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门福迎墓志跋

金延津县建福寺南浴室院主福迎墓志勒于大定十年不曰塔志而曰墓志失金石之例矣其文为临涣酒监刘公植所作而安定程毂之书甚工故存之

○程少中墓碑跋

少中碑为遗山所作足取重矣文言少中世居洛阳元魏迁云中遂为东胜人而碑首曰两程夫子之后何其愚而谬乎遗山苕见必唾之矣

○元重修太一广福万寿宫碑跋

至元三年重修卫之太一广福万寿宫翰林王学士鹗之文也文于太一敎之源流诠次最悉其略谓张道陵之学本出于道家者流而其法之所寓兼及于医家者流太一葢其支派也今天子护育斯民之道备矣然犹推尊方外之敎者良欲解人之厄蠲人之疫福人之善所以始终敬信而不怠其言有分寸得儒臣之体非漫成者书法亦员劲可爱

○元刻司马温公投壶图跋

唐志中有上官仪诸人投壶图见杂艺术家迨温公图出则以为可以治心可以为国可以观人于是尚奇隽者绌而古人之礼意见矣元至正中山东廉访龎兀亦思刺瓦性言为刋于岳祠明嘉靖中又重刋之予得至正旧本于里中靑山叶氏为跋其尾

○揭文安公天一池记跋

张眞人龙虎山天一池揭文安公为之记并为之书别有天一池三大字吾乡范侍郞东明筑阁贮书亦取以水制火之旨署曰天一阁而凿池于其前双勾文安三大字将重摹以上石未果而卒今其旧刻归于予

○元大德孔庙碑跋

大德中加封先圣祀以太牢碑文用蒙古书而旁注眞字予所收蒙古碑凡三纸其一纯用国书不可晓欲令人译之而未及也其一虽冠以眞书而亦颇难通唯此碑为最又出于孔林足以入储藏之录

○元哈讨不花祭祀庄田碑跋

哈讨不花为元浙东副都元帅汝州郏县人也其父平章巩武惠公世祖勋臣是碑奉其母命为置其父之祀田四明汪灏为之撰文惓惓以子孙世守为属予观汉隶如金广延为母纪产碑尚登于录况是碑乎呜呼宗法旣坏周礼圭田之制不举而卿士之家各置祀产以为烝尝之计乃门戸有消长欲保其长存亦难矣则哈讨不花之留意于此而求金石之文以警其后虽亦未必果足以永保然不可谓非苦心也汪灏字季夷吾乡奉化黄甘里人有蜡台集

○庆元路学宫涂田碑跋

庆元学之涂田在大嵩者元时为阿育王寺僧所据以硗易腴指熟为歉副廉访李端淸而书之立碑为志学正虞师道之文也呜呼天下最健者沙门而诸生为弱岂徒庆元为然

○石鼓文音训碑跋

石鼓文音训碑元惬山潘迪所立也其时欧阳圭斋为祭酒潘为司业黄晋卿为博士太学中一时之盛而石鼓亦得豫其考索予尝见北宋榻本有彭城钱逵释文祗据薛尚功一家钱氏自以未能尽其同异为恨使见是碑不称快耶予尝审定石鼓以为必不岀于秦以前惜不起诸公共为疏通证明其说

○元皇姊鲁国大长公主文庙金博山垆碑跋

碑言皇祖龙飞皇国舅按亦那演以佐命勋为世婚王于鲁谥曰忠武王之孙帖木儿亦建大勋号按荅儿图那演由是洪吉烈氏益大王尚囊加眞公主寻封皇姑鲁国大长公主子弴不刺尚相哥刺吉公主子今鲁王礼嘉世立主以白金百两造金博山垆一又五十两造金盦一驰驿致曲阜文庙神位前祠以太牢其文国子司业刘泰所作也碑立于泰定元年以公主致敬于孔子自来所希有者

○王秋涧神道碑跋

文定神道碑为其子公孺所自述附见秋涧大全文集而石刻已不存矣明宏治辛亥华容王府君俨守卫辉拜于墓次慨然兴前哲之慕重为勒石而复其祠淸其地穹碑焕然呜呼羊叔子自佳耳亦何豫人事今世之长民者安得古道如斯乎三复华容题后不禁怃然

○万氏永思堂石刻跋

是乃四忠家法所见不徒手泽也吾乡世家莫享遐祚于万氏四百年来未替石藏于季野先生家季野身后其子不能守今归于董氏

○明宗室靑阳子消寒九九图跋

明之宗子以风雅著者极多秦藩则宾竹小鸣集最着简王诚泳所作也同时有靑阳子者亦秦府宗支计其时当与简王不相远有石本消寒九九图每图各系以一诗而归于安静以养微阳之意顾但署曰靑阳子而不列名竹垞葺明诗亦未见此图也

○楝塘李翁石刻家传跋

楝塘吾乡之耆德详见杲堂所葺楝塘小志中予从董丈子畏得其家传石本乃陆文裕公作而衡山之笔也询之李氏亦无此本因以归之其裔孙昌泉

○陈后冈题名跋

鼓山有四明流人题名不知为谁某也范侍郞东明审定之以为后冈明人重馆阁苟遇外迁卽侘傺不聊后冈一麾之后所以自称如此然使学道人处之正不作是态也

○慈元全节庙碑跋

宋杨太后殉厓山之难至明宏治中而布政刘公大夏始为之庙陈先生献章始为之碑陈先生书法最工其所用为江门茅笔尝称之为茅龙其书慈元庙碑尤加意相传上石时先生亲临视刻工故毫发无遗憾予谒祠下搨其碑而跋以诗曰高曹向孟皆贤后尚有芳魂殉落晖一洗签名臣妾辱虞渊双抱二王归窃自以为工足附陈先生之碑以传也

○明开封府学石经碑赞跋

嘉佑开封石经入明归于学宫残断不完河南按察使庐陵陈凤梧尝立石纪其本末今亦无矣予从天一阁得见之其略曰篆变而隶隶变而楷去古失眞鲁鱼亥豕汉唐崇文乃立石经字体渐正大义未明五星聚宋大儒笃生启关抽钥昭映日星重勒石经版之太学天球河图龙翔凤跃陵谷变迁学沦于水残编断章所余无几皇明右文视如石鼓迁之羣庠爰置两庑按是碑以宋刻石归美于诸儒其考据未核方勒石时杨南仲胡恢邵必之徒为之诸儒尚未出也惟汴京太学沦水一事非是碑无以知之爰录其语而为之跋附入石经之尾

○林泉雅会图石本跋

是会创于先宫詹公其同事者周尚书吴光禄林佥事陈宫允丁中丞周观察黄比部屠辰州赵比部十人辰州为社长然未有图也宫詹下世宫允辰州及黄比部俱相继逝于是又参以徐陆二廷尉万都督陆别驾周侍御复为十人始为图有墨本又有石本其后光禄下世又参以施都督然石本中尚无施公以其未入社也杲堂纪之未详

○林泉雅会图跋二

吴公太白以论国本罢御史光宗卽位起副尚宝巳而长鸿胪又副大理乃以南光禄卿致仕予曾于周文穆公家见其所序公厯仕官簿如此天启三年林泉诗社勒石公年八十为席长而杲堂以为泰昌改元公已卒赠光禄可谓纰缪之甚者今鄞志皆本之向非石本之存何以订此讹乎

○林泉雅会图跋三

是会以先宫詹公经始其后为图上石宫詹久已下世而以汉隶题四大于卷首者宫詹从弟泰征先生天麟也先宗正公之次子是时吾家诸祖多任务书先生以汉隶名先和州公之叔子思若先生讳天骏以行书名宫詹次子非堂先生讳大震以草书名先应山公次子务观先生讳大科亦以行书名而非堂于各体皆工今多散佚○

题词

谢山先生易箦时以诗文藁付纯藏弆手定凡六十卷其余残篇剩简及重出未删之作亦有整幅成帙者几满一竹笥纯泣拜而受先生丧毕细为捜检粘连补缀又汇为七十卷其中与正集重复及别见于他作者几十之四拟重删定以多先生手书不忍涂乙思更誊写衣食奔走卒卒未及岁丙戌馆东邨邱氏之松声柏影楼课徒之隙手钞得三百余纸后复南北歴录作辍无定虽船唇驴背无弗挟与偕行而竟未能藏事今丙申春判那州地僻政简署中寂静日课字四千四阅月而卒业于是重为厘定古人文集必赖有力高第弟子为之雠正而后世世无闲词如李侍郞之于韩吏部方侍读之于宋学士固不独都尉史编有待桓谭侯芭者流也顾予何足以当此惟是名公大家其一生肝血所注必别择审愼宁割爱而不惜其实吉光片羽皆可珍贵是以六一居士集纔数十卷而今兖国全部累然巨观曾南丰类藁至一二质实语亦备载况先生之作皆枌榆掌故旧史所关无一不有补于文献非聊尔铭山品水可听其去留者葢先生之作所以得去者有二少年刻志经史之学多与同学质证散见于简帖题跋及后从游多所问答遂合编为经史问目行世归里时倡眞率社拈乡里宋元故迹及胜国革除节义诸公为题得诗三百余篇而从前考索之作皆为复见此所以不列于正集也然简帖所及或不尽此一事传记志铭体例旣别详略不同而文笔与诗思各有所长岂得得彼舍此故是集虽巳略有删节为五十卷而去取仍未定当翻正集及诗集审校其全文相类或意义巳尽者竟去之或题义同而纪载议论有异或文笔可独存则仍存之葢淘汰以归粹精予旣非其人则与其芟薙窜削使荡为飘风湮为野蔓无宁仍存缃箧藏之名山以俟后之虞山之于震川而巳矣嗟乎先生著述不下三十余种今存者惟诗文正集集外一百十五卷续甬上耆旧诗七十卷国朝甬上耆旧诗四十卷然皆排定目录钞十分之八而未毕若宋儒学案序目虽定全未发钞水经注用功最勤经七校俱有更正其第七校拟移经文诸错简复位翦缀分粘大半而先生卒今若依题跋所摘而整理之当可成就予以任之蒋孝廉学镛竟未克为耆旧诗及学案存卢敎谕镐亦未修举其余若词科摭言汉书地里志稽疑辨诬四明族望表双湖志虽存而多不全若读史通表歴朝人物世表亲表竟无片纸只字或疑原未有作顾苕上沈东甫巳曾见之不知其何谓予之钞此歴十有一年且方以为得就修正之始葢传书之难如此先生生平于前辈诗文集冥捜博罗露纂雪钞不啻饥渴之于甘美卽此集中借书求钞书诸简帖可以感发而兴起而表扬先哲睠念同侪山阳之笛思旧之吟无岁不有今自先生之殁二十有二年矣穿中片石卒无应者而遗书之飘荡岌岌有不可知之势至使予只轮孤翼皇皇于车尘马足之闲卒以案牍余劳完此委付天或假年犹当再为覆审否则籍手以报先生于地下其不在斯乎夫亦重可慨也矣乾隆四十一年丙申秋七月受业董秉纯书于粤西那地州官署

鲒埼亭集外编目录

卷一 赋一:泰陵配天大礼赋(有序) 西安学宫石经赋(有序)

卷二 赋二:九夏赋(有序) 聘礼圭璋特达赋阁道赋(有序) 房心为明堂赋(有序) 东井赋

卷三 赋三:土圭赋(有序) 衢尊赋 石镜舞山鸡赋(有序) 追琢其章赋(有序) 宵雅肄三赋 观雾淞赋 半夏赋(有序) 曼陀罗赋

卷四 碑铭一:明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保谥忠襄孙公神道碑铭 明戸部右侍郞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赠戸部尚书崇明沈公神道碑铭 明故兵部右侍郞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公墓碑 明故太师定西侯张公墓碑 张太傅守墓僧无凡塔志铭

卷五 碑铭二:明淮扬监军道佥事谥节愍鄞王公神道碑铭 故仪部韦庵李公阡表 明嵩明州牧房仲钱公两世窆域志铭 明监察御史退山钱公墓石葢文 明职方主事兼三钱公坟铭 明监纪推官叶虞钱公墓志铭 明钱八将军墓表 明故都督江公墓碑铭 明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东王公神道阙铭 明故太仆寺少卿睂仙冯公神道阙铭

卷六 碑铭三:明故大理寺评事林先生阡表 明故按察副使监军赣庵陆公墓碑铭 杨职方茔域志 明晦溪汪参军墓碣 明施公子墓碣铭 明娄秀才窆石志 薛高士塜阙文 湖上社老晓山董先生墓版文 陆佛民先生志 陆披云先生阡表 宗征君墓幢铭 范处士坟版文 叶处士志 周征君墓幢铭(蒋增) 耕岩沈先生续志

卷七 碑铭四:翰林院编修初白查先生墓表 杭州府钱塘县敎谕左丈江樵墓幢铭 顺天府丞提督学政鹿亭胡公神道碑铭 署湖北承宣布政司使武威孙公诔 冯丈南耕墓碣 张丈韫山墓表铭 柴丈渔山墓表铭 墨云董丈墓志铭 学正董笔云先生墓表 范培园墓志铭 叶征士桐君哀词 汪孝子墓志铭 龚丈省斋圹志铭 桐乡朱母钱孺人祔葬志 朱孺人李氏志

卷八 碑铭五:非堂全先生墓碣铭 先曾王父先王父神道阙铭 穆翁全先生墓志 族祖苇翁先生墓志 先公墓石葢文 先府君石椁铭 先仲父博士府君权厝志 张孺人神诰 殇兄圹铭 殇女埋铭 先眞志府君墓石葢文

卷九 行状一:明礼部尚书仍兼通政使武进吴公事状 明工部尚书仍兼吏部侍郞上海朱公事状 明兵部尚书兼掌都察院事锺祥李公事状 明文华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督师金华朱公事状 前侍郞达州李公硏斋行状

卷十 行状二:华氏忠烈合状 杨氏四忠双烈合状 屠董二君子合状 王评事状

卷十一 行状三:明故都督张公行状 明兵科都给事中前知慈溪县江都王公事略 李杲堂先生轶事状 钱蛰庵征君述 江阴杨文定公行述 先太孺人行述

卷十二 传:吴职方传 徐都御史传 推官温公传 胡吉云传(蒋增) 夏万亨传 石嶐传 周之藩传 宋菊斋传 陆雪樵传 陈仙传 李梅岑小传 沈隐传 甬上桂国三忠传 七贤传 明大兴知县宗公传 全修斋府君传 钱塘龚隐君生传 萧山毛检讨别传

卷十三 庙碑:羊府君庙碑铭 节使钱康宪公大人堂碑 裴府君庙碑铭 增定广德湖白鹤庙祀典碑 射龙将军庙碑 竹洲晏尚书庙碑 大金夫人庙碑铭

卷十四 祠堂碑:淳熙四先生祠堂碑文 四先生祠堂碑阴文 巾子山张太傅祠堂碑 谢高士祠堂碑 闻尚书祠碑 旌忠祠碑 王节愍公祠堂碑 尚书前浙东兵道同安卢公祠堂碑文 翁洲刘将军祠堂碑 桓溪全氏祠堂碑文 东浦全氏祠堂碑文

卷十五 杂碑铭:万金湖铭 小江湖梅梁铭 大宝泉铭 吴丞相水则碑阴 桓溪旧宅碑文 先侍郞笏铭 第九洞天私印铭 诸葛氏义门铭

卷十六 记一:庆歴五先生书院记 大函焦先生书院记 长春书院记 竹洲三先生书院记 城南书院记 碧沚杨文元公书院记 同谷三先生书院记 石坡书院记 杜洲六先生书院记 翁洲书院记 甬东静淸书院记 泽山书院记 横溪南山书院记 城北镜川书院记 槎湖书院记 甬上证人书院记

卷十七 记二:天一阁藏书记 二老阁藏书记 藂书楼记 小山堂藏书记 双韭山房藏书记 天一阁碑目记 钞永乐大典记 春明行箧当书记 小山堂祁氏遗书记

卷十八 记三:东四明地脉记 小江湖强堰记 高尚泽钓台记 紫淸观莲花塘记 董孝子墓柱记 眞隐观洞天古迹记 重修三江亭记 重修众乐亭记 是亦楼记 櫴堂记 水云亭记 胡梅礀藏书窖记 九灵先生山房记 海巢记 方国珍府第记

卷十九 记四:宋文宪公画像记 方文正公画像记 薛文淸公画像记 罗文毅公画像记 唐陈拾遗画像记 宋王尚书画像记 马端肃公画像记 陆康僖公画像记 杨忠愍公画像记 石田先生画像记 徐文长画像记 丰学士画像记 沈文恭公画像记 张督师画像记 义武将军戴少峰画像记

卷二十 记五:梅花岭记 张相国寓生居记 嚢云先生云树记 枝隐轩记 余生生借鉴楼记 方子留湖楼记 不波航记 端溪讲院先师祠记 紫藤轩记 平山堂记 小有天园记 西湖张氏祖墓记 旷亭记

卷二十一 记六:鹊巢碶记 桓溪全氏义田记 宝积庵记 响岩先茔地脉记 槿篱记 先休庵府君墓树记 崇让里记 先检讨府君丙舍记 桃花堤记 先侍御画马记

卷二十二 记七:明初学校贡举事宐记 洞霄宫提举题名壁记 宋绍兴学宫禊帖旧本记 宋神宗桃源书院御笔记 山阴县西北葛仙人洞记 祭甲甲三忠记 题莲花庄图记 笠山图记 冬心居士写镫记 游华不注记 谢御史再入院补题名记 广陵相公伤逝记 燕堂奉母图记 江浙两大狱记(蒋增)

卷二十三 序一:周易义序 甘棠正义序 田氏学易蹊径题词 曹放斋诗说序 荆公周礼新义题词 史卫王周礼讲义序(蒋增) 礼记辑注序 春秋辑传序 高氏春秋义宗序 陈用之论语解序 新雕五经文字九经字样题词 重和五经字样版本题词 石经考异序 增修复古编题词

卷二十四 序二:公是先生文钞序 唐说斋文钞序 鄮峰眞隐漫录题词 广平先生类藳序 二袁先生文钞引 黄南山先生传家集序 荣阳外史题词 吕语集粹序 穉山先生残集序 吴少保文藳序 四明文献录题词 四明雅选题词 永乐宁波府志题词 钱忠介公葬录题词 钱忠介公年谱引 杨氏葬录序

卷二十五 序三:钱忠介公全集序 张尚书集序 周先生囊云集序 观日堂诗集序 董戸部擥兰集题词 冯侍郞遗书序 陆大行环堵集序 朋鹤草堂集序 雪交亭集序 春酒堂文集序 杲堂诗文续钞序 礐樵先生集序 耕石老人诗集序 南雷黄子大全集序 读史通表序 歴朝人物世表序 歴代人物亲表录序 困学纪闻三笺序 增补宋元甬上耆旧诗序 帖经小课题词 句余土音序 重修桓溪全氏宗谱序 董氏重修族谱序 九日行庵文燕图序 公交车征士录题词 重葺岳阳楼志序(代作)

卷二十六 序四:西湖金石文字录序 厉太鸿湖船录序 王右丞诗笺序 史雪汀注李长吉诗序 宋诗纪事序 汤侍郎集序 杨企山文集序 受宐堂集序 春凫集序 祝豫堂诗集序 迎銮新曲题词 梁太公纪恩诗序 馆中赠史侍郞归里诗序 送沈征士彤南归引 送沈萩林之蔚州引

卷二十七 题跋一:子夏易传跋尾 跋杨诚斋易传 读林简肃公周易集解 读吴草庐易纂言 跋沈守约易小传 周易总义跋 周易象旨决录跋 题涂氏易疑拟题 跋黄漳浦易解 跋倪文正公儿易 黄梨洲易学象数论书后 题仲氏易 跋夏柯山尚书解 读吴草庐书纂言 题禹贡锥旨后 题古文尚书疏证 跋范逸斋诗补传 读吴草庐礼记纂言 跋卫栎斋礼记集说 吴江徐氏礼记解跋 书周礼集说后 王昭禹周礼详解跋 仪礼戴记附注跋 读吴草庐春秋纂言 跋黄棃洲孟子解 题程复心四书章图 跋古本大学 题郝仲舆诸经解后 石渠意见跋 跋养心亭经说 题杨文懿公诸经私钞

卷二十八 题跋二:读史记汉兴诸侯王表 读齐悼惠王传 读王陵传 读魏其侯传 书史记公孙弘传后 读魏相传 书汉书文帝功臣表后(蒋增) 题汉书城阳景王传后 题汉书平阳侯传后 题汉书吴王濞传后 读魏志王凌传 读魏志曹爽传 读魏志邓艾传 书诸葛氏家谱后 跋五代史李茂贞传后 跋宋史王益柔传后 书宋史夏竦传后 再书 书宋史刘元城先生传后 书宋史胡文定公传后 书宋史张邦昌传后 跋宋史杨文靖公传后 跋宋史胡舜陟列传 跋宋史史浩传后 跋宋史赵雄列传 跋宋史杨大异列传 跋岳珂传 跋宋史陈谦列传 跋宋史郑丙列传 跋宋史袁韶列传 读明高皇帝纪 跋明史杨守址传后 跋明史袁崇焕传后 跋明史朱燮元传后 读明史张春传 书明辽东经略熊公传后

卷二十九 题跋三:跋庚申外史 书翦胜遗闻后 跋甲乙倭变录 读全黔纪略 国史唯疑跋 跋勺中志略 题东江事迹 题云庐焚余 蘧编题词 跋甲申十九忠臣事迹 跋明崇祯十七年进士录 跋绥冦纪略 跋彭仲谋流寇志 题戾园疑迹一 题戾园疑迹二 题戾园疑迹三 题蝗蝻录 题南都杂志 题江变纪略 再跋 三跋 跋棃洲先生行朝录 再书行朝録 题所知录 题也是录 残明东江丙戌歴书跋 读使臣碧血录 幸存录跋 续幸存录跋 汰存录跋 跋三垣笔记后 题宦梦录 题高中丞存汉录 题柔颜三卫宗支 题潭西草堂忆记 再题 题天南逸史 题岭表纪年 再题岭表纪年 题庚申桂林百官簿 粤中版授官簿跋(蒋增) 题海上遂志录 题桑郭余钤 题视师纪略

卷三十 题跋四:题恽氏刘忠正公行实后 明大学士熊公行状跋 题陆鲲庭陈玄倩传后 题冯邺仙尚书行状后 蔡忠襄公传后论 书熊鱼山给谏传后 跋始宁倪尚书墓铭后 题薜岁星作王武宁传 题徐俟斋传后 题马士英传 题史阁部传 题田闲先生墓表后 钱忠介公崇祀录跋 读陆太仆年谱 再读陆太仆年谱 三读陆太仆年谱 题徐狷石传后 题沈端恪公神道碑后

卷三十一 题跋五:读荀子 跋贾太傅新书 书韩文公集后 读石徂徕集 题雁湖注荆公诗 跋宋宗忠简公集 跋木笔杂钞后 题眞西山集 东发先生史藳跋 跋史方叔朴语 题史秦州友林集 跋遗山集 复位中州集序目 读归濳志 题许文正公集后 跋危学士云林集 再跋危学士云林集 书何大复集后 题朝鲜洪枢府忍斋集 书明诗综后 书甬上耆旧诗后 书明名臣言行录后 跋张茂滋余生录 跋邝湛若峤雅后 浩气吟跋 跋万民部履安续骚堂集后 跋吴穉山岁寒集 书明夷待访录后 题归恒轩万古愁曲子 题南堤诗 题王解州集 湘帆堂集跋尾 题陶丈紫笥集

卷三十二 题跋六:柳氏水经校本跋 淸常道人赵琦美脉望馆三校本水经跋 孙氏水经再校本跋 何氏三校本水经跋 再跋何氏水经 三跋何氏水经 沈氏水经校本跋 水经渐江水篇跋一 水经渐江水篇跋二 水经渐江水篇跋三 水经渐江水篇跋四 水经渐江水篇跋五 水经济水篇跋 水经潩水篇跋 水经泄水篇跋 水经江水篇跋 水经漓水篇跋 水经涑水篇跋 读胡氏资治通鉴注 题读史方舆纪要

卷三十三 题跋七:题哀江南赋后 题苏若兰回文诗 跋韩侍郞致光赠吴顚尊师诗 跋韩致光闽中诗 跋唐人牛希济荀息论 书程尚书子纠辨后 范少师式斋墨迹跋 跋袁正献公与舒和仲帖 吴兴赵文敏公父子兄弟夫妇甥舅墨迹跋 跋月泉吟社白湛渊诗 书刘文靖公退斋记后 书刘文靖公渡江赋后 跋戴剡源与先泉翁唱和诗 题蒲寿窚诗 跋杨文懿公家讯后 跋唐荆川与万鹿园札 跋丰考功札 题石斋先生遗诗 跋王节愍公手迹 钱忠介公墨迹跋 钱尚书牧斋手迹跋 高鸿胪梦箕手迹跋 魏庶常子一墨迹跋 无名氏手迹跋 冯征远手迹跋 跋李昭武先生墨迹 跋周鄮山先生墨迹 跋林太常挽姜给事诗 书毛检讨忠臣不死节辨后

卷三十四 题跋八:跋六经奥论 题丰氏五经世学 书朱子纲目后 跋刘宋周朗选举疏 跋王荆公改正经义札子 跋宋高孝两朝御墨卷 跋汪彦伯封事 跋周南仲开禧勅后 跋月泉吟社后 心史题祠 跋袁尚宝记北京营造始末 题闲中今古录 又题闲中今古录 跋陈半湖闻见录 题崇祯遗诏事实后 书祁门张侍御请毁逆奄墓疏后 跋柳先生年谱 再跋柳先生年谱 题范文正公年谱 书郗氏族谱后 跋槎湖张氏族谱 跋田表圣墓志 书宋中大夫周公家传后 跋王检正庭秀传 跋丰吏部宅之传 跋袁处州行状 跋袁尚宝行状 跋陈祭酒行状 书江陵张相国行状后 又书江陵行状后 跋明王晋溪尚书传 跋卫元嵩元包后 跋四明尊者敎行录 题蟫津集 书道德眞经三解后 读道德指归 跋黄氏道德经附注 跋黄氏阴符经附注 书程云庄语录后 再题云庄语録 跋刘屛山唱道集说

