公走湘乡,将乞师酉阳以图贼。贼伪守闻,遣人执其母兄求之。椳公不忍其母兄,乃出至长沙就缚,将杀之。一老僧伏地哭,请免椳公,乃断两手置营中,一夕死,湘乡人果逐其伪令,出湘潭与贼战不利,而闻大军自醴陵来,贼乃弃长沙走。其母兄竟得免云。
谢良琦,号献菴,粤覆孝廉,历仕有贤名,盖博雅君子也。其记江门死,在十一月,除小楼二十四日外,又何遥隔也。谢曰知先生事者盖鲜,故急为表出之。且系以诗曰:大厦原非一木撑,荔椒空自哭先生。狼烟已誓忠臣死,鱼素先巾孝子情。柴市从容天地泪,常山刀锯古今名。不知三载官衙梦,冥漠初能鉴至诚。则谢公之考江门必确矣。
按李芾宋臣,知潭州,除夕元兵破城,合门殉难,謚忠节,谢诗未句,盖指梦芾而言。
按酉阳城乃辰州府城也。辰州有大酉山,在府城西北,道书第二十六洞天,上有龙湫,祷雨即应,又有小酉山,石穴中旧有藏书千卷,相传避秦人隐此。世称二酉是也。
人世最重,莫如身命,士大夫所以殉难者,亦以节不可失,名不可败,故不得已,舍此而取彼也。若林国俊等渺然一卒耳,何关名节,乃能视死如归,非烈丈夫能如是乎?勿谓行伍中无人也。
史可敬叛降献忠
史可敬长沙人,由进士擢给事中,丁艰在家,豪横乡里,里人仇之,毁其室,可敬思欲报仇,遂降献忠。献忠授以都宪,镇守常德地方,可敬恣意杀戮,常德人受荼毒者,莫不切齿。献忠既去,土人即缚以献军门,并搜获其手书,皆教献忠定计取辰、沅、靖等处事也。其称献忠动曰陛下,曰新朝,曰圣主,皆见于笺表。偏抚于解至日,笞七十,下靖州狱。狱内凡五人,皆伪官,可敬其一也。
赵某归献忠
赵某,长沙人,膂力绝伦,能倒曳两水牛走。崇祯时中武进士,当北上,中途遇响马,击杀数人,乃免。及归,知盗甚盛,恐为所害,遂隐居不出。至是,献忠犯长沙,共兵分数十人,各为队伍,四出劫粮,忽遇赵某,被扑而走,蹄营不敢言。已而,复益百人驰至,赵怒曰:前仅笞汝以警若辈,今将杀汝等矣。举刀相向,贼惧其勇,各骇而退,还白献忠。献忠问安在。诸卒告之。献知为将材可用,遣骑士厚往迎,赵度贼去必纠众复至,整甲砺刃以俟,忽见旌旂载道,车骑如云,鼓吹引前,武夫拥后,金币列庭,逊辞征聘。赵以事出非望,大喜,遂归献忠。时麾下勇猛数人,悉为义子,赐姓称王,若序后先,则赵应列未位,而赵自负所长,欲较武艺之优劣,以定爵秩之崇卑。孙可望闻之,即出愿与相较。献忠恐伤其一,使徒手搏战,于是两人乘马,东西分立,彼此顾盼,不敢遽交。久之,金鼓一震,两马相对,突前,赵度可望必举手相交,不意可望驰至,竟不举手,并辔相挨而过,猝以肩臂回赵一推,赵不及备,即堕。然以力大,两足夹于鞍上,身即为马腹下倒穿而过,仍跃马上,竟不及地。其蹻捷如此。献忠见之,谓可望虽胜,然可谓斗智而非角力,使再试之,二人驰马如前,赵俟其至,将可望怀中一握而举,两足遂悬,马即空鞍飞去,诸军喝采。献忠等大加叹赏,遂以赵为二王,可望为三王,李定国为四王,将士称赵二千岁,孙三千岁,李四千岁。后献忠欲入川,虑军士多携妇人,道险难行,密与诸将议杀妻妾,以令三军,咸有难色,独赵先杀妻子。献忠大悦,入川久之,献忠忽发狂疾,召赵至前跪之。赵曰:小臣无罪,何见责如此?献忠使左右四人,画赵背为棋枰,赵乃死,诸生以下,皆惊疑欲散。献忠知事不谐,遂传位可望。可望密鸩献忠,而总其兵权云。
以赵某之雄武,使将相举而用之,足以保障郡邑,竟投置以资献忠,是如虎添翼也。然骁勇如赵某,不为国家建功,以垂千古,乃甘为献忠用,复杀妻子以求媚,其不得死也宜哉。
朱国柱常德骂贼
朱国柱,云南临安府人。天启元年辛酉举人,授常德同知。崇祯癸未秋,献忠犯常德,势不可支,士民请出城以避贼锋。国柱曰:城亡与亡,安用避焉!遂整衣冠,升堂正坐,骂贼不屈。献忠杀之。先是,崇祯七年甲戌七月,常德城夜忽地震,其声烘然。百姓惊起,疑为贼至。屋脊毁堕,或谓龙过,而又无雨。顷之复响,声如染石,杌杌鋐鋐,始知地震。震过复响。一昼夜凡十有八震。有小镇邹溪居民三十家,震时陷没地中,常德陷死二百余人。城上女墻悉皆倾倒,时所陷之地不一。陷时有水如墨,倒射于上。自十月以及明年乙亥正月,又两震焉。越十年为癸未,献忠破常德。甚矣,灾异之可畏也。
杨夫人骂贼
夫人朱氏,湖广武陵人,蓟僚巡抚杨鹤无山公夫人也。贼执夫人,夫人骂曰:吾天朝命妇,岂从尔乱贼哉;遂死之。
张鹏翼衡阳骂贼
癸未八月二十九日庚寅,张献忠袭陷衡州,桂王及吉、惠二王走永州府。张鹏翼,四川顺庆府西充县人,由拔贡任湖广衡阳知县,献忠破城,鹏翼骂贼不屈,缚掷中流。鹏翼,他书载明翼;衡阳,属衡州府。此外死难者,湖南道参议陈璸,亦忠义凛凛烈丈夫也。璸,福建镇海进士。
刘熙祚永州骂贼
九月,献忠拆桂王府殿材,至长沙造宫殿,追兵获三王。至永州,湖南巡抚刘熙祚督水师御之,遣兵护三王入广西。而自入州死守,奸人开门迎贼,熙祚被执,贼欲胁降之。不屈,闭目绝食,题绝命词于永阳驿壁。骂贼不已,遂遇害。于是,全楚皆陷。献忠归长沙,开科取士,分兵徇诸郡县。
传曰:熙祚,字仲缉,号劬思,常州武进人。幼而孤,中天启四年甲子举人,再试再蹶。公曰:丈夫实自植立耳,岂必科目不朽人也。谒选得兴宁令,擢湖广御史,与左良玉握手欷歔,勉以忠义。将士闻而泣下。癸未,巡按湖南,至永州,会部院庄祖诲,催饷四集,贼乘之,祖诲先行,公殿后,贼望见偏裨跪白马前,知为重臣,突执公拥之去。贼欲降之,公不屈,遂自绝饮食,贼必欲降之,将授为侍郎,加以蟒服,坚不受,惟骂贼不置口。贼怒,缚至宗师馆,备加楚毒,以绳曳倒拖地上,血肉狼籍,终不屈,遂害公于宁乡神庙,破腹刳肠而死。时,癸未九月十六日也。有绝命诗,授小吏陈纬置髻中,佚出,纬走郴,遇部将出诗镌之。宏光朝赠左都御史,謚忠毅。公弟永祚,字叔远,号宛谷,贡生,廷试第一,历官至兴化府同知,再迁至按察司佥事,闻建宁失守,拊膺恸哭而卒。此得之公甥薛堆山云。公荫一子,予癸葬,祀毘陵四忠祠,公子名晋藩,举孝廉,负气节,有父风。
刘忠毅之死,野乘云:公护诸藩冒死断后,为贼追缚,槛送献营,一也。史略云:入州死守,奸人开贼公被执,二也。而陈皇士则云为庄祖诲殿后,突执去,三也。三者之中,当以陈说为是。盖臣闻之堆山者,以甥谈舅,其事必确。
张献忠复陷岳州
先是八月,献忠陷岳州。九月驻长沙,至十一月献忠复遣贼将下岳州,沿江设伏,藏轻舟于汊港,以巨舰载重资顺流下。官军邀击之,贼佯走,官军争利,泝流上,尽夺其赀入舟。舟重不能速行,贼轻舟四出,围之。夹击杀溺无算。岳州军民空城走,贼遂陷之。贼既得岳,所谓洞庭之险,与我共之。于湖南一带如数节而后,迎刃解矣。
献忠此计,所谓利而诱之,乱而取之也。惜乎庸将不知。
张献忠陷江西郡县
时,献忠已陷全楚,而江西袁、吉一带,面面与楚相通,贼从萍乡、万载、永新三路,突犯安福,吉水俱破。十月初四日甲子,贼陷万载、袁州。十四日甲戌,左良玉遣将复袁州。十八日戊寅,吉安及诸县同日而陷,贼设伪官改吉安为亲安府。庐陵为顺民县。复陷袁州。十二月,献忠遣兵陷建昌,又陷抚州、南丰。
辛丑岁仲秋十一日,舅氏曰:昔在南昌时,闻献贼破吉安,只一人耳。予问之舅氏曰:当日贼遣一骑飞至城下,城门固闭,守者登城望之,谓止一贼耳。亦何能为,皆聚观于上,竟不设备。时有一树生于府城之半壁,贼平日已熟睹,至是飞奔其下,手持铁钩,钩树一跃而上,大呼杀人,止杀一人,众皆惊溃。贼即下城。复杀守门一人,众遂狂奔。时贼大众,亦疾驰城下矣。即开门迎入。须臾城门复闭,闭不容出入,集城中士民,令之投降。凡二日乃定。始发铳三声,万人吶喊三声,四城鼓乐喧填,门始洞开。然则贼破吉安,不过一人力耳。一贼破一城,天下事忍言哉!
先君子曰:予在江西,有高士张逍遥,隐居庐山虎洞,能前知祸福,众号为张半仙。献破吉安等处,全省大震,抚臣解学龙、按臣郭都贤,各遣使入山询问世事。逍遥子曰:今尚无害,越三年,天下必大乱。至癸未十一月,江督吕大器果复吉安,而申酉之际,难言之矣。
袁州兵荒
前载献忠陷袁州,从史之说也。乃袁州老僧则云:崇祯之季,张献忠围城驾云梯而上,守者以炮击之,折其梯,下座乃倒,贼始退。此一劫也。明年,献忠又至围之,亦不克复去。此二劫也。弘光元年春旱,本州一年二熟,时禾苗悉枯死,宜春为首县,邑令朱某,年纔十九,征粮不息,百姓共携枯秧掷于庭,挈持朱令出诣田中亲视。且曰:禾已枯死,尚征粮耶?忿甚。朱令惭怒。时,良玉驻临江,朱与之善,密驰书告云:宜春已反,良玉即提兵,自分宜杀入,百姓犹未觉,大被屠戮。此三劫也。朱令复征,寻罢去。顺治四年丁亥大旱,城中绝粒四日,湖广米至,始得生。此四劫也。明年戊子大疫,此五劫也。经此五劫,民生凋敝,至今城中,止存千室。地多丘墟,有驿政道及兵千人镇守本州云。
当时兵赋杂沓,荒寇交至,民不聊生,内翰方以智不胜感悼,作田稼荒一词,以悲时事云。田稼荒,农夫亡,老幼走者死道傍。走入他乡亦饿死,朝廷加派犹不止。壮者昼伏夜行归,归看鸡犬人家非。贼去尚余一茅屋,官军又来烧不足。此实事也。可为三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崇祯庚辰进士。大清至,祝发居江西庐山开光寺。
南昌猛虎
南昌府西门外抚州街,长亘十里,百货汇集。癸未几月中,一人闻厅中有声,启视,见一虎蹲于台下,以尾击台,台为之裂。其人大惊,急掩门而出,呼众执械围聚,将后屏门敲击叫喊,虎跃于屋,众号呼唤闹,声沸如雷。虎于屋上东西徐步,殊不畏人。口惟哈哈有声,无敢犯者。有一健卒前,撄臂被介而堕,更有一人私计,须用铅弹充打,时无此具,其人杂于俦众中,虎忽从屋巅跃下,噙其人于旷野,咬为两截。众因虎在地,各逞枝棍,遂立毙焉。后戊子岁,金王兵起,抚州焚毁,片瓦不存,火盖起于虎蹲之厅也。
左良玉复武昌等处
癸未八月,上命江凤黔粤各督,及郧皖江沆各抚,令兵勦贼。方献忠壬午之破武昌也,左良玉避其锋,拥兵九江不敢逼。及献既入蜀,良玉略定武昌、澧陵、长沙、湘潭、湘阴,并湖南一带。又复岳州、监利、石首、上安、德安、随州等处。十一月诏太监何志孔劳良玉军,以恢楚有功。加良玉少师,荫一子,吏士各陞秩,大赉各军。诏良玉移镇武昌。良玉令马士秀等,复临湘、岳州;令马进忠等,复袁州、尽诛诸伪官。
贼来我去,贼去我来。犹如白日鼠,见人辄避,夜间乘人睡梦,复出盗米。良玉为将,何以异此。而乃加官荫子,能不愧乎?然伪官尽诛,稍泄积忿。
刘承允复衡、沙
刘承允,南京人,黎靖参将,加副总衔年四十余,力能使八十觔铁棍,故绰号刘铁棍。黔阳至靖州一带,以迄苗子,俱慕其德威,士民之家,俱书恩主刘总爷牌位,供奉之者,无一户不然。献忠南侵,被刘杀贼,衡沙一路,次第克复,皆刘力也。
此据新纪所载,承允可云名将矣。惜乎末路之恣也,以知名将善保功名为难。
吕大器复江西郡县
癸未秋季,总督吕大器复袁州、萍乡、万载、吉安、庐陵、吉水、永新、太和、安福等处。大器沈毅知兵,方入援时,路过峡江,城门四闭,闻是官兵,反行遮杀。吕以八王兵到,开门出迎,手持县印,口称千岁,备有大马三十五匹,粮草无数,新旧知县俱已拿下,听候发落,大器立取奸民枭示之,次第恢复。
胡公平三县土寇
公讳时亨,号慎三,无锡人,予之舅氏也。崇祯丁丑礼闱第四人,授江西南昌司李。先是戊寅秋,贼张普微作乱于抚州、新建、广昌等处,抚臣解学龙、按臣邢绍德主勦,姜公监军,公设计擒斩首从百余,贼遂解散。及壬午冬,李肃七、李肃十因捕役入乡,诈害良民,为之不平,乃扑杀之,恐被逮,遂纠柯源峒陈友谅遗孽反。越两日,有诸生余士藻,本辽产,善骑射,工火药,里有贫子,每日外出,炊饭辄失,心疑怜人所窃,一日隔河阴伺,见白犬入户,返逐之,犬趋灶下,忽不见,掘之,得兵书宝剑,士藻遂以是造神语惑众,建将台高五丈,观星望气,为三寨总主。自号靖海天王。二李虽勇,皆出其下。又与其党李东阳、慈林、刘心一、胡地十、柏梅、余木十、李严二、李成、郑孔一、张华九等,伪立十二天王,十八罗汉、二十四天罡、三十六地煞等号。啸聚数千,俱戴红巾,盘踞靖安、奉新、安义三县。焚杀淫掠,殆无虚日。癸未正月,抚臣张凤翮发兵六千,檄兵备陈起龙监军。二月二十二日进师,贼大至,将士多殁于阵。后起龙力不支,将印送公而去。四月,公密约南康同知金孔器,设伏进攻,兵气始振。贼素服公威德。十八日贻书云:胡刑爷,爱民如子,真是公祖父母,倘如广陵守之单骑入寨,郭子仪之至诚感敌,众愿投戈迎候。二十八日,群贼集樟树河地,公单骑往,贼即竖归命安农旗,顶香罗拜,公给免死牌千纸,众谢而退。诸生舒春阳、余鼎调等,与吴胜八同里,李东阳以胜八勇猛,娶其妹以结之。公令余生潜间胜八,立功自赎。胜八于午节乘龙舟,醉后斩贼矮虎等。五月十日缚东阳来献,靖安营将欲袭为己功,忽于中途杀之,东阳逸去。于是再议会勦。十六日出师,公督阵三县犄角,焚寨十余所,斩首百余级,夺回子女军器无算,兵威大振,乃参将袁斌独欲见勇,乘醉轻进,贼伏发,马惊坠毙,兵气复挫。二十日贼逼靖城,公启门督师,先令武宁营张献政设伏,炤贼用白纸扇一招,发伏射死李东阳。又与都司何其贤等,同诸将二十人,统兵五千及乡勇三千出师于奉新之石子冈,靖安之解家桥与安义之桐城等处,腹背夹击,于是贼渠闵歌一等俱降。李肃七见事败,将遁,公知胡地十以十二天王之一,甚骁勇,招之至,劳之以酒,使擒肃七。复遣勇士数人从之,伏山谷间酣饮,肃七乘花马自奉新出走,猝见胡地十等聚饮,即下马谓之曰:尔辈伏此,非为吾耶?然吾亦好男子,岂待汝擒哉?因与众同饮尽酣,遂解两臂银镯数十股,又腰下猫儿眼诸宝与众曰:各分取之,诸公得吾首,可以献功。吾请自刎。语毕,遂拔刀自刎。众割其首级以还。其首大尺有二寸。六月四日,设计擒余士藻槛车解省。至十三日,贼党尽斩其渠来献,余众悉降。凡投诚者,感公不杀之恩,俱改胡姓,愿事左右。公收其勇猛三十人,余遣归农,悉洒泪而退。
沈万登复汝宁
癸未五月,河南所在,擒斩伪官。及十月初一辛酉,副总兵沈万登,复汝宁。万登,汝宁大侠也,聚乡勇万余人,李自成伪授威武大将军,不受,凤督马士英承制授万登副总兵。是月官兵进勦汝宁一路,伪官土寇俱尽,河南稍宁。时以自成方入潼关故也。
王汉战死
