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

●卷三○

一、桑溪为近郊最佳处，余数游无诗，只有一记，即同说诗社十数子往游所作。诸子诗佳者颇多，西园一律云：“一冬失计掩柴荆，如此溪光不出城。平野无花霜叶艳，远山有雨湿云横。稍添亭榭真堪画，便买田园欲退耕。尽兴晚归还纵酒，潺犹带耳边声。”句云：“山犹龙启通文旧，地与东惮圣井连。”言闽王与后宫楔游旧迹也。友渔七言古句云：“两山屈曲夹溪流，溪流如肠石如齿。剜苔剔藓见题字，文人好事石为纸。”干宝云：“未知溪流处，先听溪流声。山回忽见溪，奔湍何潜。溪石列嵯峨，汹涌如吐琼。褰裳俯溪流，眺咏适我情。”

二、同社哭西园诗，佳者甚多。西园行己接物无可疵议，而学问切磋、同人交谊尤挚也。黄樨观云：“年来汐社数交期，尊酒论文喜赏奇，写照临湖君始病，筑楼故里返何迟。番风栋子伤春日，（卒於谷雨后。）斜月梧桐绝笔时。昨夜梦中呜咽起，泪痕墨渖共离披。”樨观句，如《人日田园招饮》云：“又於人日题诗句，如坐春风长笔花。”《示却病》云：“羽毛岂为卑栖锻，文字终当乱日昌。”《和感妪崎江榷舍诗》云：“群山高处云仍懒，一水忙时客自幽。”《晨起四山皆雪，同人约作禁体》云：“左鼓不鸣右旗掩，骋子妍辞事酣战。嗟嗟世界方苦寒，高处更寒君莫恋。”

三、余去年别营小园，以其小而方也，名之曰“”。，古窗字。多栽桃李花，方春已有开者，宴客於此，其时尚未定园名，故陈说洲诗云：“楼屋新成未著名，食单先遣议门生。息园春色终当让，人日题诗不敢轻。座上衣冠皆旧对，庭前花木有嘉声。归来醉坠初无恙，熟视泥涂意自平。（饮归坠车。）”往岁余多於人日宴客，嗣谦宣成息园，适有牡丹，遂让其作主人。乙丑年后，复归於我，故此诗第三句云云，亦一故事也。“醉坠”用少陵诗题恰好。

四、又余每於春尽日宴客。甲子春尽日客鹭门，有《寄怀说诗社诸子》云：“说诗社中廿许人，一岁饮我数十巡。杯盘肴核束修意，酒脯言报劳精神。惟逢人日春尽日，匹园主人不作宾。园中花发本造次，一春点差纷纶。山觳野簌集诸子，诗篇明日投鲜新。年来避兵因旅食，楼居望远江海湄。柳条弄色偶一见，不知几处花飘茵。今年春尽尤无赖，愁红数朵度芳晨。不羞老去效年少，早共儿女悲沾巾。诸君今日在何许，息园春抑吴园春？有诗定继贾主簿，谁和寂寞真山民。”此诗社中和者只数首，林西园一首似亦未工。说洲和韵云：“李膺孔融通家人，门阑望拜时逡巡。堂堂海内文章伯，驱使万卷如有神。每从沧趣闻论列，南皮开府旧上宾。可仕不仕名愈重，扁舟散发归垂纶。一篇出手传万口，余子赃汗走惊麇。迩来说诗坐里社，灵光下烛闽海湄。酒酣以往听滚滚，不愁烂醉污车茵。生郊戎马花事寝，坐伤龙尾占伏辰。迢迢鹭岛隔一水，风流想望林宗巾。新诗远捧意隆重，故园春尽逾思春。松枝束指归讯近，伫看近集镌手民。”时说洲初入社，故首从未见面时说起，末“辰”、“民”二韵最为工切。《题海南所居》云：“岁辄三迁似转蓬，去将安适鼠方丰。（东坡诗：‘亡猫鼠益丰。’）瘴乡地湿常疑雨，老屋窗虚易受风。啜茗渐教谙世昧，灌花聊与补天工。墙束容我须臾卧，堂上俳优舞未终。”

五、昔刘知几言修史文字，有貌┆心同者。诗亦有之。余往在京师，游慈仁寺有句云“眼中春物百胚胎”，曾刚甫极赏之。说洲於乙丑人日匹园招饮，有句云“春前新意涌如泉”。七字只一“春”字相同，而结想则大同小┆，一写北地之春，一写南方之春，冷暖┆也。

六、说诗社中诗才敏捷者有伯修、谦宣（林葆忻）、感枢。伯修、谦宣皆有诗数百首，感妪诗未多见，然颇有长篇。兹录其近体数苜。《丙寅上巳西园同年入祀宛在堂，与祭，感赋》云：“经年未与西堂祭，为汝千秋始一来。花树有知应忆旧，（曾同西园评花湖上。）湖山无色若街哀。（是日阴雨。）流萤门巷人何在？（西园有‘门前人比流萤’句。）斜月梧桐梦不回。（‘梦时我还家，落日摇江枫。醒时我在客，斜月明梧桐’为西园绝笔诗。）剩有办香酬晚集，奠余掩泪几低徊。”“流萤”、“斜月”各句，范德机所谓语太幽有鬼气者也。今适供感妪一联诗料，何等浑成，何等凄恻，不再论於西园名下矣。《示刘伯远都转》云：“文采风流故自贤，白头沦落岂关天。美官不换三竿日，厚糈何如数顷田。浊世功名投溷上，照人肝胆见花前。只今若作平生录，醉舞狂歌二十年。”《同天遗、范屋、介庵湖上看月，四鼓而归》云：“疏林澹月旧朋知，适意平生得几时？春梦已随流水去，烦襟欲借好风吹。酒醒鬓影空相惜，人静湖光若可私。生事明朝浑不管，偏看三匝鹊无枝。”《次如香湖游晚归韵》云：“野草繁花自斗妍，短程多事著先鞭。别留面目看湖水，浪掷文章换酒钱。俯仰意超台合外，嗫嚅气尽簿书前。劳生何似闲身好，烂醉场中自在眠。”句如《苦热》云：“恶木盗泉时自审，焦头烂额亦徒然。不信麾戈能却日，只除举扇与遮尘。”皆陈兰浦所谓不同困卧纸上者。

七、谦宣长篇以挽《江杏村侍御》为最妥帖排募，云：“伯父文直公，四十转御史”。“一疏独批鳞，申饬奉严旨。再起益敢言，南荒贬万里。潮阳与夷陵，时论持相拟。公亦列门墙，直声真可比。戊申客宣南，阶前识杖履。公方入乌台，特达百寮底。朝野庆得人，想望风始。行人避聪马，妇孺识直指。惟时台谏官，仗马寒蝉耳。而公独岳岳，誓必肃纲纪。本初窃国柄，早巳怀不轨。手握畿辅兵，目睨帝王玺。公首揭其奸，奏章震遐迩。风雨已如晦，鸡鸣犹不已。同恶有庆父，最不饬篮簋。苞苴夜进门，诏命昼出己。爵如羊头滥，官皆头鄙。公谓此巨恶，不去难不止。沥血以作书，刳旰以为纸。伏阙至三四，自分无生理。冲圣怜汲戆，但把豸衣褫。温诏返词曹，犹近天颜咫。主恩自优容，臣母已暮齿。请乞骸骨归，一慰门板倚。权贵交相贺，谓莫余毒矣。距知善人去，国步即倾圮。横涕望西陵，孤吟滞九鲤。空山甲子年，卧病遂不起。我忝附通家，东刍寄哀诛。地下逢文直，定尔讯犹子。为道落江湖，种种发如此。”近体如《林西园入祀宛在堂》云：“重修楔事及春三，雨歇风漪接远岚。度地待营香火社，（时议建说诗社。）招魂先妥水云庵。此堂风月无边好，一盏寒泉分外甘。算是湖山真作主，年年两度拜诗宠。（‘片时占作湖山主’，西园句。”）《试灯节集息园，呈石师并示同社》云：“客子归装欲浣尘，（与师均归自厦。）直园先占息园春。（人日事。）旧酷人日初开瓮，（是日开八年旧醅。）佳茗天心试入唇。（余方得天心岩奇种。）灯影还如前度好，髯丝却较去年新。高楼尚待湖西筑，来岁题诗满水滨。”句如《闻石师说青芝之胜》云：“咽喉保障资防海，岩洞深幽别有天。”《湖上偶成》云：“水暖人家初放鸭，草薰野径渐闻虫。石矶得雨长新绿，村店沽春发醉红。”《以蔷薇赠林纪洲》云：“如此春光不容惜，亦知来日已无多。”《雨后同林鼎燮、张秀渊澄澜阁茗坐》云：“柳色自青吾发白，雨声乍歇夕阳斜。”《大风雨同伯修、师晦饮开化寺》云：“风雨不违前日诺，湖山收入早秋诗。”《同秀渊、伯修饮洪桥酒楼，将游塔江寺》云：“策杖来寻临水寺，登楼先看隔江山。过桥合让谁题柱，避世何妨隐抱关。”《洪塘道中》云：“一塔江心知有寺，数家水曲不关门。土人能说张经略，里社犹传翁状元。”《挽王仿田》云：“已将世事还能者，为问伊谁是可人？”《次西园来韵》云：“典裘买宅真奇绝，却为藏书拓一窝。”《九日饮息园》云：“世乱无如贫贱好，城危差幸室家安。烽烟未熄笙歌起，幕府高开井里寒。”《同观心玩月》云：“疏影梅花容我补，伤神诗句得秋先。料君别有难言隐，对此蟾光觉太圆。”《过涛园视观心》云：“此情於我成陈迹，偕隐输君未弃官。”时君与观心皆经悼亡也。《陪螺江太傅游石鼓》云：“今宵崇让里，明日给孤园。小雄观瀑返，大顶宿云屯。”皆稳切。大略律诗注意中二联，流转可诵者多。《题栖隐村》云：“兹山未闻名，惟子乃得专。子名日以大，山名日以传。当时郑夹，（村有路通夹涤。）今日陈莆田。”又云：“我家在城市，所恨远溪山。子家近溪山，乃复居市阗。请将楼隐村，换我水流湾。”

八、往者林赞虞侍郎（绍年）喜山水游，而罕作纪游诗。令子子有葆恒提学无游不从。侍郎逝后，子有时出游，亦未读其诗。近从其从弟谦宣抄诗一束见示，喜录数首。《沅叔以九日出游，将由秘魔压道香山以达大观寺，却寄》云：“记踏京尘又七霜，登高几度过重阳。马蹄得得成孤往，雁影年年负故乡。坐对黄花认佳节，可无红叶作秋光。幽怀输与藏园叟，排日蓝舆叩上方。”《重阳后一日挈内子恩侄文女游秘魔压狮子窝观霜叶》云：“霜风猎猎展重阳，举宅蓝舆叩上方。浓翠树如争晚节，殷红山渐斗妍。老妻解说看松好，（弘德寺前有松数株奇绝。）稚女浑知拾橡忙。似此刑于良不恶，一邱何日课耕桑？”不知者必以“刑于”二字为腐，不宜用之於诗。然少陵诗云“山鸟山花吾友于”，董文友词云“山鸟刑于，山花友于”，用之正见其趣。展重阳系十九日，用之重阳后一日，亦无不可。句如《谒先文直公墓》云：“壮健江声仍隔岸，青苍松影渐参天。艰难万里为归客，离乱重来定几年。”《次卓为登高韵寄谦宣弟》云：“茱萸例作诗人料，松菊悬知旧径荒。”《云梯庵》云：“人语落松颠。”不记有人说过否？尚有《寄园落成》五古数首，甚妥帖，以有刺时语，未录。

九、说诗社中以诗为性命者无如林西园（翰）。初西园未入社，余见其《秋日杂兴》二绝句云：“中原此局算衰残，萧瑟江关活计难。白发黄金双怪物，看人老大与饥寒。”“肯损秋斋一夜眠，望空微喟擘瑶笺。七分星月三分雁，占断东南万里天。”此等落想不凡，似惟东坡集中始有之。又二首云：“朱颜绿发旧风姿，笑向秋霜一致辞。大势今年侵略尽，鬓毛直下又吟髭。”未敢人前翊独醒，沾唇小饮本无名。一杯一石同时醉，紫蟹黄花为不平。”则诚斋、放翁有之矣。西园初学昌谷，间以玉溪生。入社后尽捐故技，一意为雅健沈挚之词。佳者不胜录，摘录其警句如下。《雨后至湖上》云：“孤亭斜日望悠悠，不为残钟定去留。天遣雨师驱俗客，我将炎暑当清秋。”《答仲纯海啸纪灾作》云：“独使书生忧水旱，几闻官府念饥寒。”《送春》云：“何方不遣晨钟动，分付前山解事僧。”《游鼓山》云：“举家来游佛不嗔，佛以山色为施舍。此行意在山水间，礼佛斋僧皆虚假。”又云：“懒僧长以水撞钟，古佛惟将石作瓦。硐泉为耳谋清凉，风叶著身饰幽雅。”《和谦轩息园落成作》云：“吾家豪俊世所惊，卜宅酒衙常清醒。”又云：“藏书万卷不属意，意在梅谱兼鹤经。”《题秀渊知非斋诗》云：“能作隽语似王孟，能使劲笔如韩苏。一家之言不足学，死守门户真庸奴。”《侯四十生日索诗》云：“今之为关能赋诗，未有诗人习为暴。所忧索诗如索逋，挝门向我搜括到。岁暮政求鸡犬宁，腹贫自笑筐箧倒。”《人日说诗社初集息园》云：“人如社燕重寻约，诗似春雪未发声。寒雨扑檐髡树立，杂花照酒蜡灯明。”《李生为作秋山行旅图并以诗来》云：“邱壑不关年少事，画山只合赠山人。”《观制造铸币及枪炮》云：“酷哉富媪至不仁，是生五金铸万恶。贝币不行钱法起，矢石无威火器作。”又云：“我来有声发屋梁，雷公风伯纷搏攫。轮扁何时掣万轮？追奔定折夸父脚。”又云：“弭兵之事今所难，聚铁未为铸大错。看君造钱如泥沙，一挥可填万溪壑。看君造兵如山陵，昆吾为墟若耶涸。九府论功驾桑孔，四疆作战资卫霍。”《闻石遣师谈百洞山之胜》云：“说山说皮不说骨，鬼斧神工写未出。夷者拓为梵王宫，奥者造成虎豹窟。木贫石富水绝无，鬼面焦枯见凹凸。此山当以怪动人，左旗右鼓空出鸵。”《古藤花曲》云：“公馆不合栖虎貔，繁条碍路花岂知。将军斫花如斫贼，威猛有过封家姨。”末云：“愿君惜取斫花手，回辔斫贼清四陲。”《感时》云：“行边无数龙渊剑，道是横磨却未磨。”《送师范学校讲师归日本首》云：“天鸡引吭若木颠，蓬莱万里来飞仙。佩囊相向出丹药，能换凡骨登九天。”中云：“国家文献叹衰谢，担荷绝学劳仔肩。神州史事不可道，缄口欲学磨兜坚。坤舆一日蹙百里，侥仰图籍应涕涟。仙人胡为亦不乐？一揖乌石辞青毡。说史莫说甲午后，画地莫画东南边。”末云：“国仇师恩本二事，隔海相望山娟娟。”《过薛公池》云：“学贵普及今所闻，载当以车量以斗。十年以后斯道危，六经骇视如蝌蚪。”《观颐和园》云：”一花一草中人产，为土为沙太府钱。”以上数题，皆语意之近沈痛者。

一○、全首如《遏必隆刀歌》云：“遏必隆刀七实鞘，黄门跪进黄袱包。锡比麾钹专征剿，重器不屑割犀蛟。待吸颈血贵人吨，紫光勋臣斩蒿茅。白头解甲鸣金铙，悬之太庙球图凹。殿上貔虎寒不琥，乃孙不肖弓裘抛。祖刀斩首悬竿梢，至尊辍朝后彻庖。方今疆圉蹄迹交，风雨漂摇欲危巢。管蔡启衅矜无然，安得请刀太庙诛群呶厂此为端庄二王兴义和团作也。《格登山御碑歌》筋节音节俱好，以稍长末录。

一一、西园悼亡之作，沈痛中尤有想入非非处。《淑慧哀词》云：“来无所住去何依？梦裹频伽得并飞。一十七龄寿者相，升天入地两非非。”“灵台无碍极周游，修到泥犁不易修。解脱恒河沙数劫，菩提树下驾春虬。”“维摩十笏现楼台，卿为人间苦恼来。就我造因浑不了，生生有我住尘埃。”《哭淑慧》云：“嫁得文箫解画眉，昆仑石烂总堪疑。平生不信销魂狱，直到天荒地老时。”“土花蛛网满罗帷，十二筠帘月上时。眉目肌肤都想见，痴心还道是生离。”句如“天上长河海上山，梦魂未忍觅红颜”、“骑鸾为我呼箕伯，吹散情天万种愁”、“欲并一生干斛泪，匀泥作墓葬文鸯”。《丙午五月初一日》句云：“昨夜梦化人，导见枯骨枯。干八十日前，花貌将雪肤。”《中元节祭先室人》云：“一念幽冥动百哀，中元法食望归来。杯盘悔乏齐眉举，衣鸯惟余伏枕猜。”又绝句云：“一杵霜钟百感灰，渐知贫病是轮回。万钱营奠曾何益？要补山门几树梅。”

一二、其他警句如《中秋夜阴雨》云：“何时吐明月？不使黄雾塞。天上无虾蟆，天下无盗贼。”《春夜渡扬子江放歌》云：“我将舍舟寻崔蛲，倚树为挂箕山瓢。藏光韬形避帝尧，勿以万乘临渔樵。”《不忍池魔窟歌》云：“万人为鸳万人鸯，日日看花花日否。花不如人人看人，蔷薇娇靥樱桃口。”《除夜有成》云：“木有怒根能揭地，云多怨气欲熏天。”末云：“约略平生如意事，醉呼杀贼梦游仙。”《闻都中大僚死事》云：“本意闭门观斗蟀，却赔一命殉山河。”《七月初三日喜雨》云：“飒飒似间天雨粟，弯弯不记月如弓。”《闻陈一斋先生入祀宛在堂奇监宾》云：“边事虽非吟事在，平生此意爱苏南。”《题陶靖节图》云：“典午虽亡栗里存，宋末为得晋未失。此巾曾漉邻家酒，此服未入督邮室。”又云：“国亡不忍看禾黍，岁晚何心饱粳秫。”五言如“积书傲将相，不读亦解颜”、“天意造离乱，似妒此公闲”、“吾侪有创论，作诗胜饵药”。《对花夜坐》云：“花意劝行乐，无为伤时艰。”《海天阁》云：“白云挟出山，一卧事不易。”

一三、闲适句如“草痕界断双江路，山色成一橐诗”、“做美天收初夜雨，迟行人恋故乡山”、“系马屡愁山雨至，易衣时觉酒痕新”、“萸酒醉呼山鬼共，风筝响并塔铃高”。有确似长吉者，如“一双鸺鹊立不叫，枯枝久绝樵斧迹。我哦楚《骚》心胆凉，石幢忽坠蟾蜍魄”。有故作趣语者，如“闲与老妻同一棹，自矜湖上载西施”。

一四、诗有不甚费力而自佳绝者。如陈友渔《宿雪寺》云：“透寺峦出水莲，又如百兽护参禅。野云归后钟初杵，林雨收时月上弦。说法老僧八十岁，开山古树一千年。沙门也喜邀游客，蟹眼新煎卓锡泉。”第二联使人读之不厌。《明远楼雨中望石鼓》云：“雷雨翻空屋宇震，溽暑中来凉一阵。黑云接山作山形，石鼓骤高数百仞。大小皆茫然，如悬瀑布如涌泉。万松化龙得云雨，何不掉尾吟吾前？”此首则似乎师子搏兔，用全力矣，然看去亦极自然。舂感三首之一云：“花朝底事负良辰，药鼎声中百感新。问世心随春色谢，思乡意到病时真。缠愁欲祝蚕无茧，爱静生憎燕作邻。尺素远来多晚辈，始知身已老风尘。”《闻石遗师谈青芝之胜》云：“梦中曾过万松关，耳食如经百洞山。游客诗词题壁在，先生杖履带云还。石多怪┆寄状，人历玲珑剔透间。名胜岂能皆眼见，聊将想象当登攀。”时君尚未游鼓山，故首句云然。《过鼓山廨院》云：“院后群松欲化龙，院中寂寂不闻钟。过门已识闲僧懒，一任疏萝上破墉。”《花朝集半野轩因病不与》云：“风尘息影早知难，偷得闲来病亦安。已觉连朝逃酒阵，岂惟今日避诗坛？新雷破梦灯光小，夜雨添愁药鼎寒。又是池鱼长尺许，不堪欹枕念春盘。”《重九日伯修哲庵招饮却店楼》云：“高风吹我上高楼，小树陪人占小桥。箪篥暮城声隐隐，茱萸归梦路迢迢。吴园有酒江园醉，三月名花九月娇。（樱花忽开。）游箧归来剩何物？秋光犹带广陵潮。”时君方游江浙归也。君年将五十，始肆力为诗，其深造如此，高达夫未能专美於前矣。惜见其进未见其止也，遗稿名《丘园。》

一五、友渔断句时有力避凡近者。如《登海天阁》云：“大石两旁题作碣，闽江万顷缩为池。”又云：“为报京华遣老道，苔痕不上落成诗。”《生子戏答肖絮》云：“为人牛马如足贺，一饱还让君先施。（时肖鲎亦才生子。”）《集涛园有怀社侣》云：“松涛欲卷新诗去，社燕相思旧侣来。”《公讥陈太傅》云：“重来听水东山屐，俯视沧洲百尺楼。”《月夜由白沙泛舟而下》云：“两岸渐平江渐阔，一轮初挂汐初来。”《登金山》云：“北固山垂江岸尽，中泠泉对寺门清。”《焦山秋望》云：“江楼借我消残暑，天堑供人入小诗。”五言如《月夜登贵庵山》云：“拾级叩庙门，携月想入室。”《初夏冶亭小集》云：“及时聚三益，垂老学诗囚。”《忆栖隐村》五排以稍长未录。

一六、《题栖隐村图》诗，同社皆作，干宝作极为自然，云：“画中风景吾能说，一度幽探老不忘。最好桥边添酒肺，未应山腹失僧房。急流投涧雷声大，怪树孥云鬼臂长。有屋数间田十亩，此乡不隐隐何乡？”句如特观云：“溪鱼味美赢封舴，山芋年丰┆采薇。”梁芬敏（禹瓒）云：“君家栖隐村，隐者在何许？惟其人不传，有之乃千古。”芬敏近长斋皈佛，并诗亦不为矣。伯修云：“君看天下山水奇，终须诗人几首诗。”

一七、秀渊（张葆达）善评诗，甚严而当。自为诗亦务求剥肤存液，常欲以少许胜人多许。余已选数首入《近代诗钞》。近出其年来所作，则矫健无前。如《七月初九夜大风雨和鹿庄作》云：“风云雷雨日月星，一元默运天盖高。皙谋肃义过则玩，於秋行刑无可逃。帝乃震怒命风后，汝位东南权其操。又命汝龙为之贰，为朕发栉而苗薅。臣后臣龙拜稽首，干乘万骑挥弓刀。山移海倒沙石走，虽有巢窟谁坚牢。含沙射影在在是，山都木客时时遭。伏莽则蝮蛇豺虎，吞舟则蛟鳄鲸鳌。下至苍蝇赤蚁丑，附臭秽以争腥臊。凡为民害杀无赦，如扫枯如燎毛。穷檐何知坐叹息，四壁渗漉声飕扬。非常之原尔勿惧，从来永逸当一劳。因嗤兰台侍从陋，雌雄贵贱陈滔滔。又怪漆园庄叟诞，众窍大小详谏。岂知迅烈有必变，圣也修省况吾曹。乱国重典古有训，呜乎安得士师咎，呜乎安得士师咎？”《题友渔栖隐村图》云：“四山夹涧泉潺，晴耶雨耶迷云烟。樵夫牧子三五辈，山上村落山下田。披图我疑非人世，欲往从之路渺然。匡庐金焦岂不好，终觉俗物污林峦。何如兹山落荒僻，鱼鸟花树全其天。山人在山山自幽，山人出山山更闲。世无知者子勿惜，缒凿须防谢山贼。”《和吴哲庵游山遇虎》云：“圣王不作暴物炽，冥穴趸剪无专职。豺狼横道蝗蕃田，杀人害谷日干百。有虎有虎名虽暴，荒山穷谷自成国。饥食藜藿渴饮泉，於世何尤人何迫？子不戒慎犯其境，虎宁怯懦为子匿？威能攫人不用威，力能吞人不恃力。始知大豪巨猾贤，犹胜煦仁孑义贼。夷狄则进门墙挥，斯义吾当斯虎直。风高月黑林莽多，目睛夹镜爪牙磨。一声长啸千岩过，人间弓矢将奈何。”

一八、近体如《冬感》二首云：“大雪南方犹未雪，断风无力雨霏霏。阴睛预课檐前鸟，寒暖频更身上衣。书为授儿温渐熟，诗将寄友看还非。去年今日豹屏路，秋后霜林映夕晖。”“入共朝餐出晚钟，官斋随伴又经冬。事稀顾我犹多愧，秩散於人倘见容。宿雨能青深浅竹，闲云欲暝两三。莫嫌风物归萧瑟，拾自诗人意便浓。”二诗杂诸剑南集中殆不能辨。《和感妪崎江榷舍之作》云：“士不功名台阁间，何如吏隐返乡关？五年官舍科赢绌，一棹江流习往还。力可十千呼美酒，醉轻百万买红颜。浩然更有湖山兴，野鹤沙鸥相与间。（原诗有‘但祝篝车如愿后，湖西日暮一扁舟’，故云。”）昔沈子培论诗，以烂熳为最佳境，以上三首近之矣。此首起调独生新。《次韵无竞上巳日社集娱园兼呈如香》云：“无竞风情落帧巾，闭门索句不知春。如香才调纷珠玉，扫径迎宾更可人。一醉借名三月节，孤吟自断百年身。直呼花气相推激。更遣灯光照苦辛。”《和芬敏屏山晚眺》云：“山连北城壮，楼与白云齐。此地十年到，吾诗七字题。台洪江上下，旗鼓岭东西。未敢多延伫，天阴战鬼啼。”以上二首洒落不群，前一首格调生新。《同芬敏翼才如香暮游北湖》云：“环城一泓水，隔水几家村。妇剪抽畦菜，童收卧地豚。虚舟待野客，趁渡傍林根。点点山鸦尽，重重嶂日昏。”此首亦是放翁。

一九、林西园（【校】“林”原误作陈。）诗善於斩关夺隘。如《题栖隐村图卷》云：“前人结茅傍山麓，本愿子孙守樵牧。陈侯生世误读书，尘土功名悔驰逐。怀归写此青山青，眼中云气楼窗棂。慢藏一旦发扃秘，谯让正恐来山灵。吾州名胜略可匹，卅六洞天得第一。逢人未敢夸桃源，今当戎马纵横日。”此其下半首也。《南台志社诗楼成诗以落之》云：“高高越王台，月照作诗苦。顾兹穷事业，只合托赁廉。群公雅好事，拓地作豪举。惨淡营此楼，归然瞰平楚。山川信壮阔，云物供区处。秋声正西来，江流自东注。”此其中段也。《四十初度感赋》云：“吏俗贾人贱，其志将毋同。而我不自爱，两役尝兼充。一旦俱舍去，快如鸟脱笼。只无儋石储，何以阅我躬？独共庭树语，天不辍严冬。本实苟未拨，何岁无春风？”《答梅冬日感怀》云：“十载困抱关，自拔苦不早。吁嗟两少年，几共柝声老。我既幸脱鞲，君亦悔恋阜。夜寒放胆眠，裳衣免颠倒。如何鲜旨畜，出处复草草？”以上二首皆工於嗟叹者。《题鹿庄哀妹辞后》云：“此雪能香比玉刚，见危授命事堂堂。九坛误祭洪经略，生死殊途各反常。”诗共四首，命意颇不犹人，此其末首。

二○、陈鹿庄（寿橘）天怀甚坦，向所为诗欢娱多而愁苦少。近出一卷，则婉而多风矣。如《冻鹤》云：“乘轩梦冷卧青田，风雪弥漫岁晚天。孤立不争鸡骛食，兹寒一任甚尧年。”《感世绝句》云：“肚皮满不合时宜，有癖耽吟彻底痴。至竟老妻最解事，轻装为附剑南诗。”“乱至辞官计已疏，闭门未许赋闲居。匹夫无璧诚知罪，深悔当年误读书。”“兵戈满地世堪哀，岁暮争投避债台。不为居贫为辞富，轻筋我亦渡江来。”“西崦人家静掩扉，大难宾至竟如归。终朝一饱无余事，带眼多应放旧围。”“不愁寒也不愁饥，散步长廊觅句宜。归去自佳留亦好，偷闲日课两篇诗。”《白头翁》云：“山河危涕未曾收，双驾星星只百忧。野鸟那知兴废事，等闲霜雪也蒙头。”暴雨云：“浓云泼墨势如倾，飞镞纵横猛可惊。骤至料无终日理，看看檐溜且收声。”《除夕》云：“腾腾爆竹一年终，城市山林约略同。也与吾家存汉腊，更兼遣俗袭豳风。明年租税先期了，今夕杯盘尽意丰。定为旧题无好句，故教守岁草庐中。”《村舍杂咏》云：“柴扉换新符，倒置君莫笑。识字忧患多，荷钮饥可疗。”“风较城中大，月比城中多。宜冬不敢知，宜夏夫如何？”“雄鸡从其雌，得虫辄疾走。行行若倡随，争食忘其耦。”《野步》云：“草木及春萌，看山趁晚晴。归牛知路窄，侧立让人行。”《散步前村》云：“兵尘不到水云乡，家住桃源日月长。野老那知新服制？笠蓑未改旧时装。”《村翁邀往前山观桃花》云：“一叟前行拄瘦筇，度阡越陌幅巾从。天公早把丹青笔，点染山头春色浓。”以上两三诗颇有野趣。

二一、旧诗留余处者再择录如下。《立春后六日西湖公谯并度地建说诗楼》云；“人日佳招欠一诗，立春又泛息园卮。大难风雨同群集，自古楼台近水宜。乱后只余文字乐，醉中不问别离期。（鄂楼谦宣将远行。）湖山也有留宾意，湿苇寒庖饭熟迟。”《林西园同年入祀宛在堂》云：“昔日湖堂共倚栏，办香今作古人看。清尊惆怅幽明隔，遭集区分内外刊。（石师为分作内外集。）但使几篇成脍炙，不辜半世呕心肝。此间片席还乾净，末座能参亦大难。”二诗皆眼前语，说来颇有味。《题友渔栖隐村图》一律，中二联亦自清妥，拟只留首尾，改作截句云：“大隐逃名栖碧山，名亦耻落人间。遥知结屋西崖者，养得苔痕日掩关。”《登楼看山雪约社人作禁体》本十韵七古，拟删节只留七韵云：“昨宵雪来五更时，重衾不暖吾先知。群山万壑失苍翠，大笔点谁执持？老梅作花见强项，新柳展叶成庞眉。南中得此夸壮观，语之北客为所嗤。拥裘吾辈犹觉冷，悬鹑百结哀穷儿。忍寒索句成何事，双肩山耸宁非痴？人生泡幻春雪耳，得钱沽酒无复疑。”句如《展墓》云：“松是去春栽，葱葱不数尺。草是去秋锄，离离复如昔。墓草日以青，儿发日以白。”又云：“子孙宁路人？一来逾半年。”真语不能伪作。《读昌谷集》云：“当年呕心事苦吟，探视锦囊嗔阿母。寄言母兮且勿嗔，心肝不随骸骨朽。”末七字警语欲追长宣。晚湖云：“老圃今年秋更瘦，危亭独立影何孤。”

二二、寿宁林隆山栋礼部，旧赠其所著《梅湖吟稿》一册，未细阅也，近始知为西园妇翁，则下世已数年矣。国变后还山，诗多幽趣。《夏日山居即事》云：“世事干山外，山深许读书。风来窗自启，蝉唱意何如？午日永松荫，遥天低草庐。未须方管乐，但愿侣崔徐。”“浩咏出门去，白云如我闲。好山常独往，樵子偶同还。茅舍春新葺，竹扉宵不关。园蔬频饷客，未觉野人悭。”句如《题梅湖图》云：“陈醪新茗闽川冠，豆腐花猪天下无。”《湖头泛舟》云：“野袅波暖将雏出，溪树春归逐水高。”《赠山中老人》云：“久居窈谷长林裹，便有洪荒太古心。”其《梦到家作》一律，则尚滞都门时也，云：“八载长安踏软尘，今朝喜见故园春。小孙迎户呼翁至，雏燕入帘窥客频。万户侯封多壮士，一村花事属诗人。宅柳休拟先生柳，身是无名太古民。”

二三、天下有其名甚大而其实平平无奇者。苏州寒山寺以张銮一诗脍炙人口，至日本人尤妇孺皆知。余前后曾得两绝句，一云：“只应张继寒山句，占断枫桥几树枫。”实则并无一枫也；一云：“算与寒山寺有缘，钟楼来上夕阳边。”实则并无钟也。桐城方贲初（守彝）有绝句云：“曾读《枫桥夜泊》诗，钟声入梦少年时。老来远访寒山寺，零落孤僧指断碑。”殆亦与余同其感想矣。

二四、门人龙榆生（沐勋）诗，叔宝神清，而仲宣体弱，年少专攻选体，为所束缚也。近多看陈简斋集，近体渐有变态。《苦雨》云：“日日穷阴压小楼，冷风吹浪打汀洲。寒侵书幌归双燕，雨阁疏帘见一鸠。幽兴渐同花黯淡，好春惟与梦沈浮。炉翠色应如染，争肯飞来赴客愁。”《沈阴如昨怅然重赋》云：“几见汀洲故更新，高楼独立海之湄。飞花又过寒食节，欹枕忽忆江南春。燕子呢喃欺客梦，东风料峭上吟身。呕心不作惊人句，一度搜肠一怆神。”《初夏集美寓楼玩月》云：“淡淡遥山见黛痕，宝珠屿似阮公墩。纵然不及湖烟好，他日犹应系梦魂。”

二五、又《九日天马山登高》一律，颇有悲壮之概，云：“荦确何嫌一径微？故山风物记依稀。极天烽火悲重九，撼地寒潮逼四围。无佛称尊聊复尔，有花堪插亦忘归。伤心嫩数南飞雁，独立苍茫念昨非。”《晓行集美村遥望金门岛》云：“羁思愁永夜，卧听百鸟喧。被衣起视之，残月已无痕。宿雾笼衰草，牛羊出远村。红光发荒岛，干林捧朝暾。翩翩估客帆，欲蔽海东门。澄波镜面平，炯炯入望昏。阴晴山向背，依约云吐吞。万变岂终极，幽怀渺若存。飘摇委轻躯，沈潜固灵根。秋色尽堪娱，匪独菊可餐。庶保养生术，悠然返田园。”此首兼学陶谢，并得其气味，前半确是集美村景物，后半确是自己思想。

二六、黄晦闻诗弟子曰何达安（之兼），江右人。榆生挚友，同教授集美学校。工填词，嗜诗，诗才极清而苦瘦。如《寄素昭》云：“匝月愁凝阙奇音，故乡兵气正深深。一春生意风前尽，数载欢惊物外寻。已断众缘成独往，乍凋双鬓为谁吟？经秋不见应无恙，难解年时蕴结心。”今之少年往往好作苦语，固缘世乱而早为客，亦一时风气所趋也。

二七、南通刘松之（元弼），文似孙可之。教授集美两载，辞归。《别榆生、达安》云：“天涯磊珂两诗人，从此相望重怆神。直似去官犹恋阙，不知何处著吟身。肺肠结轿凭谁省？肝胆轮困觉汝真。别后新词常寄我，江干明日辗征尘。”松之艰於生计，故言之怃然。又《寄陈凤五休宁》云：“独客数千里，西风一雁过。书从天外落，愁是客中多。体病吟仍健，心雄考已皤。相怜两憔悴，焉得楚狂歌。”