卷三十五 题跋九:跋秦泰山石刻廿九字 跋岣嵝碑 跋坛山石刻 跋周文王神功二字 汉北海相景君碑阴 跋跋会稽禹穴窆石铭 跋魏受命表 跋北齐干明碑 跋唐则天后少林寺勅书石刻 唐开元祀泰山铭旧本跋 李阳冰谦卦篆书跋 跋唐大使府墓砖 跋薛尚功手书钟鼎款识 跋宋方信儒陈孔硕题名 题王半山鄞女志 题蔡卞重书曹娥庙碑 金朝散胡东平神道碑跋 元翰林学士王文定公神道碑跋 跋明司经局题名碑 跋柳州罗池庙碑 跋欧曾两集古录桂阳周府君碑 跋水心先生石经春秋诗 跋礼记石经月令 跋孟蜀广政石经 跋宋嘉佑石经 廖氏世彩堂韩文跋 跋旧椠三苏文集后 题重刋宋本广韵后 跋干道四明图经 跋四明宝庆开庆二志 再跋四明宝庆开庆二志 三跋四明宝庆开庆二志 延佑四明志跋 再跋延佑四明志 至正四明续志跋 成化四明志跋 跋宁波简要志 它山水利备览跋

卷三十六 论一:春秋五霸失实论 春秋四国强弱论 秦穆公论 楚庄王论 叔仲惠伯论 论华元刼盟事 孔子正名论 苌弘论 亡吴论 越句践论 信陵君论

卷三十七 论二:诸葛孔明入蜀论 司马孚王导论 陶侃论 谢安论 袁宪论 韩柳交情论 李习之论 杜牧之论 唐天佑纪年论 唐李克用元扩廓论 晋开运用兵论 周世宗论 宋澶渊亲征论 曲端论 刘锜论 论谢上蔡应城事 明毅宗南迁论

卷三十八 论三:汉经师论 唐孔陆两经师优劣论 三家易学同源论 周程学统论 律吕空积忽微论 水旱变置社稷论 宅经葬经先后论 门生论 破惑论(蒋增)

卷三十九 议:亚圣庙配享议上 亚圣庙配享议中 亚圣庙配享议下 前汉经师从祀议 唐经师从祀议 尊经阁祀典议 章文懿公从祀议 祀先蚕议 请修举两制故事议 右科取士规制议 请复服内生子律议 请考正承重服制议 重修蛟蜃二池议 重浚鄞三喉水道议 重浚古小溪港议 改高桥张俊庙议

卷四十 考:毛诗初列学官考 周礼正岁正月考 古车乘考 歴代封爵考 彭城五诸侯考(蒋增) 祁连山考 燕云失地考 扬子云生卒考 陶渊明世系考 河东柳氏迁吴考 通鉴分修诸子考 阿育王寺十二题考 续甬上赐府考 董征君墓考(蒋增)

卷四十一 简帖一:奉方望溪前辈书 奉望溪先生论丧礼或问札子 与郑筠谷宫赞论嗣君承重服制帖 答施瞻山问天文二十四时帖子 答施瞻山问钟声不比乎左高帖子 答李峄阳问开方法帖子 答陈杏参问律吕星野配合帖子 奉慈溪冯明远先生论燕虢封国书(蒋增) 与郑筠谷宫赞论猗嗟诗序书 答吴中林通守论康诰三篇书 答董映泉问吴草庐易纂言外翼书 答陈时夏先生问杜氏长歴帖子 与谢石林御史论古本大学帖子 答朱宪斋辨西河毛氏大学证文书 与徐征君惠山论春秋指掌图帖子 答郑筠谷宫赞论朱氏经义考帖子 与施东莱论六经奥论中解沟洫帖 答万九沙先生辨尚书象恭滔天帖子 与李元音论左江樵易义帖 与葛巽亭论易剥卦贯鱼帖 答杭堇浦辨毛西河述石经原委帖 答史雪汀论孔门门人弟子帖子

卷四十二 简帖二:答沈东甫征君论唐书帖子 论唐书宗室世系表一则柬沈东甫 答沈东甫问李茂贞地界柬 答王十一兄敬朗论五代史天德军建节始末帖子 答史雪汀问宋瀛国公遗事帖子 与杭堇浦论金史第一帖子 与杭堇浦论金史第二帖子 与杭堇浦论金史第四帖子(第三帖子巳入内集) 与杭堇浦论金史第五帖子 移明史馆帖子一 移明史馆帖子二 移明史馆帖子三 移明史馆帖子四 移明史馆帖子五 移明史馆帖子六 移广东志局论佟督不当立传帖

卷四十三 简帖三:与陈时夏外翰论通鉴前后君年号帖 新旧五代史本末寄赵谷林 答史雪汀问十六国春秋书 答临川先生问汤氏宋史帖子 答赵征君谷林问南宋雷枢密遗事帖子 答临川先生论庆元党籍郑湜帖 答陈时夏先生论鄂忠武王从祀帖 奉浙东孙观察论南宋六陵遗事帖子 再奉观察孙公帖 答史雪汀问六陵遗事书(蒋增) 与史雪汀论行朝录书 奉答陆聚缑编修论三藩纪事帖子 与赵谷林辨啸台集中纪苍水事迹书 与绍守杜君札 柬万丈孺庐问徐巨源事实书

卷四十四 简帖四:奉临川先生帖子一 奉临川先生帖子二 奉临川先生帖子三 奉临川先生帖子四 奉临川先生帖子五 答临川先生问淳熙四君子世系帖子(蒋增) 与郑南溪论明儒学案事目(十一条) 答诸生问南雷学术帖子 答诸生问榕村学术帖子 奉万九沙先生问任士林松乡集书 奉万西郭问魏白衣息贤堂集书 奉九沙先生论刻南雷全集书 与卢玉溪请借钞续表忠记书

卷四十五 简帖五:水经湛水篇帖子柬东濳 水经潞水篇帖子柬东濳 水经列葭水帖子柬东濳 水经渚水帖子柬东濳 水经斯洨水帖子柬东濳水经雍水帖子柬东濳 水经浐水篇帖子柬东濳 水经夏肥水帖子柬东濳 水经嶓冢山帖子柬东濳 答沔浦房师一统志藁书 答陶穉中编修论江省志藁书 奉冯茗园前辈论姑苏姑胥地名帖 答陈时夏先生论汉寿得名帖 与施东莱论明代以北京为行在帖 答张石痴征士问四大书院帖子 答赵诚夫论褚塘小志帖 答万九沙编修问史参政遗事帖子 答九沙先生问史枢密兄弟遗事帖子 答九沙先生问史学士诸公遗事帖子 与沈征君彤论沈氏家传书 答董愚亭兄弟论董氏宗谱书

卷四十六 简帖六:说杜工部杜鹃诗答李甘谷(蒋增) 答胡复翁都宪论义山漫成五章帖子 奉答谢石林侍御论碑版故事帖子 与唐丈南轩论汉隶书 辨隶古书分书眞书答董槑圃(蒋增) 与厉樊榭论机神庙祀书 寄江都朱宪斋戏语祀司命帖子 答施东莱问明代诰勅帖 巡抚不得称中丞帖子示董生 答陈南皋论太守称明府帖 答族人祭始祖以下书(蒋增) 与厉樊榭劝应制科书 答姚薏田书 与赵谷林兄弟书 奉方望溪先生辞荐书 与友人絶交书

卷四十七 杂问目:答杭堇浦石经杂问(八条) 答杭堇浦北齐书杂问(六条) 答李朝阳唐书杂问(六条) 答临川先生杂问(五条) 答沈东甫征君文体杂问(六条) 答厉樊榭宋诗人问目(四条蒋增) 答诸生问思复堂集帖(十五条) 奉答万九沙编修宁波府志杂问(八条) 奉寄万九沙编修论宁志补遗杂目(七条) 奉答万九沙编修宁志纠缪杂目(十条) 答葛巽享日湖故事问目(六条) 答蒋生学镛问湖上三庙绿起(三条蒋增)

卷四十八 杂着一武王不黜殷辨(以下十八首蒋增) 江源辨 辨宋祁汉书校本 辨南史陆法和传 辨鄞江先生墓志 崇敎寺杨义妇事纪疑 辨李国祯事 原纬 原命 原社 释奥 释灶 先圣前母祀典或问 左氏谥说 文说(二首) 禁原蚕说 说苹婆果

卷四十九 杂着二记项燕事补注六国年表后(以下二十二首蒋增) 拾汉豫章太守贾萌事 记王荆公三经新义事附宋史经籍志 记先少师事记 宋湖心寺浮屠妙莲治钱塘江事 记王之明事 记马士英南奔事 记许都事 拾中丞高公郧阳旧卒事 记方翼明事 记石斋先生批钱蛰庵诗 浙西分地录 浙东分地录 百粤分地录 鄞西湖十洲志 甬上寓公偶志 招宝山铁符志 志悬磁葑庙缘起 志阿育王寺舍利始末 吴绫志 车螯志 大算袋鱼志

卷五十 杂文:祝万九沙前辈七秩序 李甘谷五十序 钱芍庭七十序 董钝轩六十序 董逊斋母李太君七十序 祭苍水张公文 钱忠介公大像绘成重题栗主入祠祭文(代钱浚恭作) 合祭钱张二公文 合祭钱张二公于砌街李氏文 祭杨元徽明府文 剡原二哀(有序) 哀石将军庙古树词(有序) 五狱游人哀词(同陈南皋李甘谷) 蕺山讲堂策问端 溪讲堂策问一 端溪讲堂策问二 端溪讲堂条约(四条)

全谢山先生鲒埼亭集外编五十卷门人董少钝手钞于那地州判官署少钝旣殁同门蒋樗庵重加审定更正篇卷较有条理惟辞句删润过多闲有失其本意者今所校录一以董本为主序次则从蒋本其董本所无补以蒋本者注于目录之下董本以读易别录孔子弟子姓名表别为附录一卷蒋本则编入第五十卷今按读易别录自为一书鲍氏业刋入知不足斋丛书弟子姓名表体例粗具似非定本故不入梓先生他所撰着七校水经注就简端行际细书夹注丛残错杂理董为难宋儒学案以补梨洲之遗梨洲后人华陔大令复为纂辑仅有手藳续甬上耆旧诗国朝甬上耆旧诗皆未竟之绪讹脱亦多四明族望表篇袠寥寥不能单行公交车征士录最先刻汉书地理志稽疑朱沧湄比部刻于鄞县经史问答十卷杭州万氏雕版今归余姚史氏文集三十八卷史氏据杭堇浦侍御家旧本写样或云卽先生求序于侍御秘而不出者然与年谱所言文集五十卷之数不符疑未能明也原书中有蠹蚀史刻悉仍其旧第二十八卷脱去李元仲别传亦未校补此外诗集十卷句余土音二卷出自先生手定若能汇付剞劂俾传奕禩所望于四方同志之士矣

鲒埼亭集外编卷一 鄞全祖望绍衣

赋(一)

○泰陵配天大礼赋(有序)

臣祖望承乏翰林窃念汉唐宋以来凡有大礼则其臣若扬雄杜甫范鎭之徒皆有篹述其文麟麟炳炳为百世称今臣幸逢皇上重熙之盛得预世宗宪皇帝配天大礼虽文字谫劣无能为前人役而朝廷盛事远迈前代谨拜手稽首而为之赋以志皇上世德之隆于万一其词曰

皇帝御极之二年秉首出之元运衍继照之重光丹劵绚五期之牒紫垣生八会之芒溯本天本祖之精于合漠备享帝享亲之制于百王卽一气之流注成殊礼之堂皇曲台峻极郊祀严庄繄凝承之有寄于大烈乎丕扬节値纯阳月当旣望实沈次华日之躔大火离初昏之象朱天鼓其嘘舒凯风司夫长养赤后之炎井东开文祖之明堂南向亢龙见而举大雩新麦登而陈时饟寒食之馂巳终含桃之荐欲上验祭服于春蚕合飮酎于重酿抚嘉会而秩序为昭听夏声而感孚莫尚时则方奠桥山之弓剑藏寝室之衣冠吉主作于旣练而后新庙衅于禘祀以还修易檐改涂之工于匠氏播昊天执竞之诗于乐官新故以序昭穆以班皇帝永怀梓材丹艧之勿替敬惟陟降左右之必虔宗子则聿思主鬯之寄严父则熟闻敎孝之编矧我国家之郊祀也志天命于巨人之降原祖功于丰水之垣大一统于会朝之燮伐成久道于百年之贞观惟蒿宫之世应夫天德斯陶匏之同食于天关彼四配原有待而成五知五座之继进而靡偏殷荐之声初出地右享之命乃自天而特自需南至则其期尚远取北郊则其序罔先期久旷而不合序或越而未安用诹六甲之吉日特举肆祀于崇筵且夫受命于祖庙以莅事卜龟于祢庙以选贤泮宫之文有可证上辛之期未尽沿今则都宫之祔甫逾月世室之祀方乍迁斯固揆之古而不谬质之义而当然皇帝于是御太极之邃殿莅皇邸之深帷进鸡人而问夜呼铜史以按时七萃肃以成旅万燎合而成围辨三商而迓夫曙色当四月而永夫春晖圜丘迢递都享逶迤赤旗赤駵朱路朱衣翕赫曶霍震疉迂回严鼓之声方动景钟之响如飞停云葢而戾止肃版奏以陈词惟时阁道平附路辟肃勾陈迎太乙天门荡荡星光歴歴卿云护之森熊熊熏风绕之淸瑟瑟旄胡拱北兮林林土纬司南兮兀兀亘靑城兮紫宫经黄道兮绛阙庆阴阴兮灵之来般从从兮神之入其前则天帝之八螭舂容其后则列祖之六龙超忽依稀度析津而降精俯鼎湖而践室皇帝乃出大次搢大圭先奉礼导司仪自中严而外办乃丰盛而洁齍组苍壁其北德奠靑帛其如綦燔桂燎兮取萧脂启犠尊兮斟虎彝迎牲则帝牛稷牛继至进器而献血献腥交驰奏十平之大乐追九夏之歌诗茎英疉奏于羽纷披圜钟之均六变而帝格黄钟之管九变而鬼厘锵璇珩以拾级澹容与以徂基削秘祝于巫史会明德于渊微以昭十三载燕天之鸿业以邀亿万年绥寿之纯禧斟酌于配郊配禘之典则会通于郊祀宗祀之时宐荣光集于长白之麓淑气朗于鸭绿之湄北戍之山川肃穆西山之草木葳蕤试观于良辰之蔚蔚能无叹盛事之巍巍且夫配天之议讵易拟与自内岀者无匹不行自外至者无主不止故禋祀之有配葢肸蠁之所恃拟天帝以嘉宾责主道于丕子而后摅昭事之诚降茀禄之祉然而合食于于穆之神必求其不显之似量或亏兮德有惭功弗隆兮诚难跂茍其强有所推终难引之使迩恭惟世宗宪皇帝本上圣之姿以建极应下武之运以受图体天行健而歉然弗逮与天合德而退乎不居丕冒之量如溟海厚载之德如坤舆一旸一雨而必思其休咎或威或福而必验其惨舒敷文敎则经藉同光于天汉振武功则戎蛮慑服于天弧陶钧符乎台鼎运旋合乎帝车夫是以二曜合璧而呈瑞五星联珠而献符四野征丹凤白麟之迹是处拾灵芝瑞麦之敷犹且旰食宵衣之干惕上法夫阳变阴化之元枢不见夫宫车之晚出羣恫夫天柱之莫扶则夫靑邱之大享早悬左席以相需皇帝凝大命于丕显丕承遵旧章于或张或弛基命于宥密而不敢康单心以缉熙而安所止卽法祖以宪天葢垂裳而成理则夫大礼之成也岂徒以夸隆仪循故畤祀求丰礼求哆实则念监观之明威求昭格之微音父事天而母事地宁有外于仁率祖而义率祢载稽礼志分配之制原于古并配之文见于唐汉之初几废配而不举宋之初则迭配而难详彼其典章之棼谬皆由儒说之诞荒大帝苍帝之同异祀喾祀稷之低昂以昊天为自出之祖以太微司帝籍之仓五神配以穆考五官侑以宁王或降坐紫坛之侧或对祠汶水之旁或大庙别室之接日而频致或宫观符箓之同日而纷张又其甚者若嘉靖之特举推兴献以狓猖以致议礼者之喋喋法古者之茫范葢其功德不臻于美盛斯其措施未免于周章惟合宫旣罢享于秋季则大报宐允升于一堂而要未有如我国家之一本五叶继美增芳超帝王之升降而克世其德际贞元之终始而长发其祥天神歆接国祚遐昌至若礼文具举经术是襄有典有则不愆不忘允追踪于姚姒而接武于炎黄于是昭事利成自天申笃崇基非因景命有仆通酬酢于升中本休和为戬谷钦帝谓之昭明彰圣神之赫濯旣滂洋而汪濊亦駍隐而优渥卽皇极之用敷滋天休而尢扩昭五运之灵长罗五云之纷馥一人荷告孝告慈之休四海推文子文孙之福德广九围恩覃百族肆眚宾贤议蠲赐复嫓春风之芳信兮二十四沛洞天之神膏兮三十六观礼者拜手于神庥沐德者输诚于广育皇帝则巳洗心淸虚游神冥漠谓文王之旣飨凛仪型而已足溯于昭之在上长翘首而遐瞩乃更为之颂曰

峩峩天帝运五辰兮降为上圣乃作之君兮太皥五帝如垣野各分兮元会之盛萃我皇朝兮承承继继五德递高兮先天后天功烈岧嶤兮不见圜丘列坐五兮依稀端门星精可数兮天帝顾之欣其不吐兮诞降嗣皇绵世纪兮心法治法升中亹舋兮重以祖宗左右之曰以兮继今以往宗祀熿熿兮亿万斯年前辉后光兮斯民之庆乐且康兮

○西安学宫石经赋(有序)

诸经刋石汉本流传不过数纸几如赤文绿字矣魏本早亡晋本拓跋本原属人闲所无自唐以后如蜀本如汴本如杭本予皆得见之然皆残断弗能完善也唐之陜本亦不尽皆故物顾予所见者为嘉靖以前本较近日稍可贵焉因极道其原委而为之赋

寻有唐之石墨兮得开成之旧经急束带而捧观兮穆然肃拜于南荣笑予生之蹇足兮未得浮渭而次泾仅遇之纸上兮恍神游于陜学之庭溯圣经之传于先汉兮诸师狎主夫齐盟蝌文出于鲁宅兮漆书传于杜生纷流传困于口授兮将折衷其安凭京房署及门于焦赣兮或窃笑其无所承赵宾之师孟喜兮求仭者而莫应降而末流之更下兮半岀于兰台令史之减与增将同文其何日兮徒郢书燕说之争鸣乃中郞之奋起兮羌得请于熹平聚硕儒而雠校兮杨卢张马之齐升本大小翮之遗法兮成今古体之杂形当时固六经之并举兮其后胡三百篇之未曾意者见光和之被逐兮或一篑之未成我闻桥门之初树兮诸生雷响以观型马蹴踏而填陌兮车狎猎以驻旌下以规鸿都门幸进之技兮上以慰白虎观诸儒之灵其中葢十四博士之说具在兮同异可据觚而细听(按熹平石经兼载诸儒之说于下惟不列学官者不预耳故予尝谓石经亡而汉儒之学与俱亡详见答石经问目)何转盼而失鹿兮遭郿侯之纵兵汉社亦旣屋兮国宝几羸于甄井之瓶彼金人之泪如雨兮曷禁是经之摧零曁当涂之迁鼎兮乃摭拾于灰炭之所赢邯郸为补其未备兮振坠绪而复荧不特风雅颂之大书兮幷淹中之本亦觥觥(据七畧熹平一字石经五种之外有鲁诗毛诗各六卷仪礼九卷又有康成尚书八卷春秋左氏经文一卷隋志遂误以中郞所书有七经予考鱼豢魏畧知为邯郸淳所补书石经有六经五经之别者葢后汉以六经合论语为七经见张纯传注中郎所云六经系易尚书诗春秋礼论语其后石经有论语而无诗故予断以光和之逐殆未及卒业而止不然则未闻以论语列五经也)叹太和之诞妄兮附骥尾以苍蝇列典论于其次兮谓足欺夫蚩蚩之氓适招夫火浣布之耻兮忽如梦之得醒彼邯郸之书学兮中郞尚见而魂惊别传夫手书之古文兮寒芒伏而未呈曁政始之中叶兮复兼三体而并营聚以中散诸公之摹勒兮乃犹蒙夫子礼之名岂知其渐远而失眞兮曷不考书势于卫恒(盘洲谓邯郸淳在魏初巳耄不逮政始之时卫恒书势可考据晋书赵至传则嵇康等所书)未几而典午之车书来同兮裴頠思鼓其休明虽讲堂之旣筑兮实则未罄所施行彼淸谈之波荡兮谁则实学之嶒峵歴六朝而至拓跋兮崔浩染翰于平城导谀者谓实过于古注兮取邺都之文石如鲸铿虽巳立之郊坛之左兮卒同烬于国史之滥刑岂成事之纂难兮抑歴刼之易婴徒令人抚经苑而三叹兮谅昔儒之有同情我闻汉魏二刻之传兮与球璧而同矜拓跋之主为再至兮石虎尚遣博士以钞誊胡然而有常冯之恶吏兮视若弁髦之轻浮图取以资精舍兮弃余僵卧于榛荆曾不若洛阳伽蓝之足尚兮贝书弥漫于山岒歴观西行南行东行之丧失兮矧又偕大河之岸石以俱崩字文以之充礟兮普六茹供柱础而登登入水或随蛟龙以逝兮发墙不闻丝竹之声嗟此厄亦非小兮又何殊咸阳之焚坑逮唐初之罗网兮郑公所得如晨星藏之天府三馆之籍兮课之国子三岁之程彼完书旣不可见兮拾断简如片琼柰唐人之务词章兮闻经术而不兴乃数传而有篆学兮实仙李之阳冰欲书九经而勒明堂兮又败之以天宝戈甲之纷乘虽鷇乳而未出兮要其力足偕簼斯以同征吾观复之所以赠韩子兮知其父书之未尽晦冥(阳冰子复之以蝌文孝经赠韩退之载昌黎集)今胡一纸之不传兮长怀古而怦怦忽敦煌司业之崛起兮通六书而硏精呼颜子以正文字兮书太学之两厅蔚为壁上之伟观兮异彼图画之丹靑读书不如写书兮斯言洵学者之金衡伊先河之有祭兮是实开成之句萌也于时郑相国之好文兮辅以高祭酒之在黉周学士之流司校勘兮唐待诏尢谙其戸扄更爱夫司业之有后兮家本完善而可仍洵儒林之胄裔兮不愧国子之簪缨遂徧十二经而书丹兮皇哉焜耀于陜京大廓夫十八章石台之业兮承先烈而恢宏本欧虞之书法兮愼点画而冰兢惟史臣之有贬词兮谓师法多所变更顾芜累虽未免兮犹远出于后世之墨卿矧后此麻沙坊本之遗误兮尚藉此以厘淸彼仪礼之脱文兮将舍是其何征讵不远胜于大航头之简兮宜其见许于深宁独月令用林甫之着兮是则荒谬而杂凌夫何而庞黄之继作兮砀山之孽轰轰遭韩建之毁弃兮几几乎熹平政始之覆车可惩何下吏之有尹氏兮鸮鸟之林而来鹫翎托诡词以诱顽夫兮扶神物于将倾吾观春秋仪礼之避梁讳兮定汴人之所赓但斯事之攸寄兮岂康刘诸帅之所能殆卽尹氏之苦心兮转惜其遗集之无称入宋而遇向韩之二厄兮至元佑而保护始逾于楚珩歴以金元之修立兮总未罹暴客之笞榜独惜夫明中叶之又当厄兮诸儒缀拾之泾廷卽中丞补夫孟子兮未敢齐年于旧碑之评彼鱼宗会其何人兮亦长邀著录之荣叹是碑之福命兮经八百载而峥嵘蓬莱几淸浅兮尚屹立如列屛面华山之磊磊兮听汧水之泠泠含元之黍离离兮乃贞珉之棱棱继此则有成都之刻兮昭裔以一人而独膺其字画之淸谨兮亦非俗书之敢争况避唐讳于易代之余兮见规矩之未替于高曾说者谓三宗之德八人深兮感悍帅而守贞吾则美沙陀绍唐之勋兮臣节犹贻于诸甥田席为之卒业兮实比珍于百朋嗟合州之宾馆兮安得贮藏于千龄怅文渊阁本之残断兮安得尽豁吾之双晴方汴都之初隆兮亦尝合篆楷以昭晦盲将以追说文之古学兮发玉箸之新英缅双行之遗迹兮同积山之可盈南仲出身之赐勅其未远兮胡戎马之杂沓于蒿艿遂使深明之好事兮宝一种而题楹况经歴刼而到今兮虽一纸其可馨也若光尧之手迹兮半杂以宪圣之华菁惟御书其固可宝兮况彤管亦助其琮琤辉映于温公磨崖之迹兮又扫除夫秦相之跋之可憎幸未遭杨髠之屠薙兮天挺夫申屠之铮铮不见夫兰亭之龙穴兮痛鬼战于攒陵迄今犹覆之以檐庑兮复甃之以盎瓴庶几匹休于唐碣兮吾欲合尹申以为铭嗟旧经之迹不一兮永睠怀而勿胜固世事之靡常兮或亦天运之所丁彼汉隋史官之谬误兮或展转而合幷抚盘洲残字之编兮犹古意之晶莹怅昭德之书未见兮少城之石谁拾四十六枚其可遇兮三百二科之安聆乃令丰氏之赝本兮徒贻笑于荒伧方今値重离之继照兮文敎敷于八纮家有石渠之册兮戸窥东壁之闳陋三爻之妄啖兮弃五际之拘萦独麟集梁驺之苑兮五凤翔轩窗之棂野田获蝌文之石兮空山抽书带之茎方图通而书流兮与虹蔚而霞蒸遂令遗经之光气兮偕日月以同横聊述旧闻而载笔兮长剔蠧以捎萤