王汉,字子房,莱州掖县人,崇祯十年进士,除高平知县,调河内。巨寇刘二,将以正月三日,攻济源。济源告急,公佯不应,于除夕出贼不意,赴之,以元旦登天坛山,山陡绝数仞,游者或用数人,以希牵挽,乃登。公独持刀前行直上,擒刘二。人服公勇。乘大雪至山西,破妖僧智善,夜半渡河,破贼杨六郎。李自成围汴,不通音问。公之死士,能达书于巡抚高公。十五年三月。行取入都,与苏京王燮同召对于德政殿称旨,命三臣皆以试御史监军。公监左镇保督湖川郧兵,与督臣侯恂援汴,所监凡五万九千,然已溃散大半。八月朔夜半,袭贼于范家滩,斩一红甲贼,因檄诸将合勦,公自走襄阳,督左良玉兵救汴,至潼关而巡方之命下,未几,巡抚河南,密计围贼,而刘超难作。超,永城人,中河南武解元,跛而知书,为贵州总兵,坐罪免。壬午上疏,言兵计,中枢陈新甲,用为河南总兵,以私怨杀乡绅士,御史魏景琦一家三十余人,惧罪招纳土贼,据城谋叛,密旨以策授公讨之,为兵部泄之于超。超得为备,公以癸未正月十九,率兵抵永城。环而攻之。二十四日,鼓夺其北门,超在东门,倚楼为塞自保,公见兵大捷,乃单骑入北门,大呼勿杀百姓,天忽雨,兵少却,拥突门下,公为贼刃所及,参将陈治邦、游击连光耀父子,及家人刘玺、张金皆战死。游击马魁,复力战入城,负公尸以出,面如生。上闻,赠兵部尚书,荫一子锦衣卫百户,世袭。而擒刘超至京师磔之,奉旨传首九边。
荆伟被杀
垫江令荆伟,丹阳人,由明经选授今职,因与本县一乡绅有所称贷,乡绅挟此,每年多干求,每求辄应,偶有一二事,未遂,即啣恨。搆土贼入城,欲杀令,令闻之半夜出堂,将面谕解散,众贼蜂拥直入,面中数鎗而死。一子随任,尚幼,未知何日扶榇还里也。
罗尚文杀僧
罗尚文,四川叙州府人。向年流寇入川,被参于杨嗣昌,令戴罪立功。事在按察司勘,罗方提兵三千,往川北勦贼。至广安值潾水贼乱,宗师甘公子某领家眷避贼于中成山之僧寺,僧疑为夺己之产,遂杀之。并淫其妾媵。尚文提兵入山,杀二百余僧,尽燬其山寺。而渠魁未获。越明日,尚文死。甘宗师,讳学渊,即向年督学江南者。其先姓明氏,即国初降王明玉珍之后。子孙数以万计,俱改姓甘,散处于川,而宗师则居潾水云。
四川犯官
自崇祯十年流寇犯川,郡邑残破,有司得瓦全者,无几。至己卯、庚辰之际。惨祸尤甚,闻贼未犯,土民先期避去,官府仅守空城,城破则家属尽戮,官被杀者亦甚众,幸不致死。朝廷复以弃城寘重典,武官自总镇以下至千百总,文官自巡抚以下至补职教官,纍纍逮系,处斩徒流者,不可胜计。
三藩贼祸
他处藩祸,闻而未见,旧年至岳州,则惠王播迁于民舍矣。过临湘,则唐王飘流于江上矣。今往州北,见瑞王颠连情状,不忍言说。自西安既陷,汉中风鹤,有赵总镇标下兵,乘机抢劫,先掠民家,遂及王府。王积帑金八十万,一时俱尽。宫中眷属,不知存亡。瑞王仅与一妃逃出,王无车辇,将桌作轿,两人肩之。妃乘马奔至保宁,保宁闭关不纳,乃暂住舟中,驻泊河上,头戴小帽,身着青布箭衣,口喃喃惟诵阿弥陀佛。他无所言。闻惠、唐两王亦然,为贼穷追,狼狈入粤,其光景必更有可怜者。三藩皆神宗皇帝子也,遂至此哉。
崇祯十七年甲申
何腾蛟
十二辛丑,漕抚路振飞,言淮徐道何腾蛟,整顿徐方有功,今陞楚抚,已成之绪恐废。有同知范鸣珂二十年安于府倅,恬守可知,即以补腾蛟缺,可称并美。
元宵贼入城
北京每岁正月初八,燃灯至十八止作元宵节,是年连夕皎月,九门不闭,金鼓震天。每门自城外入者,以千百计,皆以闹元宵为名,达旦不出。守者曰,何每夕见其入,不见其出也。时闹元宵,贼俱腰缠数百金,既入城,大者买将,小者买兵,各守城上,部内贪其厚贿,竟不核也。及三月贼至,离城二里,佯守城贼,多置铁子礮中,不向下击,而向上发,俱打空中,不伤一贼。久之,贼度铁子已尽,乃悉薄城,城上已无铁子,礮徒干响而已。众议往工部请箭,行未及,贼用高木续接,围以紬布,使健儿鱼贯而登,守者不拒,反以手援之入贼。既上,发三礮,守者悉脱衣反服,俱平日号衣也,见有不反服者,即以刀砍之,遂大溃。盖元宵九门分股频进,贼已万千伏城内矣。
无锡王季重□□房,腰间银带着人割去,朝内有偷儿,时事可知矣。
李建泰督师
李建泰,字复余,山西曲阜县人,天启五年己丑进士,崇祯季年为大学士。甲申正月,上忧冠于临朝日向阁臣兴叹曰:贼势如此,阃外无人承任,府库殚竭,将如之何?卿等能无为朕分忧哉?建泰进曰:主忧如此,臣敢不竭驽力。臣晋人,颇知贼中事,愿以家财佐军,可资万人数月之粮。臣请提兵西行,上大喜。慰劳再四曰:卿若行,朕当访古推毂礼,亲饯之郊,不敢轻也。十六己巳,建泰揭请出师,因题用卫贞固、凌駉、郭中杰。上谕卿即整装就行,具见忠奋,所请吏部即用所需旗牌勘合照例速给。建泰又曰:进士石嶐愿单骑走陕北,连甘肃、宁夏之兵,外连羌部,召募忠勇,劝输义饷,勦寇立功,否亦内守西河,扼吭延安,使贼不得东渡。上悦,欲用石嶐。建泰曰:俟臣西行,酌而用之。二十己酉郭中僯实授副总兵,督辅中军旗鼓,上命查大明集礼中,边将授钺告庙礼,看议安行。二十三壬子,建泰揭荐布衣罗天锦,如议用。介松年着以科衔催饷有功,实授。二十六日乙卯,上命建泰出师,行遣将礼。寅时,命驸马都尉万?,以特牲告太庙。卯时,上临轩,廷授建泰节剑,殿梁响声大作,如催折然。巳时,备法驾御正阳门,亲饯,官军旗旛十余万,自午门外排至正阳门外,旌旗金鼓甚盛,文武百官,俱至列席十九。文东武西,御席居中。御用金台爵皆嵌大宝石,是累朝重器,诸臣则皆金杯也。命五省掌印侯伯,内阁六部,都察院掌印官,及京营总协侍坐,鸿胪赞礼,御史纠仪,将军侍卫,设宴作乐,上亲递酒三杯曰:先生此去,如朕亲行,即以三杯赐之,复出御撰手敕奖谕。亲临正阳,用宝以赐。内璫为挂红簪花,鼓乐导上方剑而出,上目送之,良久返驾。是日大风扬沙,占曰不利行师,太监韩赞周奏南京地震,建泰乘肩舆,甫出宣武门,舆杠忽折,识者忧之。诸臣又公饯于护国寺,建泰意气英英,言方入寺时,视其印绶忽发大如斗,同官相与贺曰:此指日成功,取金印如斗兆也。授进士凌駉职方司主事,随辅臣监军,西洋人汤若望随行,修火攻水利,进士程源私与凌駉曰:此行也,兼程抵太原,收拾三晋,犹可济也。若三晋失守,无能为矣。二十七丙辰,建泰奏微臣驰往太原,因遏救河东分守李正脩,上命金毓峒监军赴晋,允正脩赦罪。督辅军前效用,建泰出都,道闻山西烽火甚急,家存亡未卜,益迟迟以行。日行止三十里,师次涿州,营兵三千逃回,行至顺德府广宗县,绅衿城守不纳,攻破之杀乡绅王佐笞知县张宏基。是日即移兵出城,二十九戊午,建泰闻家被焚掠,为之夺气。兵过东光不戢,土民闭城拒守。建泰怒,留攻三日,破之。二月初九戊辰,御书亲敕建泰,(放)德通津昌密六处,悉听督辅调遣。三月初五癸巳,建泰病甚,兵溃。初十戊戌,宁武报至,畿辅震动。程源谓魏藻德曰:建泰为何尚住河间,其标下总兵马稔,有兵万人,令速赴居庸,与唐通协守,犹可以镇抚万一。不听。京师破,建泰入城,贼礼遇之。
闻贼急,建泰遁匿,未几降自成为相。大清朝立,建泰与谢陞,冯铨,俱为内院大学士。及姜瓖起兵,又召建泰为相。瓖败,大清执之。建泰有妾五十人,逃归。语之曰:吾今必死。汝辈有一人肯从吾否。诸妾俱掩面而笑,窃相谓曰:汝固应死,吾等谓何。建泰寻被杀,其身长而黑胡髯。昔崇祯丙子,建泰主试江南,九日大宴雨花台,百官送之,建泰坐轿中叹曰:不觉又重阳矣。盖感日月之易迁,知其贪生之念重也。
上谕
十七丙午,谕兵部山东土寇出没,外解梗阻,抚按全无奏闻。着即扫荡以通饷道。又谕:寇患地方人心不固,闻警逃避,法纪荡然亟行赏罚,用示劝惩。如山西保德州,固守有功,已命破格叙擢,其倡逃者,不论。宗室官绅,立行拿问。
彭琯奏
十八丁未,工科彭琯奏。往者逆贼犯楚,实由人心惑于三年免征,一民不杀之伪示耳。又见抚臣李干德,悬示免征,益复勇跃。倘皇上大下蠲诏,通行晓谕,更当何如。近传十六、十七年宽赦,何如宽之十八年,使贼灭后,犹有余力,并奇荒赤地通行酌免,使老幼捧檄泣下,非目前第一义乎?武昌破时,沿江积尸千里,州县收复,原任官戴罪不敢任事,必待选补。选补之臣,功名与性命较,则轻决不赴,任罪以规避而止。何益于地方之缓急。请查陷城各官,除开门迎先逃外,调补无官地方,以联络人心,似为切要。
马士英奏
十九戊申,凤督马士英奏太湖疏防失守,中书张同敞奏劫丰破窖,是兵非贼,命该部行檄督抚,即擒枭示。郧阳推官朱翊辨奏,周士奇以郧人监郧,弃城先遁,平阳镇臣陈尚知投贼为前驱。
东阳许都
二十己酉,上海举人何刚,言忠义智勇之士,在浙则有东阳、义乌,昔时名将、劲兵多出其地。臣熟知东阳生员许都,天性忠孝,素裕韬钤,一见知人,能与士卒同甘苦,乞用许都以作率。东义徽歙二方之奇才,臣愿以布衣奔走,联络悉遵戚继光法,申详约束,开道忠义,一岁之余,可使赴汤蹈火。臣见进士姚奇允、夏供祐、桐城生员周岐、陕西生员刘湘客、山西举人韩林,皆忧时有心,乞颁手诏,会天下豪杰,则忠义智勇,莲袂而起,助皇上建业矣。二十二日辛亥,上谕吏、兵、刑三部,举人何刚条奏,尽多可采,着授职方主事,即令往东阳、义乌联络义勇,练成劲旅,以资勦寇之用。又允何刚奏,许都、姚奇允作何委用,该部速议。二月二十二辛巳,御史吴邦臣奏浙寇立剪,谕部陈子龙、蒋若来才长定乱,作何优异。先是,东阳之变,实主许都,都故副院宏纲之孙,任侠好义,远近信服,县令姚孙某贪虐残民,借名备乱,横派各户输金,而坐都以万。都家实中产,勉输数百金,自诣告竭,孙某大怒,摘都所刻社稿姓氏,谓是结党造反。桎梏之时,输金者盈庭,盈然沸乱。有姚生者,执孙某于座,按之座下而笞之。群拥许都为主,巡按御史左光先闻变,即调台州行勦,所至屠掠,东阳、汤溪、兰溪民各保乡寨,拒敌。官兵大败。光先遂以许都反闻,集兵处饷,人人幸功。杭州推官陈子龙,谓都实非反者,遣生员蒋若来赉书谕之。都即率同事十三人,指杭投狱,子龙为之请,光先不许,悉斩之,尽隐孙某之过,命之复任。三月初六甲午,光先奏大寇就歼,有旨陈子龙定变可嘉,着授兵科给事中。
刘孔昭杀叔
二十三壬子,操江刘孔昭,杀其叔莱臣。莱臣应袭嫡嗣,为孔昭父荩臣僭袭,孔昭复冒之,及官操江,遂捕莱臣,毙之狱。
是日,贼破赵城。
二十四癸丑
内阁陈演三年考满加少保,吏部建极殿,廕子中书。兵部奏李辅明,抗贼死战,特赠左都督予谥。真定参将李茂春,报流寇过河,平阳府县开门尽逃,高杰兵抢掠河东一带。张缙彦言臣浙自旧抚熊奋渭潦倒之后,海上仅有虚名,民壮则多人奴役占,乡勇则虚应故事,将领则总纛虚悬,参将以下皆纨?,储备则锋朽药销,饷供则奇荒大疫,道殣相望,岂直一方之利害而已。缙彦于正月初四,自兵科都给事陞兵部尚书。是夜星于入月中,古云:星入月中,国破君亡。
二十六己卯
论兵部,淮阳为南北咽喉,宜有重兵防扼,着漕督盐法二臣增募。南京地震。
二十八丁巳
始传平阳之陷,都人大震。陈演揭救在狱中诸臣,命限十日审结,其方士亮、姜采、尹民兴、龚鼎孳保出。
三十己未
晋王奏晋疆万分危急。塘报贼陷阌乡。
李自成伪封
二月初一庚申,上平旦视朝,忽得伪封。启之,其词甚悖。末云:限三月望日,至顺天会同馆暂缴,一时相顾失色。
是日,命工部尚书苑景文、礼部侍郎丘瑜,并兼东阁大学士。谕吏部曾樱,名城屡陷,革职提问。
初二日辛酉,大同总兵张报逆贼闯关。自成破汾州。
初三壬戌,兵科韩如愈,言晋寇讹传,时晋已残破,诸臣相戒不欲上闻。总兵周昌吉,奏保德婴城固守,内省豪衿把持,怀庆夜变。福王同母走出东门,弃母兵间,狼狈走卫辉,依潞王。
初四癸亥,谕部院,言官论事,须明白直陈,近来多埋伏隐语,殊非告君之体,着严行警戒。姜采允予谪戍边远。蒋拱宸、方士亮、尹民与从轻拟杖。
初五甲子,命迎护益藩归国。山西粮储道程奏晋省盐课,欠至七十余万。予刘之纶謚。
李自成伪檄
初六乙丑,贼围太原。时余应桂初闻平阳破,诸将皆遁,太原无一兵守城,贼围三日,以数人上城,开门而入,贼移檄远近。有云: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甚至贿通官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绅,闾左之脂膏尽竭。又云:公侯皆食肉纨绔,而恃为腹心;宦官悉齕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狱囚纍纍,士无报礼之思;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人读之多为扼腕。而朝臣若处梦中,惟荐某人营某缺门户苞苴是务。有识之士,无不寒心。
上谕户部边寇孔棘,外解不至,皆因有司急赃赎而缓钱粮,不严立赏罚何以劝惩,以后在内责成部科,在外责成巡抚,痛禁索耗,完足者陞四品京堂,未完九分者革职。中书张同敞秦楚豫伪官,多系绅衿从贼,宜示教官以诸生忠逆为功罪,下部酌议。
初七丙寅,总督余应桂,报晋中瓦解,徽州乡勇拒杀黔兵。
蔡懋德太原死节(附毕拱辰、应时盛)
初八丁卯,李自成陷太原。先是贼破榆关,长河二千五百里之防,晋独当之。贼众耽耽窥渡,巡抚蔡懋德驻防蒲泽,且南北策应,颇挫贼锋。癸未冬,保德州告急,归镇省城。守河道将闻警奔溃,巡按御史汪宗友时纠其懦,奉旨革任听勘。以郭景昌代之。未至,副将陈尚智投贼为前驱,总督余应桂畏贼甚,迟回河上,一无所为。甲申正月二十九日,贼从沙涡竟渡,三晋遂成破竹之势。既陷平阳,二月初六日,围太原,太原无重兵为守,贼马步号二十万,或劝懋德移镇候代,可以卸责。懋德不可,誓众死守。登陴拒敌,矢石火药,伤贼甚众,遣牙下骁将朱孔训、牛勇,督兵五千出战。孔训伤于阵,牛勇陷阵死。一军皆没,城中夺气。贼攻围三日。初八日丁卯,城东南角楼,迸裂焚燬,风沙陡作,对面莫辨。守门将张雄为贼内应,贼以数人乘夜大风,从东北角登城,城遂陷。懋德草遗疏,授赞昼知县贾士璋,间道奏京师,引佩刀欲自刎,为众所夺。中军应时盛,扶公上马欲卫出城。懋德跳下马曰:吾封疆之臣,应死封疆,汝辈自去,众强之。懋德大呼曰:汝等欲陷吾不忠耶?遂至书院三立祠,惟时盛相随懋德南向自缢,躯轻气不绝,时盛解铁甲覆其身,候气绝,亦东向自勒死。时甲申二月初八也。盖时盛以辽诸生,为懋德识拔,隶幕下,见草遗疏,即归寓杀其妻妾与十四岁子,期以死殉。卒如所志。文武将吏与懋德同死者,布政赵建极、巡按陈纯德、按察副使毛文炳,及府县各官四十六人。贼尸之于街。懋德,字公虞,号云怡,苏州崑山人。万历丙子举人,己未进士,司理杭州,秩满授仪曹郎,出为江右督学,备兵嘉湖。巨寇阿丑流毒四省,公授幕署许世威方略,擒之青石桥,分守湖南,以计擒湖贼齐天王等,烈皇帝知公才,召对称旨,擢公巡抚山西。公既死,闯恨公,不验尸,时加及断颈,公标将段可达收公尸,掬土掩之。贼退,始入棺。公称汉月师入室弟子,故在危城中语人曰:吾学道多年,已勘了生死。今日正吾致命时也。子方炳颇卓荦。甲申冬得旨,謚忠襄,予赠廕,与邑人王焘立祠,赐名双忠。应时盛并附祀,焘事在戊寅二月。
毕拱辰,字星伯,号湖日,莱州卫人,万历丙辰进士,历仕至按察使佥事,改山西分巡,冀宁贼入太原,执公至伪将军刘所,胁之降。公山立不动,遂遭害。与蔡恩德、赵建极三尸,同弃晋王府西墀下,越八日,贼去,材官段可达以墙土覆之。公无子,无人为请卹者。丁雄飞与陈皇士云,公生平最好书,官南曹时,相遇辄屏驺从同,至书廊,简阅书史,或从街口地上摊残籍中偶得数叶,则大喜。署中无事,终日读古,尝以书相饷,受人饷者,必以其人所未见者报之。家中积书几万卷,惟清执不善视上官,以故通籍二十年,尚浮沈郎官,尤通历法,所着有义侠纪事等书。