二八、门人谌湛溪，贵州平远人。学矿学，为矿师有年，充厦门大学教授。相见已隔廿年许，自言旧日所知旧学，旷若隔世矣。然喜言诗，令出所作，则生涩似学古乐府以逮谢皋羽。《答黄礼卿》云：“天孙分巧太支离，半偈微茫不自持。禅意百干惟一指，新长短误双眉。试收甘旨御冬日，莫作衣裳为嫁时。扬子江头商女泣，泣云日日只悲丝。”其二云：“漫道悲丝未展眉，开箱检点又支颐。天衣难补当新制，袜线差长莫自疑。金粉湖山销越艳，东南光彩耀吴姬。（谓蛰仙、李直。）明朝有诏裁宫锦，尺剪不教胡女持。”《代内赠》云：“一到人间百事非，百年人只送春归。关山有意添新梦，衣带无情长旧围。井桃未知天月远，莲心敢信藕丝微。蝶飞此夜九千里，欲织回文不上机。”《答内》云：“结发至今二十载，细思相聚无多时。太常何事爱幽独，季子重游轻别离。学剑学书消壮岁，不鸣不跃岂男儿？待到高适能诗日，相携入山偕老期。”《寄秉农山》云：“漫道仙心十有八，桑田梦到饭胡麻。黄泉幽路满荆棘，（客岁挽钱浩如下联云：‘君今长眠地下，我今长工地下。静动虽┆，各从世外到黄泉。’）白日长安足灶蛙。倾身岂竟刑天舞？持简盍窥阿母家。欲问葛洪丹鼎事，故教青鸟入南华。”数首皆有寄托而无俗韵。湛溪与农山同学挚友，而农山绝不作诗。《厦门别后见寄》云：“华岳三石削成，一回瞻眺一心倾。未知四度秦川眼，何似陈门立雪情。”

二九、陈省吾（耀鸩）入说诗社最晚，以诗十三首为蛰。录数首於后。《次无竞感赋韵时丁巳祀灶日》云：“岁阑无梦逐繁华，流落江湖似出家。有句难醒司命醉，负暄不分夕阳斜。后时益遣思佳日，得气偏教让杂花。桃李争妍人自槁，春风多事到天涯。”《和郑稚辛宛在堂秋祭》云：“后时益遣念佳辰，可奈重阳卧病身。石壁廿年空醉墨，湖堂终古属诗人。无多饮啖犹关分，一昨兵尘总怆神。生晚让渠名字大，还输曾作太平民。”《珠江夜月》句云：“世忘急景嬉残夜，天以清光被客身。”均感慨有味。《挽严又陵先生》句云：“高文当代推严乐，合传何人称孟荀？”颇切当。《广州西园酒家古木棉歌》云：“自我来岭南，七阅岭南春。春风风人已如醉，人日况复逢佳辰。南园北园夙载酒，惟见群卉争妍新。牡丹深红辛夷白，香艳徒与供笑吨。今来西园裹，木棉绝可喜。参天廿丈阅丽年，造物留兹示奇诡。不然六榕无一存，净慧寺仅去尺咫。西园主人斟叵罗，劝我试作木棉歌。《独漉》已往翁山死，才薄将奈木棉何？我歌先问树，一根胡两柯？中间各衔瘿，崇缀如蜂窠。得毋植物有圆觉，并干连理能谐和。鹣鹳之禽驱蛩兽，微生亦解相佐佑。然萁煮豆习成风，胞与何人真在宥。我作木棉歌，更为木棉寿。材大不中为栋梁，质美宁容作薪标。居於才与不才间，庄生木雁言非谬。春初花尚孩，春半花盛开。虬枝作势向空板，点缀亿万红琼瑰。定知其间可巢凤，凡鸟谁足相追陪？经春涉夏还作絮，衣被南服休疑猜。酒家得汝名不朽，会须酌我美酒三百杯。”木棉花，漳泉以至岭南多有之，福州则未之见。花大如杯，红如玫瑰，并未见其作絮，不知何以称棉，据此诗则作絮矣。厦门所植，高者常两三丈，廿丈者无有也。此诗意态颇似粤人宋芷湾之作。余尝谓厦门树木特别者三种：红豆、刺桐、木棉花。凑一绝句云：“满山尽是相思树，老乏风情只忆家。独坐高楼谁是伴？刺桐花与木棉花。”

三○、梅近有二绝句，甚似其乡先生刘后村。《立春后一日冒雨至湖上观梅并写照》云：“讨春已过立春辰，春在青山绿水滨。细雨丝丝风片片，梅花百树著吟身。”《翼日同仲起至湖上写影，时有微雪，少来游者》云：“与我相从寂寞滨，梅花如雪草如茵。此中风景君须记，十里西湖属两人。”后一首末句与叶损轩之“只算寒山寻拾得，一无人处两人行”取径相近。又句云“聚及早春商社事，老犹┆县作诗人”、“入座莫言离乱事，街杯便算太平民”、“公事忙从初日白，诗心生及夜灯红”，皆佳。

三一、福安郑守堪（宗霖）有《西园入祀宛在堂》七律云：“早知君复必传名，岂为湖堂有重轻。先辈於今同位置，故人到此了平生。来迟未与寒泉荐，梦觉真成落月惊。绝念诗宠将享日，师门哀感那胜情。”《追纪天遗老人入祀》云：“晚於湖上日相亲，香火分明认夙因。萧瑟平生双老泪，苍茫天地一吟身。高风汐社同埋恨，片月西江未洗贫。百本梅花干岁鹤，闽山亦有姓林人。”第一首首联为西园占身分，自是确论，第四句不胜凄黯。第二首第二联似不过一穷老诗人通常写照，而於天遣之一生别无他好，只嗜吟诗，而所吟之诗无首非一双老泪者，字字恰切。“贫”韵尤切天遣一官江右、不名一钱，末韵妥贴浑成。又《将晓》下半首云：“暝猜世局魂都悸，默数年华意渐平。笳吹隔墙喧不息，恍疑身是落边城。”写得出。警句如“秦皇焚书恨未尽，留得种子沦贱贫。饿死沟壑圣所赐，腐肠曷怪成枯鳞。”又“雁鸣能引人呼啸，蛩语如吟世乱离。阅尽沧桑还不死，太平何日问希夷？”

三二、天遗诗为小西湖而作者十居六七。湖虽一勺之水，然吾乡可游处甚寡，会心良不在远。孟尉之投金濑，其细已甚；坡公得垄，十日而九日河之湄。故余为其遗诗作序，援樊榭老人以相况也。（樊榭诗为西子湖而作者十居五六。）《石遣丈归自鹭江，因病久未趋谒。昨过开化寺，回首往岁偕游诸处，怅然有作》云：“不是西湖景物非，欲持故目与心违。未凉殿宇皆秋气，偌大亭林剩夕晖。来日逆知黄菊损，背人静看白鸥飞。旧游空在思何益？再会能无感式微。”起两联秋气满纸，古人云遂为诗人所觉者此也。《三月三日宛在堂春祭，到者五六十人，可谓盛矣。喜而有作》云：“湖上斜阳一倚栏，天晴犹自带余寒。平波如掌殊堪爱，杂卉无名不厌看。讨胜幸从诗老后，荐馨聊结古人欢。今年此会滋生色，风雅依稀旧晋安。”次联非真有山林气者说不出，所谓会心不在远也。二诗收皆减色。君诗末多衰飒，余常忧其与晚景有关，后果然。《湖夜》云：“独游兴味易阑珊，道左忻逢素所欢。夜半西湖如我醒，月中清景当诗看。归人欲尽心逾爽，寂处相容地尚宽。生受凉风能几许？车尘明日又漫漫。”此殆天遗诗之最适者。无辨所谓“明日天遣定有诗，诗中定道月光奇”者，正在此诗矣。《晚赴敏生约湖上饮酒相与泛月归，呈石遗丈》云：“荷风散晚凉，湖气满亭子。举头未见月，月意先在水。酒阑扶醉行，人静景愈美。夜幽灯力微，时有惊禽起。平生江海志，晚归弄清砒。身世一扁舟，且作须臾喜。草树已望秋，冰轮缺如此。一似早衰人，憔悴不自理。怅然携影归，遇我清泠底。（家临河上，月夜辄看水久之。）湖远月依然，未嫌在城市。”

三三、天遣嗜好惟对酒看花。余小园稍有花树，人日、春尽日，必招饮，必有天遗。其余花朝、上巳、寒食各佳辰，不出游亦必置酒。花开迟早，天遗往往以诗来探，饮则必有诗。卒之岁，招之饮，以畏冷辞；强之至，饮亦不畅。余方虑其不能久，及秋下世矣。卒前两日寄陈香雪有云：“黄叶已乾行且落，可容少待看秋光。”真乾且落矣。《春尽日石遣丈招饮匹园》云：“晨兴喜新晴，忘却春垂尽。招邀得寸纸，陡觉新题紧。日斜过匹园，花净树留影。主人如春风，入座意先醒。相将上层楼，烟岚出屋顶。全山余一片，可惜无多景。（丈云：乌石山被人占尽，只有此一片耳。）怅然下呼酒，咄嗟足蔬笱。尊前六七人，饯春须痛饮。一年几佳日，独让诗人省。繁华事易非，泪落还强忍。春去行复来，人老长酩酊。莫问落花时，桑海亦俄顷。”《人日石遗丈召饮》云：“草堂人日有佳招，坐遣风花不寂寥。佳处园林归一老，百年文献话先朝。食单可许门生议，春色从难白发饶。岁岁强欢拚美饮，差强身世是渔樵。”《匹园海棠二株，一自十月至今犹盛，一则不作一花。感作呈石丈》云：“海棠能作先春花，占断流光处士家。满意正当全树发，向隅别有数枝斜。菀枯各自参消息，种溉元无辨等差。同在东风嘘拂裹，让人独秀几嗟呀。”此诗君盖别有寄慨，余急次韵慰之，有“攀折也歌《金缕曲》，沈埋犹在玉钩科；云云。君又有《久不到匹园，海棠谅已花矣。回首去年，怅然有作》，次联云：“想见春风依旧好，自怜残客再来迟。”余家海棠三株，楼前二株，高已过墙。此花本绝艳，而君诗总说得凄黯，殆罢官后境遇萧条之故。然君狷介自持，可取即在此也。

三四、守堪好诗甚多，佳句尤夥，几不胜收。如《次竞字韵》五古云：“吟事譬兵事，此论古已竞。老兵律必严，新兵气恒盛。例如两师出，卫青霍去病。”叠韵云：“闽诗今大昌，坛坫盟争竞。古追汉魏晋，律迈初中盛。烹炙六籍精，研磨四声病。”《次梅冬日感怀》云：“城居先众寒，屋小朔风早。古无干岁人，念之顿忘老。梅意与我同，花开叶任稿。”《题陈友渔栖隐村》云：“我家草堂有一樵，与侯同名称健者。”《和宝宛在堂吟集》云：“江山乱亟诗逾健，文字缘深谊自长。”《感妪生日》云：“富贵寿考尔何物？粪土倚顿殇彭聪。”《人日集息园》云：“蛰居感衰乱，浑忘岁已春。六日不出户，惘惘逢兹辰。忽闻息园集，勃发春精神。”又云：“生落人日后，万事宜后人。”又云：“同社得诸子，大若晋楚秦。而郑蕞尔国，焉敢为等伦？”《和鹿庄茱萸村》云：“避乱宁知论魏晋，哀生忽已没黄虞。”《和如香秋阴》云：“凉风自弄衰花影，浊酒难豪白发心。独抱牢愁向谁语？离墙呼出倦飞禽。”《吊畏庐》云：“一代画师入能品，百家词派洗闽人。”《乙丑除夕》云：“披猖榛莽山间盗，零乱松楸梦裹亲。”《丙寅元日》云：“椒觞在手聊堪醉，吾意须臾见太平。”《题虎口余生图》云：“蒿目世无乾净土，天不生人恣生虎。”《题山与楼》云：“楼为君所独，山为人所同。与君不与人，毋乃山非公。君笑曰否否，山岂与吾厚。与人人弃之，遂为吾楼有。”又云：“山与本山意，诅吾力能致。与楼非与吾，吾更安得弃。”

三五、诗情幽诗笔峭者，其人多瘦。张如香（培挺），瘦人也。《秋怀》四首云：“好秋如高人，隔岁才一遇。人苦入秋悲，我爱留秋住。开轩迎爽气，林叶遇无数。回飙约之归，似指迷途误。疏花明晚照，瘦蝶不一顾。幽香贵自持，奚足献迟暮。静观得物情，去去复何慕？”“窗明日影横，秋熟犹难触。黄昏得一雨，残暑失其酷。繁声集破蕉，分润上棋局。高枝渴鸟苏，调吭如鸣玉。园居太寒窘，颇忆看湖渌。得凉情稍慰，失月意未足。还期入宵晴，清光照杯酴。”“夜起看秋曼，片云薄如楮。廊虚星光涵，曳履停蛩语。流萤出丛筱，开合若相伫。风过闻笛声，诗思在何许？”“连夕逢秋阴，待月过更残。今宵得霁月，待我白云端。有如故人来，呼酒急为欢。悬蛛曳风檐，寒蟀吟井阑。窗竹筛凉影，历乱千琅歼。池荷明露珠，不惜倾盈盘。群物争凉夜，清辉私诚难。颇思乘风游，玉宇专高寒。”《湖游》云：“薄暮诗愁理不开，林阴深处几徘徊。讨春细事还人后，桃杏花过始一来。”《暮春》云：“团红糁绿眼迷尘，大好春光亦恼人。花片半檐苔半院，一分春胜十分春。”皆诗瘦如其人矣。《宛在堂春祭》云：“谁谓穷愁便不名，诗家麟合胜公卿。仆碑发墓寻常事，著眼千秋意白平。”《送伯修之泰宁》云：“莫向层霄假羽毛，未容曲巷翳蓬蒿。出门谁诩非投暗？惜别惟期免《广骚》。末世深交还盗道，穷途谬赏亦人豪。君诗原带幽燕气，跃马边关调更高。”如香故家子，年少登科，家有林亭，以不善治生，渐即窘境。《送伯修》一首可谓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块矣。《题鹿庄联轩作》后半有云：“我生孤露兄弟鲜，庭荆三折伤同根。敝庐反顿等破甑，难支一木供豪吞。过轩令我心如焚，归来抽毫坐夜分。叫群冷雁声落云，匡无对那忍间。”几使人不能卒读。然有此美才，未必诗终能穷人也。

三六、江伯修（古怀），亦最不善治生者，以旧馆职降志为邑宰，脂膏不润，且以失其官，亦可谓拙宦矣。买地筑一园，举债累累，至从军於数千里外，又刁；得久安其身。《有人日奇林息园句》云：“战后有家还乐事，天涯到处尽惊魂。兵氛天地无春色，归意江湖有梦痕。”可以知其近况矣。伯修南至南诏，北出榆关，行数万里路。有诗干余首，佳句甚夥，余曾为作序还之。全稿在其行箧，无从多采。《八月十六日集沁园》云：“荔支树下池水清，虚堂照水光晶莹。凉风飕扬起天际，斗觉屋外皆秋声。昔年此地不可问，过者惟听寒蛙鸣。主人筑屋不数楹，已数易主为今名。满堂宾客十有二，一老说诗最可听。酒酣耳热夜继日，月色恰比前宵赢。月临池上色逾好，风平水定群鱼行。群鱼若解说诗意，鱼我之乐庶其平。”《谦宣以牡丹盛开招饮》云：“为爱新年强自欢，连朝春酒慰春寒。小园共有兰成赋，一著输君有牡丹。”《清明日西园招集冶亭》云：“临池长忆旧游时，课读余闲弄碧漪。隔院书声还不断，千年剑气定何之？林花亭角春刚半，尊酒灯前夜任迟。难得良辰兼雅集，岂徒胜地系人思。”末用灵运“四美”说恰合。冶亭在越山欧冶池上，古迹之最古者；沁园本荔水庄，为李兰屏先生奉亲地，古迹之甚近者，在福州皆不可多得之胜。句如《同张八陈大登大梦亭》云：“春色不辞来秃树，水边犹得聚浮萍。”

三七、陈泽观（鸣则）年来从事水利局，亦多小西湖诗。如《出郭》云：“出郭行行日向西，身闲路熟景清凄。绝无滞穗田成坼，剩有团焦屋较低。鸟避草人飞上树，童窥水马坐临溪。豆棚瓜架归零落，更数炊烟晚未齐。”写出一种荒寒萧瑟之景，恍於秋冬行福州近郊诸处。《湖上探梅》句云：“北雪南风争胜仗，东阜西崦息劳薪。”《社人燕集镜湖亭兼约勋夫友渔》云：“不解为云去逐龙，同州┆县始相逢。从知客是登楼粲，颇讶师如倒屣邕。夹影湖光开一监，犁眉月色照干。如何中酒催归去？未听山门午夜钟。”

三八、林雪舟（宗泽）喜表章他人之诗，而懒於自作，有作皆绝去点尘。如《西园仲纯招集宛在堂》云：“雨襄斜阳昼不成，坐看一月出高城。清光一片真佳绝，惜欠烟中打桨声。”“此景分明合有诗，可能不睡向风漪。人间何处无灯火，不是今宵对酒时。”是能以少许胜人多许者。《同社招集荔水庄旧址》云：“西园三百载，二老最风流。金石成新录，图书认旧楼。可堪文藻地，空剩草堂秋。太息城西水，销沈到白鸥。”自注：“二老鹿原、榕园”。雪舟最熟乡邦掌故，言之如数家珍。荔水庄已数易主，君言其水木之胜，乃小集於此。

三九、陈肖絮（圻侯），法律专家，喉舌复辨才无碍。壮岁得贞疾，几於惯而伏行。则专意学诗，进境甚速，而自谓了无长进。有《志愧》三绝句云：“自是凡胎已著埃，百回辜负道场开。蚤知佛法无边大，敢向山门吃棒来。”“梦裹阳台若有情，醒来云雨一天清。美人仅隔盈盈水，只许相思未目成。”“束风著意护群芳，农杏天桃斗一场。不是海棠却沈睡，阑干寂寞总无香。”三首皆设譬之词，后二首尤趣。《谦宣息园落成》云：“富人筑园穷丹青，诗人筑园先正名。不待园成名曰息，可知诗人非干荣。吾身息偃亦云久，吾园未办空复情。侥仰兹园一动念，眼中楼阁何峥嵘。忆昔与君同游宦，意气有若黄河倾。闻人怀居辄齿冷，私谓天下不足平。吾今久病且成废，君纵多才难毕呈。有园无园同一息，此中奚复论重轻。”长才抑郁，借题一吐其慨慷，未几遂下世矣，伤哉！句如《半野轩》云：“暝痕曲折环山合，月意模糊隔树看。”写景曲肖。

四○、仲纯自号意园，又自号弓园，实未有园。一弓之地，何处蔑有也。不多作诗，而诗笔跳脱可喜。《答谦宣招饮赏牡丹》云：“也作诗人也作官，也将隙地拓来宽。新悬斋匾颜中隐，欲富春光买牡丹。杯酒快陪元巳集，盘蔬况胜腐儒餐。此花自昔吾州少，定惹乡邻接踵看。”《答梅招集环碧池之作》云：“我怅春光留不住，匹园饯送有余思。何期环碧飞觞日，紧接花光索句时。宿酒虽醒犹作病，旧逋未了又催诗。长篇说尽池塘景，险韵雄词敢斗奇。”

四一、哲庵家有池馆，突过龚氏环碧轩，诗笔故自清俊。如《半野轩社集》云：“柴门虽设亦常关，花竹萧蔬相对闲。城市山林原一样，绿阴深处即深山。”“盘飧闭户差兼味，老圃池塘足取资。未免豚蹄抱奢愿，诗人一饱可无诗。”如所言亦足乐也。而以家累用不足，日仆仆为升斗之谋，亦可慨矣。

四二、旧岁陈爱吾（乃元）访余於厦门大学，始相识。今岁以书局事，同梅峰枉过。昨梅峰出示其旧作二首。《登同安天马山（莆田有天马山，故以同安别之）》云：“化工为山累土石，山足山头撑山脊。昂头奋足欲奔腾，羁鞠不施郁奇迹。汉家烈士郑将军，雄据此土争寸尺。（谓郑延年。）嘶风久已不合声，毛拳细草毵毵碧。我行跃马立其，俯视鹭江一练白。美人（峰名）含笑侍其旁，豪气柔情共脉脉。呼童携酒逐我行，游山何须双不借。兴致未阑日已西，暮烟四合迷古驿。归来堕马笑樵夫，髀肉欲生感今昔。”笔气豪迈，“白”韵尤壮。《除夕道上遇雨》云：“一声爆竹岁华阑，沐雨长途感百端。空谷云封人语响，故山梦入笋舆寒。有怀投笔雄心在，无力掀天热泪弹。偏是客中斟腊酒，明朝春色马头看。”殊有关山失路之感，次联能寓情於景。

四三、侯官林韵芳女士（芳），四川循吏戟门先生（振荣）之女，适邱卓生茂才，中年而寡。能诗文词，下笔敏捷。邱本故家，有池馆，名小荔湾吟榭。中落后，三子仅支持家计。韵芳教授女学校，鬻文字以养九旬生母，今之黄皆令也。十数年来逢余生日，必以诗为寿，有甚雅切者，余《诗话》例不录寿诗，今只录杂诗数首。《读石遣先生游山诗，因之神往，次韵奉和》云：“令人神往晚春晴，入画山光览胜行。身健多应天所赋，名高更与世何争。遥知笠屐传幽致，只恨钗裙枉此生。目有暮年好词赋，江关不数庾兰成。”《初夏召饮匹园叠游山韵》云：“恰喜清和雨乍晴，山深好作听莺行。著书岁月人长健，惊座才名世敢争。钟恋残春贾岛佛，花飞高合玉溪生。斋厨樱笱多宜酒，金谷题诗任不成。”《直园新筑成召饮鸣谢》云：“未能载酒及师门，许坐春风宴直园。一饮浑如十日醉，买丝端合绣平原。”“月底听歌带醉回，姬人能歌。梅花烂熳草堂开。明朝人日题诗寄，只当巡檐索笑来。”《芳昨於半野轩折得海棠数枝，因念花光楼下正在盛开》云：“想见当时烛底，耐人楼下看花光。折枝何似三妹媚，笑靥嫣然劝举觞。”“百尺高楼几度来，几生修到此街杯。名花自喜名流赏，越向风前得意开。”句如“一阁花光诗绝唱，三山《荔谱》志兼修。”以上皆未免过誉，然才调自不可没。

四四、余生平见人失子，每为┆常作恶，以为此人生至逆之境也。前岁此厄既轮到我，作一联语挽之云：“我何人斯？乃继孔仲尼、卜子夏、郑康成、朱元晦而哭汝；寿非福也，请看傅青主、顾黄公、竹姹翁、查初白之暮年。”海内朋辈及门人以诗哀挽者且百篇，拟汇为《哀录》刊之，以冠《激楚堂遗集》，卒卒未就。今先录其最沈痛者数首於此。陈散原云：“残年未灭思儿泪，今与而翁共此悲。我只吞声延气息，而翁犹及费文辞。互为药误天难问，独许才强世所期。料得九原怜二老，兵戈相望更何之？”盖前二年散原方丧其长子师曾。师曾与洎儿同官京师，甚相稔也。夏剑丞云：“送君归闽日，问君相见期。君言别暂耳，寇至当复来。果来必避寇，八九可揣猜。奈何从北至，一棺载儿骸。此耗初未闻，闻之惊且骇。念君有佳儿，方举拜庆杯。伏中帆瘴海，竟为寒热媒。微禄忍曹官，录录敛其才。以是处乱世，何朕召飞灾？君往一抚视，群医力难回。君历举古人，自况以塞哀。孔圣至近贤，十辈命等侪。老皆丧首子，报施谬是非。辛酉我哭子，至今有余悲。慰君无一言，自慰辞多乖。一面别君去，对坐无好怀。”

四五、李次贡三首云：“我从石遣师，黉舍初执经。洎师归故山，乃始识公荆。邂逅酒座间，以意度姓名。肖师在微尚，非辨貌与声。诗腴人则瘦，欲淡官自轻。佐师脱千稿，下笔气峥嵘。哀哉此便已，君书有未成。”“寿天原不常，公荆无死理。间关谋寿觞，往返轻万里。力疾作家书，犹自讳不起。与父诀须臾，艰难忍死俟。命浅亲恩深，言在无言裹。生死操诸天，天有不可恃。以孝伤其生，何以勖为子？”“奔哭视吾师，百慰无一可。忍泪抚君儿，乃仅离襁褓。师谓老而顽，汝壮反不保。百年人事长，衰残反负荷。行挈汝妻孥，归理汝遗稿。文字有渊源，人肯惜梨枣。不朽在令名，何必争寿考。”

四六、榆生亦有挽暨儿五言二章云：“久不得师书，念师若饥渴。如何五月别，开缄转凄咽。平生哭子泪，又为今兹热。暨也长而贤，苍颜森竹柏。奈何知命年，乃不可说测。奈何乞巧夕，巧与老亲诀。敢日诗穷人，胡乃有斯厄？吾乡老散原，此痛亦同辙。贱子两豚犬，众鬼纷攫夺。虽则怀中物，恩情岂断绝？我有千结肠，利剑不能割。我有九逝魂，风波不可越。愿师广其虑，狮吼为我发。愿师转悲心，拈花为我说。浩然本大空，解脱亦虚设。我今黯无言，开帷鉴寒月。”缺月浸疏篁，破碎弄光辉。悠悠一枕梦，梦绕匹园飞。彷佛初夏时，微风摇双扉。过庭有鲤趋，似闻语依依。邻鸡忽已唱，严霜亦已霏。宛尔有生灭，觉来无是非。”间用韩孟法，仍是《选》体气味。

四七、李审言云：“石遗一门自师友，妇如梁端王照圆。晋有寿髦浙文盎，公荆媲之无间然。秦女乘鸾向烟雾，才子今复凋天年。运苏（青主孙名）桐稻誉贻厥，那得文度依膝前？凤毛渐老苗结实，中道横实尤淮焉。吾观暨也犯不祥，独於文字工钻研。草亡木卒铁崖语，主司奋墨轻相捐。擢犀擢象自有策，《汉书》僻如《南华》篇。汝暨落第固宜耳，人穷如此天方怜。广桑山与白玉楼，择一畀汝期高骞。尚余老父七十翁，头童眼合穷丹铅。《曝书亭集霜红宠》，依例附汝千秋传。师曾哀后哀公荆，惜吾老友同后先。吾家长男亦久逝，豚犬儿耳非汝贤。”

四八、宗孟死至可哀，仆有五言一首哀之，颇为解脱，后读拔可作，则吾所不如矣。亟录之，云：“朝为法曹长，暮和乞食吟。相君削瓜面，谁知不祥金。抗志长者，为文非刻深。军旅未尝学，竺戈岂所任。何故喜用短，纳交违初心。揖客席未暖，二毛翻遭禽。吞炭语患难，南冠终土音。死固不择荫，神州行陆沈。”“雪池共一饭，群儿如梯阶。那解失怙悲，还随战骨来。为位纵野哭，泪眼聊一揩。夺得乌鸢余，权为狐貉埋，死者已忘死，生者未忘骸。向来狗名人，祸患夙所胎。脱命亦歧路，望门谁见哀？为厉苟杀贼，犹胜干徘徊。但念左轮殷，悼此不世才。”

四九、吴小铿素亦苦吟，秘不示人，惟梅生偶见之，谓近四灵体。近见陈强老代书一楹帖云：“蛙喧池自静，鸟众树能容。”颇有寄托。梅生之言可信也。

●卷三一

一、近於书堆检得尧生旧作一首《戏和瘿公赠酒》，未收入《近代诗钞》者。急录之，云：“罗侯不饮能好客，客中往往有酒癖。酒半罗侯掷客去，两脚盘山蹋天碧。酒人十九无酒钱，各盼罗侯转双屐。宣南雪花大如席，一夜西山玉龙白。赖逢温尉解痛饮，遂要杨子长安陌。液中阑入便宜坊，罗侯见之当蹙额。天生罗侯故难测，归自盘山携玉液。将诗送到一香，谓有千年老松节。罗侯官闲手诗册，丈室焚香老禅伯。酒国如何通掌故？是酒恐出迦音策。亦如罗浮君未识，终日千山说泉石。罗侯指酒向余笑，汲井何须辨泉脉。人生无事无来处，若不昏昏当自责。我闻再拜罗侯赐，罗侯诗似峡泉劈。自今仗马老不鸣，瓮天当入盘山籍。万愁且以酒浇之，酒尽还寻半塘宅。”屈曲恣肆，恍共都门雪天痛饮情景。今生恐难再矣。半塘，王幼遐号，瘿公寓其旧宅也。

二、闺秀能诗者，多未深造，以真肄力者少，脱不了女儿口气也。同邑刘秀明有《都门出游遇雪》云：“花飞六出昼漫漫，踏遍琼瑶不畏寒。梅为争春新璀璨，松堪耐冷老盘桓。得时自觉平吴易，乘兴何嗟访戴难。且趁良辰娱美景，慢将高卧学袁安。”次句有易安居士在建业城上披蓑戴笠气象。后二联有议论，与但工写景者不同。秀明极喜看雪，自言居京都数年，大雪必出游，严寒不怯，雪诗最多，南归则无此乐矣。故又有“西山回首路漫漫，偃蹇乔松再见难”，及“三分诗兴人无寐，一载时光指暗弹。静夜沈沈香缕缕，春风纸阁雪花攒”各云云，皆追忆词也。《七夕后二日，风雨大作，即事有感》云：“忽似惊涛半夜生，天公惯作不平鸣。雨摧电杆灯无焰，风震山楼壁有声。大木拔教横迳卧，飞花卷向隔墙萦。几多茅屋无乾土，愁倚危床坐到明。”竟有杜陵怀抱，谁谓女人不可作丈夫语耶？秀明所居乐豳楼，亭台高敞，不以独乐而忘世若此。《春燕》云：“乍见潇湘隐落晖，俄焉新月上荆扉。幽居那识春何许，喜听梁间旧燕归。”与李易安“梁燕语多终日在，蔷薇风细一帘香”二语情景极相似。《韵琛大妹抱恙，作此慰之》云：“一感微风病百端，蕙兰弱质不禁寒。诗心当与花争发，书味休随蜡共残。咏雪才华珍重惜，浮云世事等闲看。瘦生倘为长吟苦，随意观书莫染翰。”颈联勉励语有兴会，而末韵颇难指词，收束得法。《楼居和外子韵》云：“闲云归岫碧天宽，眼底风光欲画难。远树春山浓泼翠，小楼独坐卷帘看。”盖楼外干畴干顷，南抵高盖山，方山又远出高盖之上；束望石鼓，圆顶兀立，绝无依傍，与他处所见不同也。

三、王子仁，余娅也。两少女娟秀嗜书史，行七者名真，号耐轩，行八者名闲，号坚庐，皆能画能诗文词。幼从郑无辩、何梅生学，梅生并诲之琴。子仁官福建外交司长，所居崇楼临台江，为置书万卷实焉。满园高树幽花，皆诗料也。二女每自恨作诗不脱儿女子口吻，所游仅吾乡石鼓、杭州西子湖、都门诸名胜，无名山大川荡其胸次。然梅生诗词幽远精深，一时罕有其匹，真诗人之诗也。二女经其陶铸，所作杂置梅生集中几不能辨。分别言之，耐轩根柢陶、韦、王、孟，下逮闾仙、四灵，而绝句有极似荆公、后山处，意笔能力避直致也。《蝉》云：“抱枝饮露自甘心，不为风多减却吟。犹恐晨朝搀俗韵，满林唱彻五更深。”全首从义山诗翻出，“自甘心”三字用和靖语，身分恰合，第二句又所谓“不惜十指弦，为君千万弹”也。《梨花》云：“漫言桃李闹纷纷，不是梅花未许邻。犹似惜梅香故在，和香除却任清真。”此首用意用笔不止后山，真诚斋矣，彼“绕屋吹香并是梅”句，恐前贤犹当畏后生也。尚有前一首末二句云：“羞与余花争俗艳，故将白雪点新。”的是梨花，断非梅花。然视后一首之追进一层，则止堪作前马矣。《春阴》云：“春阴日日怯登楼，只向芳园小作游。迎著桃花成一笑，要渠去我眼中愁。”《别炉》云：“留寒却暖恨无因，夜火残红意最亲。桑下苦除三宿恋，别炉滋味也如人。”寒食云：“紫陌依然御柳斜，春城无复五侯家。汉宫寂寂闻啼鸟，日暮束风犹落花。”何梅生批云：“渔洋学唐之作，信然矣。”余谓此首乃耐轩压卷之作，以二十八字写尽亡国景物，义山之“半作障泥半作帆”、牧之之“隔江犹唱《后庭花》”不能过也。耐轩间关入都，不虚此行矣。《抄诗入夜》云：“曾因弱病累心惊，每为翻书问几更。今夜凄然灯下坐，犹疑隔室唤儿声。”此忆其亡父之作也。耐轩忆父作甚多，此首最真切。又《有感》云：“抚置也曾从膝上，悲凉今只有伤神。”此见他人之父抚爱其子而感伤者。《山行有感》云：“此邱彷佛马鞍邱，一望凄然泪不收。溪上幽花堤上草，临风尽作《蓼莪》愁。”马鞍邱，其父葬处。《登罗汉台》云：“群横翠各争奇，一片江天落照时。若使此中来白傅，也应即景寄微之。”《无题》云：“当炉吟到白头词，织锦回文也可悲。若道有才终著恨，无才有恨阿谁知？”句如《灵源洞》云：“高岩著绿生新色，细草吹香入旧情。无限游心凄欲绝，灵源石上似三生。”《睡起闻茶声》云：“不似人间风与水，冷冷别有一家声。最是幽滋味好，拥衾懒起听茶声。”此二联与先室人“灯影不负菊，茶声无让松”一联┆曲同工。静夜云：“吟窗幽绝处，月瘦近帘钩。”与先室人“衫袖风添，帘拢月当钩”一联亦相似。鱼池云：“行到池边吟望久，旧栏干处长新愁。”亦“画栏今已朽，何况倚栏人”意也。《夜窗听雨》云：“今夜枕边何所梦？松江烟裹一蓑衣。”《花朝》云：“蜂蝶忙飞俱有事，临风独著一闲侬。”亦不肯直致者。《探梅》云：“一路幽香闻不断，著人似作十分亲。”《晚园》云：“何处诗情来眼底？绿阴深裹一花开。”《墙花》云：“东风不管人间事，又放墙花数红。”《望晴》云：“还坐小窗殊未惬，聊抛书卷学吹笙。临水登山无一可，裁诗觅句总难成。”《小斋》云：“琴裹心间原自领，书中味足更何加。”《暮春》云：“闭门非为春深病，生性由来嫩是真。”《夏日幽居》云：“几卷道经消永昼，满帘竹影快新晴。”《送春》云：“静坐听莺莺语老，卷帘待燕燕归迟。”皆不减放翁者。“静坐”句从周美成词语来。《岁晚思家》云：“谁识片云头上黑，催诗不至只催愁。”《与得枚丈石屋山见忆》云“欲向湖山寻旧迹，春风恐并旧愁来”用意略同。

四、五言如《野望》云：“流云有禅意，到处不依依。”《夜香》云：“静极难为适，闲中有未忘。”《赏雨》云：“焚香何所赏？夜雨是深惮。”《车行》云：“春风怜我意，为送到湖边。”《论交》云：“弹冠终有以，结袜岂无因。”《早起》云：“花开如昨日，月落已今晨。”《山游》云：“林泉一适意，万事风马牛。”《风止》云：“君看昨夜风，惊心而动魄。来时何其威，此去无遗迹。世事无不然，纵暴亦当画。”能见其大。《晚雨》云：“园蕤寒不住，凝想坐难睡。”《雨后海棠无恙》云：“我无尘念牵，尔不遭物忌。欢言惬清赏，孰云非天意。”二诗一忧一喜，具见怀抱。《楼夜》云：“空阶疑雨声，落叶势渐猛。”《春晴》云：“不解赏春晴，诗思何由起。”《山游》云：“却於芳草裹，寻得白云心。”《斋罢》云：“高峰随云出，云积半岩间。岩亦不隐云，推云上林端。”《到山》云：“玩景苦不尽，趋途如作环。回顾我徒侣，隐约翠微间。”《雨夜》云：“倚床浑不寐，欲作通宵赏。”《倚栏》云：“秋削群峰瘦，云开一水宽。诗情无限好，只在倚栏干。”五言多能得诗中静趣。他如《新燕》、《陈庄》、《所居楼日对劣勋峰屡言游未果》、《遇网百挡》等作，通首皆佳，限於篇幅未录。