鲒埼亭集外编卷二 鄞全祖望绍衣

赋(二)

○九夏赋(限韵盛德形容分乐而序有序)

九夏之说杜子春韦昭俱属附会惟康成以为乐亡而诗逸者最是至陈旸郑樵之说更不可信然吾就本文绎之尚疑有错简焉葢四夏主祭祀王夏之下卽当接以夫人祭之齐夏而后及肆夏昭夏四夏主燕享当先以族人侍之族夏而后及纳夏章夏遂终之以裓夏而以诸公之骜夏附之据仪礼则王夏而下亦未尝专主祭祀然周礼所云是以鬼神为重至燕享则必无居族夏之先者稍厘定之而秩然矣是则先儒所未及也词科同年治所业以是题问因及之

原夫乐事所关钟师最盛居八音之最先于特悬而厘正播古调以为章谐元音而依永溯瞽宗之职掌羣雅合而成编问诗什之集成大歌谁其克并乃有夏声之矞皇拟之九纪之比应事各分乎其目门户罔差用必按乎其宐等威以定尔乃八音播管而成声六律审辰而分直豫顺则天地同和条理则始终合德一趋一步春容昭元气之流或阴或阳陶冶藉中声之力堂上赓其文明阶下资其考击毎一奏而三章发长言以永绎体则本乎颂以为庸音则兼夫雅而有则固非寥寥断简徒以寓其闲情落落短章聊尔鸣其自得者也类物旣不一而足分曹必用九以成彼夫天子穆穆四昭庚庚出则取震之迅入则拟艮之贞右五钟之和黄钟者以动告静而静皆协左五钟之和蕤宾者以静告动而动不争太师旣规周而矩折少师亦玉色而金声葢表王度故首隆其礼在祀事尢莫与之京初祼毕亚祼兴坤仪协德璋瓒通灵雍雍肃肃之风观刑巳久僮僮祁祁之响鸣佩可听斯惟至德齐于我后所以和声达于无形至若旣朝服而莅事期陟降之可凭迎灵保以惠然张次而侍告工祝于旣醉废彻以行孝孙膺夫寿考神听喜其和平若乃严在涤于三月虔备物于六牲司士割羞将明昭其肥腯封人歌舞用敬致其凝承所以旣灌之后必恪大祭之体全烝尔其合上治旁治下治以展九族之爱卽统天揖时揖土揖以御百国之同当夫明德懋亲之毕集能无嘉肴肥羜以相从睠天显而戚戚叙燕私以融融葛累之庇本根礼则溯源于祖行苇之坊践履乐则同人于宗而或际昼接之康侯蕃庶之马用锡咏西来之嘉客萋苴之旅有容报最旣嘉其谨助祭益致其恭茹挹之心所注怀柔之量斯洪迨夫廓殊礼报丰功厘一秬鬯赐十彤弓宿则文王武王昭穆之庙拜则周公鲁公前后之踪广山川于赐履熙名号于无穷而司乐乃瞿然离席俨然鞠躬谓夫礼饮必取衷于觚之角累舞或昭罚于羖之童于是歌钟之声渺渺陔鼓之音逢逢无不凛天威之在迩酬执酺而有终夫天泽判而高卑定冠履殊而上下陈冕则鷩呈其羽衮则龙降其鳞宫县轩县之不紊八佾六佾之有分是以读大射之礼而知夫避王夏之奏必别着夫骜夏之文葢期其守欹器之戒卽以绵大启之勋至于肆夏而下其通用于王朝者固广卽下逮于五等者亦均而吾因思夫有周盛时九叙惟歌八风时若求旧人则师疵师疆问成童则舞象舞勺绥万邦志类禡之祝词武宿夜昭成功于合乐绎灵星而奏丝衣昭先德而歌南钥荐鱼则矢濳流谋庙则陈访落眞极盛之鸿规葢耿光之犹昨岂期洛邑之东迁竟致乐章之棼错用肆夏而无惭色原于赵孟之荒唐闻三夏而谢行人谁似叔孙之洽博今则篇章半阙精义空垂学礼谁征祀宋谈诗空究乎而繁遏渠之分编均属传疑之说{月卖}应雅之遗器谁传大乐之词纵有日休之补阙祇同束晳之贻讥更讶夫长乐之遗书乃以为姒氏之述着虽国号之允符于周礼乎曷据言祇合于愼余书孰传其坠绪怅尼父之巳遥幷苌弘之莫遇几紬绎于菁华尚难谙其节序空沈吟于仪礼之笺疏墨守夫周官之章句而巳

○聘礼圭璋特达赋(限韵比德于玉无物可称)

若夫天启瑶华星分井里温润而泽者其文缜密而栗者其理自玉人之善雕遂太璞之渐启储神皆山岳之精吐气尽虹霓之比然而用毎以独而尊礼有以少为贵必其先百物而径申乃能越同岑而自遂今夫璧琮则天地之仪琥璜司秋冬之职或居六祭之最先或分四时之一德固角立于瑞符之场亦狎主夫明禋之役独聘享之所推则圭璋其必特原夫上剡成模射剡着式体或全而或半色或靑而或赤七寸之权四寸之冒执之则缩缩动容奉之则峩峩生色前朝则照耀山龙中宫则辉煌褕翟终葵之首屹然红牙之邸如织是以四器偕瑑而推为最崇六币齐登而让其独陟葢执玉之有殊也用以聘者为瑞之致将以享者为财之余聘则昭其典礼之寄享则通其情好之纾是以瑞之先也推为国信之重财之继也等诸庭实之敷当夫贾人旣启隆仪肃穆摈者告辞让德纡徐序坫之闲所侧而受宰臣之职所捧而趋斯其严重莫或并驱讵资束帛以为之俱彼有加而往德聊以志燕飮之欢娱以视夫令望之简贵葢藐乎其弗如且也有藉者裼文以见美而炳无藉者袭质以充美而储故韦衣以为之缫绚组以为之枢五采之须屈垂互用三物之荐苍赤交于独孚尹之有美竟缊藉之可除遂岿然而直上幷白茅之不需至若币之各有所属也锦帛斑烂黼絺炳郁皆足以旅进于庭除正不妨交辉于珍椟惟夫圭之进也九马成羣璋之进也俪皮接幅夸梁驺人之种将以昭神骏于远方抗服不氏之藏或以示严威于荒服而置之两楹之下莫敢歴阶贡之一人之前独推宝玉斯则以绝类而愈超因失朋而倍卓苟非品之克轶乎羣抑亦天之生是使独故追溯夫谒关人而置对荷请事而停车入境而布幕敛旜而陈书拭圭拭璋虽同劳上介之违位退圭退璋已别乎羣币之交输及计里而渐近歴三展而如初斯则致敬而不亵洵仅有而绝无迨夫享多仪礼备物璧琮实为致贿之资琥璜亦在进爵之列皆受之而不返原报享而不竭谁则皮弁而来归以重大礼而罔佚主升西阶而钩楹宾负右房而降碣葢在主则德不可取而攘犹在宾则礼不可杂而越伊典则之独隆岂侪辈之所能彷佛是以列在五等之封独推三恪之座以圭代璧而非侈以璋代琮而非叵惟重爱夫振鹭之旅之有容而深望夫白马之宾之克荷其人为臣礼之所不加斯其货越常仪而亦可彼求匹于戋戋或对之而琐琐今夫疏食陈而精凿不施腥鱼俎而和齐俱净太羹遗味质而弥甘明水遗醴淡而弥永郁鬯灌则笾豆彻脯醢荐则牲牢屏一食一就依然至简之仪特犊特牲同此无加之敬葢德产之精有专通而百材之配总未称以之比德不亦盛欤

康熙巳未词科先试一日阁臣拟题有圭璋特达赋或未解其旨尚书新城王公记之池北偶谈然所见亦未备葢特达之义有七凡聘用圭璋旣聘而享用璧琮是圭璋为国信而其余为财一也圭璋无加璧琮则加束帛二也执玉有藉者裼无藉者袭圭璋特而袭璧琮加束帛而裼三也及境展币圭璋以尊不陈四也六币中皮马不得上堂五也旣享受财独还圭璋以重礼六也若以圭璋施于享则亦与羣币同受然非二王之后不得用七也尚书但据皮马一节言之陋矣然余读唐杨谏赋亦泛指玉言岂仪礼固难熟欤乃别为赋而疏其大意如此

○阁道赋(有序)

予观歴史皆有重阁复道之作何其劳且费也近世始废之顾昔人以准天象为词是特文其侈耳爰为指其附会之谬

瞻娵訾之列宿兮伟哉飞陛之穹窿连拳及于降娄之次兮承倒影于高墉亘西北之浮云而不绝兮云是天帝之离宫形罄折而互狎兮势层累以相从脉忽起而忽伏兮阶或卑而或崇蜿蜒有似同宫之天蛇兮迤逦又疑合朔之苍龙晴烟夹道而杳窱兮初日就道而朦胧纷雄雌之莫认兮谁其为婴茀之蜺与美人之虹扼以都关之兀兀兮护以华葢之童童架以砺石之髓兮表以苕华之丛其在下界有似孤竹之悬车兮旌旗飞度又疑岷山之乘栈兮人马行空否则城阳道中之崎岖兮束版重重北极以之为辅兮辇路以之得通环以外屏如堵墙兮备以不虞之路如附庸于时日则在亥兮定之方中埏陶精类而立物纪兮土木应时而启公功立庙则斗分其野兮葢屋则危肖其容勤事者谁曰土公吏庀材者谁曰土司空揆八引以正之兮不爽于东西朔南之景环六星以傅之兮乃及于台池苑囿之工客或讶曰愚窃追原夫事始而疑阁道非天家所宐仆仆也是葢由于山国之嶒嶝岩险之错愕三袭之陟累陈重甗之隒相攫九折之阪魂消左担之城胆落目欲展而眩然屩欲前而半郄北斗堕胁而斜行南箕咋舌而退缩于是始施版筑以济其穷为墱跻以度其曲使窘步之稍寛或危峰之可蹴固非逞侈心以自雄嫌坦途为未足也是以披金石之遗文或铭析里之桥或表杨母之阁岂其规抚所至八骏之辙未穷东升之磴首筑南山之巓可齐阿房之辇继矗原庙嗣高寝之遗梁苑侈平台之乐虽东都之至简尚北宫复道之纚属曹魏则铜雀金凤延楼肆其宏规石赵则华林凌霄长墙师其遗躅直为径周为廓堵如垒窻如幕或运石则成雷或飞丸则作雹溯揭{山蘖}以上征兮几乘虚而遐瞩乃反夸神行而不见兮谁则民劳之在膜(据诸史则阁道之筑始于秦然穆天子传巳多山磴是穆满实先为之)夫以六宫之星布宁有所谓绝谷之艰以五府之云连岂有所谓飞坡之蹙然而驾口者总以昊天之悬象盗其兴作吾读晋史江逌之谏章心折其为一士之谔谔也则是宿也得无徒为汰骄者之所托欤予应之曰善哉子言闻之足惩顾别有说请坐而听夫天帝之于下民亦疲精兮皇极之居曰天营兮句陈口中乃陟降之所冯兮而且心见则明堂是坐房见则天府是经兮朱鸟之峙实四阿之长衡兮灵台以观象龙角以为廷兮极南极北由星纪而玄枵如践更兮下行上行由中央而太乙罔少停兮彼其一日二日万几之余或偶逢其暇豫宁无写其闲情斯固图无逸者所弗禁戒燕游者所弗争也况夫三时顺序兮百谷告馨物以之息兮民以之宁彼除道成梁之遍夫草野兮巳南襃西斜之毕营而于是瞻天策之焞焞兮实宐力役之征维彼人星兮其来烝烝绝汉抵室兮何途之经审兹虚梁兮实为旷陵西瞻天苑兮如田接塍乃以天钩兮度其直绳赉以天钱兮工直倍增虽复告以勿亟兮河鼓登登其如忘劳兮鼛戒弗胜宫则兼三而各两兮道可歴级而次升连延萧曼诘屈峥嵘天帝于是庆遂事歌落成王良执御兮造父从行扫除旣洁兮豫储巳赢将军坐啸兮徒御不惊宫车旣过兮有闻无声导以紫宫之旗兮拥以神府之旌虽游心于冥漠兮何尝弛其渊冰葢卽以玄宫拟之玄堂兮于以保合而利贞岂有如道书之荒唐兮谓天帝贷聘钱而取盈果尔则牵牛之输作兮不亦类左校之淫刑客曰至治之时聪明四辟盛王之世城府弗隔况夫天帝之临下何所不彻其必以阁邸拥之者果何说欤予告之曰夫望

风而淸尘出警而入跸凡天子之隆仪兮皆以仿天帝之行列然或一豫一游兮随岀随入进旣戒其扰民兮退复虞其自亵故浮阶之施靡兮庶往来之绎绎彼其外虽重阁以自藩兮究其中何碍于民隐之洞悉岂犹夫秦代之佞臣欲令君絶人以四阏与夫汉家之母后借便私以自恣其要谒吾故谓后世之借象纬以漫言者皆未尝缘经义以为述也(阁道本室所属而实入奎故赋中兼西北诸星言之)

○房心为明堂赋(限韵天王布政大火之宫有序)

司马迁刘向班固皆专以明堂属心以天府属房其兼房心言之者始于甘石星经及春秋说题词文耀钩二纬然宋均曰房近心为明堂也则房固不得与心并举故尔雅曰大火谓之大辰郭璞曰心在中最明也自郞顗而后竟混列之以为同宫不知天王居心而太阳居房拟于日之附天而行则房不过心之辅耳故前后星皆丽心而四辅丽房有亲疎之别焉明堂之所以属心者祗以中星之天王则前后诸子尚归统辖不敢并尊而何况于房予友钱唐吴通守中林赋此题极工顾犹沿郞顗之说乃别为是篇

端居惟帝悬象在天惟宿体之最着俨堂构之自然葢出震者万物之命而继离者一人之垣是以四序则自东而运中星则面南而旋溯苍龙之列宿底大火之星躔乃知夫松云栋牖之规仰观可得阴阳偭偝之制不言巳宣冲嬴台室炳蔚天田彼太史之诏王居者尚后乃大辰之当帝座者实先伊夫三星角立迤逦寒芒中有大横之庚庚乃首出而称王前导者谁贰君所当瞠乎后者庶子之光惟拥卫之必亟罗积卒以周防彼六寝之祓除于五营乎趋跄二六其数参三其行其取于旭日之初岀神威足被夫四表其象夫渊衷之独运灵府洞烛乎八荒是以列宿最多向明莫逮九重虽峻翘首可望更有房星与心并布实据苍精之腹以充四辅之数就中一星之横是为太阳之寓而于是有两楹之列道詄荡阶除有两咸之分标峥嵘门户有钩有钤以主闭藏有骖有舝以司行路虽其别成为府未尝漫附于同垣而其德协于辰实则以近而有助是以左班则为上相之阶右省则为大戎之幕厥有哲后观天乘时发政本交泰之三阳抚循环之五胜乃以盛德在木之仁昭其日永星火之敬用大建夫明堂将仰膺乎休命享帝于焉告虔视朔于焉出令胡夏屋之落成乃荣光之上应以璇玑之中筩谛审方圆以玉衡之外规详观邪正天松帝柳尽供句陈野葆星榆均归斧柄阶有十五茎之朱草合朔罔愆庭古十三叶之孤桐左扉是听河鼓之旗拂云天市之楼四骋墨食不卜而谐绳直不纠而定重檐则上准重霄复庙则远连复磴居然天阙之尊讵藉灵台之咏葢大明者心之宇旣照临之不遗况四达者房之途亦蔽亏之悉屛是葢神运成模天开鸿裁北通营室阁道衺延西泛咸池天潢津逮转观夫朱鸟之舍列五座以相符游息于太乙之庭抚九宫而斯迈问图书则万仭之壁巍然数流泉则勿幕之井宛在卽以在东之七宿言之大角居摄提之间骑官环坐候之外氏为路寝之区亢别庙廷之界箕则三宫之府是司尾则九子之场嗣代列屋若藩屏连甍如襟带莫不其护神居争熙帝载然要其环其以攸归则斯堂之所图最大况夫定时则乘东作以赴功计日则仗晨光而致果时则心以靑龙之象嘘气成云房以天马之神应时出火鼓卿云之糺缦遶我天门扇明火之堂皇护兹灵琐十华之葢轮囷六符之阶磥硪鸾旗斾斾降临者炎帝之精旸谷熊熊互易者勾芒之座是以分辰虽有专属启宇则有兼司区十二野而析圭原属阏伯商邱之地割十二州而辨宅乃近逢公泰岱之祠乐奏圜钟之管神来南至之时葢其道操夫五府之宰其用应夫八风之期而要其东为宫南为会理可据象可推岂犹夫赤熛淫祀文祖支词尚书中候所妄托荐绅先生难言之方今皇上大凝承于九庙广乐育于三雍运化机以神斗妙退藏以合宫轩辕之纪飞凤昆仑之道乘龙大之则阴火阳冰都归茂对细之则原蚕野马其乐春融端门屹其四辟帝座穆乎濳通八荒吾闼率土来同善政毕修巳括吕不韦书中之举措遗经大阐不须公玉带以来之折衷瞻扶桑之紫气挹阊阖之熏风媿濡毫而陪太液聊戴斗以望空桐

○东井赋

为望南云八星横列一道微沦金瓶缥缈玉槛嶙峋倒茄披其龙藻悬蒂附乎天根寒露之涓涓谁注冽泉之汩汩如闻谷里何人射鲋宫中有首悬鹑时则甫値四干之命七举之旬逼赤精而不涸偕丹穴以长新爰有客告予曰是乃东井之分也彼其水衡是掌泉脉攸存先化益之生而横碧落应金人之杵而着苍旻有勿凿之奇而非浪居不迁之所而愈神改邑未闻波累汲绠莫克手扪甃不能葢泥不能堙眢井之茅所不能塞盐井之火所不能焚予乃作而问曰夫盈天地间皆水也其在天而成象亦浩乎其无垠彼歴坤艮为地纪阅箕斗为天津统众星之所出秉金精之最纯斯云汉所以独尊也合五车而成舍连三柱以为邻谷庇荫而得实鱼泳游以乐羣斯咸池天潢所以惠民也歴髦头之东偏邂逅夫天河之元辰斯九曲之洪流所以应精于昆仑者也渡神宫而解衣天江耀其星文斯滥觞之大川所以合德于峨氓者也天渊环南斗之庙天沟列西奎之门亢池绕大角而维楫梗河列骑官而成屯天海卽类尾闾之会天淮卽取水务之均九坎以写亢阳之厉罗堰以御潦涨之奔天桴则筏柎旁午天船则舳舻纷纶天桥横夫古渡天罝亘夫修鳞井于其闲渺然莫论彼夫观星则讥其狭小近市则苦其嚣尘形或同于一瓮郭不越乎一轮其用则亵于堂皇庖湢之近其祀则夷于门行溜灶之伦其机特一俯而一仰其牲仅一鱼而一豚在地而河渠书之不载胡在天而象纬志之独陈客曰先生葢以常见推之而未识其悬象之切也不见夫南宫之次芒寒而色正者葢象魏之揭耶明五帝之减除疏毁过于王歴其象天子则为双阙之悬其象诸侯则为两观之列而于是水府右开水位左设水官十三辨方分职案玉尺以为引牵玉衡以为繘相与夹辅斯井以求其平有不平者断之以钺是以往来有常过续不绝桓桓五侯屏藩帝室天弧不弯天矢不折文子文孙长操宰割无使天狼污我井渫葢天一之气水最先水泉之流井最洁故一区而五州以之为源百川以之为窟彼星家传两戒之文古传有分戍之说云汉之濳萌者葢上升至此而始岀南辕而入河者以六相从北辕而出河者以二相缀或负终南地络之阴由燕代以达三韩或负嶓冢地络之阳由荆吴以达百粤是以河源则取道于秦雍之北歴华阴而克逢江源则发陬于梁益之南底华阳而罔失西被则岩险阻修东渐则文明炳蔚穷下流则倚山负海货贿所归遍大荒则近徼循边戎蛮是集斯弘农分陜所以称神皋奥区地灵之穴也而在天之门庭则为东井一左一右莫能飞越是以四渎之星熊熊争敛袵而入谒试观夫积水之汤汤讵挹注之可竭彼河图括地之位仅以为岷山之分垣洛书推度之占祗以为荆山之发脉斯其说皆偏而不咸而讵足以尽上帝井疆之式廓予曰是则然巳顾吾读管子幼官诸篇圣王应时不特以燧易火抑且以杼易水用成岁功是故夏井以赤后称今其托名于东者何也客曰彼其宅辰则于午位合朔则于条风虽体分于朱鸟实模拟于苍龙春水夏云之所合温泉寒火之所融而况玉井之拥屏以峙军井之荷戈以从皆西参之所部实受命于北宫曷若此井之乘木力足惠养而不穷黄道之所过亭侯之所纵方者象地之厚圆者象天之穹五云之岀以五德二至之别以二风明义有生凉之用华淸擅荡邪之功以治原田则会归于沟洫以分疆理则派别于圻同凡芋区而瓜畴皆取象于其中若夫野鸡喔喔不笑无禽天樽盈盈居然勿幕养老则为同功之颐积薪以资用火之革凝露之桐有华拂云之榆成碧帝囷之韭如林仙子之砂盈石太阳过之而消其灾大白入之以止其渴焚林竭泽井税不加石烂海枯井干不裂岂犹夫瀱汋之时有时无敝漏之无丧无得予乃谢客辰拱而立仰视东井谓可用汲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 鄞全祖望绍衣

赋(三)

○土圭赋(限韵冯相致日以辨四时有序)

周官建都取地中之说先儒辨之备矣予谓当以大司徒所载参之典瑞然后知其本非周官之文大司徒所云测土深求日景卽典瑞所云致日致月也大司徒所云土地制域卽典瑞所云封国则以土地也而大司徒独于日至之景尺有五寸以下接以天地阴阳日月风雨七句吾疑此七句者汉人之言儳入经文旧经必无是也况读其文乃类考工记句法五官中不槪见从来辨此者祇攻郑贾不知本文中明有之不指明经文之错则郑贾乌可折也善哉唐志之言曰古人所以步圭景之意将欲节宣和气辅相物宐而不在于辰次之周径也词科诸公偶拈是题乃序其说于端

圣天子握五部秉七衡旸谷昧谷严其宅曲阿纎阿审其程莅观台而树{执木}迎灵曜之着明六幕则地朔天南之毕协九纪则箕风毕雨之俱平黍为实竹为筩固同属黄牙之产璇其中玉其外亦均资孚尹之精埋葭管之土灰或有崇而有庳悬玉衡于土炭时一重而一轻而究彼墨景之不爽葢别有元符之可冯乃命匠氏笵新型思极于毫芒之细用参夫神物之灵依工则劳司徒之掌析圭则仿国瑞之名欲质诸天而罔渝虽苍璧之享有弗若茍错诸地而巳可幷白茅之藉亦弗营今夫大圆者本高厚之浑成代明者或东西之殊向长日短日之极牛井各着其垣日中宵中之平娄角迭呈其象月主分而日主至其致之各以其时日主望而月主弦其至也本同其量惟辨秩之最殷斯功成乎辅相必其瑶光四布愆伏俱消玉烛长调阴晴无恙布四和以求中舍震离兑坎之罔渝列四钩以问偏隅干艮巽坤之相望然后春容帝座与八风之节俱谐肃穆天庭偕庶民之星共畅然而地一定而不移天至神而难恃二极则三十六度之隐见一出一入之位非易推四游则万五千里之升沈假上假下之宫谁克旣或行黄道之外晷以稍进而移或行黄道之中晷以稍迟而退退者或阴之嬴进者或阳之厉是虽化机流布所偶差抑亦大均调燮所有事是以观四仲之命官宅明都而敬致则度高而测深虽放勋其不废尔乃瑑则终葵之杼珽原天子之笏杼以朝王笏以朝日上剡者锐其首四出者僢其末旧属黄流之尊今为坤仪之率八神绕之俨众星之回环八表共之恍中星之突兀方{门居}方案端拱而居内规外规缜密以栗玉尺之布不假廷平玉轸之徽不须瑶瑟更无五采五就之繁何有同邸异邸之别旣去饰于韦衣但象形于中必于是二至二分计其时一股一勾计其里八月不必满八日之期四时卽以分双曜之畤当夫亭午之漏初中天半之华方霁或赤龙之气蠕蠕或黑乌之阴旎旎是则尺五寸而近为南辕丈三尺有奇为北纪至若晨光熹微暮云徙倚或暂辞东沼之轮或继照西崦之轨是则七尺三寸之攸同二十四分之妄指是以窥天而知其和谬盈减不失其宐度地而知其中边增损各有所以彼大采朝日识地德以凝承小采夕月虔天刑而纠拟斯天子所以参三才之位袪四时之累也而要非推测之精曷以有此慨自纬候诸书之支离汉唐羣儒之污漫阳城浚仪因易代而累移交址金陵更参观而益远不知四方中土之说无所据依千里一寸之文谁为质辨彼夫平阳放勋之都蒲坂重华所践安邑则九鼎攸居亳京则五迁始奠卽在有周亦复安宗祏于西丰建行所于畿甸不过求道里之适均取朝宗之所便安得阴阳风雨之会经百世而不移帝王升降之区嬗累朝而弗变吾尝以匠人水臬之文比合于司徒土圭之例圭则司天者观化之所需臬则营作者辨方之所自虽所司之不同顾致用者无异原无预于宅中又奚有于卜地况岁差之难齐安得土中之长峙岂有揆日之隆仪乃朝三而暮四至若浑天旣北斗之分过峻葢天亦南方之度不齐五寸三寸之文莫定五岳五表之说难稽是以守敬舍六家而弗道置四丈以审规岂知法先观象道在乘时苟刚柔之适协参覆载以无私土应黄钟之德圭宣春气之滋终始妙贞元之运弛张措文武之宐斯则又何有于偏端之推步曲说之骈枝