启祯录一刻方伯朱忠须考。
张履旋投崖(此应入初二日内)
张履旋,举人,吏部尚书张慎言之子也。为官至山西汾州阳城县,贼执履旋拷银,履旋义不受辱。贻书父曰:与其亏体辱亲,不如杀身明志,遂投崖而死。弘光朝赠御史。
初九戊辰,刘泽清移镇彰德。录陈郡屠戮,赠开永杰等少卿。
初十己巳,阁臣蒋璟德以病召对,不能趋赴。
十一庚午,谕吏部平阳副使李士焜等七人先逃后返,已经革职,着戴罪立功自赎。
十二辛未,顺天抚扬奏饥民焚掠。谕刑部张国维中枢溺职,一徒岂足以蔽辜。又谕吴昌时依律处斩,冯源等附近充军,财产并罪辅周延儒赃产籍没充饷。又谕周延儒见贿忘法,本当全没财产,量追二十万,着周正仪、周奕封完纳。吴昌时量追五万,俱免籍没。高杰纵兵东下,凤督马士英迎驻徐州。
十五甲戌,贼探马至大安驿,传达京师。贼遣伪官于山东、河南州县,各处代任,每官先遣牌至州县士民各苦征输之急,痛恨旧官,各借势逐之,执香迎导,远近风闻若狂。
山西全陷
十六日乙亥,李自成至忻州,官民迎降,进攻代州。五台知县投降,地方官有载牛酒以迎者,有备子女以献者。总兵周遇吉守代州,出奇奋击,连战十余日,杀贼万余。自成令诸路贼进攻,遇吉兵少食尽,退守宁武关,贼陷怀庆,抵固关,分取真定、保定。上至是始闻山西全陷,命迹访诸王,分遣太监高起潜等十人,监制宁前、通津各镇。张缙彦疏言:今日粮饷中断,士马亏折,督抚各官,危担欲卸,若一时添内臣十员,不惟物力不继,抑且事权分掣,反使督抚藉口,上不听。
上谕院部,寇气方炽,畿辅戒严,固圉安民,全在察吏。该抚按将所属官严加甄别,必清谨循良素,为民戴者,可许留任。责令募鍊乡勇整备城守,如贪残及闒冗者,勒令去职,另择贤能推补。
马嘉植疏
十七丙子,吏科马嘉植言:皇上亦知孙传庭偾事之□乎?守关原自有余;大言一鼓荡平,明知不可为而侥幸为之,以塞前言。是以进退失据,今不复以覆辙为戒,而空拳徒膺。万一晋阳与淮北俱震,则为祸愈激,非知彼知己着数也。台臣陈丹有借兵土司之说尤当商酌,以数世豢养之兵,尚不能必其用命,而向蛮夷责大义,此实难矣。况不能裹粮景从,则搜括不加倍乎?百姓见兵过尚摇手闭户,狼兵一来,保无惊窜?狼子骄悍,两粤之间,又增多事矣。
户科介松年言,士节不振,廉耻风微,倡逃迎降,出自衿绅,深可痛愤,亟宜崇奖节烈,以收拾人心。上甚是之。
十八丁丑,河南巡抚苏京报贼窥怀庆。贼骑已叩固关,将逼真定。真保之间,全凭道路之口,京中严戒妄言。
堪任督抚诸臣
十九戊寅,吏部题堪任督抚诸臣,沈迅,魏公韩、孙肇兴、朱家仕、万元吉、马鸣騄、杨毓楫、何楷、聂明楷、周光允、许誉卿、汪心渊、毛九华、蒋允仪、王道纯、詹尔选、黄宗昌、郑之尹、王守履、李长春、毛羽某。
二十己卯,太康伯张国纪进银一万两,命进封侯爵。二十一庚辰,骤寒大雪,冻死人无数。兵部塘报太原分州潞安连陷。谕亟访各藩诸王下落。谕河南总兵土国宝加意整顿,立功自赎。命内宫阎国辅等,赉饷往蓟宁等处分给。又谕吏部,朕念豫楚残破,州县料理需人,各抚按官自行挑选,不拘科目杂流生员布衣,但才能济变,即与填用,有能倡义募兵,恢复一州县者,即授知州知县,功懋懋赏,朕不尔靳。分敕内宫监制各镇:宁前高起潜、通津临德卢维宁、真保方正化、宣府杜勛、顺德彰德王梦洵,大名广平阎思印、卫辉怀庆牛文炳、大同杨茂林、蓟镇中协李宗化,西协张泽民。兵部报邹鲁之间土寇团聚。二十二辛巳,差内官王坤、科臣韩如愈,巡历地方,催解京边正项,并改折赃赎。及周延儒、吴昌时、朱大典等赃银督解。谕刑部,张国维附和罪辅,朦蔽君上,本当重治,念方士亮等轻拟,着免罪候用。河南巡按苏京报贼逼泽州,催任濬速到任。
贼陷真定
二十三壬午,贼陷真定。先是,知府邱茂华,闻贼警,先遣家眷出城。抚臣徐标执茂华下狱,标麾下中军官,伺标登城画守御,劫缚出城外杀之。劈狱请茂华出。茂华遂檄所□州县,豫叛待贼数日,而贼始以数骑入城,收帑籍地,距京城止三百里,寂然无言者。
徐标,号鹤洲,济宁人,天启乙丑进士,巡抚保定右副都御史,守真定,斩贼使,碎伪牌。
二十五甲申,兵刘泽清请于青登诸山开矿,前银着巡按设法。
二十六乙酉,进魏德德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河道、屯练。进方岳贡户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屯练往济宁。旋以敌报甚急,或言名官不可令出,出即潜逃,遂止藻德等不□遣。
礼部奏桂、惠二藩同走粤,着赉玺书慰问。
李邦华议南迁
先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与左庶子李明濬,私议南迁,上亲行与东宫孰便?明睿曰:太子少不更事,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敬,不如皇上亲行为便。至是上命府部大臣各条战守事宜,上候于文华殿,邦华、明睿与少詹事项煜,各言南迁,及东官监抚南京。上骤览之,怒曰: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国家若此,无一忠臣义士为朝廷分忧,而谋乃若此,夫国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朕志已定,毋复多言。
附记南迁得失
或问南迁得失何如?予应之曰:当自成踰秦入晋,势已破竹,惟南迁一策,或可稍延岁月,而光时亨以为邪说,其事遂寝。天下恨之。然景泰时,也先入寇。徐有贞亦倡此说,时未之从,卒能固守却敌,宗社晏然。时享亦持是见耳。使以时亨之说为非,则国君死社稷之义谓何?必以邦华之说为非,则徽钦罗系组之辱可乎。二者得失,必有辨之者,似光说稍长,然问今日将相,果能如于忠肃辈否?不能则迁国图存,末始非救变之一策。而时享目之为邪,过矣。且先帝身殉社稷,假令时亨骂贼而死,虽不足以赎陷君之罪,尚可稍白始志之靡他,而竟躬先从贼,虽寸磔亦何以谢帝于地下乎?是守国之说,乃欲借孤注以邀名,而非所以忠君也。邦华以身殉国,是南迁之议,乃所以爱君,而非以避死也。独是明睿南行之说,亦有未尽善者。使上骤行于贼未至时,则人心骇惧,都城势若瓦解,后世必谓轻弃其国。上若迁于贼之将至时,则长途荆棘,未免为贼所伺,而有狼狈之忧。故为上计,不如死守社稷,得古今君道之正。若太子者,天下之本,宜及贼未近时,令大臣默辅南行,以镇根本之地,以系天下之心,设北都有,急亦可号召东南,为勤王之举,即不然,亦不至父子一网打尽,且非独太子宜南,即永,定二王,亦宜分藩浙、粤,伏意外之图。奈何一堂聚处,如燕巢于幕,祸及而不知也哉。且明睿谓太子之行,有专命、禀命之碍,不知天下事,有可权者,昔唐元宗避蜀,即使肃宗收兵灵武,虽欲克复两京,亦以安史势急,恐一旦不测,父子同尽耳。今日之事,何以异此?窃谓上宜守北,太子宜南行,似为两便。虽然,谋之善不善,事之成不成者,人也,亦天也。
余应桂请调诸将
蓟总督陕西余应桂上言,贼众号百万,非天下全力勦之不可,请调天下镇将如左良玉、吴三桂并高杰、唐通、周遇吉、黄得功、曹友义、马科、张天禄、马岱、刘泽清、土国宝、刘良佐、葛汝芝及副将邱磊、惠登相、王光恩、孔希贤、金守亮等,齐赴军前,会师真保之间,督抚之外,加一督师。如史可法、王永吉其人者,赐以尚方,悬公侯之赏,以鼓励之,庶贼可灭也。
贼势甚盛,诸臣终日呶呶未曾说着痛痒,惟此疏切要可用,惜乎已晚。
二十九戊子,大学士陈演面陈引退,许之。先是,上忧秦寇,演谓无足虑。至是不自安,故求去。止赐路费五十两,驰驿归,时道路梗塞,演以赀丰,不敢出京,延半月而及祸。
批余应桂疏,应桂既不入秦,又不防河,何故往来介霍间,中军鼓譟,庸怯可知。谕兵部,寇氛孔棘,秦所式不候交代,辄自离任,任濬久报赴任,一味退缩,俱着革职。濬充为事官管事。
三月己丑朔张某请监国南京
李自成入畿辅,京师满城汹汹,传贼且至。而廷臣上下相蒙,政府中枢,终日会官群讼,扬扬得意如平时。上命部院厂卫司捕各官讥察奸宄,申严保甲之法,巷设逻卒,禁夜行,巡视仓库草场。魏藻德请自出京议饷,谕以在阁佐理兵饷,着黄希宪、路振飞加意,召前兵部尚书张国维、庶吉士史可程、进士朱长治、陈川、诸生张某,来中左门,某言三策,首请太子监国南京,择重臣辅之。谕府部寇氛孔棘,戒严城守。昌平民譟,焚劫官民舍一空。宣府告急,命镇朔将军王承允侦贼所向。命遣戍有罪内官朱晋等,俱释罪闲住。
初二日庚寅
上召府部锦衣詹翰科道等至中极殿,问御寇之策,奏对者三十余人,有言守门乏员,当今之急,无如考选科道,余皆鍊兵加饷,套语赐茶而退。命内监及各官分守九门,稽出入,京城武备积弛,禁兵皆南征,太仓久罄,至是命襄城伯李国祯,提督城守。守西直门,各门勋臣一、卿亚二,谕文武输助。初议佥民兵,魏藻德曰:民畏贼,如一人走,大事去矣。然上之,禁民上城。全晋之破陷始闻。何谦以兵变闻,命谦带罪安职。淮抚路振飞,练义勇,各保坊村。
初三辛卯李建泰请南迁
李建泰上书,请驾南迁,愿奉太子先行。上召对平台,谕阁臣曰:李建泰有疏,劝朕南迁,国君死社稷,朕将何往?大学士范景文、都御史李邦华、少詹项煜,请先奉太子抚军江南,给事中光时亨大声曰: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景文等遂不敢言。上复问战守之策,众臣默然。上叹曰: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亡国之臣尔。遂拂袖起。
命福建抚按,送益王回藩。时韩王亦避地属县,令速返国,以资屏障。先是,诏谕藩王,捐赀守国,乃益府寇未薄城,长史推官,辄敢倡议,护藩远遁,而抚按不发兵助守,且令权避。益府暂驻邵武,地方官宜供应护送回国,毋致失所。命张国维催督浙直兵饷。
甲乙史载李邦华之请在初六日。
初四日壬辰帝星落、封诸将
钦天监奏帝星下移,诏百官修省。诏封各总兵吴三桂平南伯,左良玉宁南伯,唐通定西伯,黄得功靖南伯,给敕印。刘泽清实陞一级,刘良佐、周遇吉、高杰、马岱、马科、姜宣、孔希贵、高蜚、葛汝芝、高第、许定国、王承允、刘芳名、李栖凤、曹友义、杜允登、赵光远、卜从吉、杨御藩各陞署一级。督抚马士英、王永吉、黎玉田、李希沆,分别应实署。福、周、潞、崇四王,各弃藩南奔。卫师卜从吉,南奔驻宿迁。
初五日癸巳
上命李国祯练京营兵,守西直门。封疆重犯,俱许蠲赎,又设黄绫册,募百官蠲助。
初六日甲午
始弃宁远,征吴三桂、王永吉率兵入卫。又召唐通、刘泽清率兵入卫。泽清前命移镇彰德,因纵掠临清南奔。惟唐通以八千人入卫,命太监杜之秩,协守居庸关,赏通银四十两,大红蟒衣紵丝二表里。其官兵八千八十二人,内库发银四千五百两,每兵五钱。甲乙史载,初七唐通陛见,上慰劳再三,协守云云。
大同告急,命内官谢文举火速赴任。谕部院近来庶绩废弛,治功罔奏,总由上不官行料理,司官祗听吏胥,积蠹相仍,惟贿是视,以致流弊不可胜言。今后堂官务要正己率属,左右侍郎分任料理,不得优游藏拙,如司官闟冗,一任吏书及假手济贪,贿迹有据者,即指参拏问。
周遇吉宁武大战
李自成薄宁武关,传檄五日不下,且屠。总兵周遇吉悉力拒守,大炮击伤万余人,会火药尽,或言贼势重可叹也。遇吉曰:战三日,杀贼且万,若辈何怯邪?然胜之一军皆为忠义,万一不支,缚我以献。若辈可无恙。于是,开门奋击,杀贼数千人,贼惧欲遁。或谓贼策曰:我众彼寡,但使主客分别,以十击一,蔑不胜矣。请去帽为识,见戴帽者击之,遁出战。不二日可歼也。贼引兵复进,迭战脱帽以自别,我兵大败,遇吉阖室自焚。挥短刀力战,被流矢,牙兵且尽,见执骂贼,缚于市磔焉,遂屠宁武。婴幼不遗。自成既杀遇吉。叹曰:使守将尽周将军者,吾安得至此。遗闻云:遇吉夫妇临阵,歼贼无数。抄本云:遇吉设奇制敌,每战必胜,自成惧。遇吉,夜率壮士二百,缒城入贼营,贼大败,退二十里,持半月,而姜瓖等救兵不至。三月初一,城陷,遇吉率民兵巷战,手杀数百人,力竭被获,不屈而死。
周遇吉传(附配刘氏)
周遇吉,号萃庵,锦州卫人也(樵史作锦衣卫指挥籍)。镇守山西兼关门、代州三关总兵,官太子少师,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夙称战将。夫人刘氏,骁勇多能,贼势披猖,请益镇兵二千,部覆以副将熊通统之,甫至河干,叛将陈尚志迎贼,即令熊通归镇说降。公怒叱之曰:吾受朝廷大恩,岂若尔辈叛逆,尔领兵二千,不能堵贼,反为贼作说客耶?立斩之。令标下提塘都司杨志荣,传首京师,并请救兵。时甲申二月十二也。十五,贼偪宁武,盖贼自破太原后,乘胜席卷,势如破竹,志意甚骄,其视宁武一关,既非雄险,而兵力又微,直摧枯拉朽耳。公昼夜练兵,更选城中壮勇,得数千人,激以忠义,迎而邀之,贼不为备。其前驱皆叹民斩杀已尽,捣其中坚,复歼贼精锐,不可数计。贼锋虽挫不却,屡战始薄城下,每战贼伤甚多,公日则列兵城外,以战为守,夜则收兵入城,登陴击打。贼死又无算,我炮既尽,贼得舁大炮击城,援兵不至,计无如何。公密令健兵伏巷,开门诱贼,贼进城及万余,即将城门闸下,伏兵四起,杀贼无数类,伤四骁将,闯贼大恨,拥兵环攻,连四昼夜,力不能支。城陷,公复躬先巷战,城中兵民,感公忠义,虽儿童妇女,无一人受屈者,悉为贼屠。公伤重被执,骂不绝口,贼缚之教场旗竿上,乱箭射之,共脔其肉(一作自刎)。是时,署中男子,相继出战,死亡略尽。夫人刘氏率家中妇女数十人,据山头公署登屋而射,每箭死一贼,贼不敢迫,纵火环烧,刘氏合宅尽作灰烬。二十五日,贼集头目计曰:宁武虽破,受创已深,自此达京,尚有大同兵十万,宣府兵十万,居庸兵二十万,阳和等镇兵合二十万,尽如宁武,讵有了遗哉?不若回陕休息,另走他途。巳刻,期明早班师,更深忽有大同总兵姜瓖,差人送降表至。贼喜甚,设宴厚款,甫坐定,而宣府总兵王通亦至。且以百骑来迎,贼谬谓天与,优答二镇,豫加封爵。一意长驱;亡何,居庸及各镇总兵白邦正、刘芳名等,并昌平文武,相次乞降。迎表飙集,比贼陷京城,多有半面与失手足者,皆宁武所砍伤,莫不啮指以告人,谓周总兵真是好汉,杀去我等数万人,再若有此一镇,我主安得到。此杨志荣出揭备陈颠末,都督陈洪范上其事。赠太保,謚忠武,祀旌忠祠。
嗟乎,周忠武之殉难,阖门亲属,尽化烟尘,合镇兵民,悉罹锋刃。死后贼犹啮指而畏,则前此未闻。尤异者,刘夫人之亲率妇女,凭墙射贼,卒与全家俱烬。壮哉!李小有有云:以视亲执桴鼓之蕲王夫人,勇矣。愧无其烈。以视夫妇同死之赵昂发妻,烈矣。愧无其勇。知言哉!