五、坚庐诗闲适自喜，专学陶韦。《晓月》云：“高楼旷野气，凭阑好时节。何以慰寂寥，爱此下弦月。素星已半落，清辉犹未绝。悬岭疑有无，依云欲明灭。曙色正相催，佳景幽难说。”往尝论少陵工诗，首在写景逼肖，“风林纤月落”，未上弦月也；“残夜水明楼”，下弦月也。“悬岭”十字，实下弦以后之月五更始出者。苏堪旧有《拟谢灵运怨晓月赋》，手稿藏余处，写景甚工，惜一时觅不出，未知视此诗何如也。《秋室即事》云：“四邻寂无哗，斗室即邱壑。”《望江》云：“栏外何所见？长江烟中出。翠霭荡夕霏，急流碎寒日。”《苦热》云：“或思坐幽篁，或欲依松柏。废书无所为，犹未爽胸膈。”《楼上对月》云：“夜来无所为，凭楼广幽意。明觉天宇高，凉疑露华坠。清辉寐欲无，静赏情更恣。”《风止》云：“园树叶摧残，绿阴非畴昔。墙颓即可营，树茂非朝夕。”《晚雨》云：“窗外何所有，细雨如烟至。村墟明灭见，青山次第┆。”以上多近小谢。近体《闲咏》云：“琴弦时卜雨，花影乍迎晴。”《小室》云：“江出重重树，帘开面面山。瓶花供白业，尊酒伴朱颜。”《闲聪》云：“佳气生春袖，斜阳半夕扉。”《暮江》云：“画栏通夕倚，为爱欲明天。”七言《小窗》云：“莫怪旁人笑我狂，小窗无事也添忙。欲钩湘箔风偏紧，才减罗衫晚已凉。为爱青灯初展卷，却怜微雨又焚香。萧寥夜坐疑无赖，办得微吟趣便长。”似剑南。《登楼》云：“黯淡春江日欲沈，高楼西角独登临。青山迥绕闽州地，不断天涯万里心。”倔强可喜，李赞皇之独上高楼，不免日暮途远矣。《松》云：“不为风霜损绿阴，深藏空谷自甘心。”与耐轩之“饮露自甘心”可谓同心之言。《望晴》云：“无奈天公作意奇，雨来偏向有花时。”《初晴晚步》云：“花香细坐吟因久，草碧闲行步自迟。”《万松冈晚步》云：“不是诗人未许知，天风淡荡夕阳时。”《十五夜》云：“炉冷花寒梦乍醒，泠然露气满中庭。”此与木庵先生“花浓月皎四更时”句同意。

六、江右都昌黄养稣（福基）、次纯（仁基），鹑山樵隐百我司曹（锡朋）之嗣也。往者胡诗庐学诗於散原，而面目不类其师。养稣风格似诗庐，而面目却肖散原。兹录其不甚似散原者。《读散原精舍诗》云：“肝肺槎橱陈吏部，吟噫风莽触胸奇。冥搜元化幽荒气，自灵根旷古姿。诡语横天窥罔两，贞怀溅雪耿须眉。荷衣不与颓流老，国论渊渊是可师。”第二句及第五六句仍似散原。《读近代诗钞有怀石遗先生》云：“一编流转到山阿，山气灵光与荡摩。脱手风骚关世运，抽身尘上息劳歌。亭怀野史《中州》在，社续吴溪变雅多。千里陶江寒浩淼，晚窗秋叶近如何？”赠余诗者多矣，往往非不及即太过，不如此首字字切实，包括余一生行藏，起笔说从僻处读到《诗钞》，甚得势。末句用余“坐黑晚窗思写远，吟黄秋叶纸凄迷”诗事也。为散原作者似散原，为余作者则甚似余，亦┆矣。《园居》云：“未肯遨嬉向江海，耽人花石与清疏。长嘘中酒春无碍，瘦鬲镌诗水不如。香散药栏一帘雨，青分梧几半园蔬。登楼稍觉横山近，日日白云来起子。”句如《除夕》云：“颓颜短弯支残夜，浊酒园蔬剩旧贫。”末三字佳。《书感》云：“寥寂自伤醒似醉，是非微觉曲成弦。”《寄纯弟南昌》云：“径自痴顽凝道气，可能淡定养诗魂。”《春尽日贻珠楼茗坐》云：“小槛人稀花独秀，高楼春去雨无声。”《暑气初成循檐得句》云：“身容万绿中间住，诗引干洄澹泞思。”《雪晴晓望》云：“山气氤氲春欲动，溪光明艳日生东。”《过幼时读书处》云：“井华分砚初怀旧，苔壁留题恐近名。”《胡侍御没后三年重过退庐》云：“乱后几枯衔木泪，我来三听辨亡论。”《重九前五日纯弟约游横山》云：“因乱转能亲骨肉，登高何处避寒饥？晴明莫说寻山便，还望秋霖涨涸池。”末二句饶有后乐之念。《病起》云：“能贫能病还多事，野薅斋糜更苦吟。”五言如《杂诗》云：“萍荇菱芡藻，未减万柄荷。”《园居》云：“笋香留锚，餐芹绿涨盘。”《病中作》云：“林居雨自佳，卧听殊了了。向来好雨声，况复病温燥。雨喧人自寂，听雨忘达晓。此雨倘未休，我病或可好。”此与苏堪“一听虚堂雨，知君病渐苏”同工矣。全首有《雪中放歌》、《淡如奇示新刊诗卷》，均佳，稍长未录。

七、养稣诗颜《镂冰室》，次纯名《清余阁》。次纯诗无多，而可采者不。《寄酬和兄》云：“铃语凄清搅夜眠，归思偏发麦秋前。众雏含笑亲应健，花萼留风诗可弦。透甲笋香知饷美，缄书箴石接灯妍。吟魂每抱明蟾影，映取西堂晓梦边。”《假归渡姑塘遇风》云：“急装赴晚渡，赖是新月生。篙师怪我顽，轻与长毯争。跳波忽化雨，沾衣凝作声。感此舟一叶，孰若吾生轻？时危谣易盛，念母心怦怦。不惜颠簸苫，但伤老泪倾。谁为照肝胆？三两寒星明。”绝句尤多有味者。《泛舟至三村看桃花》云：“同来打桨指深幽，飘水衣香一舸浮。知否摘花须问主，几家生计在枝头。”《发家书更缀一诗赠内》云：“陌上言归柳暗初，排愁以梦计终疏。累卿月下浣纱手，为揽清光读此书。”《涂埠车中》云：“秋涨凝寒菰叶齐，推窗独对万鸦低。我行已在匡山外，午梦还应误向西。”《留别吴君》云：“计时君已不多留，及此留人始欲愁。但乞茅檐三日雨，莲波万叠阻归舟。”《访友不值》云：“佳话相期竟不然，空教剥啄破轻烟。逸妻扫叶红才了，正是晚霜收桕天。”句如“月色满襟殊未觉，万虫呼我起招凉”、“桂花山路应堪踏，枫叶江头又此行”、“倦拥村书无限好，稍谈家国不能长”、“备盗禅房余朴陋，忍饥游客怯崔嵬”。寄余五言古一首，曲而至，稍长未录。

八、《鹑山樵隐诗》，都昌黄百我部曹锡朋著。古诗皆《选》体，律诗妥帖排募者居多。与胡瘦唐诗御至契，尝合陈伯严、李梅庵、朱艾卿、喻庶三列诸《五君咏》。《秋感》八首，所谓“梅尉辞官失诤臣”，指瘦唐也。《与漱唐同年夜语》云：“交味酿於公瑾醴，吟情孤似伯牙弦。”即瘦唐百我诗，所谓聚首都城，过从甚密者也。《阅湘绮楼诗集绝句》云：“秦灰吹尽问耆英，九十传经见伏生。艳说扶风绛纱帐，累人清节是才名。”“早时歌曲动皇都，曾咏圆明涕泪俱。此日江亭拚一醉，未堪回首盼苍梧。”“蒲帛谁云晚见招？自伤白发已萧萧。楼中铁笛留余韵，肠断廉夫客妇谣。”绝不为皮裹阳秋矣。《山居感怀》云：“薇蕨应非周草木，桃花未识汉山河。”《咏菊》云：“一生俱淡色香味，三径就荒归去来。”皆名句也。《游庐山暮归》云：“辨色忽已暝，迷蹊苦难回。碎玉山泉鸣，清馨池荷开。耳鼻皆识涂，险夷两无猜。”六句寄托遥深，自命不凡。《憩舍北大树下》云：“贫家废营构，安有台沼乐。求之虚寂中，意造足邱壑。”此新名词所谓精神上快活耳。

九、近来诗派，海藏以伉爽，散原以奥衍，学诗者不此则彼矣。若樊山之工整，祈向者百不一二，六桥、合公其最也。辽阳黄黎雍（式叙）有诗一卷，名《松客集》，远道寄余，则散原、季直亟称其才，推许甚至，而与陈鹤柴缟纡最密。然其诗与散原数子绝不相类，而颇似樊山。《过清旧宫》云：“倚虹堂外柳如墅，玉水踪珲一道斜。目断青荷中妇镜，心伤白发上阳花。枝头鹦鹉怀唐室，园裏虾蟆泣晋家。留得扣墀纤步影，金莲往事不胜嗟。”句如《呈柯凤老》云：“一世令狐德学，十年司马子长书。”《题马盖卿避园》云：“仲雅新居三影阁，文渊老住二薇亭。地於万舞干吟裹，人在三休四适间。”《山夜怀澹溪》云：“峨峨鼓就《高山操》，恻恻歌成《上堵吟》。”《适斋去职将归吉林》云：”三叶不迁颜驷老，《五噫》初就伯鸾归。”《三十初度自述》云：“叔子宁如铜雀妓，沂公本是木鱼僧。”“浊世难逢开口笑，丑人工作捧心颦。”《越百步紧登三十三天》云：“峭崖百丈高，裂此盈尺道。”则散原、海藏之佳处矣。

一○、今年春间，余有三叠“晨”韵诗，因揖唐先有诗，五叠释戡韵，速余北游也。诗云：“素心谁与共宵晨？著述流传已等身。书到尚将思子泪，春寒苦忆闭门人。逢辰簪胜何曾老，绕屋看山未是贫。至竟长安行乐地，高歌日日动梁尘。”关切之意，深於“桃花潭水”矣。其《叠贫韵答秋岳》云：“吟来诗好君应瘦，话到才难世巳贫。”《信笔叠人韵》云：“从赤松游原易事，为苍生出待

何人？”皆工。曹镶蘅叠韵见怀下半首云：“吟觞应忆宣南盛，书局差同洛下贫。不信津梁公欲倦，还堪骑马踏京尘。”亦苦盼北来之意。

一一、与尧生音问阻隔者又三年矣。近忽得其一书三诗，大赏余《独眠》及《斗室》二诗，嗜好真在酸咸之外。其见怀有“无故思君切”、“每醉将君说”、“怀旧出诗看”等句，真吾两人相念之切，到无可奈何时，跳不出此几句白话诗，亦惟尧生能写得出也。

一二、戴圣仪奇到黄岩七十四叟柯辅周（驿威）《四时读书歌》四首，可谓耄而好学，急摘其隽句，以为年少者劝。《春时》云：“间我读书胡狂啸？岁岁逢春老犹少。”《夏时》云：“勿云夏日炎可畏，长如小年贵於金。”《秋时》云：“四顾天宇满商意，喜有心花秋不凋。”《冬时》云：“问我读书何其勇？岁寒逼人神为悚。”

一三、青浦沈瘦东（其光）介李审言寄？《瘦东诗钞》一小册。审言云：“瘦东诗私淑其乡先辈兰泉侍郎。”翻阅之，则五言古皆选体，七言古皆步趋北宋。近体佳句独多。《大雪寒甚，空斋歌啸，念生理窘迫，且与老饥相抗，赋此自嘲》云：“空阶积雪夜来深，晓起窥园冻不禁。衰柳似人髡短发，寒鸦如叶点疏林。忍饥判作沟中断，得句犹矜费下音。闭户未妨高卧乐，古人先已获吾心。。第四句从纪阿男“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二句化出，一幅倪迂画本矣。《题春澍纪游画册》云：“云溪洗砚墨花春，自写鸿泥证昔尘。万水干山行得得，一生长作画中人。”眼前语甚妙。《无锡公园》云：“池面春波漾谷纹，林间亭榭绝尘氛。我来未觉风光晚，才落梅花一二分。”极似放翁、后村得意处。《除日》云：“俗尘衮衮逼人来，花下双扉懒不开。别有岁除闲况味，手携刀剪剔丛梅。”《初夏游曲水园》云：“草合浑无径，荷香不在花。”视金冬心“荷叶绕门香胜花”，尤不费力。《晓起》云：“斫竹思开径，看山拟毁墙。”与黄秋岳“坏墙能见翠微山”句┆曲同工。《常州饮邓子春澍四韵堂》云：“君诗不独清而妍，亦有妙笔迫荆关。迩来作计颇不左，画山即卖还游山。吴中山水天下绝，一夜东风万梅发。昨从玄墓铜坑归，画本诗篇尽冰雪。”《遣兴》云：“桐花落尽寻方麴，梅子黄时买步泥。”远似樊榭，近似樊山。《遣闷》云：“喜有吴郎过舍好，许同朱老吃梅来。”《倚楼》云：“新晴鹊噪东西屋，平野秋横远近山。”《题半野亭壁》云：“酒熟开尊香满屋，诗成书竹纷黏衣。”《立夏》云：“花留晚尊迎朱夏，燕领新雏语绿阴。”《幽居书怀》云：“湖尊出水蜗涎滑，山笋掀泥犊角尖。”皆新颖。《蒲褐山房诗话》中所不多有也。至《哭淮安段笏林》，何减苏堪《哭子鹏》；《哭求珩》，何减苏堪《哀东七》，以过悲不录。

一四、瘦东诗侣吴县邹尊莹（湛如）《寒夜漫兴》云：“灯小影逾瘦，衾寒萝更清。”《晓立》云：“苔因碍路时删绿，花为依墙倍衬红。”《有感》云：“树高偏易黄秋色，心直无难白故人。”《奇潘省安农部》云：“小书似乱山叠，老屋梅争仙骨腥。”亦皆《蒲褐山房诗话》材料也。湛如有甓庐诗钞。

一五、宁德陈襄侯赞勋率其哲嗣（景纲）来见，以诗为蛰，询诸西园，盖苦吟有年所者。别后奇来数首，一律最雅饬，云：“蒯侯短剑落江湖，曾记趄谒大巫。杜老肯将花径扫，阿咸许附竹林无？说诗有眼瞳人活，饮水知源肺叶苏。光怪归装人早料，此行定探得骊珠。（蒙赐尊著。”）句如《得石遗集》云：“捧读鸿编尊所闻，然灯说法独殷勤。敬恭一办香谁为？锻链诸家火要文。”“文”韵佳。景纲字希举，有见赠诗，中数语云：“昨夜梦见公，矍铄未华颠。问公寿几何，公言我少年。尚有万首诗，付与万口传。噫噫汝来前，授汝以真诠。”亦黄仲则、张亨甫辈家法也。

一六、黄玉樵（廷璋），宁德人，襄侯诗弟子。《望月怀襄侯师》云：“诗肠生白露，望眼逐流辉。”《寄怀孙梅伯》云：“苦语零星动客悲，近来不画入时眉。”《村居即日》云：“衣桁数家收落日，书灯几点傍荒邱。”皆好句也。

一七、达清嗜酒懒作诗，而时有可喜之作。《园居怀石遣师》云：“横庭松石影交叉，尚有苍苍一径斜。此景真堪日日醉，邻翁未许时时赊。行书想又百十幅，木笔今第几花？拟向虚堂娱独坐，携诗索醉一喧哗。”《十五夜在厦大映雪楼忆石师》云：“海涛拍岸夜深时，坐月衔杯听讲诗。风景不殊天各一，眼前何物可相思？”前首天真烂漫，后首则倒戟而出之矣。其从弟观礼，亦及余门，亦嗜饮能诗。《夜泊白水营》云：“举杯成独醉，澎湃听江流。乱梦干山雨，漂身一叶舟。安知今夜月，不满故山楼。愧运租者，高吟消客愁。”

一八、默园自武昌奇示近作数首，余最爱《九日遇抱冰堂》结联，云：“登高预计明年处，廿载江亭幸放还。”游览地之多，以北部称最。江亭虽不过一小邱，而二百年文酒所翠，景物别有一种风味，久寓北部者率未能恝置也。

一九、永定赖岐生（维周），才笔兀傲而刻挚，文似黄石斋、李寒支，诗直是金亚匏，苦语使人不能卒读，亦其遇使然，非无病而呻者比。多录之，亦以知乱离有至於此极者。《丙寅纪乱》云：“辞家既兼旬，亲语犹在耳。老母送我行，痛惜意难已。岂期到南州，乱发不可止。八月十三晚，大乱从此始。翌日人语喧，大军满城市。扰攘数日间，后祸谁能揣？其月十八晨，贼遂全师溃。越户恣饱掠，当者辄饮匕。喋血通衢中，民命等羊豕。我居迩市廛，贼至宁可避？倾我橐中物，尽我室中器。但能偿贼眼，莫复论细碎。分赃看既尽，哄哄去如矢。遗我以兀然，有身无地置。蜷伏楼阑中，凭高互巡视。稍闻推户声，便起如着魅。飞奔屋脊上，虽险了无忌。一夜奔邻家，不复知何地。主人起肃客，世乱无彼此。瀹茗意自勉，留宿情尤挚。天明越户归，惊定还拭泪。同乡偶存问，谣咏不可纪。飘然出户去，满眼凄凉意。秋风抱湖吹，黉舍面目┆。行行过吾师，推户久乃至。开门辨客声，喜极忘所以。后会期将来，扩劫岂足齿。归来才一朝，贼溃无留趾。聚此贼万千，背城聊一试。九月初三日，围其东南鄙。积渐围既合，四至成炮垒。但见煜煜光，砉然弹过矣。玉石既不分，了无生全理。攻守久渐弛，围解偶得出。街衢往复还，十九余毁跪。民食看看尽，贼来忍不舁。初犹索米盐，继则必佳敲。所愿宽一死，区区敢惜费。老幼空巷逃，妇女尤憔悴。呼男唤女声，闻之气亦馁。念此无辜民，颠沛至如此。昂藏七尺躯，对兹宁不娩？犹有环城居，万家扇威炽。余威不可逼，尸臭欲酸鼻。我居幸得全，所差仅尺咫。当时检行装，勉作火庐备。郑重告诸弟，火至死无二。生当共此逃，死当共此死。死亦何所悲？所悲吾亲尔。哀哉两决绝，此恨诚无比。攻杀近一月，十事忆难四。我欲不纪之，事过恐失坠。纪之伤我心，哀痛如何制？且当冥万念，歌以当哀诛。”《南昌围解逃九江》云：“九月十五日，狼狈图一走。同行十许人，举车数干口。蚁命悬旦夕，可哀尤诸妇。男儿死即尔，贼焰宁可斗？车行一何迟，情迫愈觉久。怀忧复忍饥，内熟成昏瞀。窗间偶张望，尸败蹲群狗。伤哉且归座，即死知谁某。明月皎以洁，初过涂家阜。万籁不复声，起视亦何有？少闻儿啼声，既又唤其母。似闻拍使睡，语捆不可究。我时觅隙地，僵卧如醉酒。闯然出九江，此睡酣无偶。颇怪胡芝甫，醒我何其陡。星河曙耿耿，去矣此贼薮。”此亦丙寅作也。《逃兵问》云：“尔兵幸来前，吾将一问尔。尔岂无父母，尔岂无妻子？一旦南方来，半为饥寒始。富贵期所求，遂尔以命市。谁知战祸开，不死亦斑疚。朝为秦人兵，暮作楚人士。当夫鏖战日，又何论尔彼。平生固无仇，此日为谁死？模糊血肉躯，十九埋蝼蝗。舍此姑不论，苦毒既难比。譬如今季冬，严寒彻骨髓。衣单冒雪风，间日饱糠秕。趋敌幸生还，不然如宰豕。尔主则何如？珍羞必尽美。夜阑焰赫初，妖姬欲败。鼙鼓喧郊原，主卧犹未起。晋秩谁得知？堂哉呼电旨。死尔千万人，官一人而已。同室而操戈，实出野心使。战而未必胜，胜亦未必仕。退伍尤可悲，得之必饮匕。尔其速归休，食贫修耒耜。父母与妻子，尤可知其喜。”《始得家书报乡乱》云：“消息既日恶，客怀渐冰炭。群言不可衷，疑信终参半。要当决家书，解此久悬案。今夜灯开时，赫然堆眼畔。持此不敢发，厚楮非常翰。倒我两眶泪，镇我百病汉。呜呼此厚楮，是中宁忍看。明明封面书，欹斜事必乱。不然惊颤余，仓忙震两腕。哀哉数十口，奔进知何窜？墙根唧唧声，岂其家人叹？剪下伤心肝，此事谁能断？”九月廿八日，贼始败永定。两贼互掎角，此贼走捷径。吾村号干户，正复起贼兴。贼首刘志陆，翻腾不及监。疾驰五十里，遂尔无留乘。所余赢饿卒，贼命不一听。散扰入民居，万物皆夙订。但能赏贼眼，破烂亦颇称。因而沿路居，比户无一剩。贫家幸无恙，云以米盐赠。谅哉祖考恩，积德一朝应。”“吾家赓丞翁，父子乡里望。国亡犹礼贤，古人实可尚。不谓贼徒来，报施至此妄。翁则缚林间，刀枪舁其上。颇恃蚨力，仅得逃惩创。令子掳阵间，以之攻前仗。人言必无幸，善行语皆诳。天夺逆贼心，黑夜败山嶂。遂尔逃荒山，几几归藁葬。奇语贤父子，当为乡里亢。强暴有时焚，为善终能当。”“南山有少妇，夜半闻贼至。慌忙怀娶婉，还复肩细碎。后户旁山林，夜昏雨翻隧。摸索迷东西，眼眩心乃魅。踵滑身遂倾，槎橱洞其鼻。但闻儿啼声，儿啼母渐樊。淤血蔽衰颜，眢眼翻愕眙。一命归穷泉，儿啼欲谁饮？”“贼来两昼夜，去当初一晨。天阴雨滂沱，骚扰定无伦。颇闻某家郎，掳去近浃旬。死生莫可卜，父老家尤贫。但愿信再来，尔既归尔身。汪李窜咸同，千里绝炊烟。闻之先大母，乱后空无邻。但见墙根石，略可辨前闱。饥民咽松毛，甚则啖死人。往昔闻此言，夜梦惊吾亲。当时无良史，遂令痛长湮。只今贼过处，刮尽地上尘。吾乡尚如此，他乡宁较驯。纵敌在一朝，遗祸贯全闽，呜呼事可知，吾归欲何询？”“一年两大祸，此祸宁能堪。忆我六月归，请述母子谈。四月初七日，闻贼心渐恢。忽然蔽山来，空村无一男。贫家唯母守，镇日抱孙探。举家遁山中，万钧一身担。贼来如堤溃，食尽乃无额。其去以月杪，但闻贼渐南。当时道路言，使我成昏憨。母言犹信宿，乡乱遂再酣。粒米贵於珠，坐令贼贱焰。何况继以劫，后患尤难勘。民生在衣食，乡人将何贪？”“牛哀必化虎，昔闻今见之。呜呼八闽人，就死当无期。不见申包胥，一哭破吴师。丈夫誓许国，恩仇岂不知？要能报大仇，亡国何足悲。生平恨古人，闽乱史无辞。遂使后之人，披志不可治。岁月积既长，巨痛忘曩时。行当作信史，留以贻后支。《公羊》大复仇，古训不吾欺。”此乙丑作也。《匹园谒石遗师》云：“平生抱恨居山县，更值家贫少册书。及事名师时既后，况逢衰日乱之余。堂堂此老天能健，草草来游愿未虚。准拟闭门修旧业，纷争蛮触且凭渠。”此丁卯冬日作。岐生尚有《论诗绝句》二十八首，亦嗜好与俗殊酸咸者，限於篇幅未录。

二○、松之本好吟，游杭所作尤夥，余已饶有甄录矣。近生理益困，奇来诗文一束笋，真有穷而愈工者。《纳闷》云：“也欲买牛无剑卖，茫茫前路复何之？”又云：“行厨淡饭皆乡味，瘦笋春盘是食单。”《续定宠秋心诗》云：“便过一生吾也得，莫愁此腹不能枵。”《喜到家》云：“不随群动缘真懒，总有千愁付健忘。”《石师报书，谓近作可入摘句图并赠诗文续集，赋谢》二首云：“万点桃花尺半鱼，阮亭曾溢美其徒。鱼虾黄叶无多子，那办张为《主客图？”》“大集从来不持赠，怜贫破例具深心。残年嗜好无他物，当作刘叉许攫金。”松之有书，至自谓必死，欲乞先为墓志云云。昌黎荐士，无救东野之穷；余庆怜才，庶免阅乡之厄。愿天下尚有郑余庆其人者。诗有“逝者如斯一掷梭，也知去死已无多。陈徐鬼录庚庚在，梁宋吹台惘惘过”等语，不忍卒读矣。

二一、南通诗人张季直、范肯堂父子外，则门人刘松之，均选入《近代诗钞》若《诗话》矣。费范九（师洪），近始见其《淡远楼稿》一卷，乃知其为季直诗弟子，诗却不学季直之生涩。《平潮市同善堂落成》云：“名堂仍旧说，飨客要新诗。屡徙花当槛，多斟月入。心惟诸佛护，事必百年期。望望桃村上，浓阴共覆之。”的是此题语。《和颅时辅雪楔词》云：“遥想趋庭春正酣，移园诗说满淮南。从知陆橘姜鱼外，佳句娱亲味更甘。”写得佳句值钱处。《喜奚度公自江浦至》云：”潇洒江城五月天，相逢豪气落尊前。好风先送《瓶梅》句，（先晤钱笑吾，为述《君咏瓶梅》有‘问谁试刀翦，强汝媚轩窗’句。）一笛当窗弄碧烟。”“鸣琴百里才原屈，典册三年道自新。浦上容君成宦隐，万山青翠拥诗人。”度青，余故人，甚工诗，尚未见其《瓶梅》句，读此深如黄祖腹中矣。《内子来江宁，因同游诸胜》云：“故乡常觉山嫌少，今喜山光乱入城。红树参差秋满地，与君携手画中行。”“西去芙蓉一径幽，澄澄云水上帘钩。六朝环佩多於雨，只剩空湖号莫愁。”余旧有《题马通伯图卷句》云：“泼眼山光一县城。”与君“山光”句颇相似。“乱”字好。《平潮市西北丰利寺，宋代古刹也。有银杏树二株，苍然占茂，荫可数亩，今改建国民学校。为赋一诗，付校生护之》云：“寺经六百载，两树若相持。风雨闻龙吼，人民付鹤悲。森森叱樵斧，穆穆护书帷。干尺昂霄气，诸君幸与期。”第二句写得出，第四句沈痛。《太仓许九畴来避乱，相见旅舍》云：“执手仓皂泪欲吞，乱离剩见一身存。腥风血雨江南地，何计能收劫后魂？”沈痛。句如《秦淮得月楼闲坐》云：“女墙旧月尤可人，见惯尘沙换珠绮。”“旧月”二子，经用鲜明。《寄祝程子大徵君六十》云：“宇宙犹容双眼大，兵戈不碍一身贫。”《题季弟士惟遗象》云：“士能殉学他何问，天不怜才昔已然。”《闻顿延卿丈病逝》云：“直以著书穷岁月，况当流涕对山河。”皆肮脏而不衰飒。《陈心铭约游灵谷寺，树木丛茂，志公塔高出树杪，塔额有张啬庵师题字（文曰真空真住）流连至夕而返》云：“一偈真空古塔存，巍然犹见志公尊。夕阳西下诸悄，满袖松风出寺门。”余游灵谷，于今四十年矣，读此犹宛然。

二二、江逸云（已兄本《诗话》，）尧生诗弟子。诗清到骨，酷似尧生，但不多作。近得其《南游杂诗》一卷。《销夏湾》云：“风送荷香月上时，扁舟摇曳入玻。人生安得髫年再，复与群兄作水嬉。”《勉儿送媳赴长崎云仙养疴》云：“新拓林泉我未经，海天六月共扬胎。登高惜汝非能赋，归说云仙与我听。”《莫干山旅舍》云：“斜风吹雨散林霏，竹裹看山碧四围。菽水养亲身自在，棋枰敛手局全非。凉生草树虫先觉，日落帘拢燕未归。独把村醪花下坐，细听岩溜已忘机。”三诗皆天真活泼、绝去雕饰者。句如《留园》云：“客子争夸泉石好，主人翻爱市朝喧。”《玄武湖》云：“湖心弥望皆芦苇，剩此蹄涔水可怜。”五言如《秦淮夜泛》云：“宵凉宜有月，水远自生烟。”《天池寺》云“风来先就竹，雨过当浇花。细绿沿陂草，初黄满架瓜。”皆足供清讽。

二三、高迪庵（赞鼎），梅生诗弟子。诗却是海藏派，而不甚如梅生，殆近与海藏倡和故也。《雪中与啸麓同访太夷丈》云：“起看万瓦白如银，因念高楼赏雪人。四壁墨光增惨淡。一庵夜色转精匀。论诗信有通天识，写景教传下笔神。乘兴门前来共立，迥风还为舞冰鳞。”《仍用梦鞋韵留别啸麓》云：“此身已入全家梦，数宿高斋始回鞋。戴月而来乘雪归，诗力信坚能御冻。客中流景催残年，清歌别酒心黯然。日边桃杏空春影，天际楼台永后缘。”首句可谓单刀直入。句如《仲云约同履川游鸡鸣寺》云：“莫话前朝兴废事，江南赋就戊辰冬。”“戊辰冬”三字恰切。《舟抵南台》云：“城郭人民事事非”，翻用城郭是恰切。

●卷三二

一、语言文字，各人有各人身分，惟其称而已。所以寻常妇女，难得伟词；穷老书生，耻言抱负；至於身厕戎行，躬擐甲胄，则辛稼轩之“金戈铁马”、岳武穆之“收拾山河”，固不能绳以京兆之推敲，饭颗之苦吟矣。军人之能诗词者，近不多见，凉生、干宝，种菜闭门，其佳什已略论次。及余门者，尚有黄挺生少将懋和，永福十研老人族孙，子穆大令少子也。子穆诗祈向吴祭酒。挺生承其家学，而年少崎岖兵间，足迹几遍各行省。其客路诸作，如《书感》云：“弱冠从戎笔早投，当年原不作书囚。终南风月吟边路，蓟北山河眼底秋。对影徘徊愁把盏，思亲憔悴懒登楼。何当一舸家乡去，烟霭微茫弄钓舟。”《关东道中》云：“夕阳古道草萋萋，万里征人驻马蹄。薄霭遥连沧海阔，远山斜枕塞云低。平湖新雨留鸿迹，（时从西湖返京，旋赴关东参谋旅行。）茅店残春落燕泥。纵使今宵频有梦，梦魂知否到辽西？”《郑州旅夜》云：“欹枕挑灯夜气清，迢迢长路若为情。愧无词笔吞三峡，剩有离怀到五更。几处鸣笳惊晓梦，一春屈指数行程。浪游销尽轮蹄铁，空负湖山昔日盟。”《由西安赴京，辋川道中作》云：“鸡声茅店揽征衣，薄霭遥天一鸟飞。辋水莺声空坜昵，灞桥柳色独依依。敢因世乱思归隐，总为亲存拟拂衣。独有长安忘不得，几回立马对斜晖。”《古田杂诗》云：“十丈牙旗赴上游，驰驱何以拯民忧？云从绝磴危边出，水向悬崖坼处流。不断浓阴天欲暝，无多清籁暑先收。行行又过荒村道，父老犹闻祀李侯。（唐开元二十八年，都督李亚邱始奏设古邑。”）其二云：“开元入版旧封疆，御史文章日月光。漫道溪山多乐土，宁知兵燹半荒村。（周荫人、李生春军队先后皆经是邑。【校】“村”字出韵，似误。）澄清未许迟来日，揽胜居然到上方。寄语玉田贤令尹，莫栽杨柳好栽桑。”皆与秀才从军故作壮语者不同。

二、年家子李释戡（宣倜），拔可从弟，亦军人之肆力韵语者。余已选其诗入《近代诗钞》矣。释戡无他嗜好，喜顾曲、游山。近京师改北平行省，景物繁盛，大不如前。释戡叠寄来数诗，余最爱其《九日携家人登香山，遂过自青榭》云：“晴秋山色斗春妍，尽室来经玉乳泉。已办余生穷胜景，稍从佳日感流年。干林霜叶红如烧，一壑风松老未专。绝羡自青好居士，湖阴水竹似斜川。”通体泠然善也，第三联尤佳，第六句尤屡读不厌。自青榭亦年家子卓君庸营别墅於玉泉山侧以奉亲，余曾为撰记者也。《雨窗》云：“秋雯亦解送轻雷，暗雨催成恨一堆。坐觉桓灵犹盛世，枉思燕赵有奇才。连边故垒添新骨，往日名流半死灰。二十一年弹指过，只余残泪记金台。（近方续鞠部丛谈。”）释戡晨韵元唱次联云：“不隐不官宁有道，自哀自乐岂关人。”《中秋》次联云：“稍疑北月输南月，不觉中秋已暮秋。”皆不打诳语。

三、世只知潘那老以“满城风雨近重阳”一句得名，而不知其在黄州业酒店，早交东坡，又名列《江西宗派图》中。陈起在临安开书坊，而选刻《江湖小集》。那老本福建长乐人，起有谓亦闽人者。南台多巨商，少诗人，翁蕙卿、李星村、林畏庐，其最著也。畏庐有友居闯阗中，营配盐幽术之业，能诗而绝喜余诗。从畏庐借余诗本去，累月始还，此四十年前事也。余久客四方，未见其人，亦忘其姓名。比归，间其人已死，不获录其一字，畏庐又逝，深呼负负矣。近乃得一林枫丹密，精理财学，经营货币，而能文工诗，积书万卷。余甚爱其《江楼玩月》句云：“出树冰轮观自在，隔江石鼓认分明。”必不能移他处看月用。使录旧作数首，将采入《诗话。》而枫丹忽忽携家出游，寄示纪游诸诗，如《入姑苏》云：“悄别杭州去，姑苏更问津。土肥诸可树，水嫩一如人。吴越风微┆，江山迹已陈。由来歌舞地，容易著兵尘。”《中秋夜西湖泛月》云：“看潮先此看湖光，佳节携家忘┆乡。明月满船容我载，微风吹酒不多凉。钗香几阵疑丹佳，笛响谁家傍绿杨。潭影悠悠人影散，三更犹恋水中央。”二诗颈联名句，得未曾有。句如《赴杭车中即目》云：“几湾小港三又水，一片平林万本桑。”又云：“篇诗即景吟方就，迎面青山已到杭。”的是沪杭汽车上风景。《食红莱菔》云：“秋中莱菔已生儿，疑是丹砂染作皮。”可谓体物浏亮。

四、余初见枫丹诗，为其《次韵和梅峰》四律，“凡”、“馋”两韵云：“朋交如命看垂老，情性於诗见大凡。”“欲约白头同负荷，刘伶镭与杜陵馋。”“酣”、“南”两韵云：“位汝水曹身始称，看人槐国梦初酣。”“将军谁是终湖上，大长今宁一海南？”皆工稳。《林社徵诗》七言古，开手云：“郡国安用诸侯王？皇帝与二千石良。”突兀；结云：“礼义廉耻四维亡，天下再莫逢龚黄。”崭绝；中警句云：“翰林主人能文章，甘辞金马居黄堂。”又云：“踏青岂徒多巾裳，裙钗襁褓相扶将。”似苏。