○衢尊赋

王者坐神府运道腴握斗柄流地符酒浆不挹而徧醴泉随在而潴酿淑气以薫蒸微禽亦歌旣醉播晴光为膏沐小草共乐咸濡时则前朝穆穆后市愉愉明堂则四门五室大田则一井九区表以靡华之九叶环以交枝之五株窥夙夜之元神淡如明水溥寰方之茂育浓似春湑五齐六淸人人酩酊十酘九酝戸戸醍醐如渑如淮如河如济争赴杜康之宅旁流仪狄之厨以故洗爵而中逵早具奠斝而周道先储爰有一尊其名曰衢是尊也刚亦不吐柔亦不茹裒其多兮不为不足益其寡兮不为有余执中同欹器建极似敛盂尔乃以筐曰酾以籔曰醑纪则有甗鲁则有壶象以鼻而善吸牺以背而能嘘蜃取其动鸱取其虚或金为饰或玉为枢然而用各有地度不可踰卜夜之谏凛凛太康之箴瞿瞿或一献而止淸其渴或三爵而惟罚是虞或范昭酌之而不免见彻或杜蒉扬之而媿其有渝至若在官曰库在野曰垆家酿曰酝市酿曰酤而苟乞浆不得博醉焉如目断天河之水府涎流道左之糵车斯空闻夫扬觯究未免于向隅孰若斯尊不竭不淤其取之也无碍无拘望总街兮如骛遵大路兮不岖抚黄目兮朗可拭溯缥醪兮淸不污罔计多寡遑论有无抑不闻缊精之始作曲之初也耶眞宰以大顺宣说豫以太和化妪煦玉烛之精以为酿具庶民之星以为酒徒明水大火以为醴齐嘉禾瑞麦以为蓄租坐八风谷合百花莩而于是天囷启天乳酥张素主觞旗官建旟始以空桑之饭终以乌梅之醹以蚩蚩而来者昭其不速之敬以混混而出者大其勿幕之孚其簌维何彼山之麓有笋蔬兮其菹维何彼水之澨有菰蒲兮幕以圆葢如穹庐席以平壤如大舆缶以土鼓以桴藉以茅荐以刍虽丁男大小或分其户品流淸浊或各有俱甘苦之种旣别伯仲之行亦殊而要之左陶匏右康瓠见浅见深不至罄瓶而罍耻一挹一注宁论石赢而斗输当是时四学横经士乡资其觞咏三农负耒原田慰其辛劬市有醉人商不复以为瑞关无酒禁旅皆愿出其途高贤以设醴而维絷三军闻投醪而奋呼列仙借为容身之地荒外资为难老之需纵卧瓮之有人不登新格卽挈瓶之寡智亦足欢醵可以十榼可以百觚可累而戴可负而趋旣不嫌于无算自共乐其于胥颂尧尊之德者亹亹鼓唐衢之腹者鱼鱼葢衢以昭其推行之博尊以示其翕受之敷井养而不穷者四海一家之量所以大鼎烹以为餁者十浆九馈之用所以舒是故后刑兮念室先惠兮天渠筮易得大畜之上观星在黄道之墟岂犹夫一觞之小施更何须三日之大酺

○石镜舞山鸡赋(有序)

予向疑刘敬叔异苑山鸡事以为特因罽宾孤鸾舞镜一案而少变之况魏公子仓舒之言不见陈志与裴注又似因巨象一案而附会之然卽令果如所言亦甚不吉非体物家所乐道也及读唐诗有石镜舞山鸡之句始为恍然空山文石嵌空如镜幽禽乐之顾影自怜斯则协静观之情状写咸若之性灵者也昔晋廷征曲水故事摰仲治以所言不吉左迁后世之据异苑者得毋类是今观唐赋亦祇于篇中畧及不敢详其顚末殆以此欤乃别为石镜舞山鸡赋以正之

有鸟翩翾秉重熙之淑气观元化于空山赋种则继离之明炳烺应时则大夏之色朱殷星散璇玑之宿序逢鹑火之躔偕晴霞而错落迎丽日而璘斑然而栖神云岫匿影人寰问誉命虽偶作五工之氏爱羽毛或闲登九贡之班要其幽贞独处耿介谁攀啄粟阴崖之黍同心幽谷之兰岂意巨灵融结文石巑岏一片虚明之镜千岩淡荡之天对古洞之寒泉而更澈沐危峰之飞瀑而弥鲜苔影染之而愈碧雾气浴之而倍坚淸苍以为玄锡沆瀣以为白旃时则山草吐菱花之豓山岚凝月魄之圆山都遇之而惭其形秽山鬼望之而觉其神寒于是山鸡过之四顾欣然纵令羣侪之共赏未若寸心之自怜乃回翔而谛视遂妙舞于转圜以健翮为长袖之运以轻身比细腰之孱惟四时之产俱备斯八风之节各娴生憎鸜鹆之眼未化差喜鹧鸪之翥同斒翠羽迎风而袅袅赤翎浥露而僊僊问好逑则空中卽是窥眞色则阿堵能传差池披其金粉宛转拂夫云鬟不羡衣上华虫之艳不慕冕中赤鷩之姸当其矜疏趾夸朱颜下复上往复还知天机之自得识乐意之相关态以乘虚而动神因遗世而闲或五粒之松偶集或百尺之丝忽扳千仭凤辉遥接中逵鸿羽争先葢其幽情原寄之天际尘障不染于世闲苟未逢夫徙北图南之会姑长永其栖桐食竹之年肎浪迹以博如皋之笑抑献符以随陈宝之肩用求知于冰鉴戒妄出于玉环方将见彭籛而远举又何惑乎遇相高而孤骞斯幽园所以明处士之志而三贽正以立贞士之闲也欤

○追琢其章赋(有序)

是诗之旨古序以为能官人也葢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入庙则奉璋瓒以相礼者有人行军则帅六师以从王者有人作人之效于此盛矣欧阳公曰言文武之材各任其事也夫是虽一时人材之盛要非文王之能官人不至此故孙毓以为专美官人非称周地之多材葢官人之术在作人而作人之功则于末章追琢金玉见之朱子泛以为歌咏文王之德之盛而为人所归恐非诗中之意而末章尢为未协然考康成以来虽皆宗古序以为官人而于末章则亦如朱子所云王肃曰以兴文王圣德其文如雕琢其质如金玉是与全诗绝无呼应今本之古序参以曹放斋严华谷诸家仍主作人而言作追琢其章赋

惟天地之菁华日旁皇于川麓披沙而遇金捞石而得玉或三品之最尊或五德之具足或堪庀饬物材或能庇荫嘉谷经百炼而愈刚遭烈焚而不燠葢堇子之铜未可伦而岐山之珉不足录然其初也金则尚胎玉则尚璞閟于滇海之涯韫于昆冈之谷如太极之方含疑先天之初伏又似混沌未分鸿蒙未副虽其光则旦旦熊熊而其神则浑浑穆穆旣耻炫其珍奇遂自甘于寂寞神物不可以终晦哲匠于是乎挺生谓是秉干道之刚健得天气之淸明葢六府之所秘百物之至精五百年而始产一万镒而犹轻推原夫九牧之作贡以志夫一代之锺灵况夫金之萌也有苗有秀玉之长也有华有荣亦几歴夫氤氲之妙始得萃为特达之英虽成材巳落其实而利用未成其形是故不追则光不着不琢则器不成夫质之陋者巧无可施才之薄者文无可饰纵切磨之空加要闇然其无色葢外袭者非光辉而中干者乏润泽乃兹希世之珍岂意应时而获于是椎凿是营刀锯幷力砺以羊头之钢攻以他山之石模范各制其宐肉好不渝其则从革不妨于纡回瑕瑜无嫌于别白迨夫雕镂成攻冶息其声铿鈜其气英特奂如者可远观瑟若者可近识北斗之芒宵寒白虹之气昼射夫文以质而足重质以文而备昭匕鬯陈而春容樽俎之上旌节动而辉煌矢石之交金镛玉瓒以致孝玉戚金戈以示豪是以居则为介福之助出则为御侮之寮缅周王之寿考灿文治于重霄秉中和以建极萃瑰瓌于盈朝宐诗人之比物示百世之斗杓乃泰阶之盛事歴千载而非遥御中天之离照举一世而甄陶秉金声与玉质收干符与坤苞行见麟趾之中皆周虢兔罝之内有顚天祭则膺神祉战则服天骄小臣方将效铅刀之一割敢自甘朽木之不雕

○宵雅肄三赋

盖闻道德一于太学敎化垂于先师是以鼓箧而入释奠有仪爰进苹蘩之菜导以皮弁之司济济有瞽皇皇声诗其诗伊何宵雅之葩始于鹿鸣终于皇华原夫三诗所用于古实誃交聘则肆夏文王迭奏乡飮则南陔嘉鱼并夸一编之材七十四兮斯其纲正声之作二十二兮斯其冠其在入学之初尢为定志之撰桑弧蓬矢兮堕地所期桐阴竹实兮生平所愿舍是三诗孰当乐玩彼夫草茅出于环堵天阙远于九重虽芹曝之欲献望阊阖其难通巷可遇兮不屑牖欲纳兮何从斯则咷笑所以莫卜歌泣所以未融圣主乃开公道以布诚心本深情而将厚意大燕衎以笙簧宏赉予以帛币纵严肃者堂廉而感通者志气惟鸣鹤之音旣孚斯羔羊之节益励当其时也酒旨且有物多维偕有他之虞弗作不富之邻无猜赓歌成而为谟诰笑语洽而非俳谐岂以夸丰亨而耽豫乐将以佐干度而佑泰阶若夫身将许国公且忘私寒暑饥渴之不惮东西南北其奚辞乃或恋晨昏以致叹陟屺岵而兴悲怀白华兮岑寂怅彩服兮暌违而义巳割情忠能移孝卽令生前致舍肉之诚身后极椎牛之报甘脆徧于慈筵宠荣贲夫墓道脉脉此情悠悠谁告岂期下吏衷情早入大君窹寐瞻周道兮有怀望征夫兮长喟谓此子职之疏实系官箴所累不烦告劳之歌巳谅望云之泪至若周物者其智遍物者其仁惟一人之首举巳包举夫八垠犹于简书之使备求闻见之陈博采于亲礼事难旁搜于谋度咨询所以旌节远行輶轩四岀非徒夸长驾远驭之规乃以收明目达聪之术用不遗于一刍一荛地讵分于在原在隰倘所至兮不虚则有英兮必掇然则凛训词之惕厉敢任意于壮游送以礼乐责以谟谋必访善兮为咨必秉忠兮为周斯可以见泰山之不辞土壤河海之不择细流夫婚姻不备兮贞女不行恭敬不至兮贤士不处斯体羣臣之所以列于九经者也然则学古入官委身事主徒为温饱之图莫副弼谐之举斯不亦负国家而羞侪侣欤大学之官其始也当其幼学之日期以有用之材将使之昕夕吟咏神动志开固宐辟雍之多髦士乡国之皆俊才于以辅寿考作人之化而侔云汉之昭回者欤

○观雾淞赋

雍正癸丑冬十二月乙卯京师夜气如雾重之以霜凝于木上熠熠有光旦起视之飞满空堂良久始化亟呼童子辈共赏之盖自渡江而北数千里无梅花说者以为皆变而为杏也今木上所成令人大有月落参横之胜是日客有过访者曰嘻是于五行家为何祥也曰客不闻夫东人之谚乎霜淞打雾淞穷汉置饭瓮兹之漙枝泫叶覩阳不晞一望莹然委素成脂正所谓雾淞也古人之言雾者谓其为百族之殃本于地而应于天以阴冒阳然而太平之世浸淫被泊则有不塞望之祥故其为冻洛也苦寒而出见晛乃消岁将顺成此实其招稽之于古则有若曾文定公之诗园林初日静无风雾淞花开处处同记得集英深殿里舞人齐插玉笼{髟悤}所以描画雍熙之象者宛然在目葢其本一时天地淸明之气而非积水之上溢故其出也不为冥氛而为丽景其会合于冲融之运而非穷阴之郁冱故飘扬而不整然则其乘晴霞迎朝爽御淳风而灿烂于高旻者岂偶然哉夫干苞通而甘露至坤符流而醴泉见斯固太平之庆然不若丰年之足羡也固不必登于符瑞灵征之志而后为洪范春秋之所善也乃者五日风十日雨休和磅礴遍及六宇而宵衣旰食时如负疚偶有微祲修省恐后是以熏蒸酝酿辉兹尧天荣光不夜以报有年谚云丰年谷俭岁玉客而知此祥也其可贺矣苟不然者山林拂戾或为木冰五行列之以为灾眚吾亦将与客抱杞人之忧愀然长啸安得留连光景志其游傲客曰善于是春酒初熟南荣之日正曛林闲残馥淹润软尘民有脱羊裘而嬉者长老以为昔所未有予亦陶然竟醉信笔赋之

半夏赋(有序)

南讹正永暑气渐厉闲吟时训静按卦气主人方惊陨杞之自天欲决苋而未逮但见带草森森绕我阶砌乃有半夏一丛嫩绿无际托木槿为同岑作王萯之后辈主人方抚而玩之忽为过者所薙曰是有毒不可近也噫亦深虑矣乃抽毫而写意

是其茁于微邱之野盛于槐里之川厥名地交别署守田水玉志洁和姑表姸着之农帝之录载在不韦之编匹练比白列钱同圆谓宐映榆荚于神州大社之座伴蓂茎于明堂太庙之闲以为芍药殊其甲以为旁{艹几}异其酸彼羣疑为堇葛之难制岂知益以姜芥而始完今夫百物之产与时偕行春枝八千岁而犹茂冬花十二月而长靑独夏日之可畏葢触目而神惊是草也当春半而花巳吐迨秋半而实始盈惟其中气之秉适应蕤宾之声葢正符乎咸章之会犹守以含章之贞仅仅乎十分而得五巳虞其太刚而莫婴时则六干巳过一巽方受羸豕之行莫牵包鱼之荐有臭彼晏阴之巳成胡炎火之尚骤嫣然兹草偕时而茂鹿解角以来眠蝉鼓翅而相覆彼爱之者方思仿薄夜之粉以重罗拟十旬之曲于醇酎子仪之尝药所不遗紫灵之和丸所幸遘然而自托幽芳漫夸独秀纵掩身以自理终垢角之有咎小草虽微远志具在合八能之乐而五日可期验八神之表而中天可会比之煮梅将以调大官之羮蓄兰将以纫王者之佩谁当登黍之期乃犯刈蓝之戒将无剪伐所加资材有待或因陶铸而成或俟和齐而备吾窃恐夫白鹊之成余辛更倍扪舌可虞挽肠滋碍平仲之诗畧闻梗槪终难充夫药笼之需祇应付之经师之载者耶

曼陀罗赋

葢尝邂逅丰台之花径,有客赠予以曼陀罗之英。骈叶外包,有藉者袭;捧心内美,用晦而明。萧晨半开以迎曙色,薄暮暝合以听宵征。有缟其蕊,有碧其茎,一枝挺挺,其上亭亭。予不识也,问曰:请举其畧。客曰:是葢登之帝座皇华之录,为北斗使者星槎之手拎,又如苍颉书成之所雨,为佛王说法而降精。布以牵牛之种,洒以天女之灵,握节者爱其骈葩之古,拄杖者疑闻落叶之零。今夫阆苑之松花盈石,祗林之金粟满籯,玉洞则仙麻不老,慈云则紫竹常靑。各有树蓺,未克合幷。曷若兹花,释老均称。斯其所以矜贵而莫京与。予曰:否否,夫异说之荒唐,无稽弗听。空花之诞谩,非予所馨。彼山茄之佳植,底妄锡以二氏之名。信斯言也,固宜其为恶客而见憎。吾独怜其酝膏实而醴,具芳心载之酒经。笑而采者令人笑口之绰约,舞而摘者令人舞腰之娉婷。半酣而动,有引必应,樊素见之而颐解,小蛮遇之而神倾。当是时,二豪在侧,如蜾蠃之与螟蛉。客曰:善哉夫子之言,乃如见夫花之情也。

鲒埼亭集外编卷四 鄞全祖望绍衣

碑铭(一)

○明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太保谥忠襄孙公神道碑铭

有明三百年天下称世家者莫如姚江孙氏其官则阁学而下六部三法司七寺翰詹坊局科道以及五府等官无不备也而其人则忠孝政事风节文章亦无不备葢自忠烈公递传至忠襄公而明与之俱亡忠襄公讳嘉绩字硕肤烛湖先生应时之后烛湖宋干淳闲硕儒也忠烈公燧之五世孙尚宝司卿墀之玄孙上林苑丞{金素}之曾孙大学士文恭公如游之孙工部郞中樽之子公少嗜读书先世自月峯尚书喜储藏四部甲于姚江至是尽归于公按其首尾而读之不以膏粱废攻苦及冠应以门资得官公不欲也成崇祯丁丑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时嘉兴徐忠襄公石麒为应天府丞公从之分别当路君子小人流品及庙堂诸文献调为北京兵部主事戊寅大兵薄都城傅城闭垒莫能测其进止公曰此不难知当俟后队至卽南下耳曷乘其未集而急攻之杨嗣昌曰彼已倾国而入安有继耶又三日大兵果挟西戎六万由靑山口入卽日拔营而南于是以公知兵不次进职方郞中是役也总督卢公象升与奄人高起濳分办东西二路督臣主战奄人主和公论是督臣嗣昌是奄人故督臣死战不予恩恤而奄人叙功求世荫公愤甚疏格之奄人大恨适上幸观德殿阅军器起濳能辨其良楛称旨乘闲谗公下狱时漳浦黄忠烈公亦得罪上以嗣昌故欲杀之先拜杖而后入狱其家人以槖饘至俱遭阻遏公彻已服用奉之甚谨稍闲从而受易世所称漳浦三易洞玑之学莫有知者公兀兀听之会诸生涂仲吉上书救忠烈上益震怒移忠烈于厂狱其狱中相与往来者尽掠治之公与黄文焕陈天定文震亨杨廷麟刘履丁董养河田诏皆被责诘或谓当巽词以求免公曰吾得为夏侯胜之黄霸足矣何必讳乎闻者以为名言宜兴再相请淸狱尚书徐忠襄公遂出公归而买地筑室将隐矣乙酉赧王起为九江道佥事未上而南京亡先是公之同里吏科都给事中熊公汝霖闻大兵将至杭奔告潞王欲发罗木营兵拒之潞王已议迎降不听熊公归见刘忠正公宗周而泣刘公叹曰吾已絶粒待死诸公倘有能为田氏卽墨之守者天下事未可知也顾悠悠之辈其谁足语者君其勉之熊公归而商于公然计无所出姚之知县王曰兪已弃官去其司敎王元如迎降遂署知县发役夫治驰道以其不勉抶之役夫哗反殴元如众遂攘攘不可止公方遣家人侦衢巷闲闻之遽率健儿鸣金鼓突入县署擒元如斩以狥公以宰相家儿举事百姓从之者如云乃急邀熊公出治军分为两营公主左熊公主右时闰六月初九日也浙东列郡人情正在恇扰闲所至窃窃偶语特观望莫敢先发而公以中流之一壶激而行之遂皆响应公遣急足西告会稽东告鄞次日会稽章公正宸以郑公遵谦等应之又次日鄞钱公肃乐应之又次日慈溪沈公宸荃应之又次日绍之属县皆应之天台以东无不应者乃迎监国鲁王于天台诸军会于江上张公国维指公言曰此眞五世相韩之子弟也王加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督师瓜里时诸军分汛瓜里者公与熊公章公钱公沈公太仆前分守宁绍台道于公江上人呼为六家军而公营于瓜里之龙王堂前公至江上荐故吏科林公时对请为监军荐前进士王公正中以御史知余姚县事又请许其募乡兵以助防守荐诸生屠献宸以职方参军务荐章钦臣为大将使治火器江上人呼为火攻营同里黄公宗羲以义兵数百人从公荐之为御史公于烈庙时虽以知兵起然将略实非所长江上所仗庇者惟方国安王之仁顾悍甚于是有分饷分地之议公等无所得军赋之仁之军视国安稍弱其子鸣谦留守定海思所以张之乃招张国柱军以为助国柱遂劫鸣谦入内地大掠余姚越中震恐朝议欲封为伯以安之公与宗羲等议以国柱凶暴旣不能讨诚不可无官爵以覊縻之但列之五等则有功者其何以加之请署为将军时皆服公之守正国柱虽去遂据定海为巢窟鸣谦反为所制之仁从此怀内顾之忧无心复战前此江上物论谓之仁稍愈于国安至是大坏于鸣谦之手公悒悒日甚已而王加公兵部右侍郞兼都御史督师如故公又言故御史姜采及其弟垓之贤近闻其避地天台乞主上特勅召之采知事不可为以疾辞不至垓亦从公幕而不受官会闻黄忠烈公自闽出兵不克而死公恸哭曰先生竟先我去乎阮大铖嗾方国安疏纠东林余蘖公与林公时对沈公履祥等并豫焉公遂乞休不许公之令钦臣治火器也制作甚精旣力陈西渡之策方王不与同心至是师日老饷日竭宗羲言于公曰愿得以此军独出必得当以报公公喜命钦臣汰其不中步伐者熊公亦简军中精锐合之得三千人以正中副之于是公定议由海道西渡取海宁海盐一带而扬声由盛岭出军请给监军等官勅印钱公肃乐闻之曰孙公殆有成算必非由此闲攻其有备者也五月王加公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督师如故公以老营驻龙王堂前而宗羲等濳师出潭山会太仆陈公濳夫军议取沿海诸县尚宝司卿朱公大定平吴将军陈公万良职方查公继佐等皆来听命浙西震动公蒿目望之俟捷音至欲令郑公遵谦等夹攻杭城而国安七条沙之军已溃列戍四窜公急还会稽则王已登舟而去乃亦航海入翁洲以观变时公已疽发于背至翁洲疾笃问从者曰此何地也从者曰道隆观也公叹曰吾闻建炎时宋高宗至此金人以刃斫柱血流如雨金人惊仆而宋提领张公裕以大舶击之今五百年矣因唏嘘泣下二十四日赋绝命词钱公已先在翁来视疾和公诗相向哭公谓子延龄曰倘闻王所在宜急从之语毕而卒生于万歴甲辰九月十四日得年四十三岁配陈氏封夫人延龄藁葬公于芦花岙钱公具疏为公请恤于闽而闽又破明年王复出师长垣延龄从之以遗言奏赠公太保赐祭九坛谥忠襄以延龄为右佥都御史夺情巡抚闽南钱公草制曰尔父唱黄钟之孤管以存一线有大功于国尔尚克继之尔年少中丞哉王次健跳延龄进兵部侍郞中途遇大兵家属俱被执延龄独奉其太夫人及妺免王次翁洲延龄进戸部尚书初公少应童子试其师梦公簪花以第一人出丁丑计偕县令梁佳植梦亦如之公亦频梦与古之大魁者游私自喜孙氏于科名无不备所少者此耳或以已承其乏其后不验迨公之葬适在明初状元张信墓南以为异事予谓周官六梦良多征应然如此梦则鬼神之陋者以公之所竖立如此区区科第曾何足道而况于冡木之邻比足以重公乎必欲比拟其必求之文丞相陈参政之科第而后可余子非其匹也翁洲旣成域外公家亦梗康熙乙丑始复为内地延龄子讷渡海求公墓不可得方恸哭忽有一老人扶杖至问所以则曰吾故公苍头也吾识之导以往扶归姚江改葬于烛湖葢不作寒食者四十年矣公所著有五世传赞存直录其诗文不尽传呜呼世之论是举者皆谓画江之始不当以军旅大枋拱手而予之方王以是为孙熊诸公咎予谓公等固未必知兵然以当时之匆匆亦不能不资一二宿将以为卫不料其狓猖至此也方国安纵恣无状葢已有年至是突然以客军来本难位置若王之仁则浙东故鎭一切营兵卫军皆其旧辖公等欲不予之得乎且以颜太师之忠输一着于贺兰进明而卒隳其业郑畋之忠困于李昌言而不展王庶之忠亦不足以制曲端事势有无可如何者忠臣义士求谅于天而已而况天心旣去虽以诸葛孔明姜伯约之才之力不能有济而何论其余者至于江上诸公事迹其脱略莫甚于公予见钱公肃乐集中有为公辨诬疏虽存其目而失其文不知时人所诬者何事钱公所辨何语诸家作公传志皆寥寥少考索予以乾隆丁巳拜公墓下孙氏后人争来问公遗事因请予为埏道之文以补诸家之阙见闻荒落不足以称孝慈惓倦之意良自媿巳其铭曰