抄本载三月初一,宁武陷。遗闻载二月初八丙申陷。编年载陈演乞休后,甲乙史载三月初九丁酉屠宁武,他本第云三月,而不志日。独本传载二月二十四五屠宁武。以杨志荣出揭备陈颠末,则本传似为有据。
初七贼陷大同
乙未,李自成陷大同,知府董复、乡宦韩霖俱降。初,贼扬言降者不杀,兵民皆欲降,抚臣卫景瑗骂贼被磔,张国维率数骑南行。文学李若葵閤家九人自缢,先题曰「一门完节」。
卫景瑗传
卫景瑗,字仲玉,号带黄,陕西韩城人。天启乙丑进士,除河南府推官,擢山西道御史。劾阁臣周延儒,朝论称之。壬午陞佥都御史,巡抚大同。甲申二月,李自成陷太原,督臣王继谟望风遁,贼至宁武,周遇吉告急,公趋大同镇姜瓖提兵往救。瓖持两端不行。宁武陷,三月一日,贼至大同,瓖以城降。执公去,见自成不屈,据地坐,大呼皇上而哭。自成曰:忠臣也,勿杀。公起以头触石,血淋漉,贼拘之营中。六日,公自经于海会寺。冠服南面哭,稽首而绝。延安推官顾咸正为之志曰:纲目书刘公韦▉令自经于金军,以为金不能以威屈韦▉令,而韦▉令自经云尔。卫公有老母,又当贼方阳慕公,不杀若可以无死,而公持义益决从容自裁。可□谓之得正矣乎!若夫封疆之故,盖难言之。其时边兵缺饷已八月,而镇臣内讧,虽有善者,无如何矣。南京赠公兵部尚书,謚忠毅。
一载天启壬戌进士,贼至被执,命之跪。公不肯。曰:此膝不屈第二人,即当杀我。贼禁之别室,终不屈,遂自缢死。
初八宣府陷
丙申,自成陷宣府,时叛将白广恩,以书约总兵姜瓖降。监视太监杜勋绯袍入,驺出城三十里,迎贼入城。贼扬言降者不杀,军民聚谋藉藉,抚朱之冯悬赏劳军守城,无一应者。三命之,咸叩头曰:愿中丞听军民纳款,可保一城性命。之冯独行巡城,见红衣大炮曰:汝曹试发之,可杀数百人。贼虽杀我,无恨矣。众又不听。之冯不得已,乃自起燃火,兵民竞挽其手,之冯愤甚,乃夺士卒刀自刎。宣府军民,俱迎降于贼。监军霍达走回京。是日大风霾,昼晦。甲乙史云:执抚臣朱一冯杀之。
兵科韩如愈,奉差往省直催饷,行至山东东昌府戴家庙,刘泽清遣兵杀之。曰尚能论我主将否也。淮抚路振飞,坐河岸,以令箭约各避难船,鱼贯进口,预给铺行供应。
朱之冯传
朱之冯,字乐山,号勉斋,顺天大兴人也。天启乙丑进士,巡抚宣府。甲申三月,贼偪畿辅,时宣镇总兵王通,已潜遣骑送降表迎贼矣。而公尚劳苦登陴,与通分城而守,各画东西为界,贼信急,飞章上告,城中忽布讹言,谓公疑宣人谋叛,请兵屠城,值上拨后兵二十万,旦夕且至,人心益惧。而又传贼所过,秋毫无犯,发帑赈贫,赦粮苏困,真若沛上亭长、太原公子复出矣。兵民望贼愈急。十二,贼全队抵城下,公方登城捍御,见左右皆星散,禁之不止。惟存七八人,环守公侧,意叵测。俄报贼已从南门入,满城结彩,或帛或布,无者继以纸,百姓胸前,皆粘顺民二字,焚香跪接,贼骑已充斥街衢。公愤甚,令将大炮舁转,向城中击之,慢不应。公不得已,自起曳炮,见药线孔牢下钱钉,知事不可为,即索佩刀自尽,亦为左右所匿,意在擒公献贼,居为首功也。公南面仰天哭曰: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今上皇帝,臣不意天命人心,一旦竟至于此。臣死当为厉鬼歼贼,以报国恩。哭已,五拜,以绳系颈。二三仆隶在侧,并无一言及后事,遂缢死城楼檐下,众弃其尸于濠中。次早,贼大肆淫掠而去。十四日,始有好义者收殓之,濠边狼犬伙多,尸经宿无不伤,惟公尸已两日夜面目肢体,完好无恙。未几,而李鉴等兵起。
李鉴,成都人,由进士,初为分巡口北道,遇事敢为,有胆略,既擢宣抚,寻罢去以公代。时尚留宣,贼既破城,权将军檄征绅弁大姓,贯以五木,备极惨毒,酷索金钱,鉴亦不免,啣贼刺骨,人心怨恨。至四月杪,藉藉言贼已为吴三桂借兵杀败,鉴因纠集数千人,于五月初五昧旦,围各衙门,立擒权将军、果毅将军及防御使州牧等伪官。是日,即设大行皇帝位,发丧哭临,随将伪官枭首刳心,祭享先帝。众各沥血饮酒,誓师。随奉公柩入察院,改殓易以厚棺,谓尸必腐败,拟用白绫缠裹,及启视,颜色如生,毫无损坏,垂幕中堂,次第哭奠。三日后,筑坟葬之。墓碣巍然尚在,南都赠兵部尚书,謚忠壮。
前载初八宣府陷,而此传则云十二贼抵城下,前卫传载三月一日贼至大同,姜瓖以城降,而此则云初八白广恩约姜瓖。至朱之冯之死,一云自刎,一云贼杀之。而传则云缢死,似各不同。总之,善读书者,不论时日之错与死法之殊,只看事之有无与品之忠逆耳,慎毋笑予书无定见也。以后悉倣此例。
初九阳和陷
丁酉,贼陷阳和。阳和堡即在大同之西,道臣于重华出城十里迎降。重华,青城人,以边材荐仕者。兵信屡至,内阁或蹙额相向,或谈笑如常,范景文数举南迁之议,方、魏以为惑众。力止勿言。本兵张缙彦,别无布置,但出示沿街,摆炮设兵,扎营各衚衕口,更于城上悬帘,以待贼至而已。上谕户部寇氛孔急,京邸粮糗宜备,目前米价甚平,尤当乘时劝籴,凡勋监戚畹诸臣,及乡绅富室商贾人等,积粟私家,上报数目储存,不必纳入公庾,以千石为率,有好义之家积至三千石以上者,从优旌叙,遇有缓急,照原价发粜,不系捐输。又谕援兵需马甚殷,勋戚文武各家,有强壮马匹,不拘数目,连按辔进助,事平优叙。召见庶常于中左门,特命陈名夏为修撰,兼户兵科。给太监王国治火药。有伪选淮安知府巩克顺,遣牌至淮,巡按王燮碎其牌,捆责其人,逐之。
初十征戚璫助饷
戊戌,霸州道报至,始闻真定之陷。宁武报至,畿辅震动。吴三桂以宁远降大清。高起潜弃关走西山。王永吉请严居庸关守御。山东总兵刘泽清虚报捷,赏银五十两。又诡言堕马致伤,复赏药资四十两、蟒衣紵丝二表里,命即扼真定。泽清不从,即于是日大掠临清,统兵南下,所至焚劫一空。
上按籍,令勋戚大璫助饷,进封戚臣嘉定伯周奎为侯,遣太监徐高宣诏求助,谓休戚相关,无如戚臣务宜首倡,自五万至十万,协力设处,以备缓急。奎谢曰:老臣安得多金,高泣谕再三,奎坚辞,高拂然起曰:老皇亲如此鄙吝,大事去矣。广蓄多产何益?奎不得已,奏捐万金。上少之,勒其二万,奎密书皇后求助。后勉应以五千金,令奎以私蓄足其额。奎匿宫中所畀二千金,仅输三千。太监曹化淳、王永祚助至三万、五万,王之心最富,上面谕之,对以家计稍乏,仅献万金。诸内官各大书于门。此房绝兑,复杂出古玩诸物,陈于市以求售。后贼拷夹王之心,追十五万,他金银玩器称是。周奎抄见银五十二万,珍币复数十万,人皆快之。惟太康伯张国纪输二万,余不及也。又议前三门巨室,各输粮给军,且赡其妻孥,使无内顾,诸巨室多不乐而止。
淮口擒伪官巩克顺,按臣王燮斩以殉众。燮自任守河,托抚臣路振飞守城,士民恃以屹然。
十一颁罪己诏(此诏一载在二月十二日,然诏有三,姑书于此)
己亥,上颁罪己诏曰:朕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托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乃者灾害频仍,流氛日炽,忘累世之豢养,肆廿载之凶我,赦之益骄,抚而辄叛,甚至有受其煽惑,顿忘敌忾者。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怀保之。坐令秦豫邱墟,江楚腥秽,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所以使民罹锋镝、蹈水火、血流成壑、骸积成山者,皆朕之过也。使民输刍挽粟、居送行斋、加赋多无艺之征、预支有称贷之苦者,又朕之过也。使民室如县罄、田尽污莱、望烟火而无门、号冷风而绝命者,又朕之过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荐至,师旅频仍、疫厉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聚室家之怨者,又朕之过也。至于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首窜而议不清、武将骄懦而功不奏、皆由朕抚驭失道,诚感未至。终夜以思,跼蹐无地。用是大告天下,朕自今痛加创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气,守旧制以息烦嚣,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额外之科以养民力。念用兵征饷,原非得已,各抚按官,急饬有司,多方劝输,无失抚字。倘有擅加耗羡,朦混私征,又滥罚淫刑,致民不堪命者,立行拿问。其有流亡来归,除尽豁逋赋,仍加安插振济,毋致失所。至于罪废诸臣,有公忠正直廉洁干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着吏、兵二部确核推用。草泽豪杰之士,有恢复一郡一邑者,分官世袭,功等开疆。即有陷没胁从之流,或能舍逆反正,率众来归者,准许赦罪立功。若能擒斩闯献,仍予通侯之赏。于戏!忠君爱国,人有同心,雪耻除凶,谁无公愤;尚怀祖宗之厚泽,助成底定之大功。思克厥愆,历告朕意。
时贼乘势直下,人心震惧。朝廷日日召对,皆练兵按饷套语,大僚且挟持群,下欲使箝口不言,而庶臣犹有因召对欲希冀者,每对大僚,但称待罪,庶臣多默然,上见举朝无人,对罢未尝不痛哭回宫。在廷诸人,惟议闭门,不许人出入,一无所为。城中人人自危,贼复以掠诱我兵。我又兵饷不继,士卒解体。马世奇每朝罢辄叹曰:不可为矣。命秉笔太监王承恩提督内外京城,总督蓟辽王永吉,节制各镇兵符,一切调度机宜,进退将吏,赏罚功罪等,俱听便宜行事。吏、兵二部给发空札五百张,军前应用,敕印即行拨铸。给城军半岁之粮。贼警益逼,廷臣有劝上南迁者,上大怒曰:诸卿平日专营门户,不肯为朝廷出力,今日死守,夫复何言。谕兵部曰:都城守备有余,援兵四集,何难刻期灭贼,敢有讹言惑众及私发家眷出城者,擒治。各衙门词讼暂停,监中各犯应释者,速行省放。吏部会议,凡罪废诸臣,各复冠带开释,以收拾人心。周王薨于湖嘴舟中。
十二昌平陷
庚子,贼破昌平州,诸军皆降,惟总兵李守鑅骂贼不屈,手格杀数人,人不能执,诸贼围之,守鑅遂拔刀以自刎。
顺天巡抚杨鹗,出巡易服遁。督学陈纯德临遵化,中道走回京。李国桢每事逊王承恩,科臣戴明说劾之。
十三城门设炮
辛丑,各城门分设红衣大炮,给守门兵人黄钱一百,左都李邦华,榜谕讹言抵罪。吏部李遇知为御史涂必泓所论,谢病不出。
十四孝陵夜哭
壬寅,南京孝陵夜哭。三月初一日起,日色两旬无光。是夜风色阴惨,沙尘刮天。起旧司礼太监曹化淳戴罪守城,上密旨收葬忠贤遗骸。
十五居庸关陷
居庸关,在顺天府之北,淮南子所谓天上有九塞,居庸其一是也。十五癸卯,风霾,日色益暗,正阳门外关神庙中,旗杆劈为两半,撞于道上。一时鬨传关帝厌世,已出都门。于三日之先,托梦于圣上者。此亦大异矣。
贼自柳沟抵居庸关,柳沟天堑,百人可守,竟不设备。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等,迎降。抚臣何谦伪死,私逃。朝廷拨三大营,屯齐化门外,李国桢坐城楼,无所主张。惟以太监王相尧统领。总兵马岱,自杀其妻子,疾走山海关,谓王永吉曰:事势如此,何以自安,遂度关投吴三桂。是日,勋卫卿贰,各官始分直坐门,时京师以西诸郡县,望风瓦解,将吏或降或遁,伪权将军刘宗敏移檄至京师云:定于十八入城,至幽州会馆暂缴,京师大震。自成行牌郡县云:知会乡村人民,不必惊慌,如我兵到,俱公平交易,断不淫污抢掠,放头铳即要正印官迎接,二铳乡官迎接,三铳百姓迎接。仁和王载周王柩南行。
十六贼焚十二陵
甲辰黎明,昌平陷,十二陵享殿悉焚。伐松柏分兵掠通州粮储,传檄至京师。上方御殿,召考选诸臣,问裕饷安人。滋阳知县黄国琦。对曰:裕饷不在搜括在节慎,安人系于圣心。圣心安则人亦安矣。上言是,即命授给事中,余以次对,未及一半,忽秘封入。上览之,色变。即起入内,诸臣立候移刻,命俱退。始知为昌平失守也。是夜,贼自沙河而进,直犯平则门,竟夜禁掠,火光烛天。京师内外城堞,兵凡十五万四千有奇,时登陴守城,止羸弱五六万人,内阉数千人,守陴不充,又无炊具,市饭为餐,饷久阙,仅人给百钱,无不解体,而贼自破中原,旋收秦晋,久窥畿辅空虚,潜遣其党辇金钱毡罽,饰为大贾,列肆于都门,更遣奸党挟赀,充衙门掾吏,专刺阴事,纤悉必知。都中日遣拨马探之,贼党即指示告贼。贼掠之入营,厚贿结之。拨马多降贼,无一骑还者。有数百骑至齐化门,迤平子门而西,营兵屯近郊者,诘之曰:阳和兵之勤王者,实皆贼候骑也。时人心汹汹,皆言天子南狩,有内官数十骑拥护出得胜门矣。守门皆内官,为政卿贰勋戚不得上,莫有料理者。贼檄南下,清河、沐阳、邳州,皆除伪官。
他本载昌平十二破李守鑅死,而甲乙史载十二李守鑅死。十六昌平陷,予谓十二杀守鑅,则昌平之破,可知载十六者,十六始报上耳。
十七贼围京