五、全首者如《匹园师花朝召饮，以园花分插十瓶中，悬吴仓石所绘牡丹，寓花王意，命即事赋诗》云：“今年花朝花如何？城中匹园春较多。春风用意写锦窠，干朵万朵供婆娑。玉容缟衣疑素娥，红妆艳胭脂坡。移春妙手舞天魔，壁间呼出刘师哥。（天彭《牡丹谱》有刘师哥一种。）如闻天香纷曼陀，使诸弟子参维摩，破禅同醉金叵罗。”《望湖楼社集遇雨》云：“疾风过山来一霎，云脚低湖重欲压。菰蒲相战柳自颠，一片寒漪万鳞甲。奔腾雷雨势莫当，如龙破壁虎出押。尔时游人各星散，不敢仰视心胆怯。岂知天公命诗题，更许披图授画法。诗人意自与众┆，相对衔杯笑言狎。满楼凉气疑入秋，归挈篇诗欲忘篷。归来月色还微明，旗鼓依然半天插。”《和息楼间中苦热元韵》云：“野人骄我无一钱，清风消受松根眠。膏粱醉饱转足污，何如吃菜和寒嬗。城中夏日最可畏，望如火缴非黄棉。二子昼夜吮膏血，无分肥瘠无后先。上天无雷乖号令，耿耿不寐忧如煎。会须散发复赤脚，在湖之湄山之巅。如何邻家拢霉子，还来相约嬉秋千？”《老雨》云：“老雨过春放霁迟，道涂见骨已无皮。玄龟曳尾违巾笥，白马伤心化铁骊。民力曾劳干版筑，（南城已毁。）人间谁造一泥犁？吾侪还有柴车出，多少行人泪暗垂。”《豹屏山陶器出上，荫亭有诗，和作》云：“毁城想见筑城时，城下累累冢不知。出土於今还有器，铭幽何氏竟无碑。千年朽骨疑松化，一例伤心感《黍离》。如许秘藏终必泄，昭陵诲盗更何痴。”

六、沈文肃公生平不作诗，子姓能诗者涛园、墨藻、冠生。余既录其诗於《诗话》及《近代诗钞》矣。冠生尚有从弟剑知（觐安），年少美才，工书善画，诗格雅近梅、阮亭，而时复沈挚苍老。《自秣棱诉江赴芜湖，潮逆久不至》云：“牛渚望不见，蚝矶念更愁。长江千古水，何事只东流？”末五字专为鸩矶说，更佳。《登石头城》云：“昏鸦残照与徘徊，金粉南朝梦几回？隔岸山如胡骑列，兼天浪送蜀船来。漫言形胜非畴昔，恐有英雄尚草莱。立马危城问身世，中原万里起黄埃。”《和林向忻久客江南有感次韵》云：“雷雨何年化壁梭？等闲羲驭著鞭过。功名无分垂垂老，师友相期负负多。下马空能为露布，回车尽见是朝歌。那堪更上长安道，怀古徒教赋驭娑。”《初饮息园赠主人》云：“停筇欲问主人居，喜见门前长者车。（石遗舅祖先至。）一尺山光春挽髻，半楼风片昼翻书。园中草木诗无数，腹内韬钤酒不如。未敢虚声取莼菜，岩菰味更胜鲈鱼。”昔人嘲宋末诗人，动言柴扉、藜杖，因欲易“停筇”为“停车”。既而思今之少年，无不携文明杖，遂仍之。《奉酬翼才肖团见和感春元韵》云：“平生浪漫次山元，江海归来幸自存。独抱影形投夜寂，难搜字句答春温。花非落尽将谁惜？酒欲醒时转不言。只管流年如水逝，便消多恐也无魂。”《送月》云：“才上栏干便自斜，夜深闲煞半庭花。不辞更为须斯立，送汝量移过别家。”此上弦月也，写到恰好地步。《江瑶柱（以海参威所崖为冠）》云：“花瓷照座捧玫瑰，饱送无劳酌妇催。（日本倩好女压酒，谓之酌妇。）值得荔枝低首拜，世间何物是杨梅？”海蜘蛛产海中，以形似名云：“雪花如掌压船废，劝我寻眠就酒墟。去国不知身万里，朝朝饱食海蜘蛛。”二绝亦渔洋《枳壳花》、《麝囊花》之例也。《车过西京望富士山》云：“雪色云端积，万为汝低。不辞相送远，已过旧京西。”亦渔洋风调。《自题胡服小景》云：“中原文物衣冠尽，却爱胡儿短后装。”《怆闻可卿病亡》云：“最有晓风残月恨，纸钱谁吊柳耆卿？”其人盖花丛过一生者，故云。《与盂韩长兄除夕坐雨》云：“稍喜共听连夜雨，其如又老一年人。”《登镇海楼》云：“天生形势镇名州，列嶂长江若环堵。”的是闽江。《济南》云：“画船月落藕花凉，水巷风回菰蒲语。”“水巷”二字极肖大明湖。五言《答萼楼索画》云：“因痴聊作画，多病未工诗。”《题息园》云：“耆欲役其身，园林匹金紫。”能见其大。《苦热》云：“蚊悍来争榻，萤闲伴绕廊。繁星垂火齐，静树列干将。”后十字如观云汉图矣。

七、建瓯王德斋（子懿）诗颇饶生趣。如《匹园花朝宴集》云：“诗人爱花本成癖，今朝况值花生日。匹园为花张寿筵，恨无花王美不全。花王写真吴缶庐，悬之不觉为画图。海棠梨杏尽北面，俨一小朝廷规模。偶然游戏都成趣，假借诗题为嬉娱。世人只知慕富贵，作如是观真亦伪。椽烛高烧照酒红，坐有诗人矍铄翁。寿花花解为翁寿，满园桃李醉春风。”《大雨》下半首云：“陡添山色干峰沐，新涨江流两岸平。遥想村农大欢喜，安排驱犊事春耕。”宛在堂春祭中两联云：“展拜诗宠如学子，安排春宴付庖丁。湖波荡漾新翻绿，吟草商量待杀青。（说诗社诗正拟发刊。”）

八、陈奇今（为姚）十余年来驰驱世路，鞅掌簿书。初未见其为诗。偶读其《赠逸才》二首云：“湖海吾家有妙才，文书官烛喜相陪。偶因小极劳存问，稍接清流愧挽推。郊墅讨春欢把袂，市楼醉月浪呼杯。惟君官味平生淡，曾共黄花入世来。（逸才九月生日。”）“沧海归来意欲禅，起予长句识君贤。新诗淡似吴江水，白酒清於九月天；边塞当年行万里，茅庐无地筑三椽。相看短髻兵戈裹，一发中原共惘然。”风调可入渔洋《感旧》、迦陵《箧衍集》中也。《连日劳碌，宵来睡甚酣适》云：“堆案文书日百忙，久将黄娴味都忘。宵来一枕间风月，乐土人间算睡乡。”可以想见其尘劳矣。寄今以福建度支使总秘书，常代庖使事，吾乡财政枯竭，拮据捋茶，无宁晷也。《望湖楼社集风雨骤至》云：“山蓝水碧浸栏干，付与诗人袖手看。楼外雨声偕客至，灯前髻影先秋寒。”是晚景物写得出。

九、水安黄荫亭（曾樾，）弱冠毕业法兰西里昂大学，而夙旧学。其师法国老博士某，甚器之，使著《中国周秦诸子哲学概论，》著录巴黎图书馆，得赠哲学博士，中国人所未有也。归国从余游，致功诗古文词者甚挚。诗工绝句，如《到南平》云：“玉屏杉翠塔尖迷，海鸟惊疑返故栖。倦翮欲休休未得，旧巢更在万山西。”《与养清弟同宿青州》云：“襟期湖海乐长征，劳燕东西岁十更。谁意青州三月暮，弟兄茅店听鸡声。”《到沙县》云：“土语虬溪混故乡，城西孤塔插天长。到来浑忘身仍客，此去家还五舍强。（离永安百六十里。”）《到家》云：“岁岁还家梦始真，还家景物太愁人。可怜一只辽东鹤，小别才经十五春。”《归舟》云：“闽江水势泻如倾，船似蚕丛峡裹行。一过洪山回首看，滔天巨浪咽榕城。”《看菊》云：“秋圃忘忧恍举杯，夕阳迟我共徘徊。群芳尔怨风霜酷，风紧霜严菊始开。”《秋夜》云：“荒园料峭病槐黄，缺月云阴吐晚凉。我与寒鸦共萧瑟，更深来此对秋光。”取势皆不平衍。古体音调多凄恻。盖荫亭早失怙，而留学┆国数载，丧其配偶，归家始知，故《到家》一首云然。《秋夜》五言古云：“夜阑群动息，明月生树端。多情入我怀，起坐为长叹。凭栏一东顾，关塞路漫漫。凉飚吹衣裳，百感摧心肝。家家御棉绩，吾家衣葛单。离乱双亲老，江湖一雁寒。粗扩苦难饱，安敢祝加餐。岩霜更凛冽，摧折九畹兰。愧无漆园达，一念一丸澜。嗟哉五年别，恒沙量悲欢。万缘蚊聚散，独剩此心丹。落拓男儿事，肯谓《行路难。”》中悼亡语亦沈痛。《哭赖静轩》云：“常存嘤求意，欲罄天下才。几人得如君，使我怀抱开。气同性绝┆，相得殊怪哉。平生喜纵酒，挈徒饮巷隈。畏酒常懦我，顾喜邀我陪。笑谓天下事，付此酒一杯。然真丧我，玉山方将颓。吾虽昧兹乐，窃怜君志灰。黄炉复经过，此路为君迥。西州华屋泪，今始知其哀。长安势利薮，朋友干戈媒。人琴渺何许，绕屋空徘徊。”笔意倜傥不群。《游摄山》云：“言访桃花涧，披榛更越峦。五屏四面，（山有五峰。”）“壑径千盘。旁午如将暝，观天似未宽。（一线天在桃花涧左。）俗缘浑忘却，林鸟共忻惧。”又句云“山静蝉逾噪”，翻前人语，视“一鸟不鸣山更幽”较便。

一○、莆田多诗人。近又得黄仲良（祖汉），诗味甚足，用造语辄可诵。《题友渔栖隐村图》云：“故乡有箕颖，真隐待何人？地极溪山胜，君犹奔走身。深潭收瀑布，老树作龙鳞。应许丹青裹，他年与结邻。”《壶社同人集泗华书院》云：“出城两三里，满耳水声喧。溪逵疑无路，林深欲隐村。卧看天际鸟，醉打上方门。（酒后游某寺。）览景谁先去？诗成山色昏。”《次韵磊芝病中见奇》云：“孰向中原解乱丝？东楼高卧欲无知。偷闲长日惟看菊，却病良方是赋诗。万木凋零山瘦尽，片云掩映月明迟。人间何世君休问，一部南华且自随。（君有‘一部《南华》是我师’之句。”）《北郭迎西园榇至山与楼感赋》云：“天缩干雨，（是日雨意甚盛而竟不雨。）迎君入北门。故人扶病骨，（佛心师扶病出迎。）野老有啼痕。迹渺诗长在，楼空鸟自喧。不堪频苦忆，纵酒醉黄昏。”《过山与楼》云：“地僻林荒宿鸟投，重来何物不生愁。逡巡犹自扶墙听，疑有吟声出小楼。”读以上二诗，使我凄然。《过双骖园》云：“乌山富奇石，树木亦清丽。双骖占其西，老屋间古荔。敲门久乃应，藉草聊一憩。地高便筑楼，路曲或为砌。风雅曾几时，堂堂此深闭。旧题半掩没，丛竹空摇曳。落叶作新泥，日暮朔风厉。负手欲成吟，寒翠压双袂。”《书册连宵为鼠啮破，一诗韵，一放翁诗集也，戏作》云：“书册无多到处随，晓看狼藉费猜疑。吾斋饥鼠何风雅，不爱残羹只爱诗。”《人日石师招饮间雨楼下赋呈》云：“寒雨漫山集此堂，（是日适有雨。）拥炉酌酒紫兰香。不知师意还天意，诗味由来带冷长。”《春日行汀州山中》云：“干岩万壑回旋处，处处观天总不宽。树色能消三日醉，泉声真养一春寒。鸟堪对语宁嫌寂，道可攀登未算难。惘恫西行吾亦得，尚余诗句落吟鞍。”《峰市道中》云：“已觉山中寒，更遇山中雨。万泉趋一溪，激石白於乳。人稀路正滑，林暗乌独语。畅游吾何曾，兹行且自许。村村山所围，傥是仙人处。脚疲叩紫荆，谋醉问余醑。”《欧斋夜饮，水涨至卧室》云：“摧竹倾梅夜未休，欧斋一雨得凉秋。五更笑看灯前水，卧榻真如卧小舟。”《望湖楼赏雨》云：“登楼非看雨，雨至绝可爱。远从莲花峰，峰峰失所在。弥漫及石鼓，云低如束带。西南还苍然，暝色疑无碍。忽焉寒扑面，咫尺起万籁。雷电震其威，风势前驱届。鸟鱼皆惊伏，摧树损畦菜。破空倏通明，转眼返昏暧。一雨亦寻常，顷刻变百态。三更蹇衣归，我意宁云败。彳亍过长堤，古寺送钟呗。”句如《游鼓山》云：“盘磴人行深树裹，高楼钟打断云隈。上方清净僧偏俗，题句纵横石有灾。”《杂感》云：“人到世人皆欲杀，此才惟有少陵怜。今年裘敝还无碍，腊月霜风未酿寒。”《寄萧艳公》云：“万事只应诗胆大，一生惟望酒钱多。”《小楼独坐》云：“寂寂生涯谁作伴？青山无数入窗斜。”皆佳。（【校】原《春日行汀州山中》以下、《望湖楼赏雨》以下各为一则，今合为一则。）

一一、刘仲英近颇诗穷，所作多似散原，读之不欢。再录其旧作两首，一《广州杂诗六榕塔礼东坡像》云：“独与卢敖游汗漫，南荒九死胜生还。人间快意成奇绝，心折西泠陆讲山。”《潮州西湖》云：“山北有鹃南无鹃，旧栽官柳已飞绵。当时枉有骑驴意，不向山灵乞墓田。”自注：“湖为洪兆麟所修，工成后三载，洪被刺於上海舟中。”

一二、华赏久不见以诗来，近书询“抵桅”二字，末附一绝句云：“物盛为灾满必倾，好文贵老本非平。鸡雍桔梗犹相帝，虞世南儿那可轻。”持世者可以审矣。

一三、福清县福庐山专以石胜，天下殆罕其匹，而著闻甚晚。明万历间，叶台山相国始表章之，详余所著《福建山经》中。昆连有灵岩者，与福庐实一而二，长乐施涵宇景琛孝廉改名为施山，作歌张之。有序略云：“福庐山，余既倡修，并作歌纪之矣。距福庐二里许有灵岩，绵亘相属，首尾相望，盖一本而分支也。二山皆以石胜，而岩於石稍逊，独林泉视庐为胜。岩前松风，不同凡响，盖风蓬蓬自谷中起，将至岩，为石所掣不即散，以故松辄声，声移时而涛不息，此林之胜也。入山涧水潺潺，涧中皆盘石，屈曲数十丈，此泉之胜也。岩而曰灵，未知何据。明天启间，陈宏己《游灵岩记有》云：‘岩之名不知起何时，惟增其胜而广其名者，则自施孝廉兆昂始。’陈氏之意，地以人传，功固在施氏矣。昔定襄之山日神山，金元裕之读书於此，因号遣山。明晋王崇尚元裕之道德文章，改神山日元山，示景仰前哲意也。灵岩为孝廉公读书处，吾拟援元山之例，改灵岩曰施山，与元山后先辉映，亦表彰先德意也。”歌长未录。录其《施山二十景》绝句尤胜者，以为好游者先导。《灵泉》云：“施山小志议新修，明月清风恣取求。戛玉引人先入胜，清凉散作四时秋。”《湛如石》云：“一片玲珑不滓身，落花流水武陵津。无弦共道琴逾好，日夕空潭自泻春。”《天会岩》云：“中秋争说幔亭，笙管华筵几度逢。此亦群仙游谯地，仰观星斗自罗胸。”《穿云峡》云：“松声挟雨偶闻猿，绝似三巴断客魂。自是孤舟穿不得，芒鞋竹杖踏云根。”《清虚洞》云：“棋子丁丁响一枰，小奚箕踞对茶笙。河山割据寻常事，举世沈酣黑白争。”《雌雄松》云：“雌雄秀挺最称奇，（一结子，一不结子。）大壑深山两介眉。三友何须梅与竹，天然偕老岁寒姿。”《留月台》云：“诗瓢酒玑夜沈沈，今古嫦娥共此心。一磬山门诸籁动，玉蟾坠晓涧花深。”《碧霞洞天》云：“五色云边见晚晴，洞门一角夕阳明。别饶┆彩疑松翠，那管人间有赤城？”《慧日峰》云：“往岁扶筇劣勋峰，松关才动五更钟。馍糊遥认琉球岛，垂老登攀意未慵。”《离垢洞》云：“软红十丈忆金华，走马春风倦看花。此地庾尘吹不到，绝无烟火但烟霞。”《千顷云》云：“潇湘望眼碧如烟，诗画兼收入辋川。新笋登盘堪佐饭，山家种竹当良田。”涵宇尚有《福庐山歌》，甚雄迈，篇太长，未录。

一四、梁和钧（敬绰）年少嗜学，能为梅村体歌行。有《双栝行》，哀林宗孟也。宗孟寓京师景山下，庭有双栝。中警句略云：“主人才高好仪宇，每挹雄谈倾众吐。典章文物出襟袖，将相王侯斥簿卤。此时吾栝亦有神，怒干繁枝郁郁春。”又云：“关外忽传佛肿使，急足蜡封走千里。回戈本为民涂炭，让政敢从公鞭弭。中车羽币日数驰，公今不出苍生死。主人对客初踌躇，中夜推几忽长吁。自古陪臣叛大夫，春秋义战今有无？”又云：“万骑垂看易汉帜，二崤遗恨失苏屯。”末云：“锁厅秋冷射堂虚，斜巷苍凉蒿满目。树犹如此人奈何，明朝新主买新屋。”

●卷二四

一、杜诗除《课伐木》、《园官送菜》、《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奇》、《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同元使君舂陵行》、《八哀诗》诸篇题下并有小序外，有长题多至数十字而非序者。大概古体用序，近体绝不用序。杜亭说杜，谓《苏大侍御访江浦赋八韵纪异》一首，是逸去元题，草堂本遂以小序为题；别本有此题者，乃是后人增耳。五律中《天宝初，南曹小司寇舅于我太夫人堂下垒土为山》云云，亦是小序之文。东坡每仿此为长题，究非诗家正式。此说实不然。长题如小序，始于大谢。少陵后尚有柳州、杜牧之、李义山诸家。柳州前已论之，义山如《永乐县所居一草一木，无非自栽，今春悉已芳茂。因书即事一章》、《题道静院，院在中条山，故王颜中丞所置。号州刺史舍官居此，今写真存焉》、《韩冬郎即席》《为诗相送，一座尽惊。他日余方追吟连宵侍坐徘徊久之句，有老成之风。因成二绝寄酬，兼呈畏之员外》，牧之如《今皇帝陛下一诏徵兵，不日功集，河涅诸郡次第归降。臣获睹圣功，辄献歌咏》、《李侍郎于阳羡里富有泉石，某亦于阳羡粗有薄产。叙旧述怀，因献长句四韵》、《道一大尹、存之学土、庭美学土简于圣明，自致霄汉，皆与舍弟昔年还往。牧支离穷悴，窃于一麾，书美歌诗，兼自言志。因成长句四韵呈上三君子》，皆长题而无序。非至东坡始仿为之。少陵则如《得舍弟观书，自中都已达江陵。今兹暮春月末，行李合到夔州，悲喜相兼，团圆可待，赋诗即事，情见乎词》、《见王监兵马使说，近山有白黑二鹰，罗者久取，竟未能得。王以为毛骨有异他鹰，恐腊后春生，骞飞避暖，劲翮思秋之甚，眇不可见。请余赋诗》、《送大理封主簿五郎亲事不合，却赴通州。主簿前阆州肾子，余与主簿平章郑氏女子垂欲纳采。郑氏伯父京书至，女子已许他族，亲事遂停》，皆近体也。古体则《秋行官张望督促东渚耗稻向毕，清晨遣女奴阿稽竖子阿段往问》一首亦是。故“南曹小司寇舅”云云，实题而非序也。

二、杜陵古诗往往将后面意撮在前面预说，使人不易看出线索。退之作文之善于蔽掩，即此法也。如《遣怀》诗，为高适、李白叙哀而作，“芒殇”十字，似登台语，而寓意极微，语切友生，怀深先帝。上句喻云驭上宾，时事改易；下句喻庸庸求食，无复功名之想。此二句置在未入先帝之前，故无所阂口，而使人不觉。下面即紧顶先帝好武，叙拓境后，便接以存殁，中间全无曲折，盖亦倒找势耳。通篇要指全在“气酣”二十字中，言先皇升遐后，三人皆无望于进取。皇徉狂诗酒，恳辞还山，原是避诸杨之祸。集中有《惧谗》一诗，又句云：“谗惑英主心，恩疏佞臣计。”史称帝每欲官白，辄为妃子所沮。适先曾授铍淮南，为李辅国所沮毁，改授詹事，后来摄钹西川，旋经内召。身虽显于肃代间，特以资格迁官，以云受知则未也。“甘林诗子实”四句即长老语，却用“主人”二句倒押在后。杜诗如此笔法甚多。

三、学古人总要能变化。曹孟德《苦寒行》中云：“熊罢对我蹲，虎豹夹路啼。”少陵《石宠》诗云：“熊罢哮我东，虎豹号我西。我后鬼长啸，我前狨又啼。”盖变本加厉言之，而用之篇首，与曹公用之篇中者尤见突兀。《水会渡》诗“大江动我前”又用此种句法。《草堂》诗之“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邻舍喜我归，酤酒携胡卢。大官知我来，遣骑问所须。城郭知我来，宾客隘村墟”，则用《木兰辞》而小变换之。他人之学少《陵》者，王荆公《思王逢原》云“庐山南堕当书案，湓水东来入酒卮”，非从“沲水流中座，岷山到此堂”来乎？（少陵《奉观严郑公厅事岷山沲江画图十韵》句。）“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非从“钩帘宿鹭起，丸药流莺啭”来乎？（少陵《水阁朝霁奉简云安严明府》句。）但“庐山”一联，视“沲水”一联无不及：“钩帘”一联，何等自然，“青山”二语，则所谓是底言矣。山谷之“凄其望诸葛”则明用《晚登滚上堂》之“凄其望吕葛”耳。

四、少陵《别唐十五诫因寄礼部贾侍郎至》诗，言唐负经济才，九载相逢，仍旧未遇，岂甘槁饿老死？设其此举一虚，势必干谒镇帅，谋以他途进身。“胡星”六句，所以著骄将悍师之夥，末“念子善师事，岁寒守旧柯”二句，祝其遇合。如其不然，不可改操。后来昌黎《送董召南序》用意全本此诗。

五、少陵诗用字之有来历者，《甘林》之“脱栗为尔挥”，言长老留饭也，“挥”字用范彦龙“恨不具鸡黍，得与故人挥”句。

六、放翁古诗善于用短。《赠刘改之秀才》云：“君居古荆州，醉胆天宇小。尚不拜庞公，况肯依刘表？胸中九渊蛟龙蟠，笔底六月冰雹寒。有时大叫脱乌帧，不怕酒杯如海宽。放翁七十病欲死，相逢尚能刮眼看。李广不生楚汉间，封侯万户宜其难。”不多为委折，用古乐府法作古诗也。改之《沁园春》词末云：“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同用《史记》语，未知孰为先后。

七、《春夏之交，衰病相仍，过芒种始健，戏作》有云：“倒壶犹有暮春酒，开卷遂无初夏诗。”切而不费力，此乐天长技也。《排闷》有云：“君能洗尽世间念，何处楼台无月明？”《病中有感》云：“新亭对泣犹稀见，况觅夷吾一辈人。”《幽居》云：“春风染柳条，不染君髻丝。”《山园》云：“艺果极知非老事，接花聊复效儿嬉。”《十月十九日大风作寒闭户竟日》云：“霜风卷地起，落叶拥蜗庐。终日澹无事，一窗宽有余。坐多知力耗，食少觉心虚。嫩惰无新句，松声忽起子。”《登山亭》云：“登高临远虽多感，叹老嗟卑却未曾。”《读史》云：“南言尊菜似羊酪，北说荔枝如石榴。自古论人多类此，简编千载判悠悠。”《泛舟观桃花》云：“初来自被春留住，枉道当时为避秦。”《读书未终卷而睡有感》云：“暮年缘一嫩，百事俱弃置。今遂嫩到书，把卷辄坐睡。”《故山》云：“傍水无家无好竹，卷帘是处是青山。”《夜过鲁墟》云：“月出菱歌长，林闇绩火壮。”《露坐》云：“蛙声经雨壮，萤火避风稀。”时有新趣。

八、朱九江（次琦）字稚圭，南海人。有集十卷，外《年谱》一卷，其门人简竹居（朝亮）缉。九江工骈文，有《北行抵清远县与季弟宜城书》，置诸洪北江集中，直不能辨。书云：“五弟无恙。征舶既迈，遽逾十晨。愿言之怀，昔人所喟。爱而不见，如何如何。吾弟内娱萱背，外隆德声，虽曾舆啮指而动操，《召南》樵山而振偶，絮其勤劳，无以喻之也。束装后，待友佛山镇，两日乃得成行。舟师讴棹，若汎凫鹭；游子寄音，眇望鱼雁。是夜宵半，冲风骤激，颓波弥厉；玄云霭空，夙夕不解；雨雪告零，先集为霰。曙发卢包之汎，莫宿黄巢之矶。严霜陨而葭菼凄，玄冥深而若英晏。鳌颈之滩，迷茫乎津逮；龟手之药，叹恻乎水工。行路之难，捻我端倪矣。家累凡百，弟克当之。回睨旧乡，心魂慰藉。惟吾弟续昏一事，轸结未忘。上有黄发，罢劳晨夜；下有雏稚，噢咻啼笑。兹事之亟，岂烦覼缕。顾乡土是谘，亦云省便。而此邦之人，内教陁坏，习锢既久，庸计门户。宛宛处子，或有季兰之好；悠悠靡俗，恐入齐咻之教。天下多美，何必是求。权舆弗戒，后懊焉集。行子过计，是用慺慺。风水蹇逆，行邮遂淹。以今二十七日，到清远县。兄弟健好，餐饭犹昔，兼多徒侣，解诲忧虞，诰诫家人，勿我为念。从兹渡岭，浮泔西下，楚歌千些，湘波万重。背湖涉江，释舟趣陆，更复马首断云，千里随梦；雁足飞雪，崇朝洒襟。七圣皆迷之野，惘惘而驱车；耦耕不辍之乡，栖栖而问道。山川合沓，息影何时？静言思之，百忧集矣。夫人情迹接则多忘，景逝则恒忆。岁华不居，游谯未极。往时家街，群从如龙。斋居盘盘，言笑晏晏。东方未明，已对床相语；西柄之揭，犹露坐未眠。论难纷起，声与百舌竞蛮；觞咏横飞，酒微一斗亦醉。魏文有言：‘当此之时，忽不自知其乐也。’由今以思，旷若星汉。碍诸形容，尚绘心目。每当落帆江浒，拥衾无寐；清角朝厉，游鸿夜吟。我怀云劳，不可说也。自惟寡薄，岂办任官？此行邀福，或叨一第。思遂南归，寄迹丙舍。将吾叔仲，长奉板舆。对鹊占门，徙鱼筑宅。 陆机之屋，不间乎东西；何点之山，略分乎大小。时及霜露，言罗鸡豚。祀先之余，兼以速客。虽甑生尘而日晏，风吹箨而岁寒。而风诗教睦，取鹿食之相呼；金石歌商，结鹑衣而不耻。明明如月，长照其素风；温温恭人，永垂为家法。闭门养亲，至于没齿。虽三公上衮，百城南面，何以易此哉？其许我乎？非敢望也。有问讯者，达此{卫足}言。音尘未积，风云逾阔。家食余闲，幸勖光采。劳人草草，笔不抒心。”此书施诸兄弟，稍觉客气耳。

九、九江诗如《读史》云：“廿载深裁车服费，百金终缺露台工。君王自惜中人产，独有铜山赐邓通。”“长门宫怨久烦纡，祸起泉鸠惨重诛。闻道至尊慕黄帝，不妨脱屣视妻孥。”《典衣》绝句云：“典衣原不损丰裁，盖箧筠笼取次开。我喜他家收拾好，未因金尽降颜来。”“思量杂佩抛何所？约略陈书失已多。到底敝裘能恋主，岁寒时节只饶他。”“别久相逢意倍怜，记从何处话前缘？春衣与我同飘荡，南北东西奇岁年。”“绋袍赎得当金貂，恰是杯觞不寂寥。袖底雨花襟上酒，可能留到上元宵。”《守岁与闺人夜话》云：“渐渐衣棱冻，娟娟须影深。镜奁今共命，灯火此愁心。万态趋残夜，孤思殿苦吟。高怀吾娩汝，卒岁耻言金。（宋真山民诗“责无可买耻言全”。”）“万态”句似前人说过，记不真矣。《乙未闺六月初一夜记梦》云：“天风抱琼台，荡作江海声。手拓西北窗，水远天峥嵘。阶碱石璀璀，浩与镜面平。明月自出入，云扉长不扃。起蹙冰丝弦，坐鼓一再行。得非飞龙引，杂以寒雁鸣。声希月流素，梅朵霏英英。嗅梅得馨逸，有语无声应。粲者何人斯？忽与子目成。斧冰持作糜，饮我碧一泓。战吻吐复咽，肝肺余孤清。长揖粲者言，忍寒我则能。”九江素讲道学，此诗可作广平《梅花赋》读矣。

一○、九江以进士作令山右，饮水外不名一钱。有《答康述之书》云：“弟晋中需次，补缺尚无其期。然自省庸虚，正须阅历，即稍稽时日，为将来逭虚筐之诮，固可以少安无躁耳。见住省城浙江会馆，馆后室为典守僧禅堂，西偏屋数间，即其出息，弟赁居之。出则徒步，入则齑盐。作官是何物事？不过与和尚们隔壁耳。昔魏敏果官京师时，不携眷属，王渔洋尚作戏诗嘲之云：‘三间无佛殿，一个有毛僧。’弟今有佛，胜环翁矣。一笑。”读此可想其清况。

一一、竹居为九江入室弟子，有《读书草堂诗》一册。有《客馆邑中曾氏草堂》云：“板桥松路入莘村，小住疏林近水园，好鸟呼人多种树，闲花行影自知门。远看野色过春鲭，倦止书声话晚尊。笑我邑人还是客，客居初作邑居论。”《送友人北上》云：“百年意态何曾异？却喜闻君有远行。慷慨古称燕壮士，衣冠行见鲁诸生。风船独火江神动，驿馆寒山夜语清。报道北梅花事好，归来攀折一枝轻。”《韩文公钓鱼台》云：“刘生诗句区生序，笑汝相寻寂寞滨。何事阳山关路远，竟来同作钓鱼人？（自注：韩文公《刘生》诗云‘手持钓竿远相投’，刘生者，刘师命也。又《送区册序》云：‘南海有区生者，拏舟而来，与之翳嘉木，坐石矶，投竿而渔。’”）《寄酬梁大鼎芬》五首云：“草堂百事不吾知，松竹当门水绿漪。犹笑点尘飞欲到，谁歌防有《鹊巢》诗？”“焦头上客负前身，曲突案案告徙薪。曾几太邱车马会，万言宿草意如新。”“寒灯骤止读书声，檐外星芒彻夜明。闻道东征乡信至，边风吹入凤凰城。”“国士勋名古实多，知兵宰相美如何？由来风月江门老。七十生平事菊坡。”“千秋金监自先嗟，名重《唐书》耀史家。问有曲江风度否，又从南海奇梅花。”节菴《寄题简竹居先生读书草堂》云：“腹中万卷可支饿，世上点尘不到门。至念陈康天下士，一嗟无命一分源。”“迎阳故作轩窗敞，耐冷还依水石严。今日承平无个事，乾龙何必问飞潜？”“高密通儒经传熟，濂溪老人风月温。诸子纷嚣无用处，始知南海此堂尊。”“多种竹松扶士气，间论禾稼识农功。旁人莫笑先生隐，儒者勋名本不同。”“别来沧海还多梦，老去茅庵尚未成。（余经营庐山卧龙菴未成。）绝羡武夷精舍好，谈经何日罄微诚？”竹居五首绝句中有本事未能尽悉，晤节菴当详询之。

一二、花之著名最早者，莫如梅、杏与桃，而鞠亦不稍后。《夏小正》二月下云：“梅杏拖桃则华。”拖桃，山桃也。九月下云：“若垫而荣鞠。”鞠，草也。嗣是《周书》《时训篇》寒露下云：“鞠有黄华。”《小戴记》《月令篇》同。《离骚》云：“夕餐秋菊之落英。”则渐入诗赋矣。汉武帝《秋风辞》云：“兰有秀兮菊有芳。”曹子建《洛神赋》云“荣曜秋菊。”陶渊明诗云“秋菊有佳色”、“采菊东篱下”。至唐而孟浩然之“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杜子美之“丛菊两开他日泪”、“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李义山之“曾共山公把酒时，霜天白菊绕阶墀”，杜牧之之“人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许多名句，皆直以“菊花”两字为诗料而已。宋韩魏公之“不羞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苏子瞻之“菊残犹有傲霜枝”，则写出菊花品格矣。司空表圣之“人淡如菊”，李易安词之“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则写出菊花韵致矣。尝论梅也，菊也，荷也，皆以一花独占一时，足与一春之百花相敌。菊尤为人所重者，花只草本，而有晚节之名；黄，中正之色也。余甚爱菊，而懒于种菊，不得好种，生平遂无好诗。惟少日曾填《疏影》调三阕，赋《菊影》云：“黄昏又近，这疏疏密密，抛撇谁领？无限斜阳，上尽帘钩，帘卷西风人静。诗人见说如伊淡，怎淡到、烟痕都暝。就个中、摸索渠侬，孤袖暗香齐冷。慰藉销魂瘦损，暮云破一角，漏泄清景。压帽欹斜，依样朝来，只有寒温差省。范围约束疏篱管，管不住、周遮三径。恰小窗、落墨徐熙，一幅折枝相映。”“柴门小启，甚重重叠叠，堆入帘底。柳不成痕，桐不成阴，竹又个无成字。水边篱落横斜见，又不似、罗浮妆倚。倩阿谁、问答形神？除和陶诗无计。非复三人对影，举杯邀月色，岑寂恁地。衣白衣黄，大袖疏襟，黯黯酒痕难洗。争妍彷佛佳人背，顾好处、自怜无坠。趁早些、收拾横陈，玉骨枕函留翠。”“疏灯一点，又遮遮掩掩，秋满栏槛。次第看来，如许萧疏，那有一分明艳？水仙祠下寒泉荐，冷落语、酒旗茅店。到不如、梦醒纱橱，约略梨花云冉。谁话餐英旧事？美人怨迟暮，初服清感。止水盈盈，古镜精神，总怨烟消香暗。画图若写西风照，莫孟浪、秋容增减。算夜凉、蝶瘦萤寒，只有个萤还闪。”词本非所工，少日偶一为之，则雅慕北宋，不欲烟视媚行，如近人之效南宋者。故粗硬既所时有，而此三阕，又次朱上舍韵，更易涉牵强，然不妨为菊贡丑也。至近年有句云：“瘦无可比人何往？落到堪餐色尚饶。”则悼亡之后为人作，非为菊作矣。

一三、今人之爱菊者，殆莫如陈仁先。仁先菊诗佳者至多，殆莫如前岁六首，其一云：“东坡谪惠州，携手葛与陶。孤光挂海涯，寒月澄滔滔。清吟却老至，宁独诗中豪？我生百世下，忧端两相高。开卷若有得，往往破愁牢。残灯守菊影，寤寐同寒宵。”其二云：“种菊无百本，朝夕涉小园。晴宵定微风，清露一何繁。叶欹宿雨态，花漾千珠盘。泠泠沁心骨，匪我衣裳单。沦浃九秋心，岁晚复何言？”其三云：“弥襟千万秋，满意难一掬。好花开较迟，已履繁霜肃。安能展过隙，暇及秋阳暴？潜幽或终古，谁与发此覆？芳馨虽不展，应候聊结束。浮生茧修途，逝者当何赎？”其四云：“亦有高秀姿，亭亭满月相。得霜乃清严，禁雨不凄怆。空室了无悦，得意千载上。龙章虽隽烈，天刑偶遗忘。出为一大事，甘此诗酒放。”其五云：“故人慰我癖，送菊托海槎。诸弟续有寄，幽居忽豪奢。愧我所持约，无物酬芳嘉。资生日以薄，托命余秋花。秋情月既望，度度减清华。幽姿还起予，一笑迥青霞。”其六云：“声乾知悴叶，吟缓悲寒虫。残月蜕曙光，秋梦俄已空。婉变自婉蛮，一嶝支霜红。萧寥失依倚，冷抱还冲融。密移逝可悲，真存傥予逢。一勺有来秋，抱瓮勤未终。”此数诗将菊之可悲可喜，写得有神无迹，吾无以评之。司空表圣曰：“空潭写春，古镜照神。”郑所南曰：“御寒岂藉水为命，去国自同金铸心。”兼而有之矣。古今多以渊明比菊，未有以叔夜比菊者。菊之芳馨，惟“龙章隽烈”四字，足以称之。