圣朝受命百国来同稽山甲楯讵足成功奋臂一呼浙东云连虽然爝火残喘所延以酬高庙以报烈皇以见忠烈世臣有光芦花寒月夜色漫漫公尸虽返公魂未还

○明戸部右侍郞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赠戸部尚书崇明沈公神道碑铭

崇明沈编修文镐予同年友也以予曾观旧柱下之史属纂其先司农公神道之文惟公精忠大节足与日月争光而于吾乡尢有遗爱所不敢辞况编修为公羣从孙枝能以表章先烈是念尢可尚也按公讳廷扬字季明一字五梅自少喜为有用之学不屑屑章句由苏州府崇明县学诸生入太学崇祯九年丙子河道累决漕运艰阻不以时至思陵患之公应诏上书言海运可复思宗召见公言元时百年俱海运从太仓刘家河放洋计半月可抵天津虽风波之险不无损失先臣邱浚考元史歴年运到米数除所损失费尚省于内运臣生长海上访问水手颇知其道但不若从淮上截漕竟岀淮河口入海放洋尢便臣以为可行因上海运书五卷思宗下戸部覆奏戸部诸臣无知水道者奏言元时故尝海运每岁风波飘荡累有沈溺则人米俱失国初轸念民命故开浚会通河故道改从内运今一旦欲复海运则必另造船只召募水手费用旣多未易猝办一旦风涛不测伤人失米谁任其咎思宗不以为然凡三复议而戸部终莫敢任之者于是戸部言臣等书生未谙海道不敢妄议廷扬以为可行莫若竟委之督运令其自雇舟楫召募役夫令漕抚量拨漕粮试行之果然有效则海运可复也思宗以为然于是以公试戸部主事一切船只水手皆自行办理诏漕抚以漕米二万石予之公奉命岀相视山东胶州与南岸相对者为庙湾公以庙湾六船由淮河口出七昼夜抵天津驰疏以闻而遣其家人致笺于戸部戸部诸臣惊曰前日已奏汝主人就道柰何尚在家人笑曰运船抵津矣思陵大喜而戸部诸臣尚疑之以为海道艰难安有七日卽至之理廷扬饶于财恐自东省买米以充数耳不数日而漕抚所奏公拨米开洋日期曁津抚所奏公登岸日期皆与公所奏合思宗出以示羣臣曰朕固知其无伪也于是定议每岁春秋二运增米至二十万石春运以三月归以四月秋运以九月归以十月隆冬盛夏则避风涛不出船只水手之费仍委公任之而以运到之日给其费如内漕之半公歴官主事员外郞郞中督运凡七年癸未加内府光禄寺少卿仍督运驻札登州初大兵之下松山也绕出洪承畴军后围之急十三鎭援兵俱不得前城中饷绝道已断思陵召公议之公请行自天津口出经山海关左达鸭绿江半月抵松山军中皆呼万岁公还松山竟以援绝而破时论以为初被围时若分十三鎭之半从公循海而东前后夹援或有济而惜乎莫有见及之者甲申正月流贼事急京师粮储告匮公言于戸部尚书倪公元璐曰事急矣请以大部檄借漕粮二十万石从海运不可复拘常期侥天之幸得达京师或可以济倪公然之公以戸部檄驰至淮漕抚路公振飞然之顾漕运甫发而三月十九日之报至路公驰使追还赧王称制诏公以原官督饷馈江北诸军公疏言臣歴年海运有舟百艘皆高大完好系臣自造中可容兵二百人所招水手亦皆熟知水道便捷善鬬堪充水师但曩时止及于运米故每舟不过三十人今海运已停如招集水师加以简练沿江上下习战臣愿统之则二万人之众足成一军亦长江之卫也疏上不报时廷臣或请由海道岀师北伐公闻叹曰诚使是策得用吾愿为前军以启路皆不行但遣公运米十万以饷吴三桂而刘泽淸在淮上欲得公舟公曰须俟朝命乃可泽淸纵兵夺之时漕抚田仰亦时相之私人也军务一切不问淮上瓦解公以部下归崇明呜呼唐德宗之自奉天归也不有韩晋公几于再致大变是虽李浑诸元老所无能为也以公之才亦几几乎晋公之流辈而天亦厌明不佑其成宋南渡之不振甚矣然海陵大举尚有胶西李宝之师以挠之使乙酉之议得行南牧之兵宁无返顾而明亦自绝于天羣策总屈而不施大兵下江南公航海入浙监国加以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浙直欲令公由海道以窥三吴时田仰为相忌公公乃之翁洲欲以翁洲将黄斌卿之兵入吴闽中亦授公总督时诸军无饷竞以剽掠为事至于系累男妇索钱取赎肆行淫纵浙东之张国柱陈梧为尢甚公谓斌卿曰师以恢复为名今所为如此是贼也将军其戒之斌卿曰公言是也惟军中乏食不得不取之民闲今将何以足食公乃为定履亩劝输之法而军士不敢复钞掠斌卿故无大畧其后卒以不迎奉监国被诛而翁洲之人颇念之以其军稍有纪律民无所扰则皆公一言之力也丁亥松江提督吴胜兆送款于翁洲斌卿犹豫不欲应之公曰事机之来闲不容发柰何坐而失之定西侯张名振慨然请行邀公为导公曰兵至必以崇明为驻札地禁打粮然后可名振许之至崇明而食尽名振重违前约乃趋寿生洲打粮泊舟鹿苑五更飓风大作舟自相击军士溺死者过半大兵逆之岸上大呼薙髪者不死名振与张都御史煌言冯都御史京第皆杂降卒中逸去公叹曰风波如此其天意耶我当以一死报国然无名而死则不可乃谓大兵曰我都御史也汝辈可解我之南京大兵以舟护之至江宁四月十四日事也经略洪承畴以松山之役与公有旧然不敢见使人说公曰公但薙髪当有大用公曰谁使汝来者曰洪经略也公曰经畧以松山之难死先帝赐祭十三坛建祠都下安得尚有其人此唐子也承畴知公不可屈乃行刑部下赞画职方主事沈始元总兵官蔡德游击蔡耀戴启施荣刘金城翁彪朱斌林树守备毕从义陈邦定及公从子甲皆死之而公之亲兵六百人斩于娄门无一降者时以比田横之士焉公之死问至翁洲哭声如雷立祠祀之生于万歴某年某月某日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子某葬于某乡之原予读诸家所作公传其事多不核如公之应诏请复海运在丙子其后督运七年而苕人温氏作公传以为倪公元璐在戸部时则是辛巳以后事其误一也公于甲申春至淮欲运米入京漕抚为路公振飞而鄞人董氏作公传以为田仰不知田之持节在赧王时其误二也松江之役在丁亥而淞人杨氏移之至庚寅辛卯之闲则其时江南巳大定矣其误三也温氏又谓公上书时已官舍人不知其为诸生也生乎百年之后以言旧事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又异词不及今考正之将何所待哉编修曰善请更为之铭其词曰

鸭绿之运不救松山之危直洁之运不救太仓之饥肓风狂祟吴淞失期到头一死降臣忸怩吁嗟乎天实为之谓之何其翁洲之枝北向崇沙之鹊南飞

○明故兵部右侍郞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公墓碑

呜呼是为残明浙东督师大兰洞主王公之墓予考古今歴代官制未有所谓洞主者有之自萧梁之末所称新吴洞主余孝顷辈是也其时値侯景之乱诸遗臣起兵者倚山立寨居民因以洞主呼之史臣亦因而书之要之非朝廷之称也明之亡也浙东山寨大起于是复有洞主之称其后或降或窜不能尽详惟诸死节者姓氏彪炳人闲而王公之死为尢烈公讳翊字完勲别号笃庵浙之宁波府慈溪县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至公始迁姚江公五岁而孤少不喜理家事其弟翃且耕且读以助之补诸生好言兵见天下方多难思以功名自见未几国变继至画江之役王公正中以御史仍知余姚县事集姚之乡兵从孙熊二公于江上上疏荐公为职方尽以军事付之巳而正中与同官黄公宗羲连营将由龛山西渡而江上破黄公引其残卒入四明思结寨自守以观变居民杂击之寨不得立时公方走海滨招兵谋与黄公合大兵购之急囚公之弟翃以招公公不顾乃杀之公亦不顾军旣集闻黄公军破驰入山中语父老曰前此以诸将横扰居民遂至激变今吾军来足为是山之卫而无所扰父老念故国其许我乎居民许之遂结寨于大兰大兰者四明山之西北境也唐时裘甫作乱尝以之为巢穴其地猝不可登宋时皆置砦设兵以防守至是而公据之其与之同事者慈溪王公江也威卤侯黄斌卿守翁洲宁之义士董志宁华夏等谋引其兵会山寨之军以起事来告公使会李公长祥军共定浙东公许之刻期相应而为人所首事遂溃宁城戒严志宁脱走夏死斌卿舟师泊城下不得要领而去大兵急捣大兰公摄军避之丁亥十二月事也戊子正月公以军还三月破上虞杀其署县事者时浙东山寨相继起故御史李公长祥军上虞之东山故翰林张公煌言军上虞之平冈故都督章公钦臣军会稽之南鎭其余则萧山石仲芳会稽王化龙陈天枢台州兪国望金汤奉化吴奎明袁应彪浙西之湖州柏襄甫等亦应之至于小寨支军以百数然诸营招集无赖之徒不能不从事于钞掠惟李公张公与公三寨不扰民而李张二军单弱不如公所部之雄于是大兵欲平山寨以公为的提督合宁绍台三府之军由四明之淸贤岭而入公合诸寨军屯于丁山以待之久而弛大兵猝至公败丧其卒四百人是役也有孙说者不知何许人来救公中流矢死直立不仆大兵不能久驻山中公得复振与冯公京第合军守杜岙以岩险为关军容整肃提督乃调浙西之兵下敎亦选四明山民之团练者以为前导破公于杜岙关口长驱直入公亦获其别部邵不伦而以四百人走天台乞天台洞主俞国望之兵沿道招集流亡一月复至万余人闲道入杜岙击破团练大兵失团练遂亦岀山公复振已丑春又破上虞浙东震动公军旣盛设为五营五司五营以主军公统之五司以主饷王公江任之视山中田可耕者且耕且屯而其余则履亩而税无横征富室则量为劝输下戸多堵如故异时虽有巡方之访缉徒为故事公直按有罪者而决之无枉者于是四明四面二百八十峯之民其租赋不之官而之公其讼狱不之官而之公其耳目消息皆不之官而之公浙东列城昼闭胥吏不复下乡汛兵远伏以相眺望而不复近山浙东长吏甚且有私通书于公以相讲解者公以沿海方有事欲以是军观变而应之时闽中正征师于浙以公之故浙师不敢尽出是夏公自上虞出徇奉化大兵方攻公塘洞主吴奎明破之奎明奔至河泊所追将及之猝遇公兵而战大兵失利六月监国至健跳公发使奔问官守幷致贡王遣使拜公河南道御史时黄公宗羲以副都御史从行上言诸营文则自称侍郞都御史武则自称将军都督不肯居三品以下主上嘉其慕义亦因而命之惟王翊不自张大而兵又最多今品级悬绝非所以奖翊且无以临诸营也大学士刘公沂春尚书吴公锺峦皆以为然而定西侯张名振方当国持之不肯下初诸营迎表皆由名振以达独公不然名振不乐曰俟王道长来吾当为主上言之是秋公朝于王晋右佥都御史公曰吾岂受定西指麾哉当是时王以翁洲为行在石浦健跳为畿辅弹丸黑子之区金汤尽焉而大兵所以不遽下者以山寨欲乘其后所以畏山寨者不在诸营而在公或谓大兵诸帅曰此皆丧职之徒所啸聚耳苟招之以高官可解散也会稽严我公知之请于大帅愿充使大帅为之请于朝遂以都御史充招抚令徧歴浙东西诸山寨以抵翁洲公部下左都督黄中道言于公曰田横烹郦生是耶非耶公曰当是时而烹之亦姑以泄其愤耳中道曰田横不烹郦生于说降之时而款之其志屈矣固愿降矣齐之士心已摇岂可复鼓其后始烹之不已晚乎公曰君言正合吾意于是发使请我公入山欲烹之我公不敢直入先以使来中道遂醢之分于诸营我公夜遁自大兵南向一纸所至多俯首听命者惟阁部朱公大典尝烹招抚于金华至是而挫于公庚寅三月公朝于王所再晋兵部右侍郞兼官如故八月破新昌拔虎山时大兵定计下翁洲以为不洗山寨无以塞内顾乃大举将军金砺由奉化提督田雄由余姚会于大兰军帐弥漫三十里游骑四岀仍用团练兵为导诸寨多逆请降或四窜公累战不能抗以亲兵入翁洲公固与定西不相能不乐居翁洲辛卯秋闻大兵三道下翁洲公曰事急矣请复入山集散亡以为援七月遂还山中诸将死殆尽旁皇故寨山中父老劝令招兵榆林臼溪之闲乃出奉化二十四日有大星坠于故寨野鸡皆鸣父老忧之是日也公将由奉化岀天台至北溪为团练兵所执同行者公之参军蒋士铨也公神色自如赋诗不辍二十五日入奉化二十八日抵宁八月初一日赴定海以大兵将下翁洲羣帅皆赴定海也海道王尔禄延之入见请观绝命词公援笔书之书毕以笔摘其面而岀每日从容束帻掠鬓修容谓兵士曰使汝曹得见汉官威仪也十二日总督陈锦讯之公坐地上曰无多言成败利钝皆天也十四日行刑羣帅愤其积年倔强聚而射之或中肩或中颊或中胁公不稍动如贯植木洞胸者三尚不仆刲额截耳终不仆乃斧其首而下之始仆而从公者二人其一曰石必正扬州人一曰明知余姚人皆不肯跪掠之使跪则跪而向公幷死公旁大兵见之有泣下者公生于天启丙辰二月初六日得年三十有六一女许嫁黄公宗羲子百家时年十三以例没入勋贵家遂为杭州将军部下参领所养参领怜其忠臣之女抚之如所生女亦相亲依如父及参领欲为择配女出不意自刎参领大惊葬之临平山中于是以公首枭示宁城西关门鄞之故观察陆公宇{火鼎}故都督江公汉以奇计窃得藏之陆氏书柜中袭之以锦其家人亦弗之知也康熙癸卯观察以海上事牵连赴逮其家被籍有司见书柜中故纸断烂陈因弃之而去旣去观察之女屛当书柜得一锦函发之则人头也观察之弟宇燝哭曰此侍郞之首也而得不为有司所录其天也夫时去公死之时葢十二年乃束蒲为身而葬之城北马公桥下蒋士铨者字右良嘉善人也诸生在公军中三年山寨之破他人多散去独士铨以死从八月初五日先公受刑赋绝命词公在狱为文祭之呜呼予尝游大兰一带良属岩关然在浙东天尽之处卽令大兵不以一矢相加遗岂能有所成故以四明为桃源庶乎其可欲以四明为斟鄩斟灌此无惑世人之笑其愚也然当时残明正朔犹延海上而诸寨为之内主资粮屝屦遥相援接则以四明为安平之卽墨虽有所不能而以四明梗平海之师不为无助故黄公宗羲以为忠臣义士之志竭海水不足较其浅深者此也百年以来遗事凋残公魂耿耿谅犹在丹山赤水之闲而荒城埋骨之区莫有知者是后死者之责也爰因观察之子经异之请为之立石墓上而系以铭其词曰

成则东汉下江之元臣兮败则为后梁郢州之枯髑顽石呜呼以当野哭

○明故太师定西侯张公墓碑

予家先族母张孺人,为苍水尚书女。先族父以是避地居黄岩。康熙庚子,先族母以展墓归,予时年十六,从之问旧事,族母曰:吾父与定西侯同事久,每言其志节之可哀,而谤口之多屈。且曰:定西墓在芦花岙,汝他日可为之谋片石焉。予曰诺。蹉跎二十余年,未之践也。乾隆戊午始克为之,参稽诸野史之异同,以成定论,使异日考翁洲遗事者得有所折衷焉。定西讳名振,字侯服,南直隶应天府江宁县人也。少伉爽有大略,壮游京师,东厂太监曹化淳延之为上客。时奄人中惟化淳,以王安门下,故与东林亲,公亦遂得与复社诸公通声息。熊公开元之廷杖也,公阴属杖者,得不死,而公实未尝识面也。崇祯癸未,授台州石浦游击。乙酉南都破,安抚使至浙东,公独不受命。已而监国起事,加公富平将军。时肃卤伯黄斌卿以闽中之命守翁洲,翁洲与石浦相犄角,斌卿因与公为姻,荐之闽中。时闽浙方争,而二军兼受闽浙之命,议由海道窥崇明、扰三吴以为钱唐之援,未行,钱唐师溃。方国安欲以监国降,监国脱走,至石浦之南田,公弃石浦扈王,欲保翁洲。会叛将张国柱以军攻翁洲,斌卿求救于公,公破之,因劝斌卿纳王,而斌卿不从。公计无所出,适永胜伯郑彩至,以其军共扈王入闽,王晋封公定西伯。公见闽中诸将林立,请归浙中,招故部以壮其军。及还,而石浦已入本朝。乃之翁洲依斌卿,斌卿见公之以孤军依之也,稍侮之。丁亥松江帅吴胜兆来归,请一军为援,愿以所部合力向南都,斌卿犹豫不欲应。公方有自远于翁洲之志,因请以其军赴约,而故都御史沈公廷扬等争劝之,公遂整军扺崇明,遇飓风,尽丧其军,沈公死之。公得逸,复入翁洲,而其弟及甥皆死。斌卿以公之无军也,益侮之。公乃招故部营于南田,而黄张之隙始大构(此据黄丈宗羲、董丈守谕、高丈宇泰所纪皆然,则黄曲张直显然矣。黄之罪,莫大于拒监国。而舟山志以为黄欲应吴张窃其旗先往,则诬甚矣)。初公之救斌卿也,部将阮进最有功,斌卿不德公,而说进使叛公。及公北发,进以不习三吴水道不从,南入闽,招军颇盛。王旣晋封公定西侯,亦封进荡吴伯,至是公由南田复健跳,以书招进,进复与公合。时闽中地尽失,诸将以王复入浙,公与进迎王,次于健跳。斌卿不至,大兵围健跳,进使人告籴于斌卿,又不得。于是公与诸将议,海上诸岛惟翁洲稍大,而斌卿负固,不若共讨而诛之,则王可驻军。乃传檄讨斌卿,斌卿见诸军大集,度不能抗,乃上表侍罪,请迎王以自赎,公许之。而进卒击杀斌卿,沈之于海。斌卿颇能以小惠结士心,故其死也,多惜之者,甚且诉其死之屈,以为公夺其地而诱杀之。然斌卿一拒监国于丙戌,微公弃地扈从,则监国闽中之二年不可得延;再拒于已丑,微公合军诛讨,则翁洲之二年不可得延。此事迹之显然者,而乃据愚民之口以混黑白,其亦昧矣。监国旣居翁洲,晋公太师当国。庚寅,公杀平西伯王朝先。朝先本斌卿将,公与进招之预平翁洲之功,公颇忌之,遂袭杀焉。朝先骁勇,翁洲人仗之,及死,部将遂多降于本朝,请为乡导以攻翁洲。予尝谓公之杀斌卿为有功,而其以非罪杀朝先则有过,此则不能以相掩者也。辛卯秋,大兵下翁洲,公以蛟关天险,海上诸军熟于风信,足以相拒,必不能猝渡,乃留阮进守横水洋,以弟左都督名扬副,安洋将军刘世勋守城,而自以兵奉王捣吴淞以牵制之。或谓公曰:物议谓公借此避敌矣。公曰:吾老母妻子诸弟皆在城,吾岂有他心哉。军遂发,而进以反风失势战死,世勋、名扬力守,急呼公还救,未至,城陷,公之太夫人范氏夫人马氏、名扬偕其弟及妾,阖门举火自焚死。参谋军事顺天顾明楫亦豫焉。公闻信,恸哭曰:臣误国误家,死不足赎。欲投于海,王与诸将救之而止,乃复扈王次于鹭门。癸巳,公以军入长江,直抵金焦,遥望石头城拜祭孝陵,题诗恸哭。甲午,复以军入长江,掠瓜仪,深入,侵江宁之观音门。时以上游有蜡书请为内应,故公再举,而所约卒不至,乃还,复屯军南田。是年公卒。遗言令以所部归张公苍水,悉以后事付之。论者以为陶谦之在豫州不是过也。苍水为葬之芦花岙。初翁洲之破也,沈公宸荃在公军,咎公恃险轻出以致败。不数月,沈公泊舟南日山,失维不知所之,或以为公本奉王以逃,而覆沈公以弭谤。然公一门俱在危城,而但奉王以逃,固无是理。至沈公之死,亦何以定其为公要之。公之累蹶累起,以死奉王,其精忠不可诬;而恃险轻出,则亦天意为之,不可以成败逐雷同之口。至于当国之后,多病其专谅为事之所有。然以公有丙戌、己丑两度之大功,吴淞、翁洲阖门之大节,卒之再入大江以求申其志,则其专命擅杀,与夫恃险轻出之罪,吾固不必为之讳,而以为贤于黄斌卿万万矣。今之作翁洲志乘者,曲笔于斌卿,而深文于公,混祀斌卿于辛卯死事诸公之首,而公兄弟反不豫,何其谬戾,一至于此耶。予故序公之事,镵之墓上,固非但毕吾族母之志也。更为之哀词,曰:

翁洲石浦,彷佛于残宋之厓山,公魂不死,长留此闲。功过不掩,曲笔宜删。芦花寒月,如闻哀泪之澘澘。

○张太傅守墓僧无凡塔志铭

无凡姓汝氏名应元字善长明南直隶华亭人故太傅张公麾下总兵官都督同知也少读书通文笔颀大魁硕有勇干善料事以家贫事同里张公肯堂时年尚未二十张公一见异之曰此非隶役中人张公抚军福建无凡在幕府最荷委任往来海上指麾诸将以捕盗积功至都司佥书然尚侍军未上也乙酉四月以张公孙茂滋同归松江而南中亡夏考功允彝倡义时吴淞总兵吴志葵故出夏门下以麾下应之荐绅则沈尚书犹龙陈给事子龙李舍人待问皆松之望也无凡遽以便宜尽发张氏家丁出家财为支军一队与志葵合或駴之曰此大事何匆匆无凡笑曰我公志也于是夏陈诸公相纳以袍笏列拜无凡于营前且曰斯四十年领袖东林之钱尚书所不肯为而无凡名大震志葵师败无凡护茂滋浮海入闽隆武知之大喜卽授御旗牌总兵官都督同知福州军政司之郑氏张公虽太宰不得有所展布隆武议亲征以张公任水师率麾下从禡牙将发郑氏以其私人郭必昌代之已而郑氏降隆武出走张公浮海至舟山依黄斌卿适监国鲁王方失浙东叩关求援斌卿不纳张公力争不听无凡曰斌卿意叵测应元请使死士刺之夺其军以迎监国张公曰危道也汝姑止张名振之应松江也都督亦踊跃欲赴张公曰事未可知吾今不可一日离汝葢自张公散军入海飘泊蛎滩鳌背之闲濒于危者不一皆无凡扈持之尝抚茂滋谓之曰我大臣宜死国下官一线之寄其在君乎幸无忘无凡曰谨受命忽一日大风雨呼之则已空阁不知所往张公大惊如失手足次日有补陀僧入城曰昨有一伟男子来腰闲佩剑犹带血痕忽膜拜不可止亟求薙度麾之不去不知何许人也张公家人闻之亟归告公曰此必吾家应元也已而以书谢公曰公完发所以报国应元削发所以报公息壤之约弗敢忘也自是遂为僧于补陀之茶山所谓宝称庵者释名行诚而字无凡辛卯舟山破张公以二十七人死之独命茂滋岀亡无凡遽入舟山则已失茂滋所在乃诣辕门求葬故主诸帅欲斩之有一帅故佞佛怜其僧也好语解之曰汝亦义士然此骨非汝所得葬也不畏死耶无凡曰愿葬故主而死虽死不恨其帅乃曰吾今许汝葬葬毕来此曰诺乃归殓张公幷诸骨为一大冢瘗之径诣辕门诸帅皆惊异乃命安置太白山中无凡旣不得自由密遣人四出诇茂滋闻其覊鄞狱中乃令同院僧之出入帅府者为前许葬之帅言无凡精晓禅理可语也其帅大喜遽延与语相得甚欢则乘闲为言茂滋忠臣裔可矜且孺子无足虑请往视焉许之无凡乃请之当事求出茂滋不得以合山行众请之又不得请以身代又不得会鄞之义士陆宇燝等以合门四十余口保之而闽中刘贡士凤翥亦为言之茂滋乃得出无凡又为力请竟得放归华亭数年茂滋病卒无凡遂终身守张公之墓老死于补陀中其铭曰

都督晚年颇遭诬屈谓其居山尚交张杰悬岙之役实所决裂呜呼稗官一何失实不负鲵渊忍负苍水宫山之言了非曲讳岂期思旧铸此疵累敢曰大儒遂无误毁

鲒埼亭集外编卷五 鄞全祖望绍衣

碑铭(二)

○明淮扬监军道佥事谥节愍鄞王公神道碑铭

乙酉王师南下破扬州阁部史公之死也或传其巳渡江而东故其后英霍山寨犹冒其名或曰突围出城死于野寺莫能明也幕府监司王公之死亦然是时仆从星散或传其已缒城逃之淮北者故是时家中犹望其还见于其姻家董户部德偁之诗阁部之死于南城也以史德威之目见而后信之王公之死也以应参军廷吉自军中归寄其遗言而后信之呜呼士君子断头死国而其事犹在明昧之闲令人疑信相参良久而始得其眞也岂不悲夫公讳缵爵字佑申鄞工部尚书庄简公佐之孙也父某荫生公亦以庄简身后恩得官甲申试知溧水已而补应天府通判时则赧王方登阼马阮哆张用事公无所见故请赴阁部军前自効乃以同知扬州府监军而阁部亦内困于谗口外则诸鎭不用命待死而已寻晋公按察佥事持节阁部怜公一日谓曰时事可知矣君徒死于此何益吾当送君还留都以为后图公曰下官世受国恩愿从明公死不从马阮生也阁部改容谢之时知江都县周公志畏亦鄞人也与公誓共死登陴分守城破陨于兵呜呼公志在死卽留都亦何尝不可死海岸之从容足为孝陵弓剑之光正不必谓定偕马阮偷生也而公所以不肯者不欲负阁部耳不负阁部岂肯负国斯其不媿为庄简之孙而有光于故国之乔木者不已重哉圣祖仁皇帝诏修明史已为公立附传于阁部卷中顾犹称其故官予以应氏所言参之嘉禾高氏忠节録乃知其已为监司也公之大节岂在阶列之崇卑而榷史则不可以荒朝之命而没之公一女适董戸部德偁子允珂贤而孝通翰墨当公生死讹传之日昕夕泣血望父而死一子兆豸有异才以公之殉于扬也不忍家居食先畴终身踯躅蜀冈邗沟之上遂以野死君子哀之兆豸诗尢工里中钱退山董晓山关中孙豹人皆推之予求之扬竟无传者公之从孙丙乞铭公墓予故牵连附志之其铭词曰