乙巳,上早朝,召文武诸臣商略,上泣下,诸臣亦相向泣,束手无策。或言冯铨当起,或言霍维华、杨维垣当用,方魏请封刘泽清为东安伯,上皆不应。俛首书御案十二大字。有「文武官个个可杀,百姓不可杀」语,密示司礼太监王之心,随即拭去。吴履中请释系禁诸臣纳赎,出董象恒、郑二阳、曾樱于狱,复章正宸、瞿式耜官带。昧爽开西直门纳避难者,内官坐城上,以令箭下,门立启,无敢诘问。勋戚大臣,惟坐视而已。漏下巳刻,急足叩城下曰:远尘冲天,寇深矣。守城内臣使骑探之。报曰:游骑也,不为意。日且午,有五六十骑弯弓贯矢,突至西直门,大呼开门,始知寇至,守卒亟发炮毙二十骑,难民死数十人,门始闭。须臾,贼大至,方报过芦沟桥,俄攻平则、彰义等门矣。城外三大营,皆溃降。火车巨炮、蒺藜鹿角,皆为贼有。贼反炮攻城,轰声震地。贼衣黄甲,四面如黄云蔽野。京军五月无粮,一时驱守,率多不至;又守陴军,皆贵近家,诡名冒粮,临时倩穷人代役,仅给黄钱百文,城外二坊一卒,内城五堵一卒,率饥疲不堪任。异时敌至,或去城百里,近亦数十里,营卒登陴,率皆沈湎歌呼,未尝望见敌。今猝遇贼,城上下炮交发,如万雷轰烈,天地震慴,城外火光际天,人人惶急,莫知所措。士大夫相见,唯唯否否,或曰无害,或曰奈何。惟议巡街闭门,无一胜算也。是旦午门内外,寂无一人。顷之,范景文、周凤翔、马世奇等至,俱侍班,上退朝,诸臣见事急,聚语殿门,襄城伯李国桢,奉命督京营守城,忽匹马驰至汗浃霑衣。时已不解袍数日夜矣。下马,衣带被佚,众皆愕然。内侍犹呵止国桢。国桢曰:此何时也,君臣即欲相见,不多得矣。俄传宣至便殿,上迎问守城事如何?国桢伏地哭奏曰:守城军不用命矣。鞭一人起,一人复卧如故。奈何。皇上泣曰:诸臣误朕至此。于是,一时文武及内官数十人,相持恸哭仆地,声彻殿陛。上哭回宫,国桢出驰去,众亦散。上因命内臣俱守城。哗曰:诸文武何为?且言官止内操,我甲械俱,无奈何?亦有曰:我辈月食五十万,效死固当,乃请如己巳岁所派数,申刻命各监内官至小竖,俱乘城,凡数千人,上括中外库金三十万犒军。是日,细民有痛哭输金者,或三百金、或四百金,各授锦衣卫千户。贼攻平则门。踰时止,遣叛监杜之秩缒城入见。当轴议割西北一带,并犒军银百万两,皆咋舌相视,亦不敢闻于士。或请留杜,杜云:营中有亲藩,不反命,将屠矣。遂纵去。
十八日申刻外城陷
丙午早,喧传勤王兵到。盖唐通叛兵,诡言索饷也。时黄沙障天,忽而凄雨苦风,良久冰雹雷电交至,人情益惶惧。九门禁守,不通往来,道无行人,贼攻城益急。炮声益甚。军民皆无固志。缘城廨舍倾圮,流矢雨集,坠城中如猬。贼仰语守兵曰:亟开门,否且屠矣。守者惧空炮向外,不实铅子,徒以硝焰鸣之。犹挥手示贼,贼稍退,炮乃发。惟有空响而已。贼驱居民负木石填濠急攻,我发万人敌大炮,误伤数十人,守者惊溃,尽传城陷,阖城号哭奔窜,贼驾飞梯,攻西直、平子、得胜三门,势甚危急。太常少卿吴麟征,累土填西直门。时左谕德杨士聪、卫允文入直,语阁臣:左良玉、吴三桂俱封,而遗刘泽清,且临清地近可虞也;揭上,封泽清东平伯。李邦华至正阳门,欲登城,中贵拒之。是日,上又召对叹息。与阁臣言,不如大家在奉先殿完事。李自成对彰义门设座,晋王、代王左右席地坐,太监杜勋侍其下,呼城上人莫射,我杜勋也,可缒下一人以语守者。曰:留一人下为质。请公上。勋曰:我杜勋,无所畏,何质为。提督大监王承恩缒之上,同入大内,盛称贼众强盛,锋不可当,皇上可自为计,遂进琴弦及绫帨,上艴然起。守陵太监申芝秀,自昌平降贼,亦绳上入见,备述贼犯上不道语,请逊位。上怒叱之,诸内臣请留勋。勋曰:有秦、晋二王为质,不反则二王不免矣。乃缒之出,仍缒下。勋语守璫王相尧、褚宪章辈曰:吾党富贵自在也。初闻勋殉难,赠司礼监太监,廕锦衣卫指挥佥事,立祠,至是方知勋固从贼为逆也。城下攻围益急,王承恩炮击之,连毙数人,王化成等饮酒自若。上下诏亲征,召驸马都尉巩永固,谋以家丁护太子南行。对曰:臣等安敢私蓄家丁,即有之,何足当贼,乃罢。贼攻西直门,不克,攻彰义门,申刻门忽启,盖太监曹化淳所开。得胜、平子二门亦随破。或云:王相尧等内应也。自成率群贼大队疾驰入,沿途杀掠,官军悉鸟兽散,前大学士蒋德璟,宿会馆被创,上亟召阁臣入曰:卿等知外城破乎?曰:不知。上曰:事亟矣,今出何策?俱曰:陛下之福,自当亡虑。如其不利,臣等巷战,誓不负国,命退。
诸本皆云:十八,彰义门启,惟甲乙史云,十七夜漏,曹化淳开彰义门,迎贼守城,勋卫尽逃,外城已陷,而内城竟不知。至十八日迫暮,宣武桥火起,始知外城之陷,更余传入大内,似觉真确。而十八之说颇详,且从者众,故予亦从之。
十八夜周皇后缢坤宁宫
上闻外城破,徘徊殿廷。是夕,上不能寝。更余,一阉奔告,内城陷。上曰:大营兵安在?李国桢安在?答曰:大营兵散矣。皇上宜急走。其人即出,呼之不应。上即同王承恩幸南宫,登万岁山,望烽火烛天,徘徊踰时,回干清宫。硃书谕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内臣持至阁;因命进酒,与周后、袁妃,同坐痛饮数金杯,慷慨诀绝。叹曰:苦我民尔,以太子、永王、定王,分送外戚。周、田二氏语皇后曰:大事去矣,各泣下。宫人环泣,上挥去。令各为计。皇后顿首曰:妾事陛下十有八年,从不听一语,至有今日,拊太子、二王恸甚,叮咛再三,遣之出,随返坤宁宫,自经而死。上视之,曰好好。召长公主至,年十五矣,公主号哭不已。上叹曰:汝奈何生我家,左袖掩面,右手挥刀,主以手格,断左臂,闷绝于地,未死,手栗而止。宫中喧传皇爷动刀矣。上又巡西宫,命所宠袁贵妃自经,绳断堕地复苏。上拔敛刃其肩,三砍而上亦手软。因遍召所御妃嫔数人,俱亲杀之,复遣宫人逼张太后娘娘速死。乃召王承恩入语移时,对饮,命急出整内员,为出亡计。少顷,微服易承恩靴,出中南门。时已三更矣。手持三眼鎗,杂内监数十人,皆骑而持斧,出东华门,至齐化门,内监守门者,疑有内变,将炮矢相向,不得南奔,乃从衚衕遶出城上,望见正阳门城上,已悬白灯笼三碗,白灯笼自一至三,以表寇信之缓急也。知大事已去。时成国公朱纯臣守齐化门,因至其第问计,而纯臣独在外赴宴,阍人辞焉。上叹骂而去,走安定门,门坚不可启。天将曙矣,乃回。
是日福王寓湖嘴杜光绍园。
三月十九帝崩煤山
丁未五鼓,上御前殿,手自鸣钟,集百官,无一至者,遂散遣内员,手携王丞恩,入内苑,人皆莫知。上登万岁山之寿皇亭,即煤山之红阁也。亭新成,先帝为阅内操特建者。时上逡巡久之,叹曰:吾待士亦不薄,今日至此,群臣何无一人相从。如先朝靖难时,有程济其人者乎?已而太息曰:想此辈不知,故不能遽至耳。遂自经于亭之海棠树下。太监王承恩,对面缢死。遗闻云:司礼太监王之心,跪帝膝前,前引带绝脰同死。然承恩似确。时,宫中沸哭如雷,狂奔无复门限。比晓,太子杂宫人走叩周奎府门,奎卧未起,门役不肯传报,乃走匿内官外舍。初,上之出至南宫也,使人诣懿安皇后所,劝后自裁,仓卒不得达。两宫已自尽。宫人号泣出走,宫中太乱。懿安皇后,青衣蒙头。徒步走入朱纯臣家。尚衣监何新入宫,见长公主断臂仆地,与宫人救之而甦。公主曰:父皇赐我死,何敢偷生?何新曰:贼已将入,恐公主遭辱,且至国丈府中避之,乃负之出。
是午,共见白光起东北,闪铄久之,盖帝之灵气,上达于天也。
李自成入北京内城
丁未子刻,上既入后苑,内门大开。宫人内监,纷纷奔出东华门,厂卫犹禁,讹言执送金吾所。昧爽阴云四合,城外烟焰障天,微雨不绝,雾迷俄微雪。城陷,或谓先有人伏内通太监曹化淳弟曹二公,内应开门。一云太监王相尧率内兵千人,开宣武门,出迎贼。贼将刘宗敏整军入,军容甚肃。锦衣吴孟明,遇之于宣武大街,犹谓援兵;问之,乃知是贼。太监曹化淳同兵部尚书张缙彦,开彰义门迎贼。一云张缙彦坐正阳门,朱纯臣守齐化门,一时俱开。二臣迎门拜降,闻城中火起,顺成、齐化、东直三门,一时俱开。贼先入东直门。一云辰刻得胜、平子、顺成、齐化、正阳五门,一时俱开。闻贼所掠刺绣帷褥等,则以裹十四五岁童子,驰马市中为乐。盖攻城每用先登也,京城壁立数仞,峻甚,不能仰攻,贼砍杨树为云梯,漏下五鼓,使孩儿军从东北猱升而上。孩儿军者,即所云剪毛贼也。贼中年少童子,习杀掠,闵不畏死者也。守卒见童子至,哄然蚁坠,脱衣委刀,惟恐知其为兵卒者。夫贼能用童子为军,而国家养军数十万,不获一童子之用,何哉!大抵京城之陷,多由奸人内应耳,贼于数年前,先用西人,开典卖货于京中,又乘国家开鬻爵之令,辇金易凭文扎,付为护身符,人莫能诘。而新募军卒,皆其布党也。是夜锦衣大堂,尚出示禁讹言,而城中坑厕皆贼矣。城中人往来疾驰,哭声动地。守城者俱下,贼登陴,兵部侍郎张伯鲸走匿民舍,贼骑率巷大呼民间速献骡马。时阁臣魏藻德,方传单敛犒兵银,方岳贡、范景文,适传导至西长安门,见人鼎沸,即回寓,贼千骑入正阳门投矢,令人持归闭门,得免死。无锡张朴,闻贼呼云,百姓不许开门,开门便杀,众逐闭户。此初入时也。已而,贼大呼开门者不杀,于是士民各执香立门,贼过伏迎门,上俱粘顺民。大书永昌元年顺天王万万岁。贼经象房桥,群象哀呜,泪下如雨。午刻,李自成毡笠缥衣,乘乌驳马,拥精骑百余,由得胜门入,转大明门,遂进紫金城。伪军师宋献策,伪内阁牛金星及宋企郊等,五骑从之。伪将刘宗敏、李牟、副将李化龙、李巖等,分将各兵,自成从西长安门入,弯弓仰天大笑。自恃百发百中,射长安牌坊。祝曰:若射中间字上,天下太平。一箭射在瓦楞内,宋献策姑慰之曰:射在沟中。以淮为界。其实为空虚之处。一旦成空,及必亡之兆耳。自成貌奇陋,眇一目,至承天门,顾盼自得,见承天门四字,欲藉以惑众,复弯指门榜,大声语诸贼曰:我能为天下主。则一矢射中四字中心,射之不中,中天字下,俯首不乐。牛金星趋进曰:中其下,当中分天下。自成喜,投弓而笑,太监王德化,率内员三百人,先迎于德胜门,自成令照常管司礼监,各监局印官,迎亦如之。贼未破城时,宋献策占云:十八大雨,十九辰时破城,若辰时不破,即日全军俱反,待六年始破。
时有常州人与友饮于北都肆中,有小厮年可十四五,在侧献酒。主谓之曰:晚餐早须,要登城守陴,时以无兵,俱将此辈应点耳。饮顷之,忽传城陷,众惊。犹未之信,遂还寓。已而遇贼索金。对以无有,遂折案足夹之。
是日,淮安西门外,有马兵突至,劫掠妇女,幼妓燕顺,詈拒被杀,乡民大哗,群聚与斗,始知马士英标兵。
二十戊申李自成入宫
贼尽放马兵入城,乱入人家,诸将军望高门大第,即入据之。刘宗敏据田宏第,李牟据周奎第。
李自成入宫,问帝所在,大索宫中不得。伪尚玺卿黎某进曰:此必匿民间,非重赏严诛,不可得。今日大事,不可忽也。乃下令献帝者,赏万金,封伯爵;匿者夷族。刘宗敏、牛金星出示,仰明朝文武百官,俱于次旦入朝。先具脚色手本,青衣小帽,赴府报名,愿回籍者,听其自便。愿服官者,量才擢用。抗违不出者,罪大辟。藏匿之家,一去连坐,禁民间讳自成等字。贼先差人赴五府六部,并各衙门,令长班俱将本官报名,因此无一人得脱。
自成同刘宗敏等数十骑入大内,太监杜之秩、曹化淳等率党为前导。自成责之曰:汝曹背主献城,皆当斩,秩等伏地叩首曰:惟能识天命,故如此。自成叱之曰:饶死去。
一云:叛监杜秩亨,选宦官以供使令,自成集选百余人,余皆散去。
内臣献太子
贼大索先帝、太子、二王,搜得太子、定王于内官外舍,太子送刘宗敏收视。定王送李牟收视。永王不知所在,贼封定王为宅安公。
内臣献太子,自成留之西宫,封为宋王。太子不为屈。初,太子走诣周奎第,奎卧未起,叩门不得入,因走匿内宫外舍,至是献之。自成命之跪。太子怒曰:吾岂为若屈耶?自成曰:汝父何在?曰:死寿宁宫矣。自成曰:汝家何以失天下?曰:以误用贼臣周延儒等。自成笑曰:汝亦明白。太子问曰:何不速杀我?自成曰:汝无罪,我岂妄杀?太子问曰:如是当听我一言。一不可惊我祖宗陵寝,二速以皇礼葬我父皇母后。三不可杀戮我百姓。又曰:文武百官最无义,明日必至朝贺。次日,朝贺者果一千三百余人。自成叹曰:此辈不义如此,天下安得不乱?于是,始动杀戮之念。
宫人魏、费节义
时宫人大乱,诸贼帅率其骑,皆环甲执兵,先入清宫。诸宫人逸出,遇贼复入。宫人魏氏大呼曰:贼入大内,我辈必遭所污,有志者早为计,遂跃入御河死。顷间从死者积一二百人。宫人费氏年十六,投眢井,贼钩出之,见其姿容,争相夺。费氏绐曰:我长公主也,若不得无礼,必告汝主。群贼拥之见自成。自成命内官审之非是,赏部校罗贼。罗携出,费氏复绐曰:我实天潢之胤,义难苟合,惟将军择吉成礼,死生惟命。贼喜,置酒尽欢。费氏怀利刃,俟贼醉,断其喉,立死。因自刎。自成大惊,令收葬之。掌书宫人杜氏、陈氏、窦氏,为自成所取,而窦氏尤宠。号曰窦妃。又有张氏,亦嬖之。自成集宫女,分赐随来诸贼,每贼各三十人。牛金星、宋献策等,亦各数人。
二十一得先帝遗魄
己酉午刻,得先帝音问,缢于煤山,乃以双扉,同畀母后二尸出,送至魏国公坊下。上以发覆面,服白袷短蓝衣,元色镶边白绵紬背心,白紬裤,左足跣。右足有绫袜,红方舄。衣前有御笔血诏。云:朕自登极十七年,致敌入内地四次,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又墨书一行云:百官俱赴东宫行在。盖上未崩时,硃书谕内阁,托成国公朱纯臣辅太子,故上书此。犹谓阁臣已得硃谕也。不知内臣持硃谕至阁,阁臣已散,置几上而反报。上已不知所在矣。文武群臣,无人知者,外人喧传以为驾已出也。贼见墨诏,因此有疑于纯臣,立命诛之,籍其家。