一四、仁先数以菊诗见投，余不能和，乃勉作一首，可当仁先小传读，云：“渊明菊传神，仁先菊写真。非吾誉仁先，爱菊逾古人。非惟逾古人，爱菊逾其身。栽菊数百本，百本绝等伦。印以玻璃板，花样难具陈。沃以芝麻油，驻颜冬复春。形以五言诗，形神岁生新。去国挈之去，佳种传淞滨。渊明傥见之，后生畏且亲。我岂不爱菊，嫩懦气不振。因陋而就简，索句亦逡巡。遁而去种竹，坐享谢辛勤。子猷与渊明，相见毋断断。”

一五、余尚有《灯昏镜晓词》一叙，稿失已久，忽复检得，再录之以讯精此道者：“余少日曾学为词，喜北宋，以为词之有唐、五代，诗之汉、魏、六朝也；至北宋，而唐之初、盛矣。东坡、二安，则元和也；白石、梦窗，诗中苏黄；余则江湖末派耳。清三百年，诗词浙人为盛。竹学北宋，间沿明体；樊榭避之，乃为南宋竹山、草窗，未易遽语白石也。闽人喜苏辛，直喜龙川、龙洲之学苏辛，遂为词家所病，而并以病苏辛。殆于苏辛，惟见《念奴娇》、《水调歌头》、《水遇乐》三数阕耳。其《杨花》、《石榴》、‘春事阑珊’、‘冰肌玉骨’以及‘宝钗分’、‘斜阳烟柳’诸作，缠绵凄惋，惊心动魄，晏、秦、凰、柳无以过之者，独未之见耶？白石不囿于南宋，如‘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极目伤心’，皆出笔稍大，不以雕琢一二冷隽字句为能事者。《灯昏镜晓词》宗北宋，所作多伤逝之音，与郑仲濂先生《考功词》殆同病而呻。余于此事，弃去且三十年，悼亡四载，伤痛肝肺，不能成一字，读此词不禁涕泗之横集矣。”

一六、余最赏木庵先生“花醴月皎四更初”句。此句情景之美，知者殆少，非素有爱花爱月之癖、而一院有花、中庭有月、夜深不睡者不知。月到夜深而愈明，花到夜深受风露而精神愈足，故曰“酿”，曰“皎”，日“四更初”，一字易不得。张若虚一首《春江花月夜》，于良史之“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既词费，亦不若此七字之清真也。木庵先生所居多有满院花，往往夜深不睡，或睡而复起，作诗多在此时。此诗居武陵园时所作。余远游暂归，常与对床也。兄又有《一更山吐月》至《五更山吐月》诗五首，可想见其夜深不睡哦诗时矣。余亦有一句似可匹木庵此句。四十年前，家居西门街，花木有木芙蓉、安石榴、千叶桃、水杨柳之属。秋来木芙蓉盛开，日百十朵，晓起新开者朵朵白如霜，午后渐转红，隔夜者红似锦，余诗所谓“芙蓉红白天初晓”是也。先室人云：“此句景物之佳，非能早起者不知。”

一七、木庵先生之断句可摘者，《被酒》云：“遮眼莺花如过峡，弥天薤露失晴湖。”又“泼墨天容呼酒饮，糊云窗纸枕书眠。”《床上续成》云：“葬妻再破中年产，纵壑聊藏半夜舟。”《村边》云：“蝴蝶一头飞不去，菜花黄上轿帘来。”《秦淮河》云：“倡仄河身嬉罔水，周遭城角骛斜光。”《迟眠》云：“手欲冻皴同谷雪，睡仍作恶半山天。”《睡过》云：“傥来风似陈惊坐，浪迹云如许远游。”《石榴》云：“漫士文章无碍碎，硕人颜色可怜丹。”《下帷》云：“也喜半弓庭际石，都能随意长莓苔。”《掩卷》云：“当年弟妹今儿女，颇觉桑榆此际情。”《留井》云：“留井他年王粲宅，粗餐一世杜陵人。”《无题》云：“可娱事每非人意，无闷天方试独居。”又“得水石头如有汗，向光花面欲俱南。”五言云：“风厨呼睡婢，古隧意藏。”“可人短墙日，生意缺盆花。”“初寒近灯火，薄卧敛衣裾。”“涸河沿树见，残雪近村明。”“鸟孤傍笼宿，鱼热顶萍行。”“移灯看菊影，欹枕听茶声。”“雷声如屏息，风势欲平反。”“享花如享名，清香能有几？”“残年如返照，冷淡对荒村。”“伤往不能来，虑豫岂胜毕？”“缘诗翻得睡，在懑易为安。”《南屏静居》云：“静居属前缘，殡室定安厝。诹日属凉秋，送旒勉移素。嗟我与西湖，结契金石固。始来乃为此，世事了可悟。”兄悼亡三次，次室、三室皆杭人。次室生于闽没于闽，三室没于杭。此诗为三室作，故云然。

一八、损轩断句之用事贴切者，如《访石仓园》云：“易代罗含犹有宅，知名何妥自成村。”《往洪看桃花》云：“张墓曹园红雪外，午桥丁坂绿云边。”《秋日村居》云：“弄梅儿女长土著土著干里，种秫人家下[口巽]田。”又云：“逋薪不继天随宅，扑枣偏来子美家。”《往游葵窝有卜居之志》云：“移居锦里果园坊，作画辋川斤竹岭。”《椒玉近喜放翁索和》云：“退谷休官约元结，上洄求友狎杨仪。”《过裹登眺》云：“黄泥近在临皋宅，玄灞来登华子冈。”《再题听水斋》云：“住持冲礻右观，提举涸霄宫。”《清明寓斋听雨》云：“春日田园经眼处，清明邱垄上心时。”《和放翁》云：“不饮官田休种秫，无花老圃只腌齑。”《含真书道武夷之游》云：“子美夜阑还秉烛，晦翁心动忽闻钟。”《题含真寄示武夷诗册》云：“怕死看山偕子厚，梦游祠岳接希深。”《芸敏旅殡长椿寺》云：“于宣哀诛期捣约，仲则归丧娩稚存。”《题哭庵集》云：“弥留务观思家祭，谢病诚斋恶邸钞。”《丹阳舟中闲眺》云：“竹扉张祜径，水槛许浑居。”其写景贴切者，如《滕县道中》云：“岳云青满县，祠树碧参天。”《塔湖初夏》云：“有田忧水冒，无井怕泥浑。”《题听水斋》云：“云借无多地，泉居最下层。”又“冷吟招木客，小梦接山神。”《土牛溪屋》云：“松毛尽落编覆棚，蔗尾初乾捆堆锉。”《垫台》云：“终日驱车依岳色，几家瑾户入天寒。”《崔家庄》云：“小屋雪深炊饼大，孤村风劲酒脐偏。”《秋夜》云：“开门谒我惟山色，卧榻娱人自雨声。”《秀岭》云：“人语渐幽禽不避，樵踪太峻虎难追。”《桐江舟中》云：“平生听遍江南舱，第一关心是富阳。”《积雨》云：“杨梅卢橘含酸卖，苦笋甜瓜夹水生。”

一九、暾谷诗印本有两种，而苦觅不得，昨又检出手稿一纸，急录之。云：“河干风月足情文，暂与追凉清赏分。夹岸人多俱有役，当楼曲好与谁闻？伤春日往心犹在，兴利时迂议尚纷。不遣诗人忧世事，还能回眼醉红裙。”此则的是宋人笔意。“忧世事、”“醉红裙”，心中事自道尽之，遽丧其生，伤哉！

二○、兰生断句可摘者，如《雨夜》云：“蚱蜢飞不休，鹑鸪语已哽。”《晚集》云：“隐约悟物情，曲折破诗窍。”《皖城》云：“塔扶深树立，月背戍楼圆。”《荆江》云：“岸痕随柳转，雨气近山多。”《梁山绝顶瀑布》云：“林猿避掩耳，山鸟退敛翼。”七言如《寒食》云：“寒食东风未有涯，经年游思又萌芽。”《雨后》云：“庭树碍山随势剪，瓶花宜水不时添。”又“看花已是中年减，阅市真难一步行。”《元日》云：“人与梅花争老大，天教初日试暄妍。”《忠州闲写》云：“市短乍疑江涨入，屋高直与戍楼通。”

二一、吾乡丁耕邻孝廉（芸），旧为会城六大姓之一，家赀钜万，所称邱、冯、邵、丁、萨、谢者也。百十年来家中落，耕邻与其同怀兄莪池孝廉笔耕奉母，以力学孝友闻。莪池体弱，中年遽病卒。耕邻伤兄甚，遂相继殁。著有《续闽川闺秀正始集》若干卷。诗少作，有《斋中见月》一首云：“不知明月上，已度碧云端。开户忽相见，照人何太寒！天高行处远，屋小到来难。未有知音在，鸣琴肯浪弹。”命笔自然，五、六饶有寄。

二二、有人寄赠《菴集》二十四卷，为湖北杨囊菴（承禧）作。有《出游》二首云：“天地有情物，惟春为最多。不知自何时，绿我庭下莎。徐起视万晶，新荑柔故柯。逢树即著花，遇水亦增波。青山迟未匀，拂烟孤一螺。窈窕谷中禽，养子求其窠。百鸟相和应，若既舞而歌。大波直而涟，小波回曲涡。花枝续续开，巧笑宜颜酡。笑我远游子，面皱纹如华。春光曷可奈，意兴常沓拖。”“意兴不可极，出游损我怀。杖策陟前冈，直北循水涯。升高谓望远，复与所见乖。群山欲破碎，涧谷顿倾嵬。向眼为蔽遮，风急扬烟埃。古屋巢鼯<鼠生>，浅水容蛙扇。岂有白虹光，久此精气埋。倡侧中路人，展转心悠哉。悠哉我所思，名闾限江淮。士女媚春阳，拾翠芳洲隈。蕙兰从风飘，罗纨相徘徊。美服谁肯指？但夸金爵钗。彼都信清淑，予美觊与偕。归来块独处，作歌取类俳。”《选》体诗两首，末韵皆稍生，“波”韵、“乖”韵最佳。

二三、久不见马通伯（其昶），跫然远过，出示一册使题。翻之，则刘文正、文清父子、阮文达、祁文端、胡文忠、曾文正、左文襄、李文忠、翁文恭诸公手札也。余题数语略云：“此册皆有清名将相手书。使无意世事者观之，如以不甚识字人披览四部巨帙也。然其中学问优长有著作，若阮、祁、曾三公，尚能略窥涯涣。而鄙人方缉《闽诗录续编》，读阮太傅一书，言搜录《淮海英灵集》者，不禁谬附同志云。于册中诸公，虽间有不喜者，未暇为阳秋也。”庵则题一五律云：“试从全盛日，数到中兴年。世与人相待，名兼位以传。各留心画在，未觉事功偏。沈陆当谁责？庸非运使然。”盖致咎于册末一二公，而以夷甫相况者，非苛论也。

二四、旧岁乡人增祀十数诗人于西湖宛在堂，而不及侯官张超然先生（远）。有诉于余者，余实未读先生之诗，无以答也。诉者乃出《无闷堂诗》示余，随手翻一七言律，则偶有疵句者，置之。近复细读全集，乃知先生五古多学韩，近人郑子尹作甚与相似，《哭母》一首其最也。七言参以太白，才笔兴象足以轶长水、跨新城。五律次之，七律又次之。《虎丘晚归》句云：“晚江山得日，归渡月当船。”《舟夜》云：“衔山斜月上，独树一舟维。”《村晴》云：“春色荒村外，愁人细雨中。”《重阳登虞山》云：“人居征雁上，秋入万山高。”《春水》云：“春水夜来三四尺，倚栏外正万千愁。”《寄王筑夫宗子发》云：“大江东去人南返，白日西驰雁北飞。”《下建溪诸滩》云：“造物产湖海，至此穷变化。若匪众盘涡，闽溪高可泻。仙霞插霄汉，天险此其亚。”《哭母》诗长，未录。

二五、宁化李元仲（世熊），明末清初人，黄石斋先生弟子，与易堂九子中彭躬庵先生交最挚。所著《寒支诗文集》行世已久。文学孙樵、刘蜕，记、序各体，多近纤仄。然如上石斋先生诸书、《拟闽督院与海上书》、《呈郭令君详免卫官书》、《回详丁方伯揭》、《答彭躬庵书》，以及碑志传略诸作，皆可追孙可之、杜牧之集中之雄俊者。诗造语纤涩，似元人之学长吉，时复与黄石斋、倪鸿宝相彷佛。明末风气，大抵然也。其《检寒支集》云：“洒酒烹蔬自祭诗，骚宗雅系嗣无儿。新编突兀如《天问》，六代三唐彼一时。”此其最文从字顺者。自言其所作奇崛如《天问》，六代、三唐，另是一时体格，皆所不屑为也。二集诗谐适者尚多。《九日怀人》云：“云飞木落见秋哀，痛饮豪吟不可裁。此酒应浇高士墓，短歌自劝菊花杯。伊人一水霜葭渺，九日千年垒块来。天外寄愁真未尽，何时知己共登台？”

二六、伊墨卿先生，世重其字，而罕称其诗。著有《留春草堂诗钞》七卷，近体笔情娟秀，而时时喜作雄迈浑成语。如《邹县谒孟子祠》云：“功不下神禹，象真同泰山。”《端砚》云：“磨人自是同磨墨，正笔应知在正心。”《荣泽渡河》云：“涛声暮走鸿沟界，野色秋高广武原。”《武胜关》云：“天低郧子国，云没楚王台。”《沅水》云：“湘夫人枉思公子，屈左徒空吊贾生。”《题登岱图》云：“一杯东海水，九点齐州烟。”《六如亭》云：“因依玉局三生后，缥缈阳台一梦中。”《看牡丹》云：“李白诗邀妃子笑，姚黄花损相公名。”《花朝》云：“归雁带将春信早，疏钟听到雨声乾。”对句由“晨钟云外湿”翻出来。《戏呈刘石庵先生》云：“半世涂鸦鬓欲班，平生惟服谢东山。几回欲试拨监法，仍恐书遭批尾还。”娟秀句如《青草塘》云：“一士袍同色，荒陂水有声。”《寓楼对酒》云：“桃花春色好于马，竹叶雨香浓到杯。”《再游西溪》云：“重来人狎前溪鹭，枯坐心成九夏冰。”《赴郡忆梅》云：“一树半开人便去，昨宵孤立鹤犹猜。”《宿倚山楼》云：“南斗白生无月夜，佛桑发落花天。”《奇胡茂甫》云：“年年春草雕青鬓，树树梅花乱白云。”《十七夜月》云：“自然光略损，敢厌上来迟。”

二七、余旧作《西湖杂诗》有云：“湖心亭是广寒宫，月涌楼台入太空。比似洞庭波万顷，君山也占水当中。”后读伊墨卿先生《西湖寓楼看雨》，云：“湖心亭子微茫裹，聊当君山一点看。”前人已先我言之矣。

●卷二五

一、弢庵太保诗多有本事可资史料者。如《吴柳堂御史围炉话别图，为张仲昭侍读题》云：“侍御席藁争失刑，一斥归卧兰山陉。当年廷议孰主者，斫伐直木新发硎。（廷议成禄罪名，疏稿已具。醇贤亲王后至，袖一稿，以牵合天时、刺听朝政请谴言者。泉愕然。某公奋笔署奏曰：‘王爷大，中堂小，我从王爷。’遂以上。于通政凌辰、王理少家璧疏争不得。）宁期再出殉龙驭？秦良卫史公所型。同时四谏接踵起，欲挽清渭澄浊泾。晓晓牖户及未雨，纲纪之正先朝廷。角弓翩反局一变，窜谪流散随春星。忌医廿载药笼尽，疾亟永命尊稀苓。抱薪止沸国卒斩，骚魂九死谁能瞑？我交侍御恨已晚，衰涕犹为同宗零。谈诗说鬼再寒暑，语谓踏田盘青。（侍御以初元起废，丁丑夏间即相过从。诗孙记为戊寅，误矣。其挽圭庵联云：‘是国家有用人，君不长年我偏寿；为亲朋辄作恶，别犹难遣死何堪。’圭庵盖已谒假而病作也。侍御死之前，尝语人将游盘山，故其上陵不归，家人犹疑在田盘也。）张侯居庐更叹逝，摊卷百感鳏鳏醒。蓟祠既成次故宅，去后还往余风萤。横街每过辄掩袂，矧对遣墨凭精灵。黄童死孝骨早朽，（卷中有《陶楼再同父子题作》。）肯念桑海吾伶仃。藏书掠篇独脱此，呵护无亦关冥冥。（蒉斋藏书被兵掠夺殆尽。）长言追记慰明发，永宝手泽扬余馨。”仲昭，篑斋子，末故云。“故宅”、“横街”句，谓吴柳堂故宅在南横街，仿杨椒山故宅例，以祀柳堂，门前有扁额也。

二、近见黄晦间近作两首，笔意苍老，亟录之。《晚过社稷坛迟瘿公不来遂成此作》云：“苍然栝百杉松地，得与游人生夕凉。六月将秋仍病暑，众嚣宜荈一浇肠。晚来栖息能相过，举国劬劳自未央。到此不无林木叹，士夫名节独寻常。”《晨过社稷坛将夕乃归》云：“国事身谋两不言，朝暾来此对风轩。经秋树似陈人在，委地枝为众鸟屯。已著霜花近重九，旧过茶社有寒暄。余怀今日都消尽，坐待林监照暝昏。”

三、吾乡郑无辩布衣容，有《无辩斋诗》一卷，甚清真。余曾为作叙，恨其老守乡里，不肯出游，诗境为眼界所局。近余自都归里，复出诗数十首，请为去取。别将三年矣，诗境有进，多近诚斋、放翁，时入四灵，有杂之木庵先生集中几不能辨者。如《夏夜携壮儿纳凉作》云：“插花瀹茗又焚香，父子相携作道场。忙者得闲时亦暂，昼虽恒热夜弥凉。漫忧国少三年蓄，翻喜身无一艺长。淡薄门庭冷情性，不妨世我两相忘。”《论诗》云：“性情早自绝于诗，无实何能欺小儿。不袭陈言填故事，腹中寒俭有谁知？”此首意有所指也。《游深山居园有感》云：“门掩竟虚佳日过，园荒想见主人忙。老松不比闲花木，灌溉虽疏亦自长。”“能清芜秽便良图，小小园林可自娱。所植已繁难检点，放他瓜蔓上高梧。”《夜吟》云：“莫怪年来少作诗，性情不与世相宜。羌无清兴多孤愤，未足娱心且馒时。”《为半野轩购鸳鸯作此奇之》云：“好与鸥凫作比邻，池亭点缀助鲜新。为渠伉俪谋安处，却是人间独宿人。”眼前妙语，时无辩丧耦已三年矣。《杂书》二首云：“山人任性真，非欲立名节。生本农家子，簪缨固不切。钝坐类痴蝇，艰行同跛鳌。近习老与庄，不辨尧与桀。”“不切”二字佳。“饥卧梦夷齐，醒来自欣忭。以古人为归，始不为时炫。轩冕者谁子？讥我不善变。禽兽之富贵，宁敌人贫贱。”“禽兽”二句直说，似海藏语。《园中夜步》云：“旱后严霜至，仲冬木叶乾。竹松争我健，星月助宵寒。宿乌如多畏，高枝尚未安。独行还独立，何者解长叹？”此首颇有杜味；“宿鸟”句，视“乌宿池边树”似乎过之。《化城寺晚望》云：“百忙未忍弃秋晴，随意来登旧化城。一片新经兵燹地，夕阳莫放十分明。”《雨夜寄枚生》云：“各将风雨作良宵，莫怪常人道寂寥。多此池亭三两树，比君书屋更潇潇。”《景屏轩海棠初开同大年作》云：“客去轩空水满池，海棠初见两三枝。愿无风雨君常至，看到花开极盛时。”《根楼晚吟》云：“一样江山又过秋，心情不似旧登楼。遥天黯黯看残日，寒色凄凄入破裘。余泪可能供世乱，无家何暇为儿忧？哀吟自足仇兹体，醇酒妇人宁易谋？”句如《旱夜》云：“民祸不孤行，眚灾兼兵戎。群生共罹刑，祷祀久无功。”《谋修宛在堂》云：“责人肩风雅，孰谓此意狂？”《雨中登镜湖亭》云：“湖天近暝复迷离，飞桥遥树生寒姿。”《寿林怡山》云：“诵诗声老苍，酒貌红可掬。”又“布衣净无尘，野菜甘于肉。”《和沈涛图游龙塘》云：“大松合抱色老苍，顽石多年状坚固。捆泉虽早可供田，平磴无苔不妨屦。”《送碧栖北行》云：“郡城未百里，十家五家士。士多道乃微，负贩相与齿。”《夏夜偶成》云：“徒具痴肥非道胜，却赢穷拙未诗工。”《野行望橘》云：“橘实多于橘之叶，朝夕势欲压树倒。”

四、老友锺寿若（大椿），二十余岁时神清如卫蚧，腰瘦如沈约，益以终岁为狭邪游，见者皆决其不寿。乃登第后，以庶常改官县令，遂始终不谒选。里居治家人生产，年置数妾，贱价买某氏宅百十间，杂莳花木，俾群雌粥粥，列屋居其中。妾亦不求甚美，惟价廉者，不如意即开合放之，于是当夕者亦不过十数人。而三十余年来，寿若乃益以精神焕发，体质强固，发黄而面赤，殆有得于容成、彭祖术也。时为诗，自谓不工，学白乐天，惟求妪解。然十年前，余久客还乡，与寿若常相见。适余生日，寿若赠诗云：“百年初度几逢闰，此日尊前须尽欢。浪迹可堪相阔久，行装况复欲留难。江湖风利帆谁落？梧竹阴疏巢易安。请淬青铜看鬓色，明年苦笋记乡盘。”此首竟是宋人体格，何尝作妪解语。末二句招隐之意甚切，故余次韵报之云：“花前痛饮几回耳，忽忽廿年前坠欢。百岁平分强半易，一生作事解人难。诗成漫比白太傅，老去欲从黄子安。赋就《小园》归未得，种松待看老盘盘。”时余与寿若不相见已二十年。余年五十有一，寿若四十有九。余屡醉寿若花树下，自亦筑成小楼，楼前皆花木。第六、七句，谓尚须游武昌也。

五、沈甥雁南（赞清），以道员宦游桂管，不见者二十一年。中间一官转徙，不出粤东西，今年冬月，忽相遇京师，悲喜交集，万千旧事，不知从何处说起。出示诗稿三卷，工力甚不浅。题一律于其诗卷上方云：“不见吾甥二十年，万千旧事一灯前。哀蝉玉袂同凄咽，石马铜盘几变迁。犹有朝云将叔党，可无山谷得师川？东南约略游踪遍，阳朔罗浮独各天。”三句谓余与雁南皆丧妻；五句谓雁南姬人极得大妇欢，大妇逝时，言“子女得付托，吾目瞑矣”。雁南诗兼学坡、谷、荆公，不苦涩亦不滑易。《遣悲》云：“层院风酸不忍闻，子规啼遍黯愁云。百思全福应先我，多难频年太累君。开眼极知难了劫，营斋总觉属虚文。惟将早日松楸办，萧鬓随缘向晚曛。”《题南惮室主人遗像》云：“将无罪过坐之官，（用木庵舅氏句）。黄叶虚堂梦未安。起坐秋声如雨下，可怜月好不同看。”“灯前如坐写经人，（遗墨《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一卷。）遣此题诗意已尘。可惜小园营乱后，所栽花竹自精神。”《觅句亭坐月写怀》云：“声名湖海直一戋戋，未遂园庐感逝先。剩此孤生还世役，有何欢意入中年？池波窃比汪涵量，秋实应归造化权。缟夜只忧儿辈觉，展经无语向风前。”“剩有朝云慰老怀，寒轩燠馆属量裁。宾鸿数子时通讯，直竹吾生总寡谐。法藏未窥虚道牒，文名无分让兰台。秋光何似春和悦，曾不长圆看这回。”《桐轩落成》云：“九月南中未肃霜，桐柯荫叶尚迟黄。旁人莫认秋声馆，生怕年光近夕阳。”“极意裁琴只废材，何如待叶换炉灰。乍安四壁当风雨，偶一归来坐几回。”《十一月十六日南禅室主人归葬，送至香港，望舟不见而返》云：“了知生灭理，情至忌悲哀。心折余经卷，魂归脱劫灰。教儿负土去，待我看松来。冥想千层浪，当年共往回。”以上皆雁南悼亡后之作。雁南服官廿余年，子女极多，囊空如洗，仅于广州城内六榕寺畔营得一宅，名曰演庐，觅句亭、桐轩皆其胜处。有《演庐漫兴》四律、《卜居近六榕寺次坡韵》八首，皆佳。《次坡韵》云：“手香写法界，局见等曹滕。劫余明本性，一笑钻纸蝇。南宗瀹岭海，传照五百灯。入堂远蚊蚋，闻说宿高僧。”“高僧曰达摩，宗法婆罗门。稽首宝藏严，培兹净慧根。千佛造浮图，百僧度夕飧。萧梁去千载，意结复何云？”“塔高廿七丈，顿悟见处卑。重开永嘉石，井枯水不肥。佛牙瘗其下，神剑潜其机。李唐碑在亡，起予属阿谁？”“厌离不净相，所在随生灭。迁谪何容心？六榕契幽绝。坡笔雄姿态，石工异庸劣。天马信行空，早巳脱羁绁。”“铁禅坚定识，能挽真宰权。大同遣佛像，《莲经》呵护全。开会通三摩，悟性穷两端。石丈还本处，敷座已忘言。”“南服蕴奇宝，忍使终晦盲。雕镀觅天匠，西望慈云横。辇之自缅甸，真面俨如生。福足慧亦足，所差累黍争。”“结庐观天演，借禅治一心。密迩六榕寺，海瘴了不侵。过从东坡界，许和东坡吟。如如小祗园，无取布地金。”“近寺先闻钟，六根脱物外。我生恁麽时，佛法观自在。长老龙象力，犹担诗画债。南海畅宗风，看取娑婆界。”是欲学柳州《异公堂五首》者。诗题有《晤铁禅上人为述佛教会缘起愿力宏大》云云。

六、雁南幼受业于木庵先兄，读其第一卷诗，如《鸡叹》、《思荔》、《雨中与唐生叔点对坐戏作》各篇，皆与木庵作极相似。其《读舅氏木庵先生遗诗泫然有作》云：“青山圆碣想灵晖，可但能诗世所希。七品宰官从薄暮，先生绝学直扶微。观人子弟深自省，（先生训言。）对镜风霜屡厚非。少日拊头期宅相，此时胸臆只重欷。”“七品”句绝佳，“薄暮”二字用得好。兄六十余岁始宰几辅，未久即归道山也。

七、句如《与室人对菊》云：“白发齐生最公道，黄花毕竟属名流。”《春阴》云：“几番绿意瞒人觉，终日黄昏迫梦沈。”《春晴》云：“寒重似愁群动伏，阳回颇喜万机生。”《和徐亭曾》云：“多缘成癖亲愁药，只坐无钱种雅根。”《写诗》云：“讳说饥寒驱作客，讬为山水解留人。”《写真》云：“菊迟得雨探消息，灯瘦寻诗阅苦辛。先鸟起吟侵晓月，未花坐怅隔年春。”《答墨藻》云：“中岁弟兄几相见，他乡鸿雁不成行。”《南楼夜坐》云：“扫地招心爽，摊书养眼青。”对句“青”字好。《小云巢闲居》云：“小楼分南北，清池当心画。”又“高台控天宇，振衣凌屋脊。迥眄千百峰，向我皆岸帧。”又“儿曹有福慧，不扶亦自直。”

八、余有小池，纵横仅八尺，余既有赋千余言，有诗五十六字，装点之矣，而知交题咏益复不少，几可成《小池志》一书。龚惕庵云：“鸣禽习林乐，游爱水深。宴坐观化者，眇眇洞此性。方庭不可树，一勺聊寓兴。欲从古井澜，视彼潜鳞定。畚镭戒经营，廉隅好端正。卦数占纵横，（池纵横八尺。）古度准分寸。（尺准周度。）形取玉水方，止兼仁山静。永谢跛鳌入，亮无青蛙圣。见小论增减，源长足浥润。一滴海可味，尺浑德愈莹。是知物无小，意得境斯胜。主人障川手，袖中藏溟滓。如何老归来，坳堂理清瀵。出绪自作赋，粲发交辉映。伟词千余言，修绠贯九仞。山桂缅刘安，园菜吟庾信。未读先已快，悬知走不胆。（先生赋小池千余言，要以诗成见示。）邻鱼何足求，馈生闻尚靳。有琴可无弦，有台何必镜。但得之濠上，尽看星涵泳。”“迹鱼”句谓对门陈陀菴，许送鱼未来。惕菴诗笔喜倔强，不学时贤但工清隽语，此首足见一斑。

九、声暨亦有《小池》诗云：“晴窗荫修竹，诗思上毫颖。初夏添数笋，对之尘虑屏。竹旁小方池，日光射耿耿。金鱼数十尾，顶水弄竹影。似疑是莲叶，游戏东西逞。又似疑萍藻，唼喋弄惧悝。我昨游湖西，数人共舴艋。爱其水令姿，有如泛清颖。王子戏撑篙，失足几没顶。莫言水性懦，狎玩要深省。家有快剪刀，剪取湖中景。纵横各八尺，一仞量短绠。三面缭阑于，步屦皆坦境。时时此俯仰，方寸暇而整。风来檐竹动，观天笑坐井。风吹竹叶堕，竹网捞断梗。爱看鱼上水，饵之以光饼。闻声悠然逝，濡首尾见丙。勿任青草生，纷纷闹蛙黾。”沈涛园以为能学韩。重甥觐冕用东坡《独乐园》韵云：“雨声来庭间，泉声来屋下。（池上有沟，雨时环舍檐溜，悉汇沟入池，望之若泻泉然。）池旁盛花竹，不数小秀野。（舅祖京寓小秀野草堂。）吴兴有弥甥，时来侍杯斝。听泉得幽趣，看竹忘长夏。主人老吟咏，宾客多风雅。诗事久荒寒，招邀偶结社。（里中诸诗人结社，请为主盟。）忆自十年前，几杖从长者。虽娩朱（芷青）粱（众异）黄（秋岳），索句亦不寡。法源松栝苍，崇效牡丹冶。城南花事新，游谯喧车马。归来罕文酒，结习久割舍。偶然呈近诗，奖借面深赭。（观冕呈近作，谓有追境。）还期藉风力，一振寒蝉哑。”次韵均见自然，首韵尤写得出。宗杨云：“室前乙方庭，凿之得新泉。其底本古井，并掘两古砖。见池不见庭，回廊为之埂。为沟汇檐溜，（主人于檐前为沟，待雨时汇诸檐溜，进泻入池，观之若瀑布。）雨时一瀑县。中夜猛雨来，卧听疑开先。（旧在开先观瀑。）池上竹夏寒，照泉尤娟娟。主人喜观水，眠食兹留连。主人喜拭竹，一拭一青妍。编诗坐池上，挥毫临池前。绕池三面阑，照水双月圆。（临池有一小室，门为月式。）尚当筑高台，登临尤快然。”此作时有结撰语。

一○、合肥李晓耘（国柱，）文忠侄孙，太史公所谓佳公子也。介胡诗庐以年家子礼来见。长身玉立，出《咏史诗》数首为贽，力求请益。诗颇能翻案，勉其多读书，以期深造自得。今冬余自里至都，复见于诗庐所。数日赋《读石遗诗话》五言古一首寄余，则视前所作，气体充适，音节较协矣。诗云：“诗派如百川，勃兴唐宋时。元明各有作，迤逦及今兹。先生笼万有，吐狱成珠玑。感此生并世，锦囊藏贮之。监衡博而约，思深语复奇。浏观目为眩，块坐神忘疲。昨岁城东隅，一瞻鸾鹤姿。经年复相见，岁华如箭驰。公从闽峤来，京洛同为羁。清言若瀹茗，隽永品武夷。向我索新作，一篑不肯遣。摹拟愧未成，兹编真吾师。”

一一、久不见狷生，今夏同寓上海。索读近诗，仅出三首，皆前数年之作也。《匡庐之游迟梅生未至赋奇》云：“名山若奇文，共赏意弥惬。顾瞻怀良俦，梦寐已可接。平生济胜具，尚能奋登蹑。淹留成蹉跎，念之颇叹悒。愿因南飞鸿，便促过江楫。真愁日月驰，人事更拘絷。岩姿映晴昊，招我展笑靥。白云亦何心？归山向人急。携琴思不孤，窥石清可挹。凭君吐奇句，定有英灵慑。”《八月初三夜登庐山牯牛岭寄梅生》云：“晨钟落前峰，我梦已自往。微云翳薄日，岚翠带秋爽。轻舆亭午出，野色入苍莽。高树有晚意，众蝉咽残响。溪流稍回曲，山径渐东上。层峦纷我前，万态结遐想。岩风作寒籁，吹面无尘块。苍茫暮霭间，弥望忽开朗。错落灯火繁，空碧楼阁敞。霜凄夜气严，影寂情怀惘。佳人隔江海，此夕不同赏。相望成蹉跎，风雨怨畴曩。”《观三叠泉》云：“探幽未度玉川道，我来却在层峰巅。俯视势陡绝，蜿蜒直下趋神渊。四山萧森拱苍翠，风号谷应凄暮天。化工何年构兹胜，凿开岩腹悬奔泉。缟衣仙人控玉龙，空中缥缈生云烟。循岩不作长驱势，激流断石遥相连。真成奇文恣叹赏，起伏波折咸臻妍。浩如巨浸朝百川，千秋寒潭鸣潺。谷帘峡泉定谁贤？久立骇愕却不前。安得故人挥玉弦，坐对长使心尘湔？”三首皆诗如其人，清澈见骨。东坡云：“江山岂不好？独游情易阑。”对名山而思良友，倍切于平时矣。共赏奇文，譬喻最肖。“岩姿”句、“层峦”句，为已入山光景；“野色”句为未入山光景，“循岩”四句，写三叠泉如画，曾游庐山者方知之。

一二、与宰平不见数月，见则告余，近读香山诗，欲学其五言古。余谓学香山者，多学其七言律、七言古。七言律可学，七言古不可学，五言古不易学也。东坡、放翁，学之皆有善、有未善。未几，示余《哀寒碧》一诗，则学香山而善者，诗云：“今年六七月，东游将戒程。倚装得君书，劝我江南行。兼复寄新句，累纸连珠璎。纸尾字略辨，淡墨斜相萦。云作书至此，钟鸣已四更。悄悄灯影孑，远闻荒鸡声。眼昏腕复疲，投笔不复赓。我时正私念，晏眠实劳精。况君体非健，无以勤伤生。孰知一蹶间，遽致性命倾。不死于疾病，不死于刀兵。宋（钝初）黄君挚交，飞弹成碎琼。时乱多杀机，而君皆弗婴。奔腾载鬼车，杀我绝代英。我初闻君死，时方在东京。初闻不敢哭，恐使邻人惊。又疑死非君，或者同其名。溯初自沪至，告我君死情。已矣今信然，天意诚难明。士衡文藻美，叔宝神骨清。君才用未竟，蕴蓄多恢宏。高瞩涵众象，抗志谢世荣。方秉诛伐笔，欲持世议平。波澜浩壮阔，肝胆何峥嵘！惜哉命相妨，竟死终何成？而彼不死者，攘夺复纵横。”中八句、末四句，是寒碧真相，其余皆鳞爪而已。

一三、余《诗话》中罕录闰阁之诗，已逝者间及之。杭州徐仲可（珂），其亡室朱蓉笙有《送春》一律云：“毕竟去何许？飘然忽欲归。自惊颜色改，忍见落花飞。身世原同感，心情觉渐非。蝶魂谁唤醒？犹是恋芳菲。”可入渔洋《诗话》中。仲可诗未见，著有《纯飞馆词》，隽句殊多。