喟彼石头不如广陵愿从明公死不从马阮生先公可作葆兹家声

○故仪部韦庵李公阡表

顺治丁亥吾乡有五君子之祸其时故家遗老葢多豫其谋者及为夫已氏所告五君子被絷夫已氏谓其客曰盈城士大夫雠我矣当一网尽之于是复使其客上变次年人日所名捕百余人而鄞故都御史高公斗枢故仪部李公棡为之渠大讯于杭然里中诸义士尚多相与捐数万金救之其难得解方事之殷同狱思留身以有为者不能不为逊词以对簿独高李二公誓死嘿不出一语旣得岀高公叹曰幸脱虎口之中非始愿所及也论者亦谓当此大厄强项不屈而卒得不死以为大庆而李公曰吾前此不欲陨黑穽耳今得见白日而死可矣于是闭气绝粒数日卒死之家人问遗言张目不答高公叹曰吾媿之也夫时戊子二月十七日也得年六十有二李公讳棡字宗海一字韦庵鄞人前兵部尚书谥忠毅橒之从弟也崇正丁丑进士释褐知广东潮阳县有惠政时思宗课吏急特旨颁下四条曰修城隍具器械广积储练士卒公课以最暇日重修韩吏部文丞相诸祠更筑亭于东山以为觞咏之地署曰水许取坡公水则许我之旨也尢喜得士潮之生徒争师之陈文忠公子壮广之南海县人也为公座主亦遣其子上庸师之直指使者荐于朝思宗召见赐以白金且用为给事中御史会畿辅被兵守令多死宜兴当国请以诸觐吏有干力者暂承其乏或曰首揆恐觐吏入台省发其阴私故外之公得永淸县永淸再被兵村落萧然居民流转公还定安集食不下咽读公所作入境诗皆比之元结舂陵之遗在官十月宜兴获罪公等皆召还再入对议用为给事中而三月十九日之变作闲关南归福王之立贵阳当国政以贿成遣人从公索赂不得乃令浙之直指任大成疏纠公欲入之六等爰书以事无所据而止公曰吾求谅于先帝已耳卧家不岀踰年而江上师起以荐召为仪部主事寻复归又二年而及难呜呼公当可以无死之际亦岂不欲徘徊事变以为后图其所惧者再辱其身以辱国故决计求死以免王炎午之惓惓其可不谓之志士也哉公之死也有子文胤亦囚蛟关马枥六十余日不相闻有女文玉己孀居倾家为父而前御史禾人曹溶方在杭为助殓事同里万泰以其丧归及文胤得脱而公柩至矣家人出公狱中所衣毳其毛寸寸落血痕狼籍是秋文胤再下府狱竟得不死其后风节甚高浙东称为杲堂先生者也葬公于东皋之省岙安人邵氏祔文玉年二十其夫溺于江恸哭三日跃身入水尸从江面浮出旣丧父削髪为比邱甬上称为梵净师者也又八十年公曾孙世法勒石墓上而予为之次其略

○明嵩明州牧房仲钱公两世窆域志铭

嵩明钱使君卒于滇中其子万里归骨棃洲前辈记其事矣使君曾孙锽选以为未尽奉其家藏使君滇中所寄手迹乞予更志其窆域呜呼使君以崇祯癸未令滇中之阳宗不半年而北都亡又一年而南都亡滇中亦大乱下邑长吏魂惊魄散无复宦情多弃印绶逃去独使君抚循疲民不震不动时尝集诸生鸣琴讲经未尝以丧乱形其草略大吏交荐以考最擢嵩明州牧天南道断故乡亲从遣人闲行入滇以劝其归使君复书曰乙酉之夏江南巳无君矣止亭弟尚与孙熊诸公画江求君而事之丙戌之夏浙东巳无君矣止亭尚与诸公航海求君而事之倘尔时吾家居亦当随诸兄弟后自请効死而况奉先皇之命入滇中虽经丧乱吾君尚在其忍委而去之更何面目入家庙见故人吾岂不知天南之乱已极非特小朝抑乱朝也其不能为净土在旦夕闲顾吾但求毕吾之志而已止亭者大学士忠介公使君族弟也乙未五月十二日临终谓家人曰幸得保兹首领以见先皇莫以绝域为恨也滇民聚而哭之葬于通海之南山使君先举三子滇中所携小妻举二子长子先卒仲子随行而叔子美恭奉母家居卽所称孝子者也使君之卒家人未知又八年天南大定孝子日夜号咷告母欲求其父而家无一钱奋足出门适有伶人演院本所云寻亲记者孝子曰是我也乃习之业成买鼓板一副每逢市鎭辄唱之宛转哀动行路稍稍得钱则又前行钱罄复住望门唱记数日则又得钱听者讶其度曲之神不知其为写心也遂展转依人得入粤中而一病于广东再病于广南濒于死者数矣及至滇踪迹范然遇土人之知者始得使君死问及其葬地而眷属不知流落何所哀哭无措又遇土人之知者得导至其旧仆所居始得展使君墓下幷求庶母兄弟而见之展转乞哀告贷又求为人记室以得佣値凡阅七年始得归骨嗣是以后鄞人演院本者不忍复奏寻亲之曲比之王裒门下之废蓼莪使君讳士骕字房仲一字道生浙之鄞县人也天启丁卯举人娶倪氏葬于其原孝子字西侯娶徐氏祔葬使君墓下子懿纲卽锽选父也孝子旣归父丧以贫岀游卒于山左之济宁懿纲奉棺浮舟南下中夜闻空中告以速行者卽促舟人鼓棹疾发次晨河水大决直抵扬子江口余舟多遭冲没时以为孝子之报懿纲亦早卒其妇周氏苦节抚锽选以有成一门三世名德承承天之报使君以报孝子者多矣其铭曰

嗟孤臣之恋主兮甘心埋朽骨于滇池嗟孝子之求父兮赤手返覊魄于凤溪碧鸡金马忠孝所依来伴慈乌墓门之栖

○明监察御史退山钱公墓石葢文

退山侍御墓文予旣令其子浚恭援司马温文正公序十国纪年之例卽用予所作东村集序上石而浚恭以生卒月日子女之未备令予补书予乃援柳州墓石葢文之例另叙一通以复浚恭侍御讳肃图字肇一学者称为退山先生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其世系则故封礼部主事凤午之曾孙知临江府若赓之孙瑞安训导赠副都御史益忠之子大学士忠介公肃乐之弟以诸生倡义歴官监察御史辛卯翁洲之役被俘不屈同辈已戮尽次及侍御监刑者熟视忽释之非所望也生于万歴丁巳八月二十一日卒于康熙壬申十月初二日得年七十六岁孺人周氏副室史氏合葬于东吴书院山之麓子三长浚恭卽为忠介后者也次澄恭渐恭浚恭尝谓予曰不肖年十二卽随先君出而索食每至江上先君辄惝怳四顾指谓不肖此汝世父故营所称瓜沥军者也此故大学士孙公营所称龙王堂军者也此故大学士沈公营所称盛岭军者也此故大学士熊公营所称湖山军者也又一营介乎龙王堂盛岭之闲故吏部侍郎章公军也又一营在潭头最与方国安营相近者故都御史宁绍台道于公军也此则所谓瓜沥六家军者也其夹瓜沥左右而营者故锦衣徐公启睿及予之支军也其夹龙王堂左右而营者故太常林公时对驾部屠公献宸及南雷黄氏之支军也其湖山之小营则故侍御余姚长官王公正中之军也其盛岭之小营则故侍御慈溪长官王公玉藻之军也此皆六家军之麾下也其独当小舋者故义兴伯郑公军也其在下庄一带者故太仆陈公濳夫军也其遥驻龛山一带者故尚宝朱公大定平吴将军陈公万良职方查公继佐军也其在分水一带者故都督姚公志卓太仆方公端士军也其控扼富阳桐庐而军者故首揆张公营也则又愤怒而言曰此逆帅方国安营所称七条沙军者也此王武宁营所称西陵军者也语至此则必噭然而哭至若翁洲健跳石浦诸藩帅之强弱琅江长垣鹭门诸藩帅之顺逆先君尝终夜为不肖辈言之而惜其时年尚少不能强记又曰不肖辈随先君于淮上时河道制府靳公眞贤者延先君入幕而先君辞以疾制府乃为假馆于外而就谘之然先君终不自得又曰先君临终戒不肖兄弟故国故君之感此吾辈所当没身而已者也若汝辈则不容妄有逆天之念存于其中呜呼予生也晩不及奉诸遗老履絇而世更百年宛然如白髪老泪之淋漓吾目前也斯卽见斯文者犹将为之涕泗不巳而何况于浚恭兄弟乎哉初侍御归自海上也杭人吴农祥晚出欲为名高移书谓侍御不当出而为索食之游侍御以良友谢之及农祥应词科之辟人多笑之侍御曰士之出处各殊耳其浑厚如此今浚恭已为忠介后而有子懿蕖能追念本生谋为侍御置墓田以崇祀事是则可嘉也爰卽诠次其语列之葢上而系之以铭其词曰

荒朝柱史东村老农九死不死有此幽宫穷冬木介吾疑为血泪之所封

○明职方主事兼三钱公坟铭

忠介钱公以戊子卒于闽之琅琦其第五弟检讨殉于福安又七年其第九弟推官殉于鄞明年其第七弟兵部亡命发狂而死于昆山君子曰钱氏有四忠焉而兵部有妇称奇节则又四忠之余烈也兵部讳肃遴字兼三其世系见诸兄碑志兵部性乐易喜为诗亦工书以诸生从军初授监纪未受入闽以荐入枢曹妻安人鲍氏方未国难时巳纳采未及娶而难作闽浙路绝鲍氏父兄欲更择壻安人不可父兄叹曰非不知其不可顾钱郞播迁天末必无生还之望安人遽啮臂出血为誓其家愕然而止己丑兵部从亡翁洲辛卯翁洲破来归始成婚安人之年二十六矣甲午张公苍水以定西之军入长江兵部挈眷与弟推官闲道赴之张公倒屣迎曰段文鸯耶江子四耶尊兄为不死矣已而师退兵部归乙未翁洲复归海上兵部复与推官赴之时复濳行中土结内主之助丙申大将军宜尔德再下翁洲兵部复与推官先期人告未达追兵及之推官死焉兵部亡命是时兵部同祖兄弟有通籍者恐兵部兄弟出入焦原无已时终为家门之累颇相齮兀兵部乃挈眷居昆山思得闲为入海计已亥苍水又入长江兵部又从之己而兵败相失流转太仓嘉定闲怏怏不自得一日呕血数斗大呼不绝以死得年三十安人勉治殡殓祝髪为尼与长洲殉难忠臣刘公曙之夫人同居一草庵中泣血纺绩以求归赀数年始得呼其弟至昆负骨以归或劝以焚化辄哭拒之卒葬之君舅瑞安公墓旁而身学道于戒珠庵及兄公侍御举子浚恭乃归抚之若已所出临终谓浚恭曰我死当葬汝叔墓旁无得用空门礼也浚恭乃以命服殓为合兆焉是时黄山汪侍郞沐日乱后为僧其卒也议者谓当以儒服殓而其徒不可葢泥于侍郞之无遗命也安人之见卓矣安人尼名定镕字觉幻呜呼兵部之百折不回必欲展其初心而卒以之毕命亦可哀矣而安人以巾帼芳年矢苦节以报之何其烈也浚恭以忠介为所后父以安人为慈母故兼承其祀而乞予为文以立之墓上予不敢辞其铭曰

斯其为故国之双双兮哀魂夜集于冬靑之树鬼车过之尚知所惧

○明监纪推官叶虞钱公墓志铭

忠介钱公兄弟十有二人而推官肃典居第九起兵时诸弟从军者四人推官年尚少未豫也丙戌从诸兄浮海戊子忠介殉于埌琦已丑叔兄检讨殉于福安推官展转闽浙之闲庚寅从亡共保翁洲始有监纪推官之命翁洲内附之后又五年卒以义死呜呼何钱氏之多奇也推官故吾全氏壻未及娶而航海及归卒不克娶而死其年仅二十六岁呜呼钱氏故世受国恩然忠介仗义于天地崩裂之中者四年足以报矣检讨抗守孤城接踵丧元亦足以嗣其兄矣推官似亦可以无死而卒死之其殆有幸于得死而耻托于可以无死之说者耶其亦异矣推官之仲兄侍御有哭推官文顾嗛嗛不敢详其事予尝以问之先君则曰翁洲以辛卯破甲午推官与其叔兄枢曹航海复入闽南诸岛因同苍水张公入长江乙未苍水居翁洲推官兄弟复赴焉然又时时入内地以谍消息丙申中朝遣大将军宜尔德帅师再入海推官方与枢曹渡海告警追骑至枢曹得脱走而推官被执帽落髪鬖鬖然周臂会大雨骑入村庙饮醉卧土人至者问知其为忠介弟竞怜之或遂欲脱其械导之走推官乃昻首叹曰吾亦安可以频辱哉谢遣土人呼骑起偕之鄞之三江口不屈而死时丙申七月十有一日也呜呼推官欲逐虞渊之日势不至化为邓林不止卽令是时得脱虎口亦终难必其免于死也终于难免则不若早从其兄于天上之为愈矣此推官之志也顾如土人者殆亦山谷中有心人乎推官当蹈海时犹挟忠介遗集以行尢可悲也近者忠介嗣子浚恭以先集来因与予语及诸父死节诸佚事予举旧闻以告之浚恭喜其岁时之核足补家传之阙请援检讨大招之例幷为推官置兆域而皆摛词于其石推官讳肃典字叶虞其世数见诸兄碑志不复具其铭曰

不降其志惧负其兄不屈其节惧累其生所恶有甚于死者相与羽化而同升

○明钱八将军墓表

故太保阁学忠介钱公有同七世祖弟肃绣字文卿世所称钱八将军者也钱氏为吾乡望族世用簪缨礼乐着无以勇力见者太保尢孱弱而文卿独力扼虎射命中饮酒可数斗饮愈醉胆愈壮仰天振缨意气横举太保起兵其同产弟从军者四人从子一人又族弟二人日肃文肃度忽于众中见文卿仗策请自効太保以其恃勇恐至蹉跌遏之不许列名文卿变姓名注藉诸将幕下及太保亲誓师见之駴曰汝必欲随征耶江上出战文卿为先茅浮白大呼挺矛直前尝中利刃肠出不及纳一手揽之一手榷斗不止卒连斫二人仆地始得还营一军皆惊而文卿意气自若其时太保军中多魁士如江子云王征南皆百夫之特而文卿以兄弟尢勤于护卫几如魏武之有许褚也顾大保时时愤诸营滥邀爵赏为偏裨树恩泽故文卿在行闲积功甚多而官止参将呜呼吾读诸史北齐之彭乐唐之郭琪皆临阵肠出以为何勇悍若此近则攻台湾时蓝理亦以此得大用而文卿以一书生同此奇勇则几几乎过之乃仅効其长于爝火之一隅兵解以后穷老桑麻之闲掩关不敢轻岀惟恐为霸陵之尉所呵而日饮无何郁郁以死身死之后世亦无复知之者悲夫文卿事太保甚谨是时淡巴菰初出然荐绅士人无用之者文卿一见好之太保见而怒鞭之文卿惶恐扶服谢过太保抚之而止呜呼斯其所以为忠义之子弟也耶太保嗣子浚恭以予铭其家先德之备也请幷为文卿表之其铭曰

扼毒龙斩赤豹万戸侯安足道乃数奇投海峤老失职嗟不吊我铭之表忠孝

○明故都督江公墓碑铭

钱忠介公之起事也幕下列将较盛于张熊孙沈诸家故其中多健者而忠介所恃莫如江都督子云都督讳汉其原籍为南直隶徽州府休宁县曾祖某祖某父某黄山巨室推江氏而多以商籍入浙都督由是家钱唐膂力雄捷视瞻瑰伟居然将种也相传都督之生太夫人梦有金甲神临之故都督生而不凡亦颇以此自奇丙戌挈家而东诣忠介军门请自効忠介大奇之拔置诸偏裨之上授以都督佥事总兵官忠介故未尝习军旅在江上每日戎服登舟鸣鼓放船都督指麾旣毕则画诺焉及浮海至长垣再出师七闽震动楼船几下福州都督之功为多冯侍郞京第之乞师日本也顾得都督同行忠介遣之旣归曰东师必不出也闻者不信争叩之对曰他日请念已而日本果愆约忠介旣卒都督旁皇无所之而太夫人尚在鄞乃变姓名来归因定居焉日与诸遗民赋诗以写其磊砢每语及忠介则泪淋淋下辛卯姚江王督师枭首城西门陆副使宇{火鼎}谋窜取之访于督师之故卒其人曰非得江都督事不谐副使亟以情告都督曰请以中秋日待我城下时都督家居幅巾深衣不执弓矢届期忽红笠披短后衣缚袴挟健儿数十扬扬而出家人骇之而城禁方严都督径登之守者以为关东新将也趋叩头惟谨旣见所枭首忽怒目视曰是吾仇也亦有今日乎拔刀击之首堕城下遂循雉堞周行纵览濠水守者随之廪廪而副使已拾首去是日也城外方竞渡游人目炫无见者都督之岀奇应变大略如此都督旣居鄞无以自给种蔬为业诸遗民竭蹶周之四壁无长物惟余忠介所赠宝刀一具而已病亟先赠公往视之都督咄咄曰金甲神不灵耶先赠公曰神或卽钱王二公之谶也都督叹曰然则吾何望矣于邑而瞑都督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葬于某乡其原其铭曰

桓桓神勇布衣从戎故人其谁宰相鲁公鲁公旣死朱鸟哀号谁怜蕉萃为赋大招

○明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东王公神道阙铭

古今来节士遭逢人伦之变进退俱难者葢多有之赵苞势不能复顾其母祇应以一死自谢终为恨事徐庶之从魏先儒不以为非然夷考之则庶竟仕魏无乃违其初心岂方寸卒不自主耶姜维自负远志长往不顾亦未为得独周虓入秦始终不可屈节一奔汉中再徙朔方可谓烈哉至吾乡王都御史而益奇浙东之偾事也同里王公翊与公结寨四明山中先是画江而守二公连名上书监国请募沿海义勇勤王自効师甫集而王航海二公遂顿兵四明之杜岙以为海上声援海上之人呼之曰东西王以别之西王公主兵东王公主饷当是时浙东之师云起由宁绍以至台处所谓山寨者相望也旣以不练之兵乌合复无所得饷四岀劫掠居民苦之御史李公长祥在东山翰林张公煌言在平冈且耕且屯最为居民所安而孤弱不能成军独西王公招兵最盛而公善理饷计山中屯粮所收不足亲往民家计其产用什一为劝输以忠孝感动之有额外扰民一粟者必诛又时遣人入内地结连遗老致其扉屦之助故杜岙一军之强甲于他寨侍郞冯公京第御史张公梦锡遂合军来守大兰公总司三营之饱浙东列城畏之如老罴当道而胥吏不复下乡催租于是山中之民益乐输监国之居舟山非此一军莫能安也庚寅大兵决计下舟山先廓淸山寨以绝其援两军由余姚奉化会于大兰而游骑分道四驰冯张二公死之西王公避入海公亦走大帅劫公太夫人以招之公乃尽薙其髪以浮屠服至杭时大帅方议劳来故国遗臣得公喜甚盛为馆帐如幕府而防闲之未几太夫人以天年终公忽买一妾昵之甚于是夫人晨夜勃蹊诟谇公乃控之吏而岀之夫人亦攘臂登车歴数公隐微之过而去邻人骇焉一日公游湖上防守者以其妾在不疑而公竟不知所往乃知向者特以术脱其妻也公旣脱携其夫人复入海朝监国于金门张名振请为监军甲午引师入大江抵燕子矶望祭孝陵题诗恸哭而还乙未名振卒海师复下舟山张公煌言驻军焉时有沈调伦者复起四明山中来迎公乃赴之山中人闻公至壶浆以迎者如猬浙东大帅方以舟山为急闻公至谓山寨且复为舟山犄角急攻之公中流矢卒公卒而舟山复破公讳江字长升原籍绍兴府余姚县迁慈溪县之叶岙曾祖其祖某父某娶李氏公少蹇于制举其起兵时尚未为诸生也呜呼岂料公之所树立一至此哉初授戸部主事改戸科都给事中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晋右副都御史公之卒也部卒窃其尸归葬叶岙同时李公长祥散兵隐山中江督郞公廷佐于浙东物色得之亦盛以礼致焉居之白下其实覊之也李公亦买一姬朝夕酣歌恒舞穷尽荒乐郞公稍稍薄之谓其怀于此土谅无他矣一夕行遯大索卒不可得李公踪迹颇与公不谋而合而公末年更多起兵一节则几过之矣公之事已详于黄氏四明山寨记吾友郑性令予为其神道之文乃卽据黄氏所纪而删补之其铭词曰

神龙见首必护其尾有时蠖屈终于鹏徙纵见其尾孰见其髓吁嗟王公死而后巳亦有侍御斯人敝屣

○明故太仆寺少卿睂仙冯公神道阙铭

公讳元飂字沛祖别号眉仙浙之宁波府慈溪县人也太常卿若愚子工部司务季兆孙封布政使爕曾孙太常子三长元扬右佥都御史巡抚天津次元飙兵部尚书而公最少冯氏于慈溪代为冠冕家而津抚兄弟尢以盛名见重于世时有大小冯君之目浙东自沈朱二阁臣而后声息不与东林相接至大小冯君出而操东林之柄士子欲自附于淸流但得大小冯君一言则虽以硕儒如蕺山漳浦亦无异论公于其时步趋二兄之侧所闻所见莫非奇节伟行而公不甚自暴白也崇祯壬午以顺天贡士待试春闱时寇祸亟思宗倚任尚书与戸部倪公调兵调食委以心膂而猜疑未化谓尚书在中枢其兄又为畿甸开府未必能尽洁身苞苴之外思有以尝之一日已晩忽有人叩尚书邸求见尚书以事冘顾左右请三相公出见之谓公也公出则其人以三千金求一边帅缺公怒标而岀之以告尚书尚书喜曰眞吾弟也次晨尚书入朝思陵迎笑而语曰卿家三相公眞卿弟也尚书骇愕乃知昨夜之以三千金来者上所遣也津抚闻之亦大惊而于是三相公之名继大小冯君起是科公以五经成进士时尚书为国理枢务日忧日瘁又内惧思陵猜疑之迹遂成沈疾思陵疑其伪托久而知之乃得假归而谤之者终以为避祸而去津抚进南迁之策旣不得达京师遂陷津抚誓师讨贼监司内叛自拔南归江左淸议亦颇以临难不死加责备于是大小冯君相见于杭执手流涕共约赴南都请复仇自効而赧王方翻逆案东林党人槪置不用甲申九月津抚与尚书十日之中相继以郁鬰死尚书临终谓公曰吾无以慰伯兄未遂之志矣汝其勉之公号咷曰敢不为国尽死公以丙戌之春赴南都授兵部主事已而靖南伯黄得功出讨左兵请监其军乃改上江兵备佥事持节视芜湖军芜湖告捷而大兵渡江赧王蒙难公跳身至钱唐则潞王迎降乃归慈水会沈公宸荃起兵公大喜告于两兄之灵而行江干进公太仆寺少卿公输家财以充饷而江干又破公归哭于两兄之墓曰国事今已矣頼宗社之灵或可以一线支两兄其冥助之不然弟当蹈海而死更不得展拜先墓矣遂赴翁洲时翁洲为威卤侯黄斌卿所守公至问以监国消息则曰前数日已入闽公呼天长恸公以贵介子弟少未尝遭困苦至是骤加忧愤神气俱索终日望海咄咄不数旬而亦病病甚不肯进药斌卿往视之公张目曰下官累世并受国厚恩而先伯仲尢为国家元老先伯仲耿耿之志未遂而死将以望之下官而今又死天也言讫而瞑呜呼以予所闻公兄弟三人之生平而论之津抚老成忠谨则有余而稍嫌才短尚书才足办事而或言其过于博大然要之皆正人也津抚之不死于津与尚书之闻变而未死其意原欲以有为乃南都讳言讨贼于是二公悔当日之不死而卒以死自明此则心迹之昭然者也然使二公少更濡迟以及画江之日则必出而有为其出也究之亦归一死则前日之志得申而天下后世无异词故论者惜二公之死稍晚而予反嫌二公之死稍遽试观公以甫经释褐之进士流离海外视死如归夫孰非二公之志也哉公生于万歴乙卯十一月二十一日得年三十二岁夫人某氏子某自公殁后翁洲遂成域外又四十余年而始得归葬先茔之次又四十余年而予为之铭其词曰

东林党人大小冯有志未遂长负恫谁其竟之三相公野棠犹映棣萼红

鲒埼亭集外编卷六 鄞全祖望绍衣

碑铭(三)