甲乙史云:诏云:因失江山,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不敢终于正寝。载在二十二日,此言墨书,不云血。日星不晦录云:上啮指出,血书于衣袂曰:朕之失天下,皆因文官不合心,武官不用命,以致如此。文武可杀,百姓不可杀。
未时,逆贼发钱二贯,遣太监市柳木棺,枕以土块,停于东华门外施茶菴,覆以蓬厂。有两僧诵经,老太监四五人;王太监极薄一棺,亦在其旁。百官莫敢往哭。惟襄城伯李国祯,与兵部郎成德、主事刘养贞,抚棺大恸。国祯哭求诸臣,公疏请葬先帝成礼。适伪文谕院顾君恩,自内出呈稿,求其上达。君恩答云:诸公半属沽名,岂尽为旧朝廷起见也,碎其疏掷之。已而殿上青衣持一硃批云:帝礼葬,王礼祭。二子待以杞宋之礼,百官又求以帝礼葬。少项青衣传云:准行了。二十三日辛亥,乃改殡先帝后,出梓官二,以丹漆殡先帝,点漆殡先后。加帝翼善冠,衮玉渗金靴;后袍带亦如之。设祭一坛,自成亦出,四拜垂泪。顺天府伪府尹行昌平州,拨夫造圹,于四月初三发引,初四安葬,抬柩止二三十人。贼数骑从得胜门送出,草草掩葬,凡从逆官往拜,贼亦不禁,然至者甚少。诸臣哭拜者三十人,拜而不哭者六十九人,余皆睥睨过之,惟主事刘养贞,以头触地,大恸。
大事记云:藳葬西山长陵之斜,惟襄城一人往送。是时天地昏惨大风颺沙,如震号。日色黯淡无光,都城内外,黑风蒙隐,不散,皇极殿作白色。
刘青田绘图
初,燕都之迁鼎也,大内有密室,刘诚意留秘记,鐍缝甚固。相戒非大变勿启。癸未秋,大清兵围城,先帝欲启视,掌印内臣叩头固谏不听,室中惟一柜,发之得绘图三轴。第一轴绘文武百官数千,俱手执朝服朝冠,披发乱走。上请问。内臣叩头答云:或恐多发乱。第二轴绘兵将倒戈弃甲,穷民负襁奔逃,上又问。内臣又叩头答云:想军背叛也。上勃然变色。内臣请止。上必欲展第三轴,轴中像酷肖圣容,身穿白背心,右足跣,左足有袜履,披发中悬。于今日分毫不爽。内臣曾密言于国丈,且嘱勿泄。有长洲县官生陈仁锡子济生,假馆嘉定府,确有与闻,岂非厄运有定乎。仁锡,字明卿。号芝台。济生,字皇士。
或语予云:当张、李日炽也,南都史可法屡上表章,上亦时阅,一夕方览奏疏,忽见一人麻衣前立,上怪问之。禁内深严,安有若人?命左右执之。阉监突前,其人徐行去,群遂之,其人奔至库门,即入内不见。诸璫视门,则又固闭。不胜骇异。还报上,上亲幸其地。见一密室,乃刘青田所封,缄锁甚固。上启视,见三轴云云。
诸臣投职名
二十一,百官报名者甚众,以拥挤故,被守门长班用棍打逐。早起,承天门不开,露坐以俟。贼卒竞辱之,竟日无食,有云肚虽饥饿,心甚安乐。贼初入时,缙绅恐以冠裳贾祸,悉毁其进贤冠。及二十日,见贼报名伪主,笑口顿开,从梨园中觅冠冠之。费踰三四金。二十一日,各穿本等吉服入朝。陈演、朱纯臣劝进,不得入。近午,王德化自内出,以张缙彦误国。批其颊。户部侍郎党崇雅、给事介松年、御史柳寅东,各方巾色衣,自西长安骑马入内。盖柳党在通州降,介在保定迎降也。督辅李建泰亦于是日入城,贼礼遇之。
二十二庚戌
主事刘养贞,于皇极殿叩头,请诛误国奸臣张缙彦、魏藻德、陈演。贼云:先朝时何不言,立斥之。
刘贡士晓天文秘数
是日,叛监杜秩亨,选择诸内臣以供自成使令。先是,有刘贡士者,江西吉水县人,往来京师,授徒二十年,中贵多出其门,又精堪舆,兼晓天文秘数。甲申听选,夜观天象,知国家不利,不敢赴选。寓门生杜秩亨家三月,闻自成猖獗,与秩亨夜登园中高阜,仰视天象,连呼云:不好不好,主上有难。秩亨问曰:门生趋避何如?刘怒曰:汝曹食君之禄,应尽忠报国,乃问吉凶,得毋有异心乎?吾未授职,犹可远避免祸。次日,出平子门不知所之,至是秩亨果叛。
二十三辛亥诸臣点名
百官囚服立午门外,约四十余人,凡遇贼党,咸强笑深揖,及矮宋至,数人跪问新主出朝否?宋骂曰:汝曹不戮为幸。些时岂不耐耶?众恧然却步。日晡,自成出据黼座,牛金星、刘宗敏、李过、白广恩、官抚民、梁甫、董天成、马岱、娄襄并宋企郊、张璘然、巩焴、侯恂、黎志陞、叶初春等。左右两班列坐。初侯恂下狱,三月二十,贼出之。都司董必葵亦自狱出,备言中国情形,及江南势要。自成大赏之。时董心葵为首,率领百官朝见,自成时呼心葵,称慰再三,留听用。闻迎降者皆系李贼代为贿买得售,而心葵诸人,为之通线者也。故率先降贼。自成戴尖顶白毡帽,蓝布上马衣,蹑(革翁)靴,坐于殿左。伪宏文馆大学上牛金星,坐于殿右槛上,鸿胪以次唱名,由西而东。魏藻德,首向自成叩头求用云云。牛金星将旧缙绅一部,置于地下,执笔任意花点,应迟者用军法,怒词臣卫允文、杨昌祚、林增志、宋之绳等削发,令人尽拔其余毛。詈曰:既已披剃,何又报名,众皆失色。自成对刘、李、牛、顾诸贼云:各官于城破日,能死便是忠臣,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削发之人,不忠不孝,留他怎的?至晚,金星令人以手摩官之顶曰:一双两双,以覈其数,既点讫,独拔九十二名,遣兵士押送伪吏政府宋企郊听用。人分三等授官。大都新科者居多。人物丰伟者为上。不入选者,每官用马兵二人,执刀押候;忽传伪旨云:押往西四牌坊去,即用铁链串锁,每五人一串,各兵驰马驱逐,如羊豕然,行稍迟者,刀背乱下,至有仆地晕倒,踏作肉泥者。中道忽又传一伪旨云:前朝各犯官,俱送权将军刘府中听候施行。即押到,刘方挟妓懽呼,不暇审鞫,仍命各兵守视,以俟来期。各官囚服羁系,腹中馁甚,即强项大僚,有拾兵士餍余,以缓死者。家人辈谓主已戮,是夜群聚合谋,挟重赀而逃者,亦不计其数。
是日点名完,凡用者分付在外,听候榜文。下午出榜,选授宏文馆掌院何瑞征、编修周钟、大理卿刘大巩、寺承项煜、兵谏光时亨、礼政府从事韩霖、吴文帜、国子学录钱位坤等,其九十二名。第二榜特选兵政府左侍郎左懋泰,镇守山海关等处地方。第三榜特授宛平县归顺举人王仙芑,山东潍县令。第四榜补选各省州牧吴箎、傅学禹等,各省县令朱国寿、王之凤等共五十名。
秀才朝贺,伪尚书宋企郊叱曰:朝贺大典,安用若辈,速回读书?候新天子颁行考试。数日后,果试诸生。首题天与之,次题大雨数千里。
二十八候选官见宋企郊求授衙门。企郊曰:诸职衔俱前朝所考授,新主另有一番规制,恐不能尽循旧例。诸人力恳一体选授。企郊曰:诸公好不解事,新天子御极,自当另用一番人,前所考试,不过安众人之心耳。以予为诸公谋,不如归去为上。诸人既绝望于是以渐逃归。
大事记云:宋企郊登堂点官,三日一选,随贼西来生员及伪将,俱移送吏政选用。企郊亦肯做情,任人逃回。
二十四日壬子
刘宗敏以人试新夹棍,夹其随求书役二人于天街。次日即死。夹木俱有棱,铁钉相连,皆入京造者。宗敏之门立二柱,磔人无虚日。日便服入西华门,止四骑前导。
大事记云:二十四日贼欲潜位,纔上坐,即呼头痛如劈,昏绝辄颠下;后三上殿,皆如前。又见数丈白衣人前立,华盖蟠龙,发爪俱动,惧而止。是日,贼驱勋卫武职官,绑至平则门外斩首。
李自成改制度
明朝制度,贼任意纷更,阁改天祐等,名六部尚书为政府。翰林院为宏文馆。詹事府,不用文选司,为文谕院。御史为直指。给事中为谏议。主事为从政。布政为统会。巡抚为节度使。按察为防御使。一云:兵备改防御使。尚宝为尚契司。太常、鸿胪俱属礼政。大仆寺为验马寺。通政使为知政使。中书为书写房。府为尹、州为牧、县为令。凡铨选皆宋企郊主之。武臣守备为守领,把总为守旅。太监止用一千人。公服领尚方,以云为级,一品云一,二品云二,乃至九品。云悉如之。带用犀银角三等,废舆乘马。大篆曰符,小篆曰契。先铸永昌钱,字不成文,又铸九玺不成。
贼改印为契,用小篆。有一降官进言于伪尚书曰:契宜用大篆,不宜用小篆。贼大骂曰:奴才,我前番已要杀你,今又来多口讨死耶?
又四月初一日,改大明门为大顺门,颁发冠服,大僚则加雉尾于冠服,方领,又收各牙牌,自务明光安令成字。
保定始陷
时畿内各属望风归顺,惟保定犹誓死拒战。至四面环攻,力竭不支。二十四日方陷。一时死难诸臣,则有知府何复,莱州人,甲戌进士,方到任未几,城陷,被火烧死。同知宗立,闻变即刻投缳。太监方正化,城头被杀。乡绅则原任光禄寺少卿张罗彦自经。进士张罗俊骂贼遇害。武进士张罗辅,城破巷战,手刃数人,以及于难。张氏妇女幼子老少一门,死者二十人,都指挥刘忠嗣骂贼不屈,举人张翬,抗贼被杀。高泾被执,杀死水中。刘会昌与御史金毓峒,另有传。
东村老人曰:自杀与被杀,同为捐生之人也。一捐生,则名义两全,忠节不失。其于此生无愧,于一代有光矣。惜乎匹夫匹妇,名湮没而死者甚多,不传耳。
大事记云:宰相李建泰守保定,贼至即命中军缒城迎降。史略云:贼犯保定,李建泰已病,中军郭中杰缒城降贼,兵溃,贼入保定,建泰被执。虽所载异词,要之,建泰身为宰相,不如小臣之殉节,而保定之坚守,亦胜于京师之易破多矣。
二十五癸丑拷夹百官
甲乙史云:有稽勋司持刺,召京绅刘余祐、孙承泽,甫即席,即问刘借四万金,孙二万。且曰:宜早,若迟二日,即不得从容矣。午后,唤诸文武进内点名,幽闭饥饿一日夜。至次早点过,共绑八百余员,五人一连,俱押锁田皇亲府中,着刘宗敏用夹棍拷打,招认赃银,凡十昼夜。又拿京城富商居民,极刑追逼,死者千余人云。诸臣黎明候起,日中刘宗敏始出,逐一唱名。坐赃,重者数万,轻亦及千。有沈学录最贫,亦迫招至百金,余可知矣。输不及数,押令称贷于前门官店,主人即无一面,交券立不敢不应,有见其券者云:某官同妻某氏,借救命银若干两,凡追赃皆刘敏政、李牟二伪都督主其事。至即大拷,有一御史潜入刘宗敏府中,竟为幕客,歌唱狎暱,独免于祸。凡降贼官,有年少面白者,为贼辈戏弄百端,甚至作龙阳。
野史云,贼派饷各官,无论用否,俱责如言,不辨即夹。有夹于各营,官兵有夹于监,押健儿人人皆得用刑,限内阁十万,部院京堂锦衣帅七万,科道吏部郎五万、三万,翰林一万,部曹千计,勋戚无定数。人财并尽。英国公惨死最酷。自二十三至二十六日,满街遍提,士大夫拘系行路之人,如汤鸡在锅。二十七日,牛金星点名会极门,用者从东华门出,送吏政府收用,列名部门外;不用者从西华门出,兵露刃排马押系刘、李二贼私寓。镇抚司梁清宏,及史馆辨事卫幕杂流,夹俱,竟日夜不放。二十八日,用者高冠鲜服,扬扬长安道上,不用者夹逼金钱,号哭之声,惨彻街坊,受刑诸臣,先后不一。杨汝诚献美婢获免,不留用。张忻未刑而刑其妻子,输银万两始释。郝晋输银五千两,释不用。王都三次受夹,三次输银,释夹即死。顾鋐被夹,其仆窃赀以逃。贼将遁时,索贿无应受害夹之甚者,大臣则李遇知、王正志、词臣则杨昌祚、林增志、卫允文;其未甚者,金之俊、王鳌永、张维机、胡世安、李明睿也。高斗光者,被追银欲夹,其子请代得免。张允翔、雷跳龙、沈维炳、方拱干、杨士聪、赵士锦、李士淳、刘明(日奂)、吴邦臣,不夹收系。四月初一日,宋献策云:天象惨冽,日色无光,亟宜停刑。初七日,自成过宗敏第,见庭院夹三百多人,哀号半绝。自成云:天象示警,宋军师言当省刑,宜酌放之。此中缙绅十一,余皆杂流武弁,及效劳办事人,释千余人。然死者过半矣。宗敏进所追银万万,李牟刑宽,所进不及半,以己所有凑偿,人皆称之。初八日己丑,贼尽释诸系者,于是吴履中、张凤翔尽数南归。御史冯候用、梁清宏,体甚肥,故释夹即死。
贼初入城,不甚杀戮,数日后,大肆杀戮,即降而授官者,诸贼将长班审问,如云其富有金,即锁去拷打。一贼拷过,又被他贼锁去,拷打不休,每贼将一人领长班五十名,缉访官民藏蓄,长班一人,每日限访过一件,名曰公刺。
贼兵大索,时厚结长班,及无赖子弟,使为乡导。本地乡绅,如周锵、刘余祐、梁以樟、米万钟、吴邦臣、沈自彰等,咸蜂聚其家,恣意掠取,与籍没无异。至青衿白户,稍立门墙,无幸脱者。贼兵满路,手携麻索,见面稍魁肥,即疑有财,系颈征贿,有中途借贷而释者,亦有押至其家,任其拣择而后释者。若縳至刘宗敏伪府,便无生理。
贼初入城时,先假张杀戮之禁,如有淫掠民间者,立行凌迟。假将犯罪之寇,杀死四人,分为五段,据称以淫杀之故也。民间误信,遂安心开张,店市嘻嘻自若。自贷赃事起,金银既罄,继以紬段,疋仅一金,而商人钱货,为之一空。贼之巧于行劫如此。四五日后,恣行杀掠。先令十家一保,如有一家逃亡者,十家同斩。十家之内,有富户者,闯贼自行点取籍没,其中下之家,听各贼分掠。又民间马骡铜器,俱责令输营。于是满城百姓,家家倾竭。
凡拷夹百官,大抵家资万金者,过追二三万,数稍不满,再行严比。夹打炮烙,备极惨毒。不死不休。如愿降者,带归秦中,存亡莫测。
燕都日纪云:三月二十一,百官投到,凡勋卫懿戚等官,暂令精兵押去,听住民房,仍聚一隅,不许星散。有信宿不见米粒者。二十四,贼点勋卫武职官五百余员,绑至平子门外斩首。
凡追赃输纳,见银加二。首饰十不当一。珠玉玩好,一概掷弃,衣服极新者,准价钱许,大缎匹不及两外,罗减之。前门商铺,凡有乡亲株连,无不搜括立尽,如蝗喃集野,草木为空。
贼党有夙怨,无不立报。如总兵王朴,重辟在狱,子琦以千金托陈君美营干,君美以好语欺琦而没其金。至是,琦在贼党,遣人召君美,君美犹恃父执,欣然往谒,琦数其罪,缚而脔割之。
大事记云:三月二二,锦州伪官执乡绅曹吏部杀之,没其家。伪官多陕西洪洞人,皆生员之无籍者,奸淫贪杀,民不欲生。
甲乙史云:四月初一,畿内、山东、河南守令,多秦晋亡赖,单身赴任,恣意威虐,首称助饷。衿绅受胁,少忤而辱随之。又征少艾,专恃邮传,人始愤痛思旧矣。
奸淫