一四、亮奇有《四月十二日薄晓出泛湖，憩北亭，凝感有纪》云：“凌晨诉团流，展棹觅清异。连坡径蜿蜒，蔽筑林罗织。遥峰隐凝思，滑磴阻溶至。涧曲越潜响，桥回满空翠。须臾光景开，弥觉山水腻。宿雾破参差，新日映明媚。凉煦虽倏迁，升沈岂异企。傲情总在坟，丽想娩入寺。暝如苔藓光，静得钟梵气。仙藏不可通，悠然假梦寐。”《从北高峰下韬光庵外憩石桥倚栏看竹》云：“阴峰千转此凭栏，万竹参天俯一寒。绝忆扶持噤无语，当时犹作画中看。”不见亮奇且数年，忽得其函奇数诗，与涛园共读而异之。近相见海上，又读此二诗，则一学大谢，一学宋人，而有其意境者，制题亦学谢，学柳州。前一首可与苏堪少作《题西冈松林中》者相彷佛。苏堪诗云：“适何海山客，投身溪上村。出门豁幽抱，日夕倚松根。寒峦葱郁，微径截苔痕。林晖耀赭叶，畦流响黄昏。落照衣上来，怃然闵中原。吾生期遂性，世难属惊魂。玩景聊自放，抚臆谁与论？沈沈遂至暮，去去迹所存。”时苏堪方学谢也。

一五、朱芷青之死，余既为哀词哀之，始终不得一诗，则以他人之哭芷青者已多悲痛之作也。宰平云：“寝门恸哭今何及，诗句能传已可哀。飒飒铭旌随世事，寥寥泉壤论人才。骑云欲款天难问，入梦相呼子傥来。自有心光长不灭，未须傍佛说轮迥。”秋岳云：“入门失恸声先结，此士凋残忍问天。隔宿岂期成死别，书终以夭天年。世间缘法君能了，去日朋尊倍可怜。一诺九原吾敢负，强挥哀泪校诗篇。（君小疾自梦不起，遂作书诀亲友，以诗稿属泉异及余保存。”）又《雨中视芷青殓，归复为诗哭之》云：“余春逗寒雨，苦潦恨碍辙。驱车展横舍，入户气已噎。芷青竟长往，天道那可说？平生冰雪姿，万汇供一挈。吾生嗟望尘，载笔幸相结。宁知牖下灯，尽汝升斗血。聪明复何补，干莫每自折。京尘十余载，才命两磨涅。年来托传经，学子仰绵蕴。丹铅讵停晷，甄录署以瞥。（芷青所为笔记恒署曰‘瞥录’。）浮生本电谢，谶语叹隐切。今年盛招邀，筵饯故屡设。名园共修楔，江亭乍话别。伤哉两短诗，生死笔永绝。相看青鬓盈，疾痛固所蔑。匡床小握手，何意及危掇。早知会面难，悔不乾唇舌。翻疑身在梦，搴幌日未映。造物汝何仇？奄忽萎此哲。颇闻梦琼瑰，毅豹理洞澈。心光长炯炯，浩气百不灭。所悲高堂亲，老泪溅清酽。星奔有孤嫠，冯棺缺一诀。为君勃余哀，梁月照呜咽。”诸诗不减义山之哭刘黄、临川之伤王逢原也。忆此外尚有数作，无从寻检矣。

一六、贞长有《四月三日哀迈》诗，中数韵云：“我虽强不悲，泪欲夺眶出。几忘瘗在野，忽念抱置膝。我初闻汝病，得书恍有失。南还促宵征，入门不敢诘。见汝能笑啼，若脱械与桎。”失子至逆事，况贞长廑有此子乎？闻病南归，余亲见其急遽遂行也，但尚是襁褓中物，骨肉之缘犹浅耳。“出”、“膝”、“桎”三韵最为警痛。

一七、诗有极悲凉不堪卒读者。同邑陈桐卿（梧庆）有《客窗雨夜《云：“尽有寒萤吟夜榻，能无孤鬼哭秋坟。”又《悼亡》云：“忆曾金尽归来日，尚说梅花惯耐寒。”则怨而不怒矣。又《小憩开化寺镜湖亭》云：“夕照斜烘丹荔外，微涛静度碧松间。”写松涛者多言其奔腾澎湃，无说及微ざ细响者，此非心静人不能领略。《花朝》云：“留将春一半，扶起柳三眠。”

一八、关季华（棠），湖北汉阳人，以名孝廉为罗田司训。留心经世之学，未用而卒，士论惜之。其门人陈仁先、朱强甫（克柔）、谢石钦（凤孙），其著者也。仁先为辑遗稿名《师二宗集》者，印行之。有《己丑十九日由吴淞北行，海中遇风雪；二十四日大沽候潮，用东坡出峡韵，同伯晋苏生作》云：“千花滞春江，遵海得清旷。十日溷芳尘，登舟寄孤畅。僬僬仆走下，床床客分上。乘桴九夷俱，望友三益访。旧雨新喜见，今游后难忘。笑语谷雷殉，深谈溪泉涨。房蜂杂主宾，坩舴错盆盎。宵卧纷酣梦，晨兴愕奇状。蜒雨昼既霾，沙雪宿加酿。风排群足跛，波震余心荡。膨腹杂若糟，涔头眩迷向。屏息求安稳，挥手谢供帐。屡簸豆跃箕，欲熔金失圹。正命知平生，危想入谲诳。水裂蛟窟眠，涤落鱼腹葬。杌桂历昏旦，在险气逾王。窥窗挂桅灯，欹枕打船浪。众中能赌诗，病起讵扶杖。夺席肆幽探，倚壁接高唱。忠信愧波涛，颠连存想像。狂澜世终回，斯文天不丧。潮来丁字沽，矫首倏寻丈。”一起明秀，以下写孝廉船拥挤之状，及风浪颠簸眩晕诸变相，能涩而不滑，静而不喧，故是雅音。《丙戌下第》云：“山云遥待片云回，四月清和未熟梅。沧海万重天万里，乘风破浪我归来。”下第能作壮语，故自可喜。

一九、别仁先二年余，海上相过，抱其《苍虬阁诗》五巨册使定之。已见与未见者各半，多勃郁苍莽，不可遏抑，（如《挽李猛庵》尤极烦冤。）肝鬲手腕，有余前叙所未及道著者。尝谓诗至曹子建、杜少陵，论者几叹观止矣。然使子建享大年，少陵至七十，其诗境不知更当何如？所谓进境者，只问其视前之同不同，不问其视前之工不工也。前工于丹，后工于素；前工设色，后工白描，工同而所工不同矣。仁先此数册，伯严、苏堪、子培、确士、少朴、樊山诸君各有评语。余谓“以韩黄之笔力写陶杜之心思”焉耳。苏堪云：“哀乐过人，加以刻意。”陶杜哀乐，时复过人；韩黄则刻意矣。

二○、仁先有《夜梦作书画真有契，岁月来无穷二句，似翻后山诗意。偶有所会，遂成二诗》云：“新秋送残暑，雨罢来清风。湖天出净碧，尽为窗几供。焚香展图画，往往名山逢。书画真有契，岁月来无穷。但使妙明在，自有精灵通。千秋旦暮遇，何必非我躬。得意已藏密，五家讵能公。知益却伤晚，隘矣后山翁。”“高峰半云雨，观棋坐一老。楚天巫峡图，千古一画稿。天阴赞公房，壁润龙鳞好。想为宏偃笔，变化松矫夭。山谷游落星，宴寝清香袅。小幅对寒山，妙绝无人晓。我读两翁诗，魂梦辄飞绕。何当逢解人，破秘一倾倒。”君自注云：“工部之‘楚天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固为千古第一画稿；《宿赞公房》之‘天阴对图画，最觉润龙鳞’，余尤爱之，意为古壁画松，阴润欲活，古寺中坐雨深之妙境也。山谷游落星寺，见寒山、拾得画，以为妙绝无人知。寒山之画，世不可见，其高寒超妙，殆可想见而不可想见。予最为神往，故缕述之。”此段可作无声诗读，可作有声画看。

二一、余尝论仁先《同李道人野步看月》句“夜色锺柴门，二人自成世”，“锺”字稍吃力，而无以易之。仁先告余，此本中已改作“夜色柴门偏”，似较前为自然。然余以为“偏”较“锺”固胜，读来仍拗口，以“夜色”、“柴门”皆熟字，“锺”生字，“偏”字单用亦生，音亦不顺。若七字句，则有帮衬字而不生矣。鄙意欲只用“夜色满柴门”，或“落柴门”。此起似以用律句为谐，如“种豆南山下”、“采菊东篱下”皆律句也。

二二、仁先《述菊》句云：“此花宜贱贫。”贱贫得有身分。《哭松庵》云：“好花留岁月，君何不相待？”自注：“予养菊最耐久。一日松庵相谓曰：‘好花将岁月留住了。’予曰：‘此极佳诗意也。’岂意松庵竟不相待耶。”《戒坛卧龙松歌》有云：“缒幽欲引阴蛰出，承欹力负苍崖危。万钩压空不危殆，反走潜根疑遇倍。冻雨洗干未濡足，眼底浑河犯高垲。”“承欹”句不说崖因松重而危，先说崖得松负而不危。“万钧”句不危殆之危，骤看似与上句复，细看乃将松重当危意，反放在此处说。“反走”句乃以托根之长远解明之。“眼底”句说浑河水满，似欲犯及高处之松，而先以“冻雨”句反托之，皆透过一层写法，非深得老杜三味者不能。

二三、余在武昌编商务杂志时，请日本人河濑如侗（仪太郎）司翻译。如侗一字长定，高等商业学校毕业生。通汉文，学唐宋八家。善饮，喜为诗，文胜于诗。余从学经济、理财学者数年。译书十余种、杂报百十万言，皆刊板行世，相得甚欢。回国时，余赋五言长古送行，有云：“嗟我乏谋人，贫弱乃无匹。万端待经纬，予手据以拮。百废当具举，欲汲苦短镉。岂知馄匮者，宝藏固充溢。坐兹金银气，染指甘如蜜。”又云：“如君经济学，雅抱计然七。相从日讨论，要旨迨纤悉。窃思挽时局，财政宜秩秩。硬货定本位，纸币相辅弼。中央集散法，制限屈伸术。股券若泉流，国事理如栉。”又云：“平生慕鹃夷，志岂在簪к。于国既不施，于家宁遑恤。茫茫东海水，战血将淳谲。主人不执兵，缨冠望同室。晖台谋方殷，曹社闻询讠来。吾行为虫沙，相见未可必。别酒惨不欢，赠策聊一述。”此日俄未战以前作，厥后不幸言皆中矣。如侗有《留别》诗云：“五年为客楚江头，知己推君第一流。经国文章原绝类，育英乐事更无俦。北风飞雁传边警，东海浮鸥赋别愁。明日片帆扬子路，殷勤回望鄂城楼。”又《将游蜀赋呈》云：“三岁梦劳巴蜀游，今春得暇欲销愁。巫山云雨神应媚，浣水涟漪花定浮。已逐东风驰逸想，又招西日讬佳谋。明朝扬子江头路，回首思君望鄂州。”“北风”、“东风”二联，竟不似东人诗。又《蜀游归叠韵奉呈》云：“十有三旬巴蜀游，山迎水送不知愁。峨眉月色禅心净，柏庙风声忠愤浮。万里泥鸿疏客恨，半生书剑拙身谋。归来忽得琼瑶赠，借照扶桑八十州。”又《中秋与二三子江上赏月》云：“扁舟江上月，把酒赏中秋。万里殊邦客，几人今夜游。天高黄鹤度，潮涌烛龙浮。回首英雄迹，苍茫鹦鹉洲。”以上二首颇有唐音。又《在美洲读石遗室诗，次韵呈石遗先生》云：“男子功名万户侯，摩霄健翮未全收。美洲风俗金银气，禹域文华锦绣秋。回忆旧游空对月，翻来新著急登楼。尘埃满地云山隔，愧我自甘为楚囚。”君家营酿业，复游美洲学农务。日美本多违言，君书来，于华美二国，有所左右，第二联云云是也。

二四、日本东京石田羊有《子夜续歌》云：“郎如木绵缕，侬似春蚕丝。异质理成匹，及今不可离。”“一旦理成匹，经纬不复离。欲求布质美，宜先择其丝。”“春花竞初荣，春鸟发初呜。天生吾为女，但当慎初情。”“道路一何恶，春泥不可之。君须慎出入，莫复污新衣。”“念彼美之人，思慕谁不同？屏墙高郁郁，此心安得通。”“不敢适富家，与郎同床蓐。郎贫非不知，郎志洁如玉。”“春风吹入怀，怀欢不可歇。黄鸟语梅花，吾鸣使汝发。”“朔风舞飞雪，途涩无行人。与欢同榻坐，严冬气如春。”“别欢处空房，侬思如渊冰。一凝不复解，其厚日夜增。”“适步华洛道，遥认郎长身。三唤不一应，所思在何人？”“向晚独当户，所欢来不来。人若异问我，但云月色宜。”“不故作容媚，君当领区区。打金覆铜钏，外艳奈内粗。”“窃贻碡瑁簪，意欲使侬思。子夜非男子，此心不可移。”“怨慕不违义，子夜有真情。堂堂六尺士，还输巾帼诚。”意能曲达，极得《子夜》、《读曲》三昧，置之傅青主集中，不复能辨。

●卷二六

一、吾乡永福黄莘田先生，雍乾间甚有诗名。所著初为《十研轩》，既而有《秋江集》，最后曰《香草斋》。《香草斋》六卷，计九百六十余首，而七言绝句居六百余首，为古今所希有，盖专学义山、牧之、飞卿、东坡俊逸处，故杭堇浦以为最工绝句，袁简斋以为唐代诗原中晚佳也。然先生人品高洁，五言古实有近王孟与常建、刘窨虚者。或传先生《西湖杂诗》有云：“只今耆旧无新语，风月□□四百年。”浙人恨之。于时堇浦《道古堂集》中有《与黄莘田论诗书》，刺摘莘田诗疵累殆尽，以为报复。而《香草斋集》首有会稽傅玉露、钱塘陈兆仑、桑调元诸人序，称美莘田不遣余力，则又何耶？傅拟莘田诗于陶靖节，又谓集中《吊虞卿》、《过乐毅墓歌》、《李阳冰般若台篆书》及《三君咏篇》，直欲跻韩碑晋石而上之。陈称其《越王台》诗磊磊块块，如山镇纸。桑与许廷铄称其《筑基》、《赈粥》诸篇，彷佛元道州《舂陵》之作、白香山《秦中》之吟。实则莘田绝句有突过渔洋者。如《杨花》云：“行人莫折柳青青，看取杨花可暂停。到底不知离别苦，后身还去作浮萍。”时以此得名，称“黄杨花”。先生《答高姜田太守诗》云：“升堂相见无余语，诵我杨花七字诗”是也。《春日杂思》四首之二云：“橘花和露落青苔，镜槛无风暗自开。凉月不知人已散，殷勤犹下画帘来。”其第一首“百折红栏”云云，前已论过。《赠顾二娘》云：“一寸干将切紫泥，专诸门巷日初西。如何轧轧鸣机手，割篇端州十里溪。”莘田《青花砚铭》云：“余此石出入怀袖将十年，今春携入吴。吴门顾二娘见而悦焉，为制斯砚。余喜其艺之精，而感其意之笃，为诗以赠，并勒于砚阴，俾后之传者有所考焉。”颅二娘居阊门专诸巷，故次句云。《秦淮》云：“露凉江月初弦魄，风动秦淮正顶潮。春水方生君早去，更无人倚木兰桡。”他如《西湖》、《虎邱》诸绝句，皆风神绝世。《彭城绝句》七首，亦足以方驾阮亭《彭城》之作。古体则《筑基行》、《赈粥行》二篇，实服膺元道州，施愚山不得专美于前矣。《筑基行》云：“筑基本护田，卖田为筑基。哀此眼前疮，却剜心肉医。绥邑之井税，两围大藩篱。堤防一以溃，千顷皆污池。今年困淫潦，冲决势不支。粒食望已绝，预算金钱糜。县帖昨催筑，先相度土宜。原隰测深浅，形势分险夷。其间腰底面，高厚颁定规。按田派力役，多寡等有差。遂令计税亩，疆界争毫厘。仍有不均怨，弱肉强食之。亦有游惰民，而舍业以嬉。里正来下状，喋喋相警訾。董之宜扑作，欲扑还沈疑。蚩蚩子来前，长吏勤致辞。长吏实不德，灾害余所贻。古风有让畔，汝忍相凌欺。好德好风雨，与汝苍天祈。三冬急畚西，过此便失时。上官有严限，羽檄催纷驰。劳汝乃活汝，未可生怨咨。基长冬日短，促迫忧稽迟。夜役以继晷，及老羸妻儿。或有募壮士，佣直倾家赀。堤上月皎皎，堤下水漪漪。绵亘百千丈，官夸如京坻。岂知一丸泥，千万人膏脂！筑基复筑基，筑完亦伤悲。今年筋力竭，岁修无了期。田园斥卖尽，安用筑基为？拟上河渠书，言高嫌位卑。谁是采风者？为吾陈此诗。”《赈粥行》云：“今年米价高，乃自二月始。其时东作人，尚未及耘耔。绠短井水深，辘鲈接不起。展转七八旬，十室滨九死。苟活始自今，登场十日耳。相传此十日，艰苦更无比。譬彼行路人，九十半百里。一春发仓糜，贱价实倍蓰。奈今已县磐，一钱亦坐视。苏我三阅月，难免须臾毙。此语痛至隐，使我抱愧鄙。急令煮鲳粥，欢呼篇村市。其日正赤午，千百若聚蚁。大半老羸多，肩摩足跛倚。叟叟与浮浮，津津于颊齿。长吏未朝餐，先汝尝旨否。次乃恣蚕食，流欢等波靡。痴妪强其儿，不肯辍箸匕。老翁不量腹，哽咽颖有泚。俞云伤饥肠，徐徐乃可尔。明发当复来，渐渐平疮痏。挥之不即去，不去察其旨。问官赈几日，好共妻儿止。官卑俸钱薄，能办几斛米？官云汝无虑，瓶罄罍之耻。计较两岁禄，兼旬供食指。亦有懿德土，告乏助为理。待汝刈获声，此举我乃已。东郊一以眺，坚好惟糜芑。望岁如望梅，额蹙变色喜。归衙持箪瓢，余沥饱稚子。”盖雍正丁未，四会水决苍峰、丰乐等围基，奉宪檄修筑。戊申四会大饥，赈粥济活，先生时方宰四曾也。句如：“少不及人今已老，树犹如此我何堪。”极自然可喜。二女皆能诗，次女佩纫《咏梅》云：“风定月斜霜满地，西楼人静一声钟。”陈勾山太仆最赏之，谓谢女柳花，不是过也。故先生有《柬兰女》句云：“上巳清明都过了，不论时节好归宁”。又云：“宾客渐稀儿女密，汝来知有柳花诗”。先生绝句可供吟讽者美不胜收。另编有《香草笺》一集二卷，凡《香草斋》中香奁之作，皆在其中，几欲追微之、冬郎而及之，王次回不足道也。

二、吾乡曾即菴先生（灿垣），明末清初高士也。有诗八卷，已佚其半。王雁汀尚书序云：“《幽居》三十首，步武少陵。其云‘沈心见古人，眉目盈尺幅’、‘高吟起夜半，笔墨如有声’，盖自道所得，亲切如此。其《论诗》云：‘相格以谋篇，因句而及字。出入慎笔端，简严如老吏。’则又不惜度金镞矣。”大略古体多仿汉魏六朝，近体颇刻意求工。言闸诗者多未数及，爰特表之。如“灯将光俱微，心与道相见”、“倦雨花三月，高人竹半墙”、“退雨岩花重，将秋木叶轻”、“一叶动微雨，数花聚小寒”，单句如“心定身如借”、“水明迟鸟宿”、“万木洗秋山”，皆佳句也。

三、昌黎《南山》诗固未甚高妙，然论诗者必谓《北征》不可不作，《南山》可以不作，亦觉太过。《北征》虽忧念时事，说自己处居多；南山乃长安镇山，自《小雅》“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后，无雄词可诵者。必谓《南山》可不作，《斯干》诗不亦可不作邪？

四、昔人谓曾子固不能诗是一恨事，殊不然。子固守福州，颇多题咏，见《府志》。又《榕阴新检》载其数诗，皆清逸有致。《出郊》云：“菖叶催耕二月时，斜桥曲岸马行迟。家家买酒清明近，红白花开一两枝。”《登西楼》云：“海浪如云去却回，北风吹起数声雷。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过仁王寺》云：“杂花飞尽绿阴成，处处黄鹏百啭声。随分笙歌与尊酒，且偷闲日试闲行。”余尝论古人诗文合一，其理相通，断无真能诗而不能文、真能文而不能诗。自周公、孔子，以至李、杜、韩、柳、欧、苏，孰是工于此而不工于彼者？其他之偏胜而不能兼工，必其未用力于此者也。否则并其所谓偏胜者亦实未胜也。子固第二诗，的是吾乡天气。

五、往寓上海，与苏堪至书肆，见有《杨诚斋全集》二十余册，问其价，曰二十余饼金，未之购也。后在武昌，为苏堪诗集作叙，报书谓结构在姜白石、杨诚斋之间。白石自叙诗集，历举并世名人之评赏其诗者以为言。余叙苏堪诗，略仿其意矣。若诚斋文，则实未之见。后读福山王氏所影刊《黄御史集》，前有诚斋一序，中一段云：“御史公之诗，如《闻新雁》‘一声初触梦，半白已侵头。余灯依古壁，片月下沧洲’，如《游东林》‘寺寒三伏雨，松偃数朝枝’，如《上李补阙》‘谏草封山药，朝衣施衲僧’，如《退居》‘青山寒带雨，古木夜啼猿’，此与韩致光、吴融辈并游，未知其何人徐行后长者也。”宋人喜为诗话，往往即以诗话为文，为今世讲古文义法者所诟病。余叙中杂举古人名句，与诚斋无意相似，见者必多非笑之。拟删改以入《诗话》，亦卒卒未暇及也。

六、亮奇既死，余乃得于杂报上连日读其遣诗，皆幽秀不薄，又使人叹惜无已也。《篮舆长行茹里草迳裹湖卉篁入岫》云：“出郭趋十里，回湖俄已晴。午阴郁无喧，蒸日时漏明。峰出朝霭散，泉迷暗香生。草径往无际，篮舆疑未行。绯花淫滴滴，翠筱垂盈盈。意会异探讨，耳目殊经营。惜余病微质，未足当炎兵。稍触暄燠气，便苦拘墟情。强振释形劝，静跌培神经。还思早春候，徐接群芳清。”《铸夫、味三、雨樵诸君子招谯图书馆楼，背山面湖，极饶卉树之盛》云：“枕棹赴嘉招，对楼资小凭。层峰俯深眇，宏宇罗青冥。结构岂造就，逍遥自妗娉。朝云凝不散，夏羽矫还轻。连漪扬清飔，嘉树当列屏。玫瑰溢芳气，素馨送微酲。俨坐蔼清吐，骈筵偕列星。虽无肌鬓香，亦动簧丝情。按序已逾届，宿意还当醒。”二首皆登康乐之堂，制题亦逼肖。前首尤哜其哉，煞笔妙极自然；次首“朝云”二句，音节落陈隋，“列屏”、“列星”嫌复。《畏暑入湖得行严京国书却寄》云：“夜气犹荒曙未明，枕楼无际待风生。病中千态君能写，湖外双眸我最清。漫喜较量旁与舸，乍应问讯雨还晴。湿云不散鸥先倦，何取烟波狎此盟？”《次答默菴十五叠山韵示篇并呈贞长》云：“爱看荷光浸绿山，竹径花舸恣飞还。一惧尽觉朋侪盛，群往宁知啸傲闲。会有诗篇供汗漫，可曾酒袂记清斑。相逢不悔今来别，好语秋从桂树姗。（是夕余将去杭，贞长留饭斋中，与默庵同有秋来探桂涧溪之约。”）《上北高峰下瞰竹径诸方》云：“水游已尽爱山游，得得篮舆午未休。来冒云光销短气，去随岚翠杂清流。储粮坐使群猜释，告策宁知独返谋。更向北峰凌绝顶，俯窥层竹眇千筹。”《湖泛口占示贞长》云：“晚风翼翼浪吹衣，凉水鳞鳞翠入微。借与诗人随一舸，枕流看树儋忘归。”近体却尽有宋人思致，“姗”韵未解。《检旧箧忽得苣兄所书绢篷，把玩久之，题此为寄并示释堪（上有论书长句》）云：“古书书法绝深严，笔后意先罗众有。近人下笔主流动，一往行间每自负。讵窥意态出澹定，可遣规模去宏厚。当年石室信有传，勿信人间非受授。疾风横雨出临川，近代更有海藏叟，兄亦蹑步渺追踪，合向都门看垩帚。书家变法微可玩，岂必区区范徐柳？近闻闭户殊整暇，木石山中尽黑否？兄书标置早成体，比似安西叹高手。飘飘奇字薄轩辕，漠漠闲文寄《岣蝼》。吾书晚作乏功用，自诡生天永谢后。每从迟钝抑性情，偶得参差试评剖。两年日力送无尽，一事从容难以苟。强持此意来作诗，枉近墨池一迥首。”五言学《选》体者，往往七言喜作转韵歌行。君七古仅见此一首，却从事韩苏，亦可谓不落前人窠臼矣。

七、久不与子培相见，今夏寓沪访之。登楼，伯严先在，坐未定，子培与伯严大哗，责余近来《诗话》不甚誉其诗。余曰：“誉则喜，毁则怒，虽孔子不外人情。但区区之言，果足为典要乎？”伯严又谓余誉其子师曾诗过于乃父。余曰：“此正吾辈求之不得者。恐君词若有憾，实乃深喜之。向在都，尝与林宰平推究古今闻人，其子往往赶不上，此与家学濡染之说，岂不大相反？宰平曰：‘此殆谚所谓近庙欺神之故也。’”相与大笑而罢。近读子培《秋斋杂诗》八首云：“秋气迪萧瑟，潜波漠西南。浩然风露性，一往寥天参。残暑强蒸雨，薄云不成昙。巾车招近局，嘉树藏诗宠。有酒趣非醉，得朋见不谈。情忘中夷惠，世衰隐彭聃。归路避超忽，微行蔽松杉。林阴漏光景，仰见双鱼睑。（亥宫鲰訾九执历日双鱼，西域至今用此名。”）“我有兰百本，同心盟十年。托根不藉地，保种宁非天？秋庭肃清蔚，孤英发幽妍。杳然空谷思，阻绝怀香缘。流宕夙疾负，衰疾岁月迁，寻芳遇邻畹，予美怀悁悁。”“江雾晨漠漠，江流静洄洄。黾华绚五采，隐荫遥空来。蜃气结层标，虹梁冠崇隈。飘摇海童游，翂翐青鸾偕。目骛洞光景，神行轶埏垓。若有羽衣人，星冠集灵台。我乘升降烟，天汉凌昭回。却倚白榆柯，眇延松乔谋。香城一瞬隐，龙汉千期哀。”“与可广长舌，子瞻眇禅师。客语偶相示，梦迎端不疑。硐竹八风受，池光干波随。颇复相识不？遇河老波斯。”“秋叶无研思，秋灯无显迹。楼前老槐树，根干日槭槭。寒塘蒲苇短，澹日乾坤白。解衣视荫情，苍莽远行客。宿舂嗟已晚，输载助谁役？幸自可怜生，尔牛来角尺。”“客至亦何见，主言自抒怀。非人色相尽，衡气天倪藐。水石强矶激，木火相摩揩。居然吹比竹，亦或砰神椎。语默孰司契？合离两非佳。蝉休客亦去，止止还心斋。”“作诗必此诗，诗亦了无住。偶然眼中屑，构此空中语。七始变宫角，六情淆喜怒。太虚暂点缀，流水无焦蠹。笔汝急来前，写我非云句。（云句非云句，见《伽楞经》。”）“棋局慰虚腹，隐囊倚颓颜。茶香鼻有守，鼎静丹方还。楼外天漠漠，楼前雨潺潺。无心蜗篆壁，有情鹤归山。生年闭冠子，（杜句）纳息迦旃延。事往悔吝尽，秋成天野宽。我不著一法，而法循无端。王孙归去晚，丛桂期同攀。”以乎原、康乐之骨采，写景纯、彭泽之思致，即以诗中“蜃气”、“虹梁”十句还状此八诗。昔王子安、张燕公以所作相示，各有不知出处者。余向和子培《山居图》五言古，四叠其韵，子培出示李畲曾，以为颇迷所指。今余读此八诗，亦时时钦其实，莫名其器。四叠韵，《续集》只刻三首，其一首一时检不出。

八、子培博于佛学。在武昌日，尝作《病僧行》，深喜自负。诗云：“病僧病腊不记年，臆对或自风坛前。蒙戎败叶拥床敷，支离瘐木撑风烟。六师派别谬占度，休粮恐是金头仙。毗薮组天摄不得，首罗三目眙相看。洗心竭来归佛祖，缚律非律禅非禅。含生大期百二十，四百四病根荄全。水气为瘖木气疟，娥绿斧性裘媒寒。膏粱奥博物有致，此理未可通穷瘰。华子中年病忘久，明心晦惑来无缘。假从毗耶示化仪，不尔五行同人天。婆娑世界一音隔，安有万二千众天龙八部相周旋？檀阙失庄严，忍亏无强坚。贪欲羸老基，嗔恚疢灾牵。得非夙因招现果，突吉罗业虽有忏悔犹沈绵。给孤独园峥峭山，雁王鹿女游其间。小花正如普陀白，高窟或是毗沙刊。腊休雪岭夏热泉，一瓶一钵疲往还。或有造其关，草枯木石顽。九十六道净研研，六十四书文复繁。庄严劫过，星劫未来，恒沙譬喻不可罄；像法五百尽，末法三千延，病僧病久心茫然。苏迷庐山芥子小，石女行歌木兄笑，岚风撼松藤袅袅。幻师善幻五色宣，画师作画一笔圆。瘦骨秋Лヴ，翛翛野鹤巢其颠，后来合有棱伽传。”读此作，谁谓蔬笋酸馅之可与言诗哉？子培尝令汪社耆貌己相为《病僧图》，蒙戎床敷支离疯木中，首戴圆笠，周围之檐，或肉倍好，或好倍肉，或肉好若一，或匿笑其不圆。余曰：“此正所谓‘画师作画一笔圆’，乃成其为病僧之笠也。”

九、自谢康乐山水名作半出永嘉，永嘉遂为古今诗人渊薮。黄迂仲（迂）居邻雁宕，喜为诗，示余全稿，专采其幽秀者如后。《复戡书来，问讯近作，戏酬》云：“有人夜半负山去，驱使捆严落纸飞。（复戡近得诗颇多，皆于役睦州作。）只恐龙湫同被劫，苦思雁荡未能归。书来翻问有诗否，别后深知羁宦非。鹏也无厌搜句尽，肯留待我遂初衣。”此诗以取势见工。《立春日作》：“微雨不成雪，荒城又早春。山中风俗旧，劫后岁时新。盘菜犹歌杜，桃花岂避秦？土牛长寂寞，无复劝耕人。”《除夜》云：“寻常节物已心惊，况听山城爆竹声。岁岁光阴如此了，星星毛鬓可怜生。灯前涕泪兼家国，海内风尘几弟兄。三载天涯游子梦，白头愁绝倚闾情。”寻常眼前语，而情自真，非曾经除夜作客者不知。《遂阳杂咏》云：”小小飞泉亦自奇，譬如无佛独尊伊。龙湫以外难为瀑，强为灵岩赋短词。”“监塘活水亦寻常，却为题诗忆紫阳。俯仰祠堂云已散，瀛山一角晚苍苍。”第一首第三句用得恰好。《自平阳鳌江至桐山道中作》云：“不喜江行喜陆行，一舆载梦到山城。谁知落日桐山驿，又趁疏星问水程。”末句清气可挹。《夕照寺》云：“出城不及里，晴峦迎人媚。沿堤信幽步，曲折不复记。雷峰塔插云，翘首忽已至。逶迤转苍麓，所历渐杳邃。湖光摇空碧，岚影落寒翠。隔水凤林钟，一杵云外坠。丹霞出林樾，隐隐佛庐寄。颓垣剥垩粉，金碧留题字。（寺额‘雷峰夕照寺’五字，许贞干书，尚存。）入门觅宫殿，草草十笏芘。裙屐谁肯到？久矣山灵凭。我来迟夕阳，孤冷契山意。日暮僧不归，苍凉诗满地。”首二句的是游湖诗。大凡山水游，山水去城远者，必将近山而后见岚翠扑人，惟西湖则一出城满眼山水矣。《灵隐寺》云：“日日棹小舟，湖光览已饱。寻山恣幽攀，清梦早破晓。出门问何之？路入云林育。荦确循山椒，曲曲幽篁绕。峰回见前村，粉垣出林筱。崔嵬山寺门，排云俯大道。春淙流潺，一桥两涧缭。古木参天苍，林杪坠飞鸟。灵鸶何，怪石状夭矫。穹然架佛屋，鬼斧馋镌巧。石腹一线裂，漏破天光小。回旋出宵洞，疑又一苍昊。何人山骨？佛像立深窈。高下森怪诡，刻画到发爪。泠然一泓泉，禅心冷亦好。一亭独襄回，烦襟涤热恼。忽闻壑雷鸣，涛声答松杪。俯石觅洞口，呼猿猿已杳。叠翠围古刹，入门乍舌桥。殿础架虹栋，厥木大十抱。仰睇百尺高，突兀立云表。巨材辇逻边，不惮万里渺。谁其檀施者？忏悔求自保。巍巍盛尚书，媚佛甚村媪。岂知卖国孽，千载招舌讨。徼福于杳冥，毋乃行颠倒。梵王华严境，四大空浩浩。伟哉龙象力，劫灰拨再造。禅坛百级上，脚底烟岚绕。空阶净氛埃，落叶和云扫。所托地既高，幽峦看未了。林花扑人媚，吟魂缥缈。沈沈炉烟静，一磬诗心袅。”此首入后几欲作师子吼矣。《春日山行绝句》云：“东风似虎惜花残，恋恋羔裘欲卸难。岭上冻云山下瀑，一般努力作春寒。”以“努力”说云、说瀑，下语极肖。句如《题壁》云：“病不知茶味，贫惟识菜名。”《庚子感事》云：“庸人每自扰无事，宰相还当用读书。”《都门书感》云：“夜雨追陪碣石馆，晴泥蹀躞海王村。”《夜别榕城》云：“江潮努力催人别，渔火多情照客行。”《晓发台江》云：“万叠好山随梦去，一江春水送行来。”《大观亭望海》云：“孤屿中悬荒塔立，大江东去乱帆飞。”君诗笔雅近香山，《北征》、《二哀》诸长篇，皆清真可诵。

一○、又点向工填词，诗颇少作，近年肆力治之，渐下笔不能自休矣。旧岁携其姬人，捧檄皖南，宰整源。山城政简，日事苦吟，屡寄梅生转示余，刻意求工，一字不轻易放过。《骤暖开梅次日大雪》云：“穷冬忽妍暖，旁舍梅遂开。群蜂趁一哄，聚嘬欢如雷。非时乃发散，潜气浮根荄。端倪会有异，步屦聊徘徊。中宵朔吹动，汹若无埏垓。晓瓦显同色，连峰埋作堆。循墙觅昨燠，惨闭余枯苔。梅残已不复，蜂去亦不回。阴阳事数化，傥荡谁能裁？窥荒檩异候，微感滋清哀。一诗三日冻，融滴犹相催。”“循墙”二句一回顾，必不可少，收亦站得住。《二十三日途中杂成》云：“一川石气薄青冥，峡束林回势未停。老去厌逢奇特事，幸无溪雨斗龙霆。”“千家腌菜官盐淡，四月焙茶烟火清。盐淡菜酸人得吃，两年茶事梦升平。”“桥顶铺茅障暑尘，我来三叹坐通津。经幢不辩何朝物，行担同为有役人。”“甘醪易饮真乡愿，佳墨难求似古愚。犹有溪山门面语，千山虹井在城隅。（文公诞时，虹井有光，故名。”）四诗的是皖南道中语，“峡束林迥”七字好，“势未停”三字尤好。《投劾后送姬人先归》云：“生世有百役，居官贱者伦。贫来冒贱事，既贱未免贫。回头问所得，铢两亡千钧。半年一梦了，送汝宁沾巾。乡邦重田作，时节盘食新。汝归空庖侧，取水酬汝唇。蓬蒿出日月，亦有昏与晨。药饵大妇狎，书册诸孙陈。随宜得将护，有喜无恚嗔。犹胜闭板合，恻我秋虫呻。归欤我未远，江路方熟莼。”其姬人既归，语余云：“又点在县中，日日作诗，到底诗何如？”然则“板阁”二语，固所谓破涕为笑矣。