○明故大理寺评事林先生阡表

古今来保孤之事婴杵而后如汉李陈二太尉之有王成朱震唐张丞相浚之有叶彦明方学士之有魏泽莫不豓称而乐道之葢不负师友之谊者使其与人家国必无惭德倘尽如王舒甄邵之徒将取室毁子必使覆巢之下竟无完卵而人类可尽化为鸱鸮矣顺治戊子吾乡残明诸臣思翻城迎故主事泄死者兵部华公嘿农屠公天生董公若思评事王公石雁推官杨公瑶仲而推官之弟御史圆石亦连染于难其发难者降人谢三宾也三宾与推官之父最厚而以反复不持士节见摈于淸流至是刺得其事告之六人者旣死妻子皆应北徙为勋卫役华夫人陆氏小杨夫人张氏最先死大杨夫人沈氏屠夫人朱氏相继殉华夫人将投缳忽徘徊曰职方一子已殉仅存一子挈之死则绝嗣留之则辱将若之何其时董戸部守谕高隐君斗魁辈昕夕必造五家之门劝以早自裁恐一旦发遣且卒卒莫措手足旣闻华夫人命相聚商榷林先生荔堂曰是易耳乃窃取职方之孤匿于家而取瘽子以代当是时三宾方眈眈然誓不尽歼诸人血嗣不止诸大吏亦以事势有关侦逻四岀倘遭发觉祸且不测顾先生行之泰然踰十年累更肆赦为之婚哭而诫之曰汝胜国忠臣之子也汝父死吾捧头舐血而殓之汝母死吾躬市槚木焉吾亦不料其得保身以保汝也今幸矣吾不负汝矣虽然父不肯帝子不肯王不具此骨汝终非华氏子也汝负吾矣乃为之复姓而遣之诸遗民为作孤儿行以纪其事呜呼三宾杀故人之子以遂其私先生不顾其身以存故人之子气类之相县一至此耶林先生者讳时跃字遐举别号茘堂世为浙之鄞人曾祖某祖某父某先生于太常卿时对为兄行而先生之年辈为太常所严事以明经入太学少弟时象亦有名时称三林画江之役诸公累疏荐先生谢曰时事不可挽也卽家版授大理评事固辞而周旋忠义之徒甚笃张公苍水转徙山海密书往复一岁数至其出仕新朝者求一觌其面不可得也悲愤之余发诸诗歌则晞髪白石之俦也晩年与徐先生霜皋缉甲申以来枌社死事诸公各为之小传而取其生平著述之有系于名节者附之曰正气集其鹤山书院集如干卷太常与同志上私谥曰端节因思丧乱之际如宁都彭兵部剑伯保淸江杨阁部之孤吾乡陆公子披云保华亭张阁部之孤皆以知名然而两孤不过畏官司之不赦非有怨家剚刃于旁也如林先生者则更危矣乃百年以来渐无知者夫非文献不足之故欤先生之族孙某闻予言而泫然乃乞见之贞石之文以发之予文虽劣弗敢谢也诗曰

我闻防风其骨一节足见全体兮先生之行采薇采芝差足比拟兮手提孤儿以还死友不畏焦原兮以彼其人故国故君死且弗谖兮

○明故按察副使监军赣庵陆公墓碑铭

少读南雷黄氏文案最爱其陆周明先生墓志其纪先生葬姚江王侍郞首文甚奇顾于先生大节尚有所未尽近来著述家但以黄志为底本不知当时之讳忌固多也今已年运而往吠尧之嫌尽在蠲除不及是时大阐幽德将与桑海劫灰同归脱落先生之子经异亦老矣每垂涕乞予文乃更为墓碑一通以补其阙先生当南都覆没时恸哭学宫适董公幼安至相抱而号因聚谋为起兵计会张公云生华公吉甫王公卣一毛公象来不戒而集董公出载书于袖中先生遂连名署纸尾顾徧谒诸荐绅莫有以为是者计无所岀先生沈吟良久曰是惟钱刑部虞孙可语但彼以喀血踰年不应客吾当排闼见之乃往直入卧内告焉钱公亟强起曰不敢辞先生曰决乎钱公曰决矣不告其家遂行召募数日事终不就会闻绍兴兵起诸荐绅始稍稍集虚左席以让钱公而夫已氏者方从江上迎降归欲败其事贻书定海鎭将有请杀六狂生以靖乱之语详见予所作董公幼安碑志中当时六狂生皆窭儒独先生以贵公子毁家输饷夫已氏尢欲杀之不料其计之不行也先生贻之以书曰昔德佑之季谢昌元赞赵孟传诱杀袁进士以卖国执事之家风也今幸总戎不为孟传遂使执事不得收昌元効顺之功以是知卖国之智亦不能保其万全也夫己氏得书咋舌而已监国次于会稽授先生监纪同知俄进按察副使仍监军时马士英亦逃至越匿方国安军中先生陈士英十大罪乞枭其首以谢江左同朝王詹事思任庄给事元辰皆助先生言不报黄侍御宗羲亦廷争之卒格于国安而止先生叹曰卽此已不堪立国矣遽弃官归而士英果挟国安以争金华江上军事为之崩裂诸军航海先生为冯王二侍郎募兵于榆林已而皆破于是六狂生者相继死其四而先生之志不灰翁洲之破也先生捐金与谍者令访死事消息乃得闻张阁部之孙以俘至亟治槖饘入狱视之语其弟宇燝使为脱系董公幼安之丧在海上先生致而葬之已亥之役苍水以孤军入江北先生为之飞书发使其家初亦不知但见其喜形于色私相语曰殆有好音闻其败也当食失箸是时苍水在海上遥仗先生为内主壬寅降卒以先生之事告捕至钱唐先生已病用奇计出狱门抵馆而卒呜呼先生虽世臣子然自甲申以前未尝一日有位于朝而必自外于维新之化濡首没顶以从之亦可怪也先生讳宇{火鼎}字周明别署赣庵浙之鄞县人赠太仆少卿大漳孙右都御史世科子生于万歴戊申十月初二日卒于康熙癸卯四月十二日得年五十六岁弟宇燝为上私谥曰节介娶周氏再娶崔氏子二经异经周女一适经师万先生斯大祔葬于城西右都墓旁先生所唱酬者周顺德囊云王博士水功矢诗不多沈痛悲楚合为一卷曰霜声集先生旣以此落其家遗言诸子虽贫无得妄求宦达闻者哀之其铭曰

莫辞百炼不磨者金莫畏九死不移者心又恶知夫西崦之日潮落渊深彼一腔血与之陆沈力竭气索化于邓林试游墓道如闻杜宇之哀吟

○杨职方茔域志

杨推官兄弟共七人而嫡出者五长推官次职方次文瑛早卒次御史次参军皆以殉义死而职方最后其绝命词曰凭谁瘗我孤山上魄是梅花鹤是魂故同难归安韩炎士殡之湖南山寺旁韩卽求仲之子也又十二年石门曹给谏广仗义葬推官父子兄弟十棺参军死闽无骨可归而于职方则为之兆以待迁祔后三年同里林太常时对与先赠公复招魂以葬参军因议归职方之柩先赠公曰职方遗意不必归也夫南屛数里张公苍水之骨在焉而职方偕雪窦山人均以幕府宾客其死同葬之地又同又奚殊骨肉之相聚矣于是诸遗民与杨氏皆以为然不果迁雍正甲辰予馆湖上拜苍水雪窦墓因访职方殡得之灌莽中为加封之职方本末已具予所作杨氏四忠双烈合状中同游厉君樊榭以为当更志之以备湖上掌故予乃略举其槪以答之呜呼推官兄弟其当甲申以前未尝邀解巾释褐之恩徒以文懿康简而后世臣之谊不肯负国截江之举欲联闽中以助浙者御史最有劳已而事去其谋会同山海以复江东者推官之力居多祸作牵连御史参军而职方独得脱推官御史被难参军逃之刘公中藻军次年亦以守福安死假令职方柴门谢客自托于养父以终身有何不可而必不自晦奔走海上求遂其兄弟之志以相从于焦原则亦良可悲矣职方讳文琮字天璧鄞人故诸生监国授职方郞中娶李氏早卒其死也以海上将赵彪营中降卒来告捕至钱唐赋诗绝吭而卒于是其庶弟文珽文玠及诸从子皆遣戍毙于路其家再被籍一门无复遗者其铭曰

推官之弟御史之昆苍水之客雪窦之伦南屛山色足慰精魂何必镜川恋兹社枌

○明晦溪汪参军墓碣

丙戌之夏浙东之势不支姚江督师孙公嘉绩熊公汝霖皆不复能军以其残卒付之侍御黄公宗羲黄公因与同官王公正中合军料简士伍尚及三千欲渡海取盐官驻兵潭山浙西烽火响应其时总统列将者吾乡奉化汪涵叔度也叔度少学于侍御忼慨喜言兵法时中原鼎沸累欲弃诸生从戎至是遂参军事已而归安茅翰飞卿以浙西诸公之使来叔度与谈兵大喜茅氏自鹿门止生以后皆好兵事飞卿甚侍御留之使与叔度共事无何浙东失守监国由江门入海潭山之师踉跄而归沿途为大兵及降卒所梗塞侍御乃谕军士不愿从者任所之尚得亲兵五百叔度为前导重趼闲行得达四明山中驻仗锡寺侍御再三申戒以山民皆贫不可就之求粮一日侍御偶出部下粮绝不得巳取之山民于是山民以语逻卒导之焚寨夜半火起寨中仓皇出斗皆徒手死者十九叔度从烈焰中杀数人巳得出叹曰所图不遂命也不死且自取辱还斗而死飞卿亦殁于围中是役也论者皆咎军律之疏致崎岖百死之义士尽为国殇虽然当日之抢攘人力莫施豪杰之士不过存一穴胸断脰之念以求不媿于君臣之大义而已不然远扬而去又何不可而必以身殉之乎叔度居奉化之晦溪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子某其死也腰闲有军符故其家得求其尸而合之予求甬上诸忠遗事于奉化祇得一叔度至是其家来求铭亟喜而为之其诔曰

其事不成其死无名其志可矜其目未瞑其铭足征其人如生

○明施公子墓碣铭

思宗以文武大臣多不足用思得勋臣戚臣与同休戚尝曰此究属吾家世臣也甲申之变戚臣尚有刘新乐张惠安巩都尉而勋臣无之李国桢降贼受拷死其家行赂于南都置之殉节之列耻矣南都则赵之龙刘孔昭朋附奸臣以亡其国之龙首迎附孔昭遁去自是而闽而浙而粤而滇祇沐黔公耳呜呼明勋臣之无后也中山开平所为飮泣于九原者也而吾于勋臣之微者乃得数人如宁武周都督遇吉扬州刘都督肇基皆以袭爵起家者然两公已积功至大将其死宜也保定刘指挥忠嗣金山侯指挥承祖李指挥唐禧福州胡指挥上琛以末秩而死事难矣然诸公已列世爵者也吾乡施公子邦玠则诸生耳是尢难矣公子字仲茂浙之鄞县人施氏自明中予袭宁波卫指挥数传至都督佥事翰总戎开府施氏始大卽公子之父也都督虽以甲胄起家而有儒将风诗笔书法皆绝工公子承家学文事武备兼习之旣补诸生思以科名自见故于应袭世爵悬而未赴当是时甬上世家极盛荐绅子弟迭相酬酢公子于其中所谓碧梧翠竹者也国难旣作思执干戈以卫社稷乃悔曰吾未袭爵无可以号召人者钱忠介公师起毁家输饷忠介言之监国许以左班从优换授部曹以病未上而江上破益郁郁不得志会华职方夏谋引海上师取浙东公子知之谓王评事家勤曰吾招集城东豪杰几三千人管江诸杜为之魁其饷吾一人可任也以之辅职方可乎评事大喜乃共议以职方主中甄评事与公子主东甄慈溪冯氏主西甄先一日为夫已氏所发城中大索公子时在管江评事来奔侦事者亦至公子枭其首以兵拒命管江弹丸地然山谷岩险遂得负嵎三日力竭公子拔先世所遗佩刀自刎曰吾不负此刀也公子死而无子都督遂绝慈溪郑副使平子都督壻也密遣人取其尸葬之都督大墓旁命子孙世祀之副使之子高州太守梁太守子贡生性至今弗替予过郑氏见壁上悬宝刀性曰此公子所殉也吾以百金从老兵赎之言未旣流涕汍澜因乞予表其墓呜呼国亡爵绝昌平之陵且不祀而公子有弥甥为之主亦已幸矣铭曰

上公岀降彻侯内附庙社之羞不徒门戸峩峩公子攘臂求死一雪此耻总戎有子

○明娄秀才窆石志

桑海之际吾乡以书生见者最多奇节如所云六狂生五君子三义士皆布衣也当时多以嫌讳弗敢传年来已再世遭逢天子寛大屡下明诏于是烈士之遗行稍稍得岀而予谬以文章推于乡里诸公之碑表多以见属吾友万承勋一日以娄秀才事来乞铭谓于今将修府志须君表墓之文使秉笔者有所据予曷敢辞秀才世居海上江东之破也秀才正衣巾哭谢先圣庙及祖祠徧诣亲知与诀家人环哭而止之不可则兀立海濵之沙上俄顷海潮大至浮之而去家人为具棺衾议以大招之礼葬之越数日海濵渔者忽见一尸随潮荡漾而来视之卽秀才也颜色如生相与奔告舁归殓之莫不惊以为神张将军名振守石浦闻之来临哭焉呜呼忠孝者天地之元气旁魄而不朽者也白马素车扬波重水葢千载如一日其长往也虽感之以女嬃宋玉之诚而不返其来归也则亦不可度思斯其所以为不测也不然然七尺之躯天吴之呵护未必如是其严也秀才少有大志文章远岀流辈落落不羣或为夸里中邵编修景尧及第之荣以祝之秀才笑曰千里生民之业而但尔乎于是其横舍中师友闻之皆大惊忧时之乱慨然有请缨之志至是竟死秀才名文焕字长明浙之宁波府象山县人曾祖某祖某父某妻某氏子某葬于某处更为之词以挽之其词曰

痛星移而物换兮誓将从彭咸之所居彭咸劝予以首邱兮返碧血于故庐短碑三尺怒潮所嘘我铭可传何籍其余

○薛高士冢阙文

故国甬上巨室于定海首薛氏尚书恭敏文介二公以同产并登一品时推名臣而恭敏公长子士珩最称佳公子士珩字长玙别署白榆少负异才其为诸生时文介公尚未第定海乡校所推四隽其一卽文介后官礼部尚书其一文介族弟玉衡后官归德知府其一谢渭后官四川按察司使其一为先生独累试不售以明经贡国子先生生而鼎食顾萧然若儒素内行尢醇笃恭敏之卒闻讣勺水不举哀毁骨立抵京扶榇其在苫块不入寝门祖母病中思朱樱适非其时寻卒先生殁身见朱樱不忍食以恭敏恩得任子让之其弟葢其至性过人非徒勉强名义者同里邵尚书辅忠奄党之魁也先生或与相见有问则答否则竟席无语论者以为不恶而严生平动必以礼或以非道犯之怡然不校其人亦内媿终身不敢见国难旣作方严开薙之令不奉者加以严刑无赖之徒乘此告讦或始终崛强至以身殉而先生淳行内孚于里党托疾不出无敢以此及之者应门之童长年谢客非至契者不得入见终岁以大布之巾蒙头盛暑不去其园居卽在城北正未尝入山入林以晦迹也呜呼风尘澒洞冒龙门积石之险而不大声色以过之先生于是乎独绝也知定海县朱懋华慕先生再三致意及门皆谢之一日携具经入园中先生避之不及遂与飮极欢酒阑送之及屛而返握手谢曰恕不报谒县令叹息而去是后再至则称病甚不得入晩年点定经史以课子弟海上方多事先生为世臣风波不及焉予考同时遗民之高节者宣城沈眉生长洲徐昭法嘉善巢端明钱唐汪魏美会稽余若水鄞周唯一六人足与先生合传其余虽完节要犹未能谢绝人事顾六人者皆得有力者之文以行世故世豓称之而先生之在里中不过称为长者莫能言其大节先生固不求知于时然遗民如先生者有几而听其无传耶先生世系详见恭敏大墓碑中生于明万歴某年月日卒于顺治某年月日得年八十娶某氏葬某处子某所著有白榆集同志者为上私谥曰孝定其铭曰

章服之命驱以刀锯谁称完节而无他虞斯为至德冥然逃虚我观明季遗民亦多苦心畸行或遭罔罗孰如先生保合太和

○湖上社老晓山董先生墓版文

有明革命之后甬上蜚遯之士甲于天下皆以蕉萃枯槀之音追踪月泉诸老而唱酬最著者有四社焉西湖入子为一社故观察赣庵陆先生宇{火鼎}故枢部象来毛先生聚奎故农部天鉴董先生德偁故侍御衷文纪先生五昌故枢部昭武李先生文缵韫公周先生昌时心石沈先生士颖而桐城方先生授以寓公豫焉其为之职志者昭武也南湖九子为一社故农部靑雷徐先生振奇故太常水功王先生玉书故舍人梅仙邱先生子章故评事荔堂林先生时跃故监军霜皋徐先生凤垣废翁高先生斗权故征士蛰庵钱先生光绣故武部隐学高先生宇泰杲堂李先生文胤其后复增以故评事端卿倪先生爰楷故征士立之周先生元初其为之职志者隐学也已而西湖七子又为一社故征士正庵宗先生谊香谷范先生兆芝披云陆先生宇燝晓山董先生剑锷天益叶先生谦雪樵陆先生昆而故锦衣靑神余先生楍以寓公豫焉其为之职志者晓山也最后南湖五子又为一社故太常林先生时对周先生立之高先生斗权朱先生釴与晓山也其余社会尚多然要推此四集为眉目云晓山先生字佩公一字孟威鄞人前翰林改官四川监司樾方曾孙诸生光临之孙高士非能先生士相之子少而淸俊工为诗古文词非能先生自课之甲申之变非能先生尚茂齿愤甚谓先生曰儿曹无庸读万卷书且挽五石弓耳先生抱父而泣焚其衣巾自是父子互相镞厉为遗民当是时大学士钱忠介公故董氏壻尚书苍水张公亦董氏壻故国世臣之感兼以姻眷所连倒庋倾筐以相从于焦原者董氏较诸故家独多先生方馆于族兄推官德钦家共参五君子之密谋尝濳行至海上觇诸幕府已而烟沈潮息相继沦丧通判光远以自缢死推官以兵死农部德偁兄弟父子四人以悒悒死而先生力固首阳之节不妄交一人其所郁结皆见之诗古文词陆观察宇{火鼎}窜取故督师王公之首藏于密室先生岁往哭之及葬于城北哭之终身杜秀才殉义先生课其子读书抚之如子海宁查职方继佐最持标格及游粤中得交范先生兆芝因读湖上七子集叹曰吾每饭不忘佩公与披云也又曰佩公眞古人兄弟更番负米其事非能先生尢竭其力云生于天启二年九月初三日卒于康熙四十二年四月初三日娶陈氏子允实允宝孙四葬于柳隘所著有墨阳内编外编闰编晓山游草若干卷先生之弟徙山先生德镳亦有高节不媿其兄年运而往文献凋残诸社老之姓名且有不传者予友钝轩董宖方辑董氏家乘请予为晓山表墓之文予因牵连及之庶后之学者有所征也夫其词曰

南岳之遗民西台之故人试过湖上之诗竂犹令我黯然其消魂百年过者式此孤坟

○陆佛民先生志

佛民先生姓陆氏讳观字宾王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广西布政使铨之四世孙少于书无不窥其学元元本本洞悉百氏之流别绝工诗古文词而不自表见丙戌以后怅然弃其诸生其时族父观察周明先生鞅掌戈甲闲田荆高宋之徒旁午于庭而先生与居相近深坐复阁中虽祖父忌日俱不出临莫得见其面者独周明至则纳之语或移日而去乃知二人之迹不相肖而心相孚也周明尝从容问先生曰今世之委身军持者以开布薙之令也子之种种者固无恙而何以曰佛民先生笑曰非也吾所谓佛民者拂人也夫吾之冥然而不有其生也亦可哀矣而尚奄然而未抵于死拂孰甚焉拂人者佛民也周明曰甚矣夫予之昧于六书也先生前此授徒甚多至是皆莫得至床下惟林都御史蠒庵偶一见之其复阁中诗文亦惟周明与蠒庵一见之已亥得年六十有七病卒周明枕之股而哭之曰吾家五世相韩之痛更谁与吾分此志者乎是日也诸子弟来会吊者始见其髪鬖鬖然未有损也皆为流涕葬于某乡之某原又四年周明竟以事死葢自国步改易抗开薙之命以殒生者大江南北所在多有其不然者或终身逃之岛上独吾乡蛟川薛公白榆与先生偃然居城市中风波不及须鬓依然斯亦高蹈之一奇也然而柴门谢客甘心于死灰槀木以逃世网斯尢难矣今先生之后甚衰遗文散失殆尽渐无知者周明先生之子经异以其事请予揭诸墓予乃序以贻之

○陆披云先生阡表

吾乡湖上前辈二陆最多奇节赣庵副使之墓志于姚江黄公其子经异以事不备重乞予为之碑已而又以披云先生阡表为请因曰昔宋季桐庐二孙之志晋卿华川先后争胜何如子之兼之也予文于昔人何能为役而惧隐德之弗曜曷敢辞先生讳宇燝字春明别署披云赣庵副使之第五弟也负才自喜俯视一切副使风格棱棱不可犯而先生稍济之以和故世人亲之以为夏日冬日之分然其刻意厉行虽嚬笑皆归名节则一也丙戌后弃诸生与丧职之徒游荒亭木末时闻野哭同里杜秀才懋俊仗义物故先生藏其遗孤宪琦延师敎之长为授室宪琦羸弱先生抚之如婴皃苟见其色理不和辄有忧色华享张阁部孙茂滋囚鄞狱中先生百计岀之茂滋旣出而病几死先生一茶一药无不躬亲叶布衣谦早夭先生养其母终身其后茂滋旋里甫举一女而卒宪琦亦夭先生每与客言之未尝不于邑淋漓废餐竟日桐城方授亦遗民之好奇者避地来鄞先生馆之湖楼中授游象山而卒先生经纪其丧收拾其遗文以致其家靑神余楍来鄞亦馆于先生以是尽丧其先世所遗之产而不顾也副使崎岖岛寨之闲踪迹臲卼已而终以降卒所牵逮入牢戸家门震动祸在不测先生上奉家庙下抚诸侄神色自如风波甫定而兄死矣先生只轮孤翼身益穷节益厉故太史葛公世振登启事亲从争从臾岀山太史尚壮年先生以十断句为祖道祝之以危学士和州之役太史叹曰吾尚可以行乎力辞不赴呜呼翘车弓乘古人所以致畏于友朋者至后世葢希闻矣先生以危行发为危言故闻者足戒而太史累奉征书卒保高蹈先生性嗜异书晩年家旣贫不能具写官乃手钞之濒病不倦从子官山左令其访东莱赵隐君士喆遗书垂殁尚以其书未至为恨自弃诸生卽练衣蔬食丛林或以为佞佛争劝之披缁先生笑不答及遗命不作佛事众始瞿然少时尝买苕娘为婢己乃知其为宦家女遽还之不索其値国难而后倾家以赎子女之被掠者三党或以急告虽出晨炊之米应之弗计也然以先生之大节言则此特其绪余耳董处士剑锷评其集曰先生峩冠正衿危坐一室焚香漑花意其人为右丞苏州一流乃唱叹之余则为羽征变声如风如雷不知者以为诗殊其人其知者以为人寄于诗也闻者以为知言所著观日堂集八卷藏于家先生生于万歴己未十月二十六日卒于康熙甲子六月十四日得年六十六岁娶朱氏再娶沈氏葬城西李家桥之原其墓志乃自制者子经旦其铭曰

西湖之西乔木苍苍康僖而后三石争光曁于右都不屈逆奄明之世臣吾乡所瞻乃有高节国亡弥厉右都之子副使之弟

○宗征君墓幢铭

改玉之际吾乡诸遗老社会极盛而湖上之七子苦节为最七子之中以诗言正庵先生为最正庵先生姓宗氏讳谊字在公原籍南直隶徽州府歙县迁鄞曾祖某祖某父某徽俗以懋迁有无为业起家至陶猗者不可指屈先生之父亦以此豪于赀而先生之性所好独在诗绕状阿堵绝口不道若窭儒然江东起事议以正兵食正饷义兵食义饷正兵者方王诸营是也义兵者孙熊钱沈诸营是也正饷之岀自田赋者旣尽隶方王而浙东数十州县各有义兵但食其地劝输之饷势旣不给尚时时为正兵所掠夺于是遂乏食鄞之义饷以故太仆富推之为主其人已迎降江上为诸公胁之以从则日辇兼金赂贵戚得入阁反干没里中所输而出内于军中甚吝先生慨然发其家得十万金径送钱督师营督师疏请奬之且言其才宜在馆阁监国召诣都堂先生曰是将以卜式岀身也辞不赴江师航海资粮扉屦不能不仍仰之内地先生家已落犹货其田园奴婢之未尽者以应之葢至是屛当一空遂无担石之储而先生怡然湖上之结社也陆披云董晓山叶天益陆雪樵皆鄞产范香谷则定产而蜀人余生生以寓公亦预焉七子以扁舟共游湖上或孺子泣或放歌相和或瞠目视岸上人多怪之先生之诗如怪峯奇澜嵯峨淡冽不自人闲所著有南轩南楼二集湖上集萝岩集西村集疗饥集晩年合为愚囊稾删定得六卷然此皆其外集颇和平至内集则无见者先生性狷急尝在先赠公座中拥炉围火适有客至其人颇游时贵之门将以淡巴菰引火先生拂然遽曰污吾火矣晚年所居仅破屋时至绝粒哦诗不衰先生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夫人某氏葬某乡某原其愚囊稾今藏董生秉纯葢周卽墨证山所手书其铭曰

于国有益于家奚惜其命虽穷其诗则工荒江夕照灵禽所吊读我铭文如见其人

○范处士坟版文

范处士者讳兆芝字香谷浙之宁波府定海县人工部员外郞我躬子也处士少不覊负才自异挥霍一切家渐困里人多笑而远之其妇翁谢氏为豪宗子弟裘马炳赫处士视之若无有而诸谢亦以其落拓弗喜也独其妇弟二人者严事之处士曰吾妇家祇此二人者稍可余俱奴才耳时以比之赵岐同里华职方嘿农负风节处士宗之一步一趋皆以为准职方鞅掌国难处士助焉戊子翻城之役亦牵连被囚将行刑矣谢征君时符其妇叔也以奇计脱之遂挈家避地鄞之东偏处士自游江上诸幕府以来家尽落连遭挫折不自得每酒阑日暮语及平生则怒髪裂冠弹指出血座上人咸惴惴惟恐其辞之未毕也好义日益甚华亭张茂滋被俘陆公子披云岀之狱未能为其归计也处士曰在我而已为之治行李设祭于阁部墓前送之归华亭复为之谋其家事方去已而穷甚乃访故人于广东甫至而病遂不起其从人为旁皇作归榇计适有自慈溪至者过之泫然泣曰是尝拯我于厄者殡当于我归卽为舆致其丧至家然其家终不知处士之于是人所拯何事也处士之岀游也中途遇查职方方舟相得甚欢职方携女妓一部于舟中日邀处士过船飮酒醉则相与卧妓侧至其密语人莫得而闻也临别与处士约以次年同归湖上修史而处士死处士生于天启甲子某月日卒于顺治戊戌某月日子一基宥女二其长者许陆经旦披云子也未娶以哭父瞽范氏辞于陆请更娶陆氏不可而女竟以毁卒披云痛之乃更娶基宥女配经旦子处士卒之十五年其孺人卒而谢氏二弟皆已贵为之营护其家重以姻好焉处士所著复旦堂集及诸书皆散佚于广东经旦以其残稾归予而请为之坟记予不敢以芜劣辞其铭曰