贼初入城,先拏娼妓小唱,渐次良家女,子弟脸稍白者,辄为拏去,或哀求还家,贼仍随之,妇女淫污,死者无算。
贼兵初入人家,日借锅爨。少焉,曰借床眠。顷之,曰借汝妻女姊妹作伴。藏匿者,押男子遍搜,不得不止。爱则搂置马上。有一贼挟三四人者,又有身搂一人,而余马挟带二三人者。不从则死,从而不当意者亦死,一人而不堪众嬲者亦死。安福衚衕,一夜妇女死者,三百七十余人。降官妻妾,俱不能免。悉怨悔欲逃,难脱走,惟殉难诸臣家眷,贼兵绝不敢犯。
北路凡受伪府县官,遇贼兵过,先搜民间妇女供应,稍或不足,兵即以刀背乱下,伪官苦不可言。美者携去,恶者弃下。仍命本官云,留待后来者用。妇女供役之苦如此。偷生者少,虽死节者,亦不得清洁耳。
燕都日纪云:贼将各踞巨室,籍没子女为乐,而兵士充塞巷陌,以搜马搜铜为名,沿门淫掠,稍违者,兵加其颈,门卫甚严,即欲脱免,不可得也。不顾青天白日,恣行淫戏。
大事记云:至有八贼轮奸一幼女,立刻而毙。又有一士子女。被奸,告之贼官,贼官先唤女,嘱曰:汝若认奸,便斩汝头。及审,女不敢认,遂坐诬杀士子,而贼党益无忌矣。
新世宏勋云:贼兵每得一妇女,即舁拥城上,挨次行奸,循环不已,妇人即时殒命。或遇贼将过,恐被责,竟向城外抛下。
三月二十六劝进本末
先是,二十三朱纯臣、陈演率百官劝进,不得入。二十五,伪礼政巩焴,示随驾各官,率耆老上表劝进。焴故陕西提学佥事也。至次日二十六甲寅,为劝进之始,其表有云: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周钟自侈为得意之语。四月初一,宋献策奏帝星不明,速宜登位。初三,鸿胪官在系者,悉复原官习仪,以候即位。时四月三、六、九日,官民三次劝进。牛金星云:大位未正,恐事有中变,劝自成会同礼府巩焴出示,定十七举此大事。百官十二午门前演礼。十三,皇极殿演礼。十五日颁诏。十六幸学官,行释菜礼。文武百官俱往圜邱候郊天加衮冕,并行祀庙、定功等礼。迁大祖神位于历代帝皇庙,其余太庙祖主,尽行烧燬。此示一出,降臣巩焴,不俟临期,竟于四月初四入太庙,将太祖神主捧出,送入帝王庙中,其余立时烧去,京师无不唾骂。
或持黄袍示贼,贼目不可开,引至皇极殿金台,金顶雕龙,若将下噉,辙目眩头痛,虽云三六九日朝集,然迟迟末正南面者,以此。往代篡窃之辈,殿或摇,地或陷,咎征亦何可诬也。
贼伪制一盒,刻永昌年月日于中,密置大内,令人简得,诈称符命。又诈饰番僧数人,称西域某国,知新天子登极入贺。
先是四月初,牛、巩出示:定十二演礼,忽东报急。十二日,自成出京。二十六回京,二十七忽传登极。预设卤簿于城外,百官朝贺。
甲乙史云:二十九李自成称皇帝位于武英殿,追尊七代考妣。为帝后,六政府各一赦书,称大顺国永昌元年。
选陞降臣
甲乙史云:三月二十六日,选陞四品以下百余人,词林则杨观光、梁兆阳改侍郎,项煜改太常寺丞,韩四维降修撰,薛所蕴改司业,何瑞征、高尔俨、方以智、傅鼎铨、杨廷鉴、陈名夏如故。张之奇为顺庆府尹。六科则申芝芳、朱徽、刘昌、戴明说、彭琯、孙承泽、金炼色、光时亨、时敏改科为谏议。止时敏改为县令。御史改直指使,则朱朗鑅、张懋爵、蔡鹏霄、裴希度、涂必泓、韩文铨、陈羽白。吏部改从事,则沈自彰、熊文举、郭万象、王显、杨元锡。其余大理卿刘大巩,光禄卿李元鼎,太常卿吴家周,鸿胪卿张鲁,验马卿宋学显,尚契卿叶初卿,学禄钱位坤,助教李森先,皆改授者。凡铨选皆,宋企郊主之。
三月二十七乙卯
吴三桂挟大清骑叩山海关,贼将不能御。
二十八日丙辰
内官降贼者,自官中出,皆云李贼虽为首,然总有二十余人,俱抗衡不相下。凡事皆众共谋之,时伪国公刘宗敏,以争我叛将白广恩,故遂生心,及京城陷,逆闯多拥金帛,自丰积,宗敏觊之不获,心益离。出大事记。
程源移书勉唐廷彦
初,三月二十日,天津兵道原毓宗倡降,进士程源以书勉饷部唐廷彦,忠孝大义。且云:冯津抚倡义,曹师友义,亦有心人,今粮广兵众,据贼腹而俟恢复,中兴之奇勋也。唐请源入城议战守。比源至城头,防海兵大噪,劫饷库尽,殴廷彦几死。先是,冯元颺为天津抚臣,闻京城变,聚将士泣血,誓勿二门下,已无一人应之。津道原毓宗,秦之蒲人,赴官时遇贼,贼礼之厚,留母为质。因纵之,许内应。比至津,即张皇贼势相离间,及都门贼报至,率绅士先表迎降,兵民皆风而靡。大揭黄旗城橹,署之曰「天壁民顺」。因而津民各用片纸书民顺缀门,前总兵曹友义单骑斩关出,毓宗率兵邀截之,逼元颺迎贼。元颺不屈,副将金斌、总兵娄光先、指挥杨维翰,俱叛称表降。二十一,金斌移营演武场,源复就见说之。唐廷彦伤重,移至,冯元颺皆在群谕以大义起兵,不动。斌且劝廷彦留幕下,源先机退,急以书谕从贼图南二意为千载乐辱之关,不可不决。唐回书云:伤重难存,自反无能报国,惟一死而已。家慈年八十有三,吾兄过敝地,幸婉曲慰之。有子死国,勿过伤也。彦止一子,方八月,源欲竭力保全回籍,彦不从,伤哉。
程源移书邱祖德
二十八日,程源移书山东抚臣邱祖德曰:我皇上未有失德,顷缘诸臣泄泄,饷缺兵单,至贼沦我神京,殒我君父,普天率土同此悲号。又云:江南财赋之地,子弟多豪,贼不先窥而以贻我,彼岂能舍步骑而与我争长江之险耶?况有我蜀据其首,走西安纔七日也,而楚豫横其腹,甘宁蚀其心,江东老成尚有人,义旗一举,彼擣此击,克复直指顾间耳。而议者不察,以贼有成焉。其亦借贼为富贵之资也。
二十九日丁丑
程源又移书天津镇将曹友义曰:天地反覆,三光晦蒙,痛哉!食君之禄,误君之事,若是矣。前寓天津,已与将军见及此,彼时相商,便将天津一派为托,将军亦毅然不让。今兹胡然大失哉?昨泊津门,乃知兵以无饷故,为原毓宗诱去,然将军所部健丁五百,如父子,今虽叛去,其心必不忘将军也。目下伪百布列,皆为无籍,各州各县无一人能为守者,即使收捕擒斩,大功亦计日可集。嗟乎!鼎湖龙去,青宫纍囚,敷天掩泣之时,正臣子捐躯之日。无负国恩,不污史笔,勉力自爱。
四月初一戊午 初四辛酉
燕都日纪云:牛金星吉服至吏政府,同宋企郊考试举人,出题:天下归仁焉、莅中国而抚四夷也;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等题。搜简封门就试者约七八十人,大率本地举人居多。又有一伪示云:各省直乡试,候旨定期,即于中秋时举行。初五日,伪相府揭晓,取实授举人五十名,余俱革退。三考吏员及监生纷纷告考俱不准。一云顺天伪府尹考试童生,出天与之、及大雨数千里。考生员,出若大旱之望云霓也。次日即发案。
初五壬戌
山东郡县,寇贼克斥,临淄、济南尤甚,行道不通。伪将董学礼,奉权将军命,率兵南下。伪将白某往天津,一路催饷,而北直等处,皆有大小智勇果毅伪将军分驻。
初六癸亥
李自成召父老至武英殿,问民间疾苦。济南抚标中军梅某、推官锺性、扑杀之。甲乙史云自杀。
初七甲子
武定州东南市皆贼。
初八乙丑
滨州城外皆贼,杀人如麻,行乞不免。
初九丙寅
马部将庄朝梁劫单县为民所杀。
初十丁卯
贼盘禄米仓,并大通桥光禄寺等仓,凡积米俱见数造册。
十一日戊辰杀勋戚大臣
初四日,贼闻东师日进,惧甚?躬叩刘宗敏、李牟求其出御。刘、李耽乐已久,殊无斗志;逆闯乃下令,十三日亲征,至是东行之期已定。取勋戚大臣皆杀之。于是,内阁陈演、定国徐允祯等,诸戚畹官,都指挥以上,锦衣堂上官,俱死。方岳贡、邱瑜予绳自缢。以戚畹女妇配给军卒。又押诸系官,至宗敏寓前,纍纍坐于路侧,徐次取杀。一内官自言输银千两、金九十两,亦杀之。三鼓乃释。
十二己巳自成东行
李自成出正阳门,太子衣绿随后,马尾相衔,刘宗敏继后,惟留李牟、牛金星守京师。
十四日辛未
西长安街,有私示云:明朝天数未尽,人思效忠,于本月二十,立东宫为帝,改元义兴。初,刘宗敏尝诛私示处居民数十家,今粘贴黄墙上无所用,由是戒惧,密闻于自成。
大事记云:山东高苑县知县苏方,秦之汉中人,颇有智略,阴养死士二百名,图南渡。方在秦两战,自成中其肋,告人以李贼不足为,又言秦缙绅士为贼辱,皆如都中云。
十五壬申
李自成至密云。何瑞征以望日参牛金星。金星谕讹言四起,各自谨惧,无事少出。由是降官皆生悔心,人思窃逃矣。
大事记云:新城土贼王铭盘,以数千横行韩家树一带,道路为梗。是时韩、王、张三姓,举义合兵,得数千人,事稍迟,闻贼猝至,乃掠舟西行入海。
十六癸酉载金入秦
贼拘银匠数百人,凡所掠金银,俱倾成大砖,以骡马骆驼驮往陕西。旧有镇库金,积年不用者,三千七百万锭,锭皆五百两,镌有永乐字,每驮二锭,不用包裹。谈迂曰:三千七百万锭,损其奇零,即可两年加派,乃今日考成,明日搜括,海内骚然,而扃钥如故,岂先帝未睹遗籍耶?不胜追慨矣。
予谓果有如此多金,须骡马一千八百五十万方可载之,即循环交负,亦非计月可毕,则知斯言未可信也。
十七甲戌
李自成至永平。总督王永吉以三十骑,戎装乘马间道南下。癸未进士王道成,山西平杨县人,城破降贼,贼授青州防御使,单骑到任,城中人皆请命,相视不敢动。时衡藩尚在城,百姓自乱,无能拥卫者。
十九丙子
东报益急,留守贼于京城内,大搜兵器,由是城门益严。
二十五壬午
伪礼政府示云:主上不日东还,该衙门速备登极仪物。
二十六癸未
李自成回京。有朱师钦者,庆藩宗室,为香河知县,弃官走吴桥,伪防御关杰囚之于德州。杰与州牧吴征文,征比饷银,酷急,贡官马元騄,暗相纠结,诸生谢陛,一呼而起,杀杰、征文,出师钦为主,权称济王,移告远近,杀逐伪官。未附者四十余州县。大事记云:兖青登莱等处,坚壁自守。
二十七甲申
贼纵其下大肆淫掠,无一家得免。
二十八乙酉
泊头秀才郭树家富,贼械入京去。
二十九丙戌
李自成称帝。午后运草入宫,处处皆满。
四月三十日自成西奔
丁亥昧爽,李自成西奔。群贼皆从,刘宗敏先与吴三桂战,时已射伤,卧长桌上,用被叠覆手足而出,随来旧官,皆有军护,新用者无之。薛所蕴以宋军师密令得出牌谕,百姓出城避;数十里之外,即遭杀掠。贼先于宫中列炮放火,各私寓亦放火,零贼飞马杀人,百姓各以床几室塞巷口,或持挺突出击之,须臾九楼城外皆火,贼东西驰不得出,至暮胥毙,城外草场之火,与宫中火相映彻,夜如白日。
程源云:贼兵尽从齐化门出,自成仍穿箭衣,但多一黄盖耳。从贼伪官,俱于齐化门叩头,贼传免送,后队至午刻尽出。又云:酉、戌之间,逆闯拥大兵出前门,止留残卒数千在内,放火。三十日天明,宫殿及太庙俱被焚燬,止存武英殿。宫女复逃出无数。大内尚有重大器物,无赖小民于煨烬中取攫无遗。午间,九门亦火,止留大明门及正阳门,东西江米巷一带未烧。盖贼留一面出路也。其未出者,悉为百姓所杀。凡二千余。樵史云:贼焚五凤楼,九门放火,火光烛天,号哭之声,闻数十里。
贼无他伎俩,到处先用贼党扮作往来客商,四处传布,说贼不杀人,不爱财,不奸淫,不抢掠,平买平卖,蠲免钱粮,且将富家银钱,分赈穷民,颇爱斯文,秀才迎者先赏银币,嗣即考校,一等作府,二等作县。时复见选来府县伪官,多系山陕秀才,益信为真于是不通秀才,皆望做官,无知穷民,皆望得钱,拖欠钱粮者,皆望蠲免。真保间民谣,有「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等语。因此贼计得售。贼胆益张。只以三四人或四五人便来到任,诡言大兵在后即至,地方官闻风先遁,而伪官俨然南面矣。
贼不识字,其伪敕书告示多别字,如废弛讹费弛,事务讹事骛。有户部吴箎为贼用,复其官,贼每呼其名为吴虎云。
贼兵入城者,四十余万,各肆掳掠,自成或禁止,辄哗曰:皇帝让汝做,金银妇女不让我辈耶?
贼谋劫漕,漕河中涸,贼得花缸,去花以为马槽,无用大者以捣蒜,小者作油盏。
东村老人曰:自成入京,大类赤眉黄巢。盖盗贼之性本,无霸王之略,或者天厌内外诸臣,贪风炽盛,特生此恶魔,以荡涤之耳。
李自成祖墓
先是,陕西参政都任,愤李贼所至掘陵冢,甫莅延安,即拘李氏宗而诘自成父母骸骼何在。初,噤不吐,则大呼吾将尽掘李氏墓。始有报者。掘视则肤色如生,骨且有肉,乃刀剉而粪潴之。
李自成谣谶
宋献策云,我主止可为马上王,溷过几年而已。又云遇秦而兴,遇鲁而亡。又前月掘一石碑云:流入顺河干,陷在十八滩,若要上云天,堕落雁门关。又口谣云:自成割据非天子,马上登台未许年。只后诸谶概可信矣。
李自成铸钱
尝思钱者,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又非耳目之玩好,而乃名之为宝,亦自有说。盖关乎时之盛衰者也。前代无论矣,即崇祯季年私钱盛行,大如鹅眼,每贯八分,予窃谓贱之至此,宝失其宝矣。且钱背俱铸一马形,是隐示崇祯之后,即有闯寇也。然闯寇之不久,亦可千钱验之。昔自成于山西铸钱不成,至京又铸,文转成太昌;又铸九玺,复不成。岂非宝之所在,神有司之者乎?有西安人语予曰:自成之钱既重且大,民间不便;亦不甚。用予问之曰:其钱与今大异,轻重不一,每一钱,有半两重者,作银一分;一两重者,作三分;一两半重者,作五分;二两重者,作钱极轻。五钱起至二两重止。百姓市零星之物,甚为不便,以增减太多故耳。凡用者,俱将钱悬于项上,不许藏腰袖中。及大清兵入秦,百姓悉弃钱于地,而不取,然则通宝者,通行千世。内为宝,人间不行,岂足为宝乎?按民间偶有一二细钱,此假钱,非自成所铸。予闻马瑞之母,见小钱而叹明衰,真有识哉!