一一、哭庵近年诗多冶游之作，为人所訾点，然殊有清俊可喜者。《买醉津门雪中成咏》云：“焉知饿死但高歌，行乐天其奈我何？名士一文值钱少，古人五十盖棺多。”“访戴寻梅意略同，楼台寂寞水晶宫。小车出没飞花裹，疑是山阴夜雪篷。”“雪水斟来置竹炉，歌姬院裹著狂夫。平生陶谷韩熙载，乞食烹茶画两图。”君信日者言，寿不能过五十九，益纵情于舞榭歌场，故有第一首、第三首云云。第二首写雪中坐东洋小车，情景如画。

一二、近读次公数诗，全无前此艰涩之态，甚可喜，亟录之。《长至大雪独酌江亭》云：“斯亭疑为雪所闭，璀瑰光中我能至。驱车聊爱避繁喧，玉戏还教入吾袂。作亭者谁遽觏此，招手江郎可能致。翻疑用意薄芦漪，傥藉饕风发奇思。西山藏头正深睡，挂眼却怜云脚。但令含意撩鬓边，何惜回光入窗际。老僧今年大解事，煎雪烹茶馈酒饵。浓斟惘惘入枯肠，冷迹荒荒堕孤寄。归来归来非梦寐，笳吹背城亦小异。冰轮试碾月昏黄，入室梅花看妩媚。”《同放舅过法源寺看栝，其一枯矣，遂作歌》云：“去年但逢净发僧，今年忽观顾甑客。（寺寮居人殆尽。）颇疑入寺似入厨，便欲过门恣大嚼。长廊斋磬弃不用，白日齑盐苦相觅。火云坠瓦变郁蒸，此事遂令栝不腊。撑空恍疑菩萨臂，擎露犹讶仙人擘。可能逃世踵庚桑，却遣同宠笑弥勒。亦有溪山足舒献，亦有园林足敷席。世儿孟浪百不求，赁廉荒寮岂长策。独怜此栝惧膻秽，著粪佛头恐见厄。孤飞辽鹤去不归，矫首玉龙遂长蛰。岂复妆楼记琼岛，岂复国花话极乐？西来插阁几丁香，小榭藤花堕吟钵。枣东槐西那足数，硕果慈仁振双鬣。陂塘新柳补秋阴，（翁覃溪《题万柳堂》句云：‘廉相陂塘新柳色，巳公茅屋旧书声。’阮文达尝约朱野云布衣补植柳株，见《关陇舆中偶忆编》。）韵事先民最能说。祗今故物百何有？到眼差同朱幻碧。奚须真宰护空拏，照影婆娑夜深月。昌黎昔为芍药歌，杜陵庙前吟老柏。古人用意各有取，我今追踪忘踣踬。百年华屋感山邱，何况铜驼换荆棘？刘郎重到莫叹嗟，不待种桃今非昔。”第二首下半稍趁笔。

一三、过沪上，拔可示《奇觚斋湖上别业兼怀仁先侍御》一律，甚佳，云：“世事年来觚不觚，犹留风雨守菰蒲。光黄有客能招隐，吴越相望比具区。梦裹溪流绕肠胃，尊前湖影浸眉须。徘徊一壑将安老，欲效临川舍宅无？（觚斋青溪有楼，辟地以来，不归者两年矣。”）中山语雅切可喜。

一四、畏庐近来诗境大进，在自然不假做作。自都门寄余福州，云：“长安扇暑风，市尘翳寻丈。儿女趣园游，偶出意颇强。时彦集若蛔，戢足禁交往。石遗书斗至，令我发遐想。明月照流水，夜打西湖桨。雏柳才敷阴，尺苇若成荡。亭榭固非多，受月颇宏敞。脱衣去华蔑，船卧至萧爽。闭目拟蹇态，幻境出俯仰。妒绝诗人福，羁客讵堪仿。”其二云：“我昔居琼河，绘春园半芜。种芋拔梅花，斫竹阑鸡雏。丹荔幸无恙，盈盈绛罗襦。积渴久思甘，天海为之区。石遣独饱啖，口腹谁则如？方回非常奴，绝技能烹鱼。供养万书堆，用此酬勤劬。我但食赙饪，谁复怜清癯？”其三云：“年来诗力坚，脱手难颠扑。恣尔所欲语，初不患秃屑。章句加缔绘，轻若被纱觳。近诗和耕煤，飘然垫巾角。自关功候永，无罅足寻目。海藏贻近著，洒洒富篇幅。杂诗至工妙，灯下恣百读。时时见淳雷，道貌日襟肃。萧寥龙州作，鬼气出篁竹。白莲清夜明，足为阮亭续。持以较石遗，莫辨丝竹肉。同谱获二妙，襟灵冠闽族。韩孟真云龙，拭目看追逐。”承接转捩处殊见手腕，是以文家、画家法作诗者。君尚有《咏史》五古十余首，寓意时事，极为工切。自谓仿余作法，余实不如其隶事之渊博也。抄得当续登之。

一五、秋岳有病中寄余绝句云：“觥觥一代陈夫子，书局随身亦自闲。丛竹小池饶管领，更携笠屐赏湖山。”“病客秋城有所思，思陪杖履共谈诗。近来瘦到心头血，欲乞囊方试一医。”第一首第二句“亦自闲”须改“不自闲”。余总通志局事极忙，如《列传》查检出处，《艺文志》加提要，添纂《金石志》、《方言志》，编《通纪》，删并《封爵》各门，皆自寻烦恼者。第二首第四句，句法与第二句复，拟改“安得寻医一疗之”。用诗寻医意，则“瘦到心头血”，亦就作诗言，不然余非曾饮上池水者，安能洞见垣一方乎？

一六、门人刘哲庐（锦江），山阴人，美质好学，翩翩年少。侨寓上海，家贫，笔耕养母，数年所入，有庐一区，在成都路，亦已难矣。近复添构一阁，颜曰“问字”，将以为余行窝。余今年息影乡山，未知何日得至也。畏庐自都中为绘一著书庐小立轴奇赠之，并题一绝句云：“万叠松涛百眼窗，二分秋气逼银缸。那知中有丹铅手，绝代销魂刘锦江。”首二句逼肖上海楼屋。哲庐方开设函授学校，故有“丹铅手”句。所异者，畏庐与哲庐初未相见，何以知其文而美秀，而以前人赠王阮亭之句移赠之也？

一七、宰平《送嘿园之广西》云：“八载滞京邑，局束辕下驹。宙合浩荡内，守此宁非愚？君有万里行，壮哉七尺躯。而我不得去，相送徒增吁。桂林山丛丛，客路多崎岖。历险见致远，归愚得夷途。况君富佳句，风物堪追摹。从来贤达士，自有邱壑娱。凤凰独飘翔，所集与众殊。羞从鸡骛争，坐为世故驱。蹉跎颜休低，才力时所须。美酒出深巷，照耀溟海珠。但行莫惆怅，离合无时无。”此诗颇得赠言之体。

●卷二七

一、余前谓诗叙而体似诗话者，有如杨诚斋之叙《黄御史集》。后细阅诚斋文集，乃知诚斋屡作此体。其《颐菴诗集序》略曰：“昔暴公潜苏公，苏公刺之。今观其无刺之之词，亦不见刺之之意也。乃曰二人从行，谁为此祸？使暴公闻之，未尝指我也，然非我其谁哉？外不敢怒，而其中娩死矣。《三百篇》之后，此味绝矣。惟晚唐诸子差近之。寄边衣曰：‘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吊战场曰：‘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裹人。’折杨柳曰：‘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三百篇》之遣味，黯然犹存也。近世惟半山老人得之”云云。又《唐李推官披沙集序》略曰：“晚识李兼孟（达）于金陵，出唐人诗一编，乃其八世祖推官公《披沙集》也。如‘见后却无语，别来长独愁’、‘危城三面水，古树一边春’、‘月明干峤雪，滩急五更风’、‘灯残偏有焰，雪甚却无声’、‘春雨有五色，洒来花泪成’、‘未醉已知醒后忆，欲开先为落时愁’，读之使人发融冶之惧于荒寒无聊之中，动惨戚之感于谈笑方惮之初。《国风》之遣音，江左之异曲，其果弦绝而不可煎胶欤？”

二、诗人往往好为已甚之言。如少陵云：“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官高交广事忙，疏于通候自有之，或本不数在故人之列，或我不往彼亦不嗣音，否亦何至真断绝？稚子饥或不免，亦何至于恒？此幼子饥已卒。《杜园说杜》所以力辩之也。若“郎君官贵施行马”二语，则实有其事，出于有因矣。

三、渔洋于古人好句，巧偷豪夺，必须掠为已有而后已。如《题虞伯生诗后》云：“爱咏君诗当招隐，青山一发是江南。”不知虞伯生此句亦从套来。东坡《澄迈驿通潮阁》诗云：“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此则两人并驱，未知鹿死谁手者。又《伏波将军庙碑》云：“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杳一发耳。”

四、竹诗娟秀者多，雄浑者少。《丁辛老屋》诗有云：“秋老风烟瘦，山深节目全。”可谓雄浑。又《游右安门外饮王氏园》七古亦佳。

五、《石林诗话》云：“杨大年、刘子仪皆喜唐彦谦诗，以其用事精巧，对偶亲切。黄鲁直诗体虽不类，然亦不以杨刘为过。如彦谦《题汉高庙》云：‘耳闻明主提三尺，眼见愚民盗一坏。’虽是著题，然语皆歇后，‘一坏’事无两出，或可略‘土’字。如三尺律、三尺喙皆可，何独剑乎？‘耳闻明主’、‘眼见愚民’，尤不成语。苏子瞻诗有‘买牛但自损三尺，射鼠何劳挽六钧’，亦与此同病，‘六钧’可去‘弓’字，‘三尺’不可去‘剑’字，此理甚易知也”云云。石林一代通人，而未读过《汉书》，殊不可解。《漠书高帝纪》：“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尺”下并无“剑”字，《史记》则有之。《史记》自有，《汉书》自无，师古注曰：“三尺，剑也。”下《韩安国传所》云“三尺”亦同。石林何未之见耶？

六、《竹坡诗话》云：“林和靖赋梅花诗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语，脍炙天下，殆二百年。东坡晚年在惠州，作《梅花》诗云：‘纷纷初疑月挂树，耿耿独与参横昏。’此语一出，和靖之气遂索然矣。张文潜云：‘调鼎当年终有实，论花天下更无香。’此虽未及东坡高妙，然犹可使和靖作衙官。政和间，余见某司业和曾公衮《梅》诗云：‘绝艳更无花得似，暗香惟有月相知。’亦是奇绝，使醉翁见之，未必专赏和靖也”云云。此直是全不知诗之言。黄鲁直评和靖诗，谓“雪后”、“园林”二语胜于“疏影”、“暗香”，犹说得去，若“月挂树”、“参横昏”，则用典而已，有何工夫？至“调鼎”云云，更用到陈腐之典，俗不可耐，“终有实”三字尤呆笨可笑，“绝艳”二句亦小儿语。所见如此粗浅，看使人齿冷。

七、古今文人不知凡几，而真能文者实无几人。年来承乏通志局，欲求志中各列传事实载明出处，遂多翻唐宋以来文集，日百十卷。往往卓然大家，为人作墓志铭、神道碑，而始终不载其人籍贯者，有始终不识其人名字者，甚至有突插一人，称其字、称其号，不知其姓名者。如叶水心作《郑景元墓志》，后幅突云“始行之游陈郑间，后壻郑氏景元”云云。又云“时行之以龙圆阁待制知福州，书来”云云。试问此行之姓甚名谁，上文初未提及也，有是理乎？水心为永嘉文派之卓卓者，而竟若此。

八、门人江阴章黻云（廷华），去年出宰吾乡南安，自免回省，出近诗一小册，并介其友谢君冶盒（鼎熔）作见示。黻云诗清稳中时多警句，如《九溪杂咏》云：“鸟道羊肠外，天然水一方。族居千百户，犄角十三乡。地比雄关险，人依土著强。详稽开始者，颁白亦迷茫。”《自序》云：“地在南安县西北隅，与同安接壤。层山峻岭环以溪，溪越九曲而地乃尽。周遮十三乡，地味膏沃，人口约十万。自昔沈姓杂居于此，民蛮蠢寡识，不知国家条教为何物，官亦鲜有过问者。比年竞种莺粟，屡禁不止，省长发兵严办，余有地方之责，未忍遽置之法，先家喻而户晓之，根触赋此。”次首有云：“之无还未解，讵易说驯良？”三首有云“官将瓯脱视”，又云：“我来桑孔后，著手乱如丝。”四首云：“除暴安良策，盘桓总未成。”又云：“宵来佳寐少，万虑集鱼更。”南安号称难治，诗与序多关心民瘼语，与武健严酷者迪乎不同。所以自行投劾去也。《近感呈荔盒》云：“花县沈沈静不波，簿书高共笔嵯峨。民因寇退鸣宫少，邑为兵骄设备多。部勒虎胥难似将，剔除苛政苦于魔。从知瘴雨蛮烟地，未合吾侪捧檄过。”《答冶盒兼呈荔盒》云：“我辈羽毛都爱惜，穷途饥饿肯号鸣。”《夜坐》云：“插足方知天下险，息肩才觉一身轻。闲云傍岫常思出，倦鸟归林不计程。”皆肝膈中真实语。他如《过洪文襄故里》云：“山脉清雄水脉肥。”地灵人杰，七字写得出。又云：“勋名旷世无侪偶，公论人间有是非。”《夜饮招冶盒晋江竟至喜极》结联云：“天涯高会少，今夕要千杯。”质语的是唐音。《过唐学土韩雇墓》云：“锦绣才华薇蕨志，干戈身世海天槎。”《小园晚眺》云：“小园春到否？挈仆当呼朋。试绠逢枯井，栽花障薄冰。寒生归树鸟，云护在山僧。蓦地乡愁起，诗来也有棱。”《游清源山》云：“将行还践游山约，要把清源写我心。”《开元寺》云：“天高塔可扪。”谢君诗有性情，与黻云作殆相伯仲。如《赠异三》七古末云：“英雄肝胆佛心肠，狱成怕闻响银铛。寒衣都是下官俸，囚徒挟缤恩不忘。囚徒乐时心亦乐，掀髯一笑风雨作。”《哭平湖徐大起》云：“入冬气不扬，朔风含余凄。元卿闭三径，崦嵫日苦西。审贤归道山，龙首路径迷。南皮辍惧晏，敢际彭殇齐。矧乃车笠交，指天以为期。向笛忽吹来，发音生凄其。能无肝肠摧，风雨相涕洟。”满纸皆凄风苦雨之声矣。中间云：“曾记辛亥岁，君语我一言。阿兄蒲柳姿，自知无夙根。期颐远莫致，瞬将归邱原。何妨作豪举，稍纡心烦冤。卜昼兼卜夜，画舫明春灯。管弦奏嗷嘈，淮水沸且腾。世有解事者，定知不我绳。”哀乐相承，应有之节奏也。句如《泉州道中》云：“老屋赭于火，丛榕绿到天。海从云际立，山向树巅眠。”移不到他处去。《晋江县署》云：“采风时觉诪张甚，折狱还防听断偏。”是循吏语。《清源山题壁》云：“三台高拱群峰列，一径中分万壑悬。”《城南公园》云：“茗语忘春寒。”皆可诵。

九、尚有一诗，不专为余小池作，而亦绳及小池，不可不为小池补录者也。陈子言《岁暮读石遗室诗话奉寄》云：“松舒夜叉臂，枫蕴陆浑火。奇哉先生诗，妙论至繁夥。低徊太山咏，寂寞秀野坐。有酒可浇愁，当年曾著我。浮云一飘散，偃蹇各坎坷。冰雪燕寺花，风雨五湖舸。微闻选佛场，色相音声哿。岁晚忽怀归，遮梦山堆垛。小池功德水，净如玉色磋。醒醇穆说醴，翳翳禅参寄。孤吟贾浪仙，一宠思证果。”《三月三十日华阴道中作》云：“河流已束潼关隘，云影遥遮岳帝祠。婀娜东风数株柳，华阴道上送春时。”淡朴数语，却是诗人之诗。

一○、近见剑丞两诗，酷熟中读之，颇有凉意。《信宿金山下曹氏园，用东坡金山寺凉字韵答贞长》云：“东皋盘散月孤凉，分领僧徒下舍香。风露入秋侵坐冽，莎虫专夜织愁忙。得安短榻依初地，无住疏钟出上方。独有沈哀劳梦寐，与君商酌到微茫。”《三次前韵戏调贞长栗长伯荪》云：“八月西风江上凉，薄棉知暖饭知香。客中一一连床好，诗后纷纷入睡忙。不觉寺钟穿屋破，谁看山月下庭方？吾衰未解安心法，梦踏秋桥夜更茫。”

一一、长乐施熙，余年家子，悼其亡室林婉仪，有《四哀》诗，颇足酸臆。《窥园哀》云：“认汝旧游处，遗迹犹井井。乱花颓欲哀，顽竹立如哽。残照蒸啼痕，积翠逼晚景。（园有积翠山馆，遗榇厝焉。）手携稚子归，不见伊人影。”《当食哀》有云：“幼子环坐食，食迟谁复詈？休讶人何稀，只当汝未至。”此与余“今日花开人不见，当他晓睡未妆梳”二句有同意。林氏与余家人常来往，甚雅善也。

一二、复检得寿若旧赠一诗云：“小阁面乌石，新篁依短墙。落成开寿寓，遇闰展春阳。聚散偶形迹，行居皆卷藏。今生各半百，所贵在徜徉。”后数句皆安心有得之言，“行居”五字尤获我心。

一三、癸丑里居，有秋社之集，里中诸子相从为五七言，旋又北游，社中人每有见怀之作。龚惕菴云：“早及长公门，请业日造席。子由一日至，眉宇辉栋壁。谈间视所业，奖诱辞有溢。俄然隔左海，十稔还暂觊。悠悠执鞭意，时日只劳积。比来更丧乱，归人萃乡邑。转幸得瞻依，莛叩期昕夕。碧栖老好事，结社月再集。弟子学攒眉，先生聊搦鼻。使反而后和，率马示之的。天不放公闲，因缘促征楫。冬去今已秋，欲从苦无翼。长恐强学志，终已难求益。沈沈甘年事，动足伤心乙。因公沂怀来，非为诗事惜。见公如见师，何当话畴昔？”林大年云：“去年秋日题襟处，长记酡颜照洒洒卮。一路荔阴兼枣树，月明风细沈公祠。”“汐社沧桑又一年，迢迢闽幽燕。定知杖履谈经暇，回忆乡关旧月泉。”“香山教主法门开，《主客图》中铸众才。我亦中衢曾问道，神风引去倘吹来。”

一四、东人诗多绝句，喜押十一尤韵。河濑长定能为古体，《咏竹》云：“修竹何漪漪，清阴同四时。斐然而成章，君子有令姿。圆通其德量，劲直其操持。小字称龙孙，绿箨护新肌。长成号凌云，翠叶郁参差。贤者此乐志，孝子曾致颐。忧玉风细细，筛金月离离。梅花结清伴，凤凰疗调饥。此君常平安，我心自怡怡。闲来一长啸，琅歼生凉飔。”可以诗中“斐然”句移赠之。

一五、中国师范学堂首开于武昌，延日人户野周二郎充教育教员。要余赠诗，次联云：“万里琴书双伉俪，一家师范两先生。”其夫人亦教育家，时武昌创设女学堂、幼稚园，充保姆教习也。户野书此联为楹帖。

一六、先室人有《哀渐儿》一诗极为悲痛，向以不忍卒读，将稿夹在书堆中，致编集时漏收。今补录如下，云：“我生不忍残一蚁，我子乃以饲豺虎。我子于我果何人？三宿空桑聊尔汝。茫茫无天那有道？咎以不仁彼无语。干将莫邪刚必折，弱居六极又无取。不刚不柔是底物，玉碎土崩日旁午。黄土搏人偶儿戏，调水和泥满寰宇。成例既开遂莫禁，土满人浮孰能御？大荒大疫及水火，万不去一何足数。惟有生人能杀人，以一杀万疾风雨。此时乃信弱者亡，脆女稚男膏野土。本无魂魄又何知，万里关山梦亦阻。”解脱之理甚足，忍痛录之。

一七、又检得绝句数首，皆有寓意，云：“任圜何虫豸，董龙何鸡狗？承嗣与三思，疥癣亦何有？”“倾盖已如故，白头尚如新。视听此耳目，前后宁两人。”“富贵讪于人，贫贱转肆志。求伸乃蠖屈，抗志匹夫事。”“李广不后人，无功缘数奇。自念岂有恨，二者谁敢知。”“夫妇以义合，无义则可离。孔光慎言人，此论乃敢持。”“荷镭既须埋，马革亦还裹。髑髅南面王，庄生诚知我。”

一八、又检得一断句云：“香烟雨泡都沈骛，竹节鱼鳞欲化龙。”此二语均有故实，似是竹有几节、鱼有几鳞云云，记不清，作者不知何指，然机锋隐约，亦欲化云烟飞去矣。

一九、昨检亡友刘绍庭遗稿，尚有断句可采者。如《登古吹台》云：“荆华西南转，河汴东北流。”《雪岭行闻滇警作》云：“天子未将玉斧挥，群公休上珠崖对。”皆稳切。《夏日感怀》云：“晚飧已饱扪腹坐，暝气四合天苍茫。远峰渐匿星斗见，高霄拭幕银河长。”写无月夜景逼真。《夜泊》云：“荒湾涨落妨颓岸，高木烟深压小邨。”

二○、林葵云解元（传甲），今之教育家，长于算学、舆地学。久客卜奎，喜为诗，屡寄示余，有《龙江秋兴》八首，笔势壮往，其一云：“万柳群松蔚北林，兴安岭表气萧森。龙江秋色来天地，燕塞浮云变古今。风急九边思猛士，月明几处动乡心。支离飘泊三千里，啸傲犹为《梁父吟》。”似集杜非集杜，亦可谓俯拾即是，不取诸邻矣。君有《龙江》近体诗三十八首，《题胡氏地图》，妥帖翔实，可作蒙求歌诀读。诗多未录，君已自有印本。

二一、近又见晦闻一诗，甚清婉，急录之。《南归经沪寄京邸旧游》云：“绕道江皋计早迂，经行湘曲又旬余。无多怀抱将销歇，已换寒温问起居。听曲再来当暮雨，题诗还寄及春初。迟归别有沈绵意，难为临风一一书。”读第三句，使我慨叹无已。人之有怀抱者本已无多，而富有怀抱者更少。至怀抱无多，则一经顿挫遂尔销歇矣。胥天下无怀抱之人，安能忍而与终古哉？

二二、林天遗（苍）有《独坐聚春园，夜向半矣。命车出湖上，遇还爽太古，湖亭看月出》，诗云：“独游兴味易阑珊，道左忻逢素所欢。夜半西湖如我醒，月中清景当诗看。归人欲尽心逾爽，寂处相容地尚宽。生受凉风无一顷，车尘明日又漫漫。”天遗最工诗钟，长于为寒瘦之句。近亦常作古近体，此首则闯入宋人藩篱，喜而录之。

二三、旧和乙《菴山居图诗》，四叠韵失其一首，昨忽检得，亦不自忆是底言矣。但觉次韵尚妥，姑录之，云：“三炎昔方僭，四陕乃分宅。有公孙垂，有眼波斯碧。良禽各自命，总总枳句觅。蚕丛猿狄峡，鱼鳌黾灶窟。九江步故智，遂赭嘉鱼壁。降表虽屡修，何尝果屈膝。襄阳与合肥，重镇空自昔。蹶然投袂起，霍若失故疾。轻裘尔何事，遽博龟头石。帛须大领辈，糟粕填胸膈。童童札朴下，期期五丁迹。建业水斯饮，武昌鱼既食。冠玉善捐金，此辈真阳翟。安乐复归命，把臂共兹席。出亡法自弊，询谋情终隔。公等其休矣，安用逐诸客。”

二四、丁未携家由京汉铁道入都，半夜过武胜关，黑无所见。己酉腊月复携家过之，则在日中。刻意欲作一诗，不成，只得两句云：“向北诸峰皆积雪，出关一道是中原。”

二五、由武昌入都时，广雅督部嘱有诗寄阅，甚赏《荣泽渡河》一律。余不自惬意，续刻诗集时删去。惟前四句云：“春水桃花浪未生，荣波如掌御风行。中州忽尽刑河界，历块犹存郑卫名。”尚有气势，以下则祖咏所谓意尽，可以藏拙矣。

二六、前数年和刘景屏运使“覃”韵诗云：“士人不挈兼不担，地肥坐食有如蚕。吾乡刘晏投袂起，欲振财赋雄天南。平生经营不称意，三战三北鬓毛毵。计然之学吾所讲，旧腊日夕来深谈。牢盆禺荚恶弃地，管篇桓论君常探。盈科渐进供挹注，子布乞食能无惭。钱流地上非妄语，山海官府原潭潭。鄂中废坠昔稍举，七策未及行二三。天龙地马不利用，王面充斥将何堪？司农知人租税理，但愿乐岁人声含。有田且归游倦矣，方生春水浓拖蓝。濡鱼趋兽让健者，种秫酿酒杯犹贪。”此作嫌上半句用四字排偶太多，故未刻集中。而后数韵又有可存者。“子布乞食”谓革命后财政不理，惟屡求助于华侨。“三”、“堪”韵谓筹办货币事。至无田不归，为诗人习惯藉口语，余常辟之。

二七、敷菴近将其年来所作寄正于伯严，伯严评点还之。复以示余，使重加评语。敷庵专学后山、山谷，余于其诗屡有评惊矣。此卷伯严少密圈而多密点，余意欲改密点者皆为密圈。如《会祭陈后山集法源寺》云：“心香一办属彭城，行集朝朝彻案横。每惜尽情寒到瞑，祗今怀往事如生。人穷未必诗能累，官小何因晚始成？尚有饿夫谢文节，隔邻吾欲荐蔬羹。”二联、四联皆可密圈，“能累”欲易作“为累”，“何因”欲易作“还教”。《丙辰三月三日坝河修楔，赋呈老暨同游诸子》云：“清明上巳并兹辰，百岁能经见几春？近郭只应桃李笑，胜游宁必管弦陈？栖枝燕忘危巢覆，恋水凫依野艇驯。暂把一尊收节物，莫嘲吾辈强吟呻。”此游余不与，适以此日挈眷南下也。闻同游者皆有诗，而惟见此一首，故亟录之。诸同游巾，东最喜观剧，敷庵绝无此嗜好，故第四句的是敷庵之言，非泛用《兰亭序》意也。

二八、近人为诗，竞喜学北宋，学剑南者少。余旧曾提唱香山、剑南，《论诗送觐俞》有云“乐天善闲适，柳子工嗟叹。奇兵双井出，短剑渭南锻”者也。顾应之者少。去年夏日，与东同游社稷坛，夜倚石桥，谈放翁七言近体，工妙闳肆，可称观止，古诗亦有极工者，盖苍萃众长以为长也。东极以为然，并云近方肆力读剑南全诗，欲抄录千百首，随意评点，自备翻阅。今年冬月，忽以《剑南诗选》十大册抵余，请为之序。翻之，则胥钞学东书法，作北魏体，终始一律，朱圈细整，如真珠，如珊瑚，书眉评语则亲笔小行草。兹采其圈点评骘确当者如下。

二九、《奇酬曾学士学宛陵先生体。比得书云，所寓广教僧舍有陆子泉，每对之辄奉怀》云：“庭中下乾鹊，门外传远书。小印红屈蟠，两端黄蜡涂。开缄展矮纸，滑细疑卵肤。首言劳良苦，后问逮妻孥。中间勉以仕，语意极勤渠。字如老瘠竹，墨淡行疏疏。诗如古鼎篆，可爱不可摹。快读醒人意，垢痒逢爬梳。细读味益长，炙毂出膏腴。行吟坐卧看，废食至日晡。想见落笔时，万象听指呼。亦知题诗处，缘井石发粗。公闲计有客，煎茶置风炉。倘公无客时，濯缨亦足娱。井名本季疵，思人理岂无？居然及贱子，娩谢恩意殊。几时得从公，旧学锄荒芜？古文讲声形，误字辨鲁鱼。时时酌井泉，露芽奉瓢盂。不知公许否，因风报何如？”评云：“放翁自壮至老，服膺宛陵，集中凡五六效其体，心折极矣。放翁诗鲜新俊妙，阔大闲旷，无美不备，而其精深处乃自宛陵得来。世之论放翁者，道其学宛陵，甚矣，真能读放翁诗者之不易遘也。”仆谓放翁诗固无所不学，而此首实规抚宛陵。

三○、《霁夜观月》云：“云重真愁无散时，可怜不奈一风吹。清辉如此那休得，谁误虚空作许痴？”评云：“此诗亦著意学宛陵者。”

三一、《闻武均州报已复西京》云：“白发将军亦壮哉，西京昨夜捷书来。胡儿敢作千年计，天意宁知一日回。列圣仁恩深雨露，中兴赦令疾风雷。悬知寒食朝陵使，驿路梨花处处开。”评云：“神似少陵《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之作。”

三二、《过林黄中食柑子，有感。学宛陵先生体》云：“博士得黄柑，甚爱不忍擘。持献太夫人，远附海上舶。故山饶氛雾，可使酒杯窄。岂无荔枝好，餍妖恐不摘。相去三千里，无异娱旁侧。乃知母子意，更远未尝隔。我昨往见君，从容弄书册。药分腊剂香，茶泛春芽白。主意顾未厌，筐笤自搜索。敢谓甘旨余，亦及此下客。霜包才三四，气可压干百。重是慈孝物，不敢吐其核。甘寒虽逵齿，悲感已横臆。半生无欢娱，初不为湮呃。”评云：“得宛陵之深到，而自饶宽博之致。”

三三、《马上》云：“灯前薄虾陈盐薯，带睡强出行江堤。五更落月移树影，十月清霜侵马蹄。荒陂唱唱已度雁，小市喔喔初鸣鸡。可怜万里觅归梦，未到故山先自迷。”评云：“写晓行逼真，合眼遇之。”

三四、《蟠龙瀑布》云：“远望纷珠缨，近观转雷霆。人言水出奇，意使行人惊。人惊我何得？定非水之情。水亦有何情？因物以赋形。处高势趋下，岂乐与石争。退之亦隘人，强言不平呜。古来贤达士，初亦愿躬耕。意气或感激，邂逅成功名。”评云：“极似宛陵，析理洞情，文能见道。”

三五、《题梁山军瑞丰亭》云：“我行都梁窘风雪，史君喜事能留客。瑞丰亭上一尊酒，渺渺郊原水初白。峡中地褊常苦贫，政令愈简民愈淳。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都梁之民独无苦，须晴得晴雨得雨。史君心爱稼如云，时上斯亭按歌舞。歌阑舞罢史君醉，父老罗拜丰年赐。圣朝尚实抑虚文，纵产芝房非上瑞。”评云：“通首卷舒自如，神完气足，大似坡老。”

三六、《岳池农家》云：“春深农家耕未足，原头叱叱两黄犊。泥融无块水初浑，雨细有痕秧正绿。绿秧分时风日美，时平未有差科起。买花西舍喜成婚，持酒东邻贺生子。谁言农家不入时？小姑画得城中眉。一双素手无人识，空村相唤看铄丝。农家农家乐复乐，不比市朝争夺恶。宦游所得真几何？我已三年废东作。”评“小姑”句云：“隽链。”

三七、《和高子长参议道中二绝》云：“丰年食少厌儿啼，觅得微官落五溪。大似无家老禅衲，打包还度栈云西。”评云：“极清亮。”

三八、《送刘戒之东归》云：“去国三年恨未平，东城况复送君行。难凭魂梦寻言笑，空向除书见姓名。残日半竿斜谷路，西风万里玉关情。兰台粉署朝回晚，肯记粗官数奇声。”评云：“全首能不脱送别，亦合分际。”

三九、《南沮水道中》云：“舍临湍濑，瘦船聚小潭。山形寒渐瘦，雪意暮方酣。久客情怀恶，频来道路谙。家山空怅望，无梦到江南。”评第三句云：“用字极精。”五、六两句：“意已极足，再著‘家山’二句，徒词费耳。”仆不以此评为然。五六句平常，末两句谓家山终是空望，连梦也不必到矣。宋徽宗词云：“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放翁似套其意。

四○、《长木晚兴》云：“沮水皤山名古今，聊将行役当发临。断桥烟雨梅花瘦，绝硐风霜槲叶深。末路清愁常衮衮，残冬急景易。故巢东望知何处？空羡归鸦解满林。”评三四句云：“最传之句。”仆谓第二句，眼前语说得动情，首句豪壮。

四一、《剑门道中遇微雨》云：“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评云：“剑南七绝，宋人中最占上峰，此首又其最上峰者，直摩唐贤之垒。”仆谓以细雨骑驴剑门，博得诗人名号，亦太可怜，况尚未知其是否乎？结习累人至此。然此诗若自嘲，实自喜也。

四二、《罗江驿翠望亭读宋景文公诗》云：“扑马征尘拂不开，高亭欹帽一徘徊。蜀山地噢稀逢雪，闰岁春迟未见梅。陂水近人无鹭下，烟林藏寺有钟来。宋公出牧曾题壁，锦段虽残试剪裁。”评云：“鲜新雅健，亦极自然，此种律句惟放翁最擅长矣。”仆谓五句从山谷“近人积水无鸥鹭”句来，六句从摩诘“不知香积寺”四句来，“闰岁”句反用“江春入旧年”意，然自锻成放翁之诗也。

四三、《游汉州西湖》云：“房公一跌丛众毁，八年汉州为刺史。逵城凿湖一百顷，岛屿曲折三四里。小菴静院穿竹入，危榭飞楼压城起。空蒙烟雨媚松楠，颠倒风霜老葭苇。日月苦长身苦闲，万事不理看湖水。向来爱琴虽一癖，观过自足知夫子。画船载酒凌湖光，想公乐饮千万场。叹息风流今未泯，两川名酝避鹅黄。”评中数韵云：“矫健挺拔，字字生铁铸成，直入浣花之室，收稍弱。”仆谓收处不可谓弱。凡七言古通体不转韵，未二句、四句、六句忽用转韵者，每用律句收煞，山谷多有之。至此篇后半，本无深意，特借一琴、一酒作伴，结束怀古之情而已。

四四、《夏日湖上》云：“乌帽筇枝散客愁，不妨胥史杂沙鸥。迎风枕簟平欺暑。近水帘拢探借秋。茶灶远从林下见，钓筒常向月中收。江湖四十余年梦，岂信人间有蜀州！”评云：“前半酷似半山，凝链隽宕。”仆忆似一本作“预借秋”，记不真，不敢断。但作“预”固浅，作“探”对不过平。

四五、《同何元立赏荷花，追怀镜湖旧游》云：“少狂欺酒气吐虹，一笑未了千觞空。凉堂下帘人似玉，月色泠泠透湘竹。三更画船穿藕花，花为四壁船为家。不须更踏花底藕，但嗅花香已无酒。花深不见画船行，天风空吹白纡声。双桨归来弄湖水，往往湖边人已起。即今憔悴不堪论，赖有何郎共此尊。红绿疏疏君勿叹，汉嘉去岁无荷看。”评云：“清折明丽，以太白之隽，兼飞卿之缛，可谓佳绝。”

四六、《怡斋》云：“束湖仲夏草树荒，屋古无人亭午凉。萱房微呀不见日，笱箨自解时吹香。野藤蟠屈入窗罅，湿菌扶疏生屋梁。跨沟数椽最幽翳，涨水及楹雨败墙。静涵青舞藻荇，闲立白鹭浮鸳鸯。芙蕖虽瘦亦弥漫，照眼翠盖遮红妆。水纹珍簟欲卷却，团团素扇嫩复将。天风忽送塔钤语，唤觉清梦游潇湘。”评云：“多用对偶，益觉浓厚。”