吴三桂请兵始末
吴三桂,字长白,高邮人,辽东中后所籍,膂力绝伦。父襄,字两环,起家武科,官都指挥使,镇守宁远,部下有精兵四万,辽民七八万,皆耐搏战。而彝丁突骑数千,尤为雄悍。敌望之辄遁。崇祯十七年正月,调襄入京,提督御营。初到议彻宁远守关门,三桂与蓟督王永吉、辽抚黎玉田等,谓辽东前后卫复失,宁远势孤难守,宜彻宁远兵民,入守关门,即京师猝有寇警,关门之援,旦夕可至。上下其议,给事中吴麟征言彻之便。一时廷论群哗。诸阁臣尤相左,言无故弃三百里,臣等不敢任其咎,事遂寝。迨寇患急,朝廷悔之。屡下旨彻督臣永吉。三月封三桂平南伯,征兵入援。三桂不即行,及三月初旬,始出关,徙宁远五十万众,日行数十里。十六日入关,二十抵丰润,京师陷矣。三桂闻变,顿兵山海。先是,十六年春,田皇亲游南京,挈名妓陈沅、顾寿而北,田还京病死,三桂使人持千金买陈沅去。自成入京,刘宗敏系吴襄,索沅不得,拷掠甚酷。三桂闻之。益募兵至七千。三月二十七,将自成守边兵二万,尽行砍杀,止余三十二人。贼将负重伤逃归。三桂遂据山海关;报至,自成遣叛将唐通,统兵桂御,又遣叛将白广恩,统兵往永平救援。二十九日,自成使唐通与文武二人犒师银四万,赍吴襄手书,招三桂曰:汝以身恩特简得专阃任,非真累战功,历年岁也,不过为强敌在前非有异恩激劝,不足诱致,此管子所以行素赏之计,而汉高一见韩彭,即予重任,盖类此也。今尔徒饬军容,顿兵观望,使李兵长驱直入,既无批吭擣虚之谋,复乏形格势禁之力,事机已去,天命难回。吾君已逝,尔父须臾。呜呼!识时务者,亦可以知变计矣。昔徐元直弃汉归魏,不为不忠。子胥违楚适吴,不为不孝。然以二者揆之,为子胥难,为元直易,我为尔计,不若反手啣璧,负鑕舆棺,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赏,而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恃愤骄,全无节制,客主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顿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受戮,身名俱丧,臣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语云:知子者莫若父,吾不能为赵奢,而尔殆从疑于括也。故为尔计,至嘱至嘱。是书本牛金星作,使吴襄者。唐通至三桂营,言老总兵,新主十分优礼,专待将军,共图大业,以作开国元勋。且言东宫无恙,三桂得书怒曰:逆贼如此无礼,我吴三桂堂堂丈夫,岂肯降此逆贼?受万世唾骂,忠孝不能两全,叱左右将来使斩之。又云:吾忠不成忠,孝不成孝,何颜立天地间乎。有自刎而已。帐下止之。参将冯有威进曰:吾辈愿效死杀贼,今不如收其金币,散赐士卒,然后起兵,使彼不及备,何必杀此伪官。三桂从之。遂佯喜曰:愿一见█宫而即降,报书复命,贼计以定王往,即日遣贼将挈定王赴唐通营。时洪承畴与三桂舅氏祖大寿俱降,仕大清朝。三桂遂往乞师。大清主许之。四月初四辛酉,三桂破山海关,唐通迎降。定王已至三桂军,三桂檄自成云,必得太子而后止兵。致书绝父云:不肖男三桂,泣血百拜,上父亲大人膝下,儿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行,日夜励志,冀得一当,以酬圣眷。属边警方急,宁远巨镇,为国门户,沦陷几尽,儿方力图恢复,以为李贼猖獗,不久即当扑灭,恐往复道路,两失事机,致尔暂稽时日,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吾父督理御营,势非小弱,巍巍百雉,何致一二日内,便已失坠,使儿卷甲赴关,事已后期,可悲可恨。侧闻圣主晏驾,臣民戮辱,不胜眦裂。犹意吾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夺椎一击,誓不俱生,不则刎颈阙下,以殉国难,使儿缟素号恸,仗甲复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隐忍偷生,甘心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夫元直荏苒,为母罪人,王陵,赵苞二公,并着英烈,我父(口只)唶宿将,矫矫王臣,反愧巾帼女子;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之旁,以诱三桂,不顾也。男三桂再百拜。初九丙寅,自成得书,大怒,即尽戮吴襄家口三十余人,下令亲征。十三庚午,与刘宗敏、九大帅等,率兵四十万,号八十万,出京往战,沿途七百里。三桂闻之,痛哭誓师,刻期勦贼,军声大振。时自成前锋四万,先至关,三桂与之十三战,胜负相当。十五壬戌,自成至密云。十七甲戌,自成大队至永平,三桂兵颇少,与自成对阵,日昃不遑暇食,遂结虚营于关外,使民诡为军士,多执旗鼓守之,私易士卒,入城饮食。顷之,自成薄外营,将营中老弱,尽行杀死,长驱城下,围之数匝。又从门西一片石,出口东突外城,薄关内,三桂见自成势大难与争锋。先已请兵满洲,至是趋之至。大清之九王,即摄政王也。已与英王、裕王,发兵十万,将欲入塞,途遇三桂,使者疑之。与英、裕两王计曰:岂三桂知我南来,故设此诱耶?且吾尝三围彼,都不能遽克,自成一举破之,其智勇必有大过人者。今统大众亲至,志不在小,得毋乘战胜精甲,有窥辽之意乎?不如分兵固守,以觇动静,遂顿兵不进。驻营于欢喜岭,高张旗帜,休息士卒,遣使往三桂营觇之。三桂复遣使往请,九王犹未信,请之者三,九王始信,而兵犹未即行。三桂遣使者相望于道,凡往返八次,而全军始至。共十四万骑。三桂知大清兵已在关外,遂突围出外城,驰入,大清壁中,见九王,称臣,遂稽其首,以白马祭天盟誓入关,九王总重兵居后队,英王张左翼,统二万骑从西水关入;裕王张右翼,亦统二万骑从东水关入。于是,三桂复入关,尽弃其民,开关延敌。然迫于战期,兵尚未尽薙发,恐无以辨,夜半,密令军士以白布裂为三幅,阔如三指,缠之于身,以为暗记,然布不能猝辨,即以裹足布裂用之约,大清兵见三指布者,即勿杀。盖三数与白色者,取三桂及长白兵缟素之意也。然九王多谋,不肯先与自成轻战。十九丙子,使三桂为前锋,与自成大战于关内一片石,一以观三桂之诚伪,一以觇自成之强弱,欲坐收渔人之利。日暮战罢,九王始信。二十丁丑,三桂、自成两军复合战,战方酣,九王使铁骑数万,以白标为号,绕出吴兵之右,锐不可当。自成随数十骑,挟太子登庙冈观战,有僧进曰:此非吴兵,必东兵也。宜急避之。已而见白标军,如风发潮涌,所到之处,无不披靡。闯兵大败,自成狼狈遁,虽刘宗敏勇冠三军,亦中流矢,负重伤而回。时闯兵入都,恣意淫掠,身各怀重赀,无有斗志,故尔大败。尸横八十余里,马无置足处,所弃辎重,不可胜计。吴兵检贼尸内,有数十金,犹可私取,若百金以外,则不敢匿,必献之于师。恐怀金既多,则不肯力战,而思逃也。二十一戊寅,自成驻兵永平,三桂使人议和,并请太子。自成命张若麒奉太子赴三桂军中,请各止战。三桂允之,约自成回军,速离京城,吾将奉太子即位。自成请如约,既盟,自成遂旋师,三桂顿兵不前,是以自成得安行。二十六日癸未,自成回京,三桂弃定王于永平,专拥太子,整军而行,一路移檄,密告远近。自成闻报,驱百姓于崇文、宣武门外,毁拆民房,及牛马。二十七,三桂传帖至京,言义兵不日入城,凡我臣民,为先服帝丧,整备迎候东宫。三十日丁亥,自成西奔。五月戊子朔,皇太子在三桂军中,传谕京中官民,各宜整肃静候。士民大喜相庆。三桂兵至榆河,大清国师檄其西行追贼,三桂请护太子入都,帅不许,三桂夜送太子于高起潜所,或云潜逸于民间,阴道之入皇姑寺,西江米巷诸商,合赀为三桂家发丧,每棺衣衾各费百两。初二己丑,三桂兵追至定州、清水河下岸,斩贼将谷大成,祖光先堕马折足,自成屡北。北京城中,俱延颈望太子至。初三庚寅,北京诸臣,迎候于朝阳门外,传呼奉太子至。多官望尘俯伏,及登舆,知非东宫也。各駴愕而退。及城门,吴兵前导者,城上已满插白标矣。大清国来者,乃摄政王入,居武英殿,侍郎王鳌永从入见,上下同坐于地,乃潜走出。至初五壬辰,沈维炳、王鳌永、金之俊授职名入内,摄政王令各官俱照旧,又具劝进表上,摄政王闭门不出,其内院大学士范文程接见。笑曰:此未是皇帝,吾国皇帝,去岁已登极矣,何劝进之有。于是传摄政王令,自初六癸巳,始为先帝设位帝王庙,哭临三日。随议谥号,议葬隧,俟事毕削发,礼部侍郎杨汝成,称典礼浩繁,不能独任。王问汉官何人最贤,沈维炳等推举李明睿,即命为礼部左侍郎。明睿以病辞。王曰:尔朝皇帝,尚未收殓,明日即欲令京城官民人等哭临,无神主何以哭临,无谥号何以题神主,明睿闻言大恸,王义之,即命议谥于朝房,谥先帝为怀宗端皇帝,周皇后为烈皇后,安奉神主于帝皇庙。初六至初八三日,百姓哀号,如丧考妣,寻命造陵,众以田皇妃坟宏敞壮丽,明睿厝先帝于中台,周皇后居左,田皇妃居右。甲乙史云:初五日,庶吉高珩、李呈祥,访王鳌永议号,鳌永曰:今日行所当行耳,高李出城被劫,因留滞通湾,范文程召词林官,止高尔俨应命,议修崇祯史,尔俨曰:詹翰一体,请书召之。明日何瑞征等皆入,杨昌祚、林增志以重伤告假。范许之。范上虞人,渖阳卫籍,其祖█,兵部尚书,自渖阳陷,历官至此。每日坐午门右决事,故学士倪元璐家人,具呈扶柩回籍,范差官执令箭送至通湾,倪夫人肩舆出城,如旷见焉。吴三桂追自成于保定胜之,明日追至定州,夺其驼马。又三日及于真定,逐之出关而止。李自成过关,方整队西行。初六癸巳,北京为哭临先帝之始,五城御史监肃诸仪。曹溶等五人,因摄政王有照旧之言,俨然即真。朱朝铄者,宗室之子,书示称顺治元年。奉旨,若先更易者,从贼如熊文举、杨枝起、朱徽等,咸同哭临。五月初七甲午,大清国封吴三桂为平西王,杨仕聪家眷出北城,门生方大猷遣家丁护送。大猷者,蓟州监军,随三桂降大清。今守通州也。十一戊戌,大清国令虚燕城之半,以屯兵,尽驱民出城。自是缙绅杂出,概不致诘。十二己亥,三桂旋师入燕。十五壬寅,摄政王登武英殿,受朝贺。王出示京城,令官民除服薙头,衣冠悉遵大清之制。自是京城内外尽皆薙发。自洪武戊申,至此凡二百七十八年云。
钱(甹只)曰:陈沅身价千金,皆有司敲朴万民之膏血也。遂以杀吴襄一家,不血刃而易中国之天下,其果倾城何如,以一妇人而忠孝两失矣。
予按吴襄之被杀也,一载自成得书,杀襄家属而系襄东行。迨战败,即枭吴襄首,悬之高旗而返兵,如是则战时尚未杀也。然战败甫杀襄,三桂何忍使人议和,是不可信者一也。一云:自成回京后,闻三桂移檄远近,而杀襄,是杀襄又在议和后也。则议和时,襄尚在自成所,三桂何无一及之。且未闻交质之说,是不可信者二也。史略遗闻,俱载自成初出兵时所杀,似为近之。
附记野史
吴三桂欲倡义复仇,以众寡不敌,遂亲往大清国请兵十万,为朝廷雪耻。大清不允,三桂力恳。大清曰:明朝文武数无信义,将军欲建大功,本国何难发兵助阵,恐成功之后,不知将置身何地耳。三桂曰:桂父子受朝廷厚恩,今日为巨寇弒逆,士庶伤心,神人共愤,桂闻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家而后国,今君后俱遭惨弒,桂食君之禄,焉有坐视之理。如必计成败而后行,是有觊觎于衷也。桂今日誓死报国,虽肝脑涂地,亦所不辞,安问其他。大清主曰:将军姑退,明日再议。明日,三桂披发挂孝,复进谒大清主,痛哭衰恳。大清主遂发兵。三桂因斩关而入,自成闻之,遣使以吴襄手书及檄文招之。檄云:大顺国王,应运龙兴,豪杰响附,唐通、祖光先等,知天命有在,四面革心,朕嘉其志,俱赐彩缎二十疋、黄金二十金、白金四十两,所将兵卒,先给四月兵粮,俟立功日,量功陞赏;抗命周遇吉等,具服五刑,全家诛戮,刑赏昭然,判若白黑。尔等当审时度势,弃昏就明,身享令名,功业弈世,孰与弃身逆命,妻子戮辱,大福不再,后悔噬脐。檄到须知。三桂得书不悦,遂答书以绝交。自成复使唐通往,通见三桂曰:将军久在边关,功高汗马,岂意奸臣败事,国丧君亡,天下生灵涂炭久矣,今新主豁达宏博,网罗英豪,虽无尧舜之仁,颇有汤武之德。渴慕将军,盛望一见,即当封拜,位在诸臣之上矣。三桂佯喜曰:前日使者言之无绪,使我一时忿躁,遂致决裂如此。今家君见在羁囚,恐旦夕不保,桂方悔恨,幸将军驾临,自当改弦易辙,共建百世之功。但东国之兵,已入内地,势难挽回,惟一战败之,然后可卷甲趋朝耳。通曰:通虽驽弱,愿随鞭镫。三桂曰:桂业与东国有约,若回兵直指,无以为辞,烦大兵先出,东兵恃桂相助,战心无谋,我兵出其不意,从后夹攻一战可灭矣。通大喜,率兵出关,与大清合战。大败,退走吴营。忽炮发,吴兵杀出,内外受敌,通遁走。三桂沿途遍张告示云:钦差镇守辽东等处地方总兵官平西伯吴示:为复大仇歼大寇,以奠神京,以安黎庶事:切痛先皇被弒,亘古奇殃,剧寇披猖,往代未有。凡属臣僚士庶,能不碎首殒心。今义兵不日来京,尔绅衿百姓须各穿缟素,协力会勦。所过地方,俱应接粮草,务期罄擣巢穴,纤介无遗。庶使克复神京,奠安宗社,干坤再整,日月重光。特示。
又榜文一道。平西亲王吴,为安抚残黎以救民生事;照得逆闯李自成,戕主贼民,窥窃神器,滔天罪恶,罄竹难书。荷蒙大清朝垂念历世旧好,特命摄政王殿下,大兴问罪之师,怀绥万邦,用跻和平之域。仁声所播,义无拂命,第虑遐远之区,讹传舛错。不特有辜大清戢暴安民之意,致黎庶反受执迭殒身之祸。今摄政王简选虎贲数十万,拥戴西洋大 数百位,络绎南下,相应榜谕,以醒蒙愚。为此示仰一带地方官生军民人等,务期仰体大清朝安民德意,速速投诚皈命,各安职业,共保身家,毋得执拗迷谬,自罹玉石俱焚之惨。未便,特谕。顺治元年四月二十六日榜。自成闻之,遂杀吴襄全家。语牛金星曰:北兵势大,城中人心未定,我兵岂可久屯在此。即十北京,不敌一秦中险固,为今之策,不若退处关西,以图坚守。金星曰:大内金银,搜括已尽,但皇居壮丽,焉肯弃掷他人,不如付之一炬,以作咸阳故事,即后世议我辈者,亦不失为楚霸王之英豪。自成从之,遂于宫中四处积聚竹木桐油硝黄等件,以备举火之用,百姓闻之大骇。自成于四月二十九西走,閤宫放火,伪官惟山陕、河南、北直人并前选用者随行,余见贼势稍衰,四散逃归。侍读杨观光,不肯随行。自成怒杀于顺成门外,制将军谷大成统,兵五千距后,自成率大队自齐化门出,途中大肆焚掠,妇女悬梁投井者无算。百姓官绅,践踏死者积尸成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