四七、《初到荣州》云：“乳山缺处城楼呀，双旗萧萧晚吹笳。烟深绿桂临绝壑，霜落残濑鸣寒沙。废台已无隐士啸，遗宅上有高人家。铃斋下榻约僧话，松阴枕石放吏衙。杯羹最珍慈竹笋，瓶水自养山姜花。地炉堆兽炽石炭，瓦鼎号蚓煎秋茶。少年远游无百里，一饥能使行天涯。岂惟惯见蓬婆雪？直恐遂泛星河槎。故巢肯作儿女恋，异境会向乡闾夸。一杯径醉帧自堕，灯下发影看{髟沙}。”评云：“对句到底，亦瘦劲，亦沈厚。”仆谓“少年远游”以下，正沈厚处，所谓力透纸背也，特为加密圈。

四八、《花时遍游诸家园》云：“看花南陌复东阡，晓露初乾日正妍。走马碧鸡坊裹去，市人唤作海棠颠。”“为爱名花抵死狂，只愁风日损红芳。绿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阴护海棠。”“花阴扫地置清尊，烂醉归时夜已分。欲睡未成欹倦枕，轮困帐底见红云。”“枝上猩猩血未，尊前红袖醉成围。应须直到三更看，画烛如椽为发辉。”“重尊丹砂晶最高，可怜寂寞弃蓬蒿。会当车载金钱去，买取春归亦足豪。”“丝丝红尊弄春柔，不似疏梅只惯愁。常恐夜寒花索寞，锦茵银烛按《凉州》。”评云：“此十绝句皆清丽高响。”仆谓最胜者此六首，今录之。

四九、《书怀》云：“武担山上望京都，谁记黄公旧酒炉？宿负本宜输左校，宽恩犹听补东隅。一官漫浪行将老，万卷纵横只自愚。甫里松陵在何许？古人投劾为尊鲈。”评云：“豪宕流逸，集中最胜境也。”

五○、《六月十四日宿东林寺》云：“看尽江湖千万峰，不嫌云梦芥吾胸。戏招西塞山前月，来听东林寺裹钟。远客岂知今再到，老僧能记昔相逢。虚窗熟睡谁惊觉？野碓无人夜自舂。”评云：“一气卷舒，却能凝链稳重，宋人惟半山最擅胜场。”仆谓此放翁之极似东坡者，其所以能成大家在此。

五一、《雨夜偶书》云：“高卧空堂风雨来，更阑频看烛花摧。新凉萧爽秋期近，多病侵寻老境催。万事极知终变灭，一官那得久低回？床头幸有《楞伽》在，更炷炉香手自开。”评云：“高朗。”

五二、《桥南纳凉》云：“曳杖来追柳外凉，画桥南畔倚胡床。月明船笛参差起，风定池莲自在香。半落星河知夜久，无穷草树觉城荒。碧筒莫惜颓然醉，人事还随日出忙。”评云：“变换酣足，放翁七律之最者。”

五三、《婺州州宅极目亭》云：“尚书曳履上星辰，小为东阳作主人。朱阁凌空云缥缈，青山绕郭玉嶙峋。似闻旋教新歌舞，且慰重临旧吏民。莫倚阑干西北角，即今河洛尚胡尘。”评云：“沈重又极慷慨，惟老杜有之。”

五四、《老去》云：“老去时时病，春来日日阴。文书有期会，山水负登临。倦客风埃眼，孤臣狗马心。余寒欺短褐，莫惜酒杯深。”评云：“学杜而得其神似。”

五五、《大雨腧旬，既止复作，江遂大涨》云：“一春少雨忧旱叹，熟睡湫潭坐龙嫩。以勤赎嫩护其短，水浸城门渠不管。传闻霖潦千里远，榜舟发粟敢不勉。空村避水无鸡犬，茆舍夜深萤火满。”评云：“沈著似杜，放翁集中最用力者。”

五六、《桐庐县泛舟东归》云：“桐江艇子去乘月，笠泽老翁归放佣。一尺轮困霜蟹美，十分潋涩社酷浓。宦游何啻路九折，归卧恨无山万重。醉裹试吹苍玉笛，为君中夜舞鱼龙。”评云：“意换句灵，放翁最完满之作。”仆谓中四句乃放翁学苏处。

五七、《夏日》云：“病退身初健，时清吏更休。渴蜂窥砚水，佣燕息帘钩。棋局每坐隐，屏山时卧游。真成爱长日，未用忆新秋。”评云：“著意学少陵。”

五八、《雨后露坐小酌》云：“闭门谁与乐颓年？旋扫桐阴近酒边。病久一春稀见蝶，雨多六月始闻蝉。官仓求饱真聊尔，山野怀归每惘然。从此读书仍复嫩，惟留白眼望青天。”评云：“清隽。”

五九、《渔浦》云：“桐庐处处是新诗，渔浦江山天下稀。安得移家常住此，随潮入县伴潮归。”评云：“结语隽。”

六○、《大雪歌》云：“若耶溪头朝莫雪，鸦鹊堕死长松折。横飞忽已平屐齿，乱点似欲妆帘缬。放翁凭阁喜欲颠，摩挲拄杖向渠说。莫辞从我上嵯峨，此景与子同清绝。银杯拌蜜非老事，石鼎煎茶且时啜。题诗但觉退笔锋，把酒未易生耳热。扶衰忍冷君勿笑，报国寸心坚似铁。渔阳上谷要一行，马蹄蹴踏河冰裂。”评云：“颇似坡老。”

六一、《九月三日泛舟湖中作》云：“儿童随笑放翁狂，又向湖边上野航。鱼市人家满斜日，菊花天气近新霜。重重红树秋山晚，猎猎青帘社酒香。邻曲莫辞同一醉，十年客裹过重阳。”评第二联云：“高宕自然。”

六二、《督下麦雨中夜归》云：“细雨闇村墟，青烟湿庐舍。两两犊并行，阵阵鸦续下。红稠水际蓼，黄落屋边柘。力作不知劳，归路忽已夜。犬吠闯篱隙，灯光出门罅。岂惟露沽衣，乃有泥没胯。谁怜甫里翁，白头学耕稼。未言得一饱，此段已可画。”评云：“真景描得出。”

六三、《蔬圃》云：“山翁老学圃，自笑一何愚。娆瘠财三亩，勤劬赖两奴。正方畦画局，微润土融酥。翦辟荆榛尽，钮犁磊块无。过沟横略徇，聚甓起浮屠。隙地成瓜援，余功及芋区。如丝细生菜，似鸭烂蒸壶。此事今真办，东归不为鲈。”评云：“真朴。”

六四、《幽居书事》云：“莫叹人间若不谐，清时有味是归来。已因积毁成高卧，更借阳狂护散才。正欲清言闻客至，偶思小饮报花开。纷纷争夺成何事？白骨生苔但可哀。”评云：“清隽绝伦。”

六五、《杂兴》云：“涨水入我庐，萍叶黏半扉。日出水返壑，念汝何由归？”评云：“深隽。”

六六、《杂兴》云：“万物各有时，蟋蟀以秋鸣。我老自少眠，那得憎此声？”评云：“见道语。”

六七、《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云：“身闲剩觉溪山好，心静尤知日月长。天下苍生未苏息，忧公遂与世相忘。”评云：“赠遗极得本人身分，如此诗真不苟作也。”

六八、《狂歌》云：“少年虽狂犹有限，遇酒时能傲忧患。即今狂处不待酒，混混长歌老岩涧。拂衣即与世俗辞，掉头不受朋友谏。挂帆直欲截烟海，策马犹堪度云栈。枵然痴腹肯贮愁，天遣作盎盛藜苋。发垂不栉性所便，衣垢忘濯心已惯。眼前故人死欲无，此生行矣风雨散。差为尘土伏辕驹，宁作江湖断行雁。”评云：“‘作盎’句趣语。”仆谓写得至无聊，正其至倔强处。此亦学宛陵者。

六九、《书生叹》云：“君不见城中小儿计不疏，卖浆卖饼活有余。夜归无事唤俦侣，醉倒往往眠街衢。又不见珑头男子手把钮，丁字不识称农夫。筋力虽劳忧患少，春秋社饮常欢娱。可怜秀才最误计，一生衣食囊中书。声名才出众毁集，中道不复能他图。抱书饱死在空谷，人虽可罪汝亦愚。呜呼，人虽可罪汝亦愚，曼倩岂即贤侏儒？”评云：“古今同叹。”仆谓“中道”句真正书呆。

七○、《感愤》云：“今皇神武是周宣，谁赋南征北伐篇？四海一家天历数，两河百郡宋山川。诸公尚守和亲策，志士虚捐少壮年。京洛雪消春又动，永昌陵上草芊芊。”评云：“次联雄阔似盛唐，收能提开。”仆记陈同甫次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雄姿英发”韵云：“吾皇神武，踵曾孙周发。”与此首首联极相似。

七一、《幽居感怀》云：“偶傍枫林结数椽，东归也复度流年。汀洲雁下依残水，墟里人行破夕烟。十月风霜欺客枕，五更鼓角满江天。散关清渭应如昨，回首功名一怆然。”评云：“俊逸自赏。”

七二、《甲辰仲秋无月，十七夜独缴然达旦》云：“老觉人间无一欣，穷阎扫轨谢纷纷。已凭白露洗明月，更遣清风收乱云。栖鹊拣枝寒未稳，断鸿呼伴远犹闻。病羸慵踏梧桐影，倚柱长吟夜向分。”评云：“仆老清新，逼真浣花，格律尤为严整。”

七三、《病中》云：“风雨暗江天，幽窗起复眠。忍穷安晚境，留病压灾年。客助修琴料，僧分买药钱。余生均逆旅，末死且陶然。”评次联云：“字字干锤百链，却极自然。”

七四、《步虚》云：“囊者过洛阳，宫阙侵云起。今者过洛阳，萧然但荒垒。铜驼卧深棘，使我恻怆多。可怜陌上人，亦复笑且歌。世事茫茫几成坏，万人看花身独在。北邙秋风吹野蒿，古冢渐平新冢高。”评云：“所感独深。”右数十首可为欲读陆诗者一小饷遗，所选尚多，不能尽录矣。

●卷二八

一、《说文》之学，至有清而攻之者众。至唐本、北宋本续发续见，讲许学者又添出故事矣。苗先路（夔）读段氏《说文解字注》“心”部“{页心}”字下，知徐楚金《系传》，姑苏顾氏、黄氏各有影钞北宋足本，假观之愿，形诸咏叹。有诗云：“生平私淑心，亭林多纂辑。韵学接孔周，（自注：洪洞李子德语也。亭林得《唐韵》旧本于雁门关，淮安张力臣校写，颍川陈上季刻之。序引李处士谓‘亭林韵学，直接周孔’。）一语亮能执。世无扬子云，鬼笑仓颉泣。天未丧斯文，汶长秦灰拾。南唐徐楚金，《系传》成四十。汪刻落叶多，破碎不完葺。（自注：每部少字，每字少说解者，不计其数。段茂堂谓姑苏顾氏、黄氏有影钞北宋足本。）影宋闻顾黄，藏之等什袭。何当一借来，万拜与千揖。补天同娲皇，动地笑惊蛰。九泉谁修文？此举登几级。神爽秋毫颠，主宾阆风立。”祁文端次韵云：“汶长说六书，古文赖哀辑。亭林纂《五书》，音学允能执。俗儒乡壁造，汗简吞声泣。古音与今韵，错牾难收拾。休文变古音，得一遗其十。《平水》变《唐韵》，部分不可葺。审音以定韵，顾氏岂剿袭。君守小徐传，上追复下揖。抗声段（金坛）王（高邮）间，如雷启冬垫。善本吾亦慕，升阶必由级。会当求双璧，幸勿嗟孤立。”苗诗，少佳处，“九泉”以下数语颇费解。祁作中数韵言古今音韵错牾之弊，至当不易。亭林已改吴才老部分，段氏又改顾氏为十七部，殊不可从，“蛰”韵殆亦不以段氏为然也。录堇诗，志其缘起耳。

二、文端又有《次韵赠王菉友孝廉筠》云：“析疑为我证群书，咀嚼菁华弃土苴。梦觉云雷动科斗，笑看杨柳贯鲂鱼。（自注：君顷与何子贞为余撰《祁大夫字黄羊说》，又与张石洲释虢季子《白盘铭》见示。）通经合称无双品，载笔空惭第七车。但许从君问奇字，雄文奚必慕相如？”此皆当时学人赏析之雅，见之于诗者。菉友湛深许学，几冠有清一代，苗其亚也。

三、《说文》故事之见于诗者，莫如莫子偬先生（友芝）之得唐写本木部残帙，一时题咏铣然。莫有《湘乡相公命刊唐写本说文残帙笔异，且许为题诗，歌以呈谢》云：“黟侯赠我唐人写本书，乃是许君《说文》之断帙。中唐妙墨无双经，动色传看叫神物。本朝朴学一叔重，六籍尽起基乾隆。铛贱铉疏竞拾补，勤矣区区诸老翁。唯唐明字科，课试必先通。一代义疏家，取携若飧饔。少温谬悠在斥废，说之碎缀还网笼。尔时此本若到眼，定讠羽鸿都揖蔡邕。汴京秘藏尽六纸，纸缝增街绍兴玺。自从宝庆落人间，几阅劫灰换朝市。百八十篆归尚完，界宅分曹烂仍理。颛预只作书画传，千载何人究端委？郎亭嫩颓药不悛，奇文入手如笞鞭。镫昏力疾草笺记，整乱钩沈坐无寐。湘乡相公治经如治兵，号令罢茶龃龉皆蜻嵘。莫府军间结习在，刊徐左许时铿铿。谓余此卷虽晚出，试数四部官私谁第一？元钞宋刻总奴隶，为子性命耽书报良值。子笺好成为子歌，中有大义数十不可磨。即呼镌木印万本，把似海内学者岂在多。感公盛意惜晚莫，悠悠志业余两皤。无闻守此当如何？”湘乡诗云：“插架森森多于笋，世上何曾见唐本？莫君所得殊环奇，传写云自元和时。问君此卷有何珍，流传显晦经几人？君言是物少微识，残贱黯黯不能神。豪家但知贵锦裹，陋巷谁复怜綦巾。黟县令君持赠我，始吐光怪干星辰。许书劣存二百字，古镜一扫千年尘。篆文已与流俗殊，解说尤令耳目新。乾嘉老儒躭《苍》《雅》，东南严段并绝伦。就中一字百搜讨，诘难[B227]起何断断。暗与此本相符契，古辙正合今时轮。乃知二徐尚卤莽，诣误几辈徒因循。我闻此言神一快，有如枯柳揩马疥。我昔趋朝陪庶尹，颇究六书医顽蠢。四海干戈驱迫忙，十年髀肉销磨尽。却思南阁老祭酒，旧学于我复何有？安得普天净栈枪，归去闭户注《凡将》？”莫又有《湘乡爵相惠题唐写本说文卷子次韵奉答》云：“礼荐菁茅芹箔笋，（‘{治}’用‘怠’音。）貌赢羽鳞含乐本。野虫毛菜岂自奇，视琢乃登朝祭时。世间何物有定珍？升沈显晦听中人。李唐破卷氵交长字，断零黯黮失精神。湘乡相公见咤绝，尤物不许巾箱巾。刊传学人重题咏，千载一遇惊昌辰。相公昨日子江南，荆扬薄海靖烟尘。定推此意向幽侧，指拭顿使周行新。中兴求阙及此补，相业武功同绝伦。《凡将》说注岂公事？要励贱子加勤断。贱子卅年坐坦串，不信今舆非古轮。表书常觊著作式（江式），试吏竟忘阳羡循（贺循）。把公大句发雄快，如饮天浆豁心疥。坐思巢经郑子尹，安得西来夺苗蠢？（公命致书招郑子尹）。提《仓》酌《雅》佐军铙，怀抱铿訇向公尽。从公且及饮至酒，小技雕虫愧无有。刽山纪绩护储枪，引笔犹堪韦仲将。”其始末详先生所著《笺异引》中，云：“同治改元初夏，舍弟样芝自祁门来安庆，言黟县宰张廉臣有庸人写《说文解字木部》之半，篆体似《美原神泉诗碑》，楷书似唐写佛经小铭志。‘栝’、‘框’讳阙，而‘抑’、‘印’不省，例以开成石经不避当王之‘昂’，盖在穆宗后人书矣。纸坚紧逾宋藏经，盖所谓硬黄者。在皖见前代名迹近百，直无以右之。余则以谓果李唐手迹，虽断简决资订勘，不争字画工拙，特虑珍弃靳远假，命其还必录副以来。廉臣见祥芝分毫摹似，苍辟不得就，慨然归我。明年正月将至，检对一二，剧诧精奇。莫春寒雨，浃旬不出门户，乃取大小徐本，通譬异同，其足补正，夥至数十事。前辈见戴侗引晁记唐本许书，虽刺谬犹贵重。近人获蜀石经残拓，宝过宋椠元钞。矧此千岁秘笈，绝无副途，径须冠海内经籍传本，何仅仅压皖中名迹也。廉臣名仁法，陕西山阳进士。权黟未一年，抚绥凋黎，守死御轶寇，威惠最皖南北。贫瘁卒官，黟人言之零涕。珍贻仅在，摩挲黯然。其授受久近，末从质请，装池草拙，绝非强有力盛交游人。赏真抉异，寂焉未显。校成亟思流传，与海内学者共，庶以不孤循吏之惠。立夏日引。”此外作跋者有仪徵刘毓崧、南汇张文虎，皆孜证详窍。先生《笺异》既成，尚有遣义，命令子彝孙述于卷末云。

四、文虎字孟彪，又字啸山，有《舒艺室诗存》七卷。诗平平少味，惟《失子》二十首质朴不俚。余有孜据者多可采，四卷以后渐工。

五、郑莫并称，而子偬学人之诗，长于考证，与子尹有迥不相同者。如《芦酒诗后记》一二千言、《遵乱纪事》廿余首、《哭杜杏东》亦有记千百言附后，皆有注，可称诗史。

六、祁春圃相国有《题<谷曼><谷九>亭集》诗及《自题馒轨亭图诗并序》，已见前第十一卷。证据精确，比例切当，所谓学人之诗也。而诗中带著写景言情，则又诗人之诗矣。有《次韵树斋夏夜步月越王山麓》云：“江路微茫见远郊，山城睥睨俯危巢。万家得月楼台出，一径连云草木包。坐客胡床聊与共，参军蛮语渐能教。何人为写仙屏句？记取森森碧玉梢。”盖写景之工者，与柳州“城上高楼”一律有不似之似处，第二联尤写得出。

七、温州玉环戴女士（礼），字圣仪，受业于余者十年，而初未见面。绩学能文，著有《大戴礼集注》十三卷、《清列女传》七卷，以外，《女小学》杂文之类尚夥。惜故见自封，不知公天下之理，拘于《白虎通》三纲之旧说，而不知其非圣人之言。年三十尚未适人。值前清革命，遂自命亡国遗民，必欲得一旧官僚而不事民国者而后嫁之。于是误适非人，终为所弃，亦大可悯矣。事详余文集中。礼所著《女小学》，早上学部；《清列女传》，早上国史馆，皆章棱代呈。《大戴礼注》已行世。为诗颇长集句，但仍多旧思想耳。如《集元遗山句，题吴莲溪太史述怀集唐诗后》七律六首云：“天门笔势到闲闲，诗在岩姿隐显间。白帽枉教淹晚节，深居那得似禅关？燕云义侠风流远，相国文章玉笋班。（集有陆太保题辞。）后日山阳养衰疾，系舟山是读书山。（吴籍山阳，今尚寓京未归。”）“书林头白坐吟呻，元是中朝第一人。文字谁知祭征虏？伏膺先就楚灵均。黄图赤县风流在，酒榼书囊浩荡春。却恐声光埋不得，今年天壤姓名新。（一师拟刊其诗。”）“正始风流一百年，题诗端为发幽妍。半生与世未尝合，一读丹华似有缘。世外华胥谁复梦？竹溪衣钵有真传。玉堂人物今安在？落日孤云望眼穿。”“纸尾题诗一慨然，素风才到此公传。风流肯落正始后，诗印高提教外禅。庾老未应妨啸咏，庄周阴助想当然。知君不假科名重，下笔须论二百年。”“元礻右诸人次第来，醉吟应在钓鱼台。寻芳自分无闲日，信口成篇底用才。楚客登临动归兴，渊明此意亦悠哉。亭中剩有题诗客，《梁父》吟成白发催。”“一回拈出一回新，难状灵台下笔亲。日月难淹京国久，书生只合在家贫。鸡豚乡社相劳苦，（淞社诸公恒纵酒赋诗相慰藉。）王后卢前尽故人。天上近来诗价重，岩姿洲景尽天真。”又五律二首云：“伥鬼跳梁久，优伶伎毕陈。膏粱无急变，巧伪失天真。天地怜飘泊，山林有外臣。殷勤诗卷在，同咏舞雩春。”“几案满书史，长吟有所思。局中无旷迹，意外脱艰危。摧割诗宁写？犹为谈者资。相招有仙掌，到日更题诗。”

八、又《莲溪先生集唐句四首见赠，赋此酬之，集王渔洋句》云：“麦颗风炉手自烹，一枝筇杖万缘轻。玉峰学士数相见，红杏尚书枉擅名。何日高楼寻紫阁？未能采药入青城。定知妙不关文字，六代淫哇总废声。”“水部风流似郑虔，乱书堆裹日高眠。何山往事思求点？弘治文流竞比肩。谁嗣箧中冰雪句？分题都在浣花胰。诗名流播鸡林远，远道风花蜀国弦。”

九、《玫伯师属题后凋草堂，集渔洋句》云：“青莲才笔九州横，与世聱牙古性情。花底自成金叶格，踏歌终怨石头城。直从州里寻真隐，且傍浮丘毕此生。抗迹何妨五湖长，杖藜随处有泉声。”“回首觚棱别紫宸，青鲈紫鳜正时新。深怜谢客吟诗好，莫讶王郎斫地频。辟谷真从赤松隐，行吟休拟楚灵均。杜陵乍喜归三径，不逐唐羌驿路尘。”“国破怜《哀郢》，凄凉古佛前。还登江上祠，卜筑蒋山边。泥饮从田父，岩居傍善泉。卷书即垂钓，拾橡此中眠。”“我爱尧峰叟，琴书杂坐眠。田园非阮曲，云壑更相鲜。却寻卢鸿宅，应逢谢尚贤。予怀在三益，白首话灯前。”

一○、又集唐句云：“故垒萧萧芦荻秋（刘禹锡），长安不见使人愁（李白）。漠家故事如流水（李嘉礻右），晋代衣冠成古邱（李白）。楼角渐移当路影（白居易），山形依旧枕寒流（刘禹锡）。食随鸣磬巢乌下（王维），闲客观花夜未休（姚合）。”“尽说归山避世尘（韩偓），思量名利孰如身（李山甫）？千春碧树藏深院（韦庄），永日垂帷绝四邻（王维）。独有浅才甘未达（司空曙），暂凭杯酒长精神（刘禹锡）。不辞万里长为客（社甫），同有诗情自合亲。（薛能”）“值迥逢高驻马频（卢纶），未知何路到龙津（李商隐）。文章已冠诸人籍（皎然），诗句能生世界春（熊孺登）。阴德自然宜有后（司马礼），道光谁不仰清尘（刘威）？闲云不系从舒卷（灵一），鹦鹉才高却累身（纪唐夫。”）“马上题诗卷已成（法振），乍抛衫笏觉身轻（姚合）。明时尚阻青云步（陆龟蒙），小隐能忘世上情（高骈）。岁老岂能充上驷（韩愈）？身闲不梦见公卿（王建）。退公只傍苏努竹（皮日休），两绶通侯总强名（陆龟蒙。”）

一一、上某夫子集唐句云：“一曲南歌此地闻（刘禹锡），人间唯有杜司勋（李商隐）。只言啼鸟堪求侣（高适），除却巫山不是云（元稹）。才子旧传何水部（韩翩），诗家今得鲍参军（杨巨源。）招携每感双鱼远（曹唐，）红蜡先教刻五分（皮日休。”）“天香飘户月枝春（王初），季子如今有德邻（韩翊。）翰墨已齐锺大理（韩翩），女中谁是卫夫人（刘禹锡）？尊中美酒常须满（朱庆余），家有骊珠不复贫（元结）。洛浦风光何所似（沈佺期）？恩荣佳话合书绅（司空图）。”“独来惆怅水云中（李群玉），两地飘零气味同（白居易。）一径穿缘应就郭（方干，）十年书剑任飘蓬（许浑）。辞乡且伴街芦雁（卢肇），往事曾经问塞鸿（罗隐）。知爱鲁连归海上（杨巨源），布帆无恙挂秋风（李白）。”“水冷红衣白露秋（许浑），每凭飞梦到瀛洲（胡宿）。回心愿学雷居士（韩翃），上客亲随郭细侯（司空曙）。白马走迎诗客去（白居易），清言还待玉人酬（棹德舆）。亦知官罢贫应甚（姚合），几向斜阳叹白头（胡曾）。”

一二、《琇甫先生以诗见赠，赓此酬之，集遗山句》云：“满纸清风月旦评，忍穷尤喜见工程。长留北海文章在，万古东方有启明。世外衣冠存太朴，乱来歌吹失惧声。百年世事兼身事，莫惜题诗记姓名。（朱诗多不书名。”）“就中愁杀庾兰成，（朱籍江南，家极贫之。）地老天荒恨未平。宝剑沉埋惜元振，诗中只合爱渊明。百年人物从公论，十丈寒潭照胆清。海内文章有公等，纵横诗笔见高情。”

一三、又集渔洋句云：“别后俱为万里人，楚山[B350]々水鳞鳞。归心便逐江鸿去，玉版聊堪结净因。”“作贡当年事已陈，也须料理苦吟身。一官长物吾何有？感逝伤离涕泪新。”“雨笠烟蓑送此生，惟君不愧隐人名。春风远岸江篱长，感此伤人今古情。”“瞥见丹青眼暂明，知君解脱万缘轻。劫灰历后昆明在，又少旗亭酒共倾。”“赤甲山头云气苍，早闻忧国鬓如霜。一杯遥酹襄江上，回首中原泣数行。”“齐云楼上望京师，劫罢犹争一局棋。何日西南消战伐？虎溪桥畔去迟迟。”“朱萼新抽万卷书，梅花林外跨青驴。望衡乍喜相邻并，珍重新诗独起予。”“恐是当年汐社人，朝衫犹自染京尘。故家零落遗民老，争效先生折角巾。”“庆历文章宰相才，市中游戏亦悠哉。淋漓大笔千年在，斗取旗亭画壁来。”“历落崎可笑人，只应牛斗不能神。兰成剩有《江南赋》，一代高名孰主宾？”

一四、余今年息影归来，于敝庐后面辟一小园，字之曰“匹”。有记云：“屋于吾会城光禄；文儒、衣锦三坊间，将于所屋外斥余地，多莳杂花木，小构亭馆，则四邻皆强有力者，而何斥之可言？此吾匹园之所以娥局而乃辟也。吾以中岁奔走四方，无往不与先室人偕，劳苦三十年，日思弛其负担。室人尝言愿筑楼数楹，竹梧立后，花树仰前。既营一楼，具体而小，众花陵于高树，不能自存者，一桃三棠，独老梅倔强与抗，余皆日瘠。乃于正屋后院伐一巨桑、一谏果，夷东西二厢，坏三仞横墙七丈，后直墙丈余，东边墙三丈，又东横墙一丈，积上千余担，成数小阜。夷横墙外厨屋杂屋数间，割偏东地徙焉。锯正屋后檐，深五尺，广七丈，退其户牖，以展南址。于是有地东西宽七丈，南北深，偏西三丈有六尺，偏东绌八尺。墙其东南，西北则旧，门其尽南西面，盖全形扁方，而东北缺其角，东南呀其口，逼肖“匹”字焉。乃位一楼于西北隅，西南隅位以小榭，东北隅位以露台，其下室焉。偏东则廊，南行抵门，台与楼复道属焉。隙地则篇种花木。噫！斯楼成，先室人已亡十有一年。余为匹夫久矣。前六年营葬先室人于梅亭之文笔山，坟地横九丈有奇，直六丈有奇，山径从右入，亦具匹形。匹夫卧楼上，匹妇长卧地下，所谓鳏寡而无告者也。不以“匹”名吾园，而何名邪？”其楼曰皆山，亦有记云：“环楼皆山，楼之能尽其才者也。而求诸里巷阗溢、屋宇鳞比之中，则楼之才往往而屈。吾匹园之楼，崇不过丈有三尺，吾正屋之崇，亘乎前者，且二丈有二尺，而群山[B350]々献状，不受拒于前屋之屋山，能骑危以自进。何哉？凡人之自卑视崇，渐远则崇者渐卑，于是视其尤远者，则反是。今吾楼丈有三尺，加人焉崇丈有八九尺，以视二丈有二尺之屋山，犹以卑视崇也。然吾楼之距前屋屋山则三丈有奇，二者相为乘除，则屋山之崇于楼者仅，楼之远于屋山者多矣。距自屋之屋山远，距他屋之屋山益远。虽在里巷阗溢、屋宇鳞比中，吾自有不阗溢鳞比者，故楼之能尽其才，亦吾之能尽楼之才也。”楼成将为诗宠之，卒卒未成，仅有数联断句云：“移花分竹刚三径，听雨看山又一楼。”“涪翁楹帖苏翁扁，亚字阑干┇字纹。”“亭台都占空中地，风月教低四面墙。”生平喜听雨，春秋则好楼居；喜游山，尤喜楼上看山。游山劳，看山逸，而听雨看山，又童时居鳌峰坊于麓山楼习惯也。“又一楼”云者，家中已有一楼，所谓具体而小者也。此联实套菴《听水第二斋联句》来，句云：“听泉看竹无余事，擅壑专邱又一斋。”余楼成已过初夏，非栽种花木时。尚好前院花竹过稠，就近迁移，可以无恙。高寻丈者约数十本，亦足敷衍三径矣。“移花分竹”一联。乞菴太保书作楼前联，强庵书似黄。皆山楼扁，乞苏堪书，似苏也。阑干用亚字┇字纹，皆古法，世久不行矣，余特为复古。园地不广，故楼台外无他屋，非于空中占地不可。四围墙皆与楼台地平，易于风来月到也。初露台未成，而台下粉壁先垩。连旬大雨，屋漏痕遂如縻绠。惟有请愈予、心愈，就势为画古松老梅。方拟作书乞畏庐绘园图，而垦庐诗来云：“卷帘是处是青山，（用放翁句）。目力应无片晌闲。何用四时将竹轿，居然万绿满柴关。我疑清福归前定，天许先生隐此间。一事最教人健羡，看山兼看鸟飞还。”第二句、第八句好。第二句谓余在志局，日翻百十册，稍空又看山也。故余次韵兼以乞画云：“敢云隐几日看山，只拟千忙博一闲。联扁分书已坡谷，画图传本待荆关。谁知五柳孤松客，却住三坊七巷间。循例吾家悬榻在，何妨上冢过家还。”嗣又得秋岳自都来一诗云：“一贱经岁意宁忘，为觅新诗落草堂。想拓廊腰容月色，定凭楼角饱山光。琅矸夏课曾添否？湖海高文许寄将。今日匹园畴得匹，可应著笔辨兴亡。”题为《喜得石遗文续集，却奇题匹园》。次联状吾楼极肖，故录之。冠生诗云：“武昌归借园楼住，（庚予舅祖自武昌归，偕舅祖母萧夫人借居涛园东楼。觐冕时年十四，初次谒见）。今日楼成愿稍违。（舅祖母尝言，愿筑楼数楹，竹梧立后，花树仰前。虽曾筑一楼，尚嫌楼前地小，花树不多。此其第二楼也，而舅祖母不及见矣。）玩月兴高容老子，（舅祖自撰楹联，有‘待月安排老子床’句，楼盖向南也。）戴花影在闭空帏。（舅祖母额所居曰栽花平安室，遗像今悬楼中。）小池题咏前游乍，秀野林亭旧梦非。比似环滁山色好。望中文笔翠依微。（舅祖母墓在西郊文笔山。”）此首中多本事，而起结特佳。林耕煤诗云：“平生见惯名山客，归筑高楼日卧游。万卷丛残为老伴，一场结束谢时流。城中佳处何人得？眼底奇观不外求。自笑诛茅无尺地，满胸邱壑可胜秋。”亦起结佳。

一五、余坐楼中，面对乌山邻霄台，其下稍左则石壁岩，因忆仲毅有《寄题石壁岩旧读书处》一诗葚佳。检读之，则云：“斋钟不听十年强，苦忆城南草树冈。一径裂云松突兀，数峰藏寺月昏黄。旧随洗钵僧成塔，误记寻诗梦坠廊。谁信出山仍面壁，此心曾誓佛前香。”

一六、林可山《题匹园》一古云：“昔者颅徵君，名不挂仕籍。自命虽匹夫，兴亡与有责。先生略与同，市隐城南宅。著书高等身，一卷手不释。众芳零落秋，恃此后凋柏。老作林逋鳏，纸帐无富夕。匪惟故剑情，泥水恶著述。禅榻杜樊川，诗话姜白石。平生湖海襟，今谢金门客。抗志犹古希，欲夺郑樵席。贱子辱素知，追随文字役。涛园久不归，左海匹园只。”全就“匹”字著笔也。郑星帆一绝云：“匹夫天下兴亡责，况我先生百尺楼。屋上青山下流水，忍将独乐换先忧。”陈义甚正，岂知余愚贱衰朽，久已与世相淡忘乎？郑天放题诗云：“窗围万岫翠峭岐，光景当前得未曾。聊以自娱园可小，遁而无闷世谁能？雨喧高屋檐悬瀑，月隐疏林电上灯。惭愧敝庐有重屋，（敝居有楼而瘅。）也从湖海跛陈登。”叶觐俞同年云：”弃官近十年，玉川有老屋。料量拓数弓，粪除谋小筑。楼高面好山，径幽荫嘉木。据案实斋翁，编纂纷卷轴。文献足搜罗，朋旧助考录。长夏暇日多，日涉旷心目。顾君记兹园，于意别有属。象形义自新，感逝情尤笃。哀乐逾中年，于境尚根触。嗟余伤匏瓜，廿年如转毂。自怜脱屣归，敝庐苦局促。感此更慰君，无烦詹尹卜。”一亩小园，劳诸君刻画无盐，不能不向五都而陈贿矣。

一七、今年已七度月圆矣，未作遇一长篇诗，殆才尽矣。昨喜姚君悫（梓芳）、刘洙源（复礼）至，即送其行，得二十六韵云：“君悫家岭南，洙源家西蜀。何来共名刺？到门双剥啄。主人倒屣迎，客子两独速。狂喜兼惊疑，乍见揩两目。言从潮汕发，浮海诣沪渎。中途入闽港，下楗奇一宿。乘闲谋升堂，趁潮急登陆。语言苦不通，问路空踯躅。乡人多闽商，幸与借一仆。南园引遨游，西湖导瞻瞩。短衣便游行，免诮热惯触。洙源去年来，岭外旧游续。家山避豺虎，友朋即骨肉。南方又兵乱，相将亟装束。坐定语遂繁，拉杂不可录。方知前岁书，浮沈枉答覆。方知丑岁书，刻本始翻读。沃盥稍扑尘，汤饼暂果腹。一见慰已深，一谈意未足。看山携登台，下榻指重屋。肯作十日留，文酒小追逐。如何逼生事，去去太迫促。临歧无可赠，数卷聊压簏。尚约为题诗，君悫有新筑。吾衰已渐甚，倦游恋乡曲。风尘方倾洞，后会果可卜。”

一八、又检得先室人残稿，为余戏作《命名说》，足资一噱，录之以殿此编：“君名衍，能谈天，似邹衍；好饮酒，似公孙衍；无宦情，恶铜臭，似王衍；对孺人，弄稚子，似冯衍；恶杀，似萧衍；无妾媵，似崔衍；喜《汉书》，似杜衍；能作俚词，似蜀王衍；喜篆刻，似吾邱衍；喜《通鉴》，似严衍；喜《今》《古文尚书》、《墨子》，似孙星衍；特未知其与元礻右党人碑中之宦者陈衍何所似耳？请摹其字，以为名刺何如？”此说可谓得未曾有之奇文，失去十余年，复得之，不胜狂喜。余请为画蛇添足之言，曰“中年丧偶，终不复娶，又绝似孙星衍”，而非先室人之所及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