虽灰其心未瞑其睫嗤彼皮相目为游侠

○叶处士志

叶处士谦字天益浙之宁波卫人也其始祖自濳山以功赐爵世袭百戸来宁波居北郭曾祖武畧将军绅当嘉靖时海濵方有王直之乱宁波东隅日被兵城门昼闭浮梁中断大吏仅保郭内武畧愤甚出家财募死士为御贼计一日传贼至开门叱缆径渡遇贼先锋于七里垫直前挥杀贼大创而兵不继贼踵至武畧与二子俱死之诏晋其所袭爵为千戸时武畧年仅三十六相传其人放诞好飮博市廛中一旦临大节始服其义至处士乃以儒学起而亦以国亡爵绝处士为人守规蹈矩跬步不妄工为诗其严格律审流派亦如其人顾自谓忠节之后不肯屈身二姓尝曰我家虽不敢与晋之陶氏比大然其为世臣则一也闻者多笑之当是时甬句东遗民极盛而寓公亦多桐城方子留成都余生生华亭宋菊斋皆重处士诗筒往来无日不相唱和顾蕉萃特甚尝于夏日曝衣持武畧所遗绯袍泣曰此茜色者尚与当日沙场战血相映红也今孙辈之生存负乃祖矣所居不蔽风雨其徒或为之谋徙宅则曰此所践者先将军赐第之土也弗敢易一时遗民共为赋城北破庐诗周鄮山过之叹曰昔人之称东发一餐竟日不愿长生今于天益见之时处士母在堂束修所入不足供甘旨则稍为人应诗文之请以润笔然非其人不许也寻病疟不起诀其母曰儿所恨者以母在也不然儿死晩矣无子葬于城北武畧大墓旁呜呼处士之赍志柴门其与武略之横身马革一也顾不得之军师国邑之世臣而得之草野乃知忠孝之禀各有所锺数十年以来耆老殆尽固无能知处士之大节者卽以其诗亦在湖上七子集中而今知者鲜矣予友董宖旣属予撰晓山先生墓版文更为处士请予乃为之志以俟他日之录遗民者

○周征君墓幢铭

鄮山先生周姓讳容字茂三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先生少卽工诗常熟钱侍郞牧斋称之谓如独鸟呼春九钟鸣霜所见诗人无及之者录其诗于吾炙集国难后弃诸生放浪湖山世多方之徐渭非其伦也先生以布衣诗人名顾其素心原不肯以山泽臞夸篇什者卽其捄徐御史心水一事要非东西京人物不尼语此先生未知名时首为御史所识揄扬不啻口出海氛四起多掠资粮于内地御史一日游山庄为土兵突至缚之去窴平西将军王朝先营索饷数万不得囚水牢中亲友莫敢赴先生故常来往海上诸营多相识者挺身往请之朝先握手道故遽释御史归而部下大哗谓是必周生受赇故来请或力而拘或蹔而免将军乃为秀才欺邪朝先故武人忽发怒下先生狱榜掠之先生不屈赖座客方君伯吕万君旋吉百方营护而沈阁学彤庵亦以为言伯吕等再请之得放还然先生足由是躄尝自笑曰吾今且为半人因别署甓翁呜呼由其报知已者观之而其君臣父子之闲可知也先生踪迹遍天下所至皆有诗于浙最厚查方舟于山右则申凫盟傅靑主于江右则王于一于闽则许有介于山左则于公冶纪伯紫丧乱而后尝尽薙其髪为僧矣未几以母在返初服晩年巳倦游适有以非意干之者乃复出门时里中史侍郞立斋官于京招先生往巳而有博学鸿儒之辟朝臣争欲荐之先生以死力辞次年卒于京邸生于明万歴已未某月某日卒于康熙己未某月某日得年六十有一初娶金氏亦工诗乙酉之秋方产女七日喧传土寇入城先生欲奉亲岀避而堂上徘徊不前孺人知之曰以吾故使舅姑濒于危不可然吾亦岂可辱乃为素罗之歌引罗自经婢急解之虽未绝然已困不能起时人叹其义烈再娶梁氏合葬于某村子宛春先生所著有春酒堂诗集十卷文集四卷诗话一卷乃其手定之稾其生平秘惜之作多付之火囚鹿岛时着滃志一卷以纪时事今亦不传先生有一仆甚义先生卒时或欲以兼金贿仆取其集以去仆固执不可先生最工书亦喜画飮酒数斗不乱诙谐闲作辄倾一座丁亥游闽有以千金属一事者挥去弗顾太原阎征君百诗尝曰鄮山吾家白耷山人之俦而诗过之雍正癸丑宛春寄予书京师以余杭孙海门所作传乞予表阡忽忽六年未及掇稾予罢官归宛春来请益力且言海门之文不工然予文岂敢谓其必传耶其赞曰先生之节不愧遗民浮海急难几困波臣岀其余事乃作诗人我铭其阡以慰后昆

○耕岩沈先生续志

少读南雷前辈所撰沈征君志爱其文顾不知其有志而未葬也蹉跎至今六十七年犹未葬征君之孙兆符以卖画游江湖闲语及之卽流涕尝曰先公生平重至性每展转以应朋友之急其在甲申以前不可胜纪甲申以后尚多有之昆铜先生殉节暴骨雨花台后适有石埭令姚六康介人求见先公曰若能为我瘗昆铜殊胜于见我也六康亟召昆铜弟予以葬资而其弟中饱其金先公复贻六康书卒葬之兰溪令李沧苇饷百金先公故不受达官一丝粟时适欲葬故人乃以其半为葬费而以其半坎而埋之先公之于朋友如此而今何如矣犹忆二十年前吾友长兴王豫者志节士也曾闻而悲之为书以吿浙中好事之士谋裒金以成此事而不克今王豫亦死予官京师有以宁国守来见者予将属之及见其人则俗吏也恐言之亦无补乃止及归而予连遭先人之变不暇念及此去年之江都闻临川李阁学持节试白下予渡江访之欲今檄下有司为助而临川病甚弗能及因叹麦舟高谊如斯之难吾辈徒手之苦赋诗一章志慨迨返棹江都朱上舍重庆见予诗而叹曰曾有如耕岩先生者而忍听其一棺浅土耶吾力虽薄当为任之予狂喜亟下拜时已岁暮予归浙东今年重庆以书来促予束装共赴宣城而兆符馆于桐乡予乃使人邀之同行顾重庆亦贫其里人马曰璐闻之致金为助而仁和赵昱故前此王豫所致书属之者也亦以书来且助金遂以某月某日卜葬于某原勒南雷之文于石纳诸圹中而予续纪其葬之岁月于后兆符曰予年十八以先公志石乞铭南雷拜谒床下犹忆南雷深衣幅巾须眉庞古流涕哭于寝门之外南雷之文行天下且三易枣棃矣而先公至今始克归黄土悲夫

鲒埼亭集外编卷七 鄞全祖望绍衣

碑铭(四)

○翰林院编修初白查先生墓表

初白先生之墓方侍郞灵皋为之志其弥甥沈生廷芳复请表于予犹忆初应乡举时谒先生于湖上时方学为古文先生见之喜谓万丈九沙曰此刘原父之词也年来学殖荒落惭负先生期许之意然而知巳之感又曷敢辞先生名嗣琏字夏重别署查田改名愼行字悔余别署初白浙江杭州府海宁县人明顺天府尹某之五世孙赠兵部主事某之曾孙兵部主事某之孙赠翰林院编修某之子先生少受业于姚江黄氏与讲会然所长最在诗浙之诗人首朱先生竹垞其嗣音者先生曁汤先生西厓实鼎足至今浙中诗派不出此三家自先生未通籍诗名闻于禁中顾垂老不第康熙壬午圣祖东巡守以泽州陈公荐驿召至行在赋诗随入京诏直南书房明年特赐进士出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时公族子升以宫坊久侍直宫监无以别之呼先生曰老查南书房于侍从为最亲望之者如峩眉天半顾其积习以附枢要为窟穴以深交中贵人探索消息为声气以忮忌互相排挤为干力书卷文字反束之高阁苟非其人卽不能容而先生疏落一往辰入酉出岸然冷然或应制有所撰述立卽呈稾先生非有意先人顾不能委曲周旋同事于是忌者思去之乃以武英殿书局需人荐充校勘官稍外之也圣祖故眷先生谕书成仍侍直在局二年而竣再入直不数月忽有特旨免侍直归院先生遂以病乞假院长揆公留之迁延一年先生请益力竟归先生长子克建成进士最早后三年先生次弟嗣瑮继之为翰林又三年先生入馆又三年嗣廷继之克建亦入为刑部其时查氏庭前有连桂之瑞门戸鼎盛而先生片帆归里萧然如老诸生角巾野褐徜徉湖山当事希得一见田父遇之时相尔汝克建卒官先生益无意人世巳而大难作阖门就逮先生怡然抵京自陈实不知本末诸大臣共讯亦喟然曰彼固敝屣一官者也其弟仕京相隔辽阔宁复知之倘以此株连不亦枉乎乃共以其情上闻世宗亦雅悉先生高节特令释之幷其子嗟乎先生之掉首于要津者乃其所以脱身于奇祸也诗人云乎哉先生所注苏文忠公诗五十二卷搜罗甚富施王二家不足述也敬业堂集四十八卷已行于世晩年所作者不预焉乃为之诗以勒之诗曰

世皆集菀吾独集枯靑山独往保兹故吾人亦有言何不竞进岂知明哲置身安隐

○杭州府钱塘县敎谕左丈江樵墓幢铭

江樵先生姓左氏讳臣黄字纪云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国初吾乡诸老先生以古文有盛名于天下者莫如姜编修湛园次之为万五河管村而先生古文更出其上忽而精悍劲峭如孙可之忽而回翔纡余如曾空靑楼大防忽而生涩如吴渊颖从心变化不名一家顾湛园管村皆游京洛京洛之元老输心推挹以是得出入承明未央之庭并参明史馆务而先生落落穆穆不求人知其气力无由达于庙宁亦遂无有物色之者先生口吃其为人疏散任本色威仪率畧最重名节虽先辈不肯少寛假尝以周征君鄮山未谢酬应累讽之一日谐之曰商容易代受宁王表闾之宠赴谢镐京道逢伯夷劝其改姓信有之乎征君笑而谢之然不以为忤也其后征君之子宛春乞予铭征君之阡深以先生此言为憾予谓征君大节终不媿于遗民而先生不失为诤友并可传也累试布政司老而得荐北应计车仇侍郞沧柱在馆中自度是年必入春闱亲过之屛左右问所欲言先生嘿不答次日侍郞赴锁厅犹留关节一纸戒家人待左相公至密与之先生闻之卒不往侍郎在闱搜索先生文甚苦及拆卷乃知先生文固在本房然已置下选矣叹曰平生浪说古战场此之谓耶先生晩以选人之籍司敎钱塘寒毡索莫不改其乐弟岘任广西学使有赀甚哆先生不肯一分润也所著有江樵集藏于家先生之子如晦尝乞予铭予未及铭而如晦死后十年始铭之其词曰

不逢杨意肯学王维老我布褐洁我儒衣试看墓下带草离离

○顺天府丞提督学政鹿亭胡公神道碑铭

故京兆鹿亭胡公讳德迈字卓人由康熙丁巳举人选中书科舍人掌科事迁江南道御史歴掌山东山西陜西河南诸道管理登闻鼓院稽察钱局巡视南北二城丁内艰再补浙江道御史掌河南道迁顺天府丞署尹事以康熙五十四年九月十一日卒于位公故徽人也自其曾大父始为鄞人隐约者再世至中宪大夫文学始以甲科起家用御史巡淮鹾内升超六阶巳推太仆寺少卿未上以疾动乞假去公父也胡氏仍世为台臣并有声然皆未展其用论者惜之公之少也承先世膏粱之荫顾十三岁而孤遂遭家难先是公之嫡母邱太恭人无子早卒继室以汪氏亦无子公生母洪太恭人之来归也稍后于汪氏而汪氏以其有子忌之太仆下世宗亲中有无赖者导汪氏以一饭之先自尊而别立后且谋害公举家大哗汪氏以多金重宝赂诸无赖欲籍官司之力把持其事官司中有不谨者亦从而鼓之然卒不得直汪氏讼虽负而其所以荡胡氏之资者且数十万及公长举家为汪氏危之公念其为先人簪剑之遗仍以诸母之礼事之兼珍之养岁时行庆上寿之礼亚洪太恭人一等而未尝少有愆忘汪氏内媿而巳及公卒而汪氏尚存哭公大恸曰吾悔当日之为人所卖也呜呼世敎衰薄有以前母之子陵其后母者有以为人后之子但知其本生父母而不知所后父母者有以嫡母之子置羣母于婢列者不必其有怨与否也又其甚者明张太后之于世宗手挈神器以付之大礼之争于太后无豫也而世宗妄迁怒焉百种摧折以终其身其于人道几不可问汪氏于公其义绝矣公之坦然相忘而宁过于厚葢惧伤太仆重泉之志可不谓之孝欤公之为台臣也所上奏疏皆有关于国计民生而最有关系者两事其一以丙子夏江南督臣题留知府在任守制公言圣世首崇孝治不应违例妄题仰恳天语申饬以维人道之大经其一以丁丑春言圣主求贤若渴台省风闻之禁宜加寛宥以作敢言之气时以为有古谏臣之风他如请发积贮以恤民隐加矜愼以平刑禁计典大吏之敛索皆名言也豪民有强据人妻者公痛惩之八旗人有强勒人归戸者刑曹朦混不得其情公讯释之精明强固莫之能挠又尝有席商逼殒平民以重赂求免死荐绅亦多为之请公卒不可然公之接物煦煦如冬日望之不知其风槪若此也公于童时已工诗父友李隐君杲堂器之甫冠卽追随黄都御史菉园方外啸堂之徒为西园之集及丁洪太恭人艰服除徜徉林下若不欲岀山者太仆有小筑在所居之西曰适可轩曰岸上船曰隐心书屋公于其中更增廓之曰宝墨斋曰野意亭曰涉趣园曰延月廊曰含绿窻曰书画船曰悠然阁曰天香径其岩岫日云壑曰双虬峡曰飞鹫曰靑芙蓉日与宾从唱酬其中湖曲风流于斯为盛取黄山松液制墨博采方程故物舂以为胎故所作甲于江左于是张大尹萼山杲堂之子东门董太学可亭皆仿其法制墨巳而部檄敦促入台副京兆治三辅睠怀里社未尝一日忘命诸子更辟所居之东欲别有所营而公卒矣义襟敦笃里党之中蒙其惠者不可指屈风趣眞率家居靑鞵布袜不知为贵人也书法大肖赵董二文敏公云生于顺治十七年九月二十二日享年五十六岁葬于城东纪家山之阳有适可轩集娶张氏封恭人亦工诗其与洪太恭人以姑妇相唱和有世德堂集簉周氏子四铭彝铭常俱贡生铭峄举人知南充县铭鉴监生女二孙七人曾孙五人公之卒三十年而铭峄偕冢孙鼎台以神道之文为属乃为之铭曰

天都之望集于我邦世袭绣衣兼有文章蔚为淸门世德克昌佳城郁郁表兹鄞江

○署湖北承宣布政司使武威孙公诔

雍正十有一年天子特命江西提刑按察司使孙公前往署理湖北承宣布政司使未及离任卒于南昌之邸其门下士全祖望闻讣于京旣巳为位而哭因念使君之歴任外台曁榷使也为名宪臣其任牧守也为循吏是皆班班在人耳目国史家传当自能详其顚末卽以使君之莅吾乡而言遗爱所存亦更仆不能悉指也独有一事实剏行于吾乡而其功遂流布于浙河东西然莫知其出于使君者斯予不能不于哀诔之中仿柳子厚状段太尉例表而出之先是浙中以大逆累出天子为世道人心虑欲加警饬于是诏罢浙江春秋贡士设观风整俗使以训之时奉简命持节至者为大宗丞奉天王公旣宣扬国家所以激厉风俗之意人人当知大义甚谆且备未几卽与总督宫保尚书彭城李公学使翰长交河王公先后上言浙人感当宁敎育之恩洗心涤虑痛自湔除而复科一事尚未得闲以请使君之以太守至也尝言诸生以立品奉公为尚而有倚托靑衿不急国课作四民倡其罪尢甚是在平时业有严律今约于试士时先使有司核报茍有此辈卽令停试俟其旣完方得从有司具状补录倘能久而成风则士以逋粮为耻相率奉公民风亦归厚矣时里社不肖骤闻其事不能无怨使君弗为动也已而学使行部至宁闻使君之所行善之卽令行之通省是岁浙人之课为天下最是时天子巳嘉浙人自新之速有意施予恩泽及闻此事大喜卽降兪旨准令复开科试且以学使训迪有方勅所部议叙前此浙人惕息震雷之下深以舍生负气忽见屛于圣明之世高天厚地俯仰无措至是观光有路欢声雷动而不知实自使君成之犹忆戊申之夏予适以事在杭时学使方膺宠命予往贺之学使笑曰孙使君之功也然而使君未尝与人言故人鲜知之居尝窃读邸钞窥见圣天子爱民如子之意如江苏积岁浮粮一时蠲贷山左折留漕米以至直省少有水旱卽令停征催科之不急三代以后实所未有然而夏税秋粮则内外官寮禄廪以至边海军需一切祭祀赐予之用皆所取给使长吏务为姑息之政酿成罢民将恃学校为狡窟冯巾褐为护符愚者効之相习莫疗及其决裂而莫止势必复出于鞭棰敲朴是适所以罔之也使君之为此所谓本雎麟之精意以岀之者不学之徒宁足以见其意哉使君之初下车访士于万先辈九沙始知有予姓氏其后顾予最厚然予未尝以非公一至使君之室而使君之重予者更甚夫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固人之所不能自已而不得拘之以少长贵贱之分者也爰拜手而为之诔词曰

西凉之域茂陵所开晋十六国继翦蒿莱歴唐宋元颇称乏才运际中天乃起其衰峩峩使君破荒而出如炼石手以补天阙花砖绫被三馆矜式洊歴方面树藩秉臬彼名与位有如飘蓬惟兹令闻可以无穷吾家枌社桐乡之东甘棠蔽芾我思召公

○冯文南耕墓碣

棃洲黄公之学吾浙东英俊多岀其门下而最先推挹之者慈水冯氏也当是时津抚留仙先生兄弟首倾倒其学跻仲侍郞以文章风节相颜行尝有冒棃洲名致笺邺仙者跻仲举其中误字以为疑邺仙曰太冲多学当有所岀时人传以为雅语留仙兄弟旣逝芾皇道济皆严事焉而冯氏后起之秀乃有崛强特出则为南耕茂才南畊尝闻棃洲之论又读其所著书不尽以为然呜呼以欧阳兖公之学而原父介卿皆不甚服之古人正不以苟同为是也南耕之学未必皆足以匹棃洲要其所以角逐于膏盲墨守之闲自有不可泯没者而惜其阨穷以死世遂无知之者呜呼可悲也夫初吾乡前辈有讲经史之会棃洲殁后万入征君石园实主之南耕闲从讲会诸公得其所记录以为未尽核多所弹驳石园于书无所不读然南耕所考据证佐岳岳莫能难也尝谓学人言胡梅礀通鉴注地理之误随口举示如河决下流而东注则近来释地诸儒如顾亭林胡朏明顾景范阎百诗莫能过也顾南耕长于持辨而懒于著书旣不遇颇怏怏得酒卽喜剧飮颓然有问所疑者随口答之虽甚醉井井如故而或劝以笔记之则曰汝曹识之可耳何以记为或言其于春秋传地理有成书而总未尝出以示人学者固请之则曰吾尚有所待也乃未几而不戒于火晚年益自放日穿穴于佛经决堤倒澜若有所悟然南耕故儒者其忽逃而之禅葢有所不自得于中而自其春秋被煯遂卒无一编半册传于后者可悲也夫予尝与万丈九沙偶举通鉴胡注之误者数条九沙叹曰南耕尝言之矣顾予及冠出游家居时甚少未及一见而叩其所学为可恨也南耕讳某字茗园生某年卒某年年若干晩年一贫如洗好事者或载酒饷之则庋佛经于阁相对极欢陶然而醉客去不知眞古之狂也

○张丈韫山墓表铭

张先生讳锡璁字德符别署韫山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张氏旧以多财雄于甬上至进士雪汀先生士埙始受业姚江黄先生之门称高弟是为先生之父进士之长公渔溪锡璜亦举于乡是为先生之兄先生读书承其家学郑高州寒邨范延平笔山万征君石园皆契之其赋性醇厚而和平圣门之所谓善人也其造诣不言而躬行汉世之所称长者也其为诗古文词温乎如玉莫非有德之言东野所云贤人之心气者也顾先生所难及者尢在处兄弟之闲方张氏之隆长公委家政于先生租赋货贿无不出内其手所以应阿兄之需者惟恐不至旣而家中落势不支从子辈请析居肥瘠之闲淡然弗问也葢其兄弟闲毕生有姜肱之好集枯集菀皆能以舂容之元气消其城府斯其所养可知巳豪于飮其觞政亦风流缊籍意味深长与老友胡京兆鹿亭万编修九沙张大令萼山李东门柴渔山郑南溪每岁为消暑消寒之会唱酬无虚日晩年遂成窭人又得足疾终日兀坐三余草堂之西楼童仆逬散四壁萧然不改其乐也先生于通家子弟最爱予谓他年可以与斯文者先舅蓼厓先生尝有不怏于予偶及之先生笑曰天下岂有以舅氏而与外甥争名者耶通席为之轩渠是日先君亦在座归而詈予曰汝无以张丈之言妄自怙也先生之善解人颐类如此生于康熙壬寅月日卒于雍正辛亥月日得年七十娶胡氏子五孙七葬于城南之虎狼潭所著有韫山集先是观风整俗使宗人府丞左吾王公至鄞闻先生之懿行表其闾云卒之后十年其孙炳来问业请予表先生之墓予始为之表而系以铭铭曰

是为有道张公之茔勒我斯铭以当易名

○柴丈渔山墓表铭

汉时于学校中必有高材生之选以是知瑰伟轶羣之士古亦难其人也吾乡自国初诸老先生逝后陈先生宗献为古学同时和之者为董先生次欧陈先生鲁水柴先生渔山而渔山之材最高其为文浩浩落落不依傍人门戸如河决下流而东注也如登高山而小一切也如庖丁迎刃解牛而磅礡自如也充其所至欧阳兖公苏学士晁詹事之流诗则渭南一派于是前辈郑高州寒邨一见惊倒许其以诗古文词名世前此先生不甚爱惜所作及闻寒邨之言始稍稍收拾之题其集曰郑存草然先生笔力殊绝于人而读书畧见自许以故少深造精进之功生平严事惟宗献相见多镞厉甚至垂涕泣道之及宗献殁而先生渐浮沈于唱酬燕集之闲鸣呼有高材而不得竟其所至中道而画良可惜也且益以见师友之助为人生所不可少巳为人伉爽负奇气笃于古道抚宗献之遗孤二十年如一日予闻宋魏文节公罢相家居善引掖后进张武子王季彝之徒日相唱酬有柴张甫者侠士也下笔千言文节尢喜之然卒不达而死渔山之才颇类张甫岂其苗裔耶文节爱张甫而不克援高州爱渔山而亦未展其量悲夫先生讳梓庭字上林别署渔山出为浙之鄞县人曾祖某祖某父某生某年卒某年得年若干娶范氏子二葬于某乡之某原先生殁二十年予求其遗文欲为论定而所谓郑存草者以予少时所见已不能得其什一矣呜呼以先生之性禀生前旣未能尽其材卽其所小就者亦失亡于身后不且将泯乎无传耶乃为之铭其词曰

掞天之才而仅止于斯将无造物之忌人有以败之我铭其幽亦无愧词

○墨云董丈墓志铭

予少时过镜川见棃洲黄聘君所撰蓬庐董赠公之墓表摩挲石碣爱其文赠公者墨云先生之考也又三十年而墨云之子又衡任以墨云墓志请予文不足为棃洲役顾先生之淳行则善继其家声者也按状先生讳允霨字参云一字墨云赠朝议大夫应遵之孙蓬庐先生德巍之子蓬庐子四长国子学正允雯次永昌知府雱次膳部主事允霖皆沈太恭人出副室王孺人举先生家世膏梁甲于甬上天性孝友接物以寛应事以愼喜怒不形于色补太学生或劝其从事于科举则喟然曰三兄俱在仕路如偕出孰与事亲者奉沈太恭人左右无方曲体意趣虽与三兄析居而田园赋税一切皆掌于先生之手三兄板舆迎养旁午交错太恭人以先生之善养不忍舍之而去遂不复行巳而长公逝世次公远去滇中太恭人哀乐递伤幸先生在膝下委婉承顺晨羞夕膳得以加餐从子宖先自楚归先生与共读书为之授室于已之居然而门戸日辟婚嫁日繁先生以一身任之虽资斧不继拮据从事未尝使太恭人与兄知之也太恭人患足疾卧床数载先生昼不解衣带终夜不敢熟睡其逝也哀毁骨立呜呼世敎衰薄大伦乖刺有以前母之子而凌其后母者有以后母之子而摧挫前母所生者履霜之痛芦花之悲圣贤尚遭此厄至于嫡庶之闲尢所不免而先生之于沈太恭人较之所生有过之无不及可谓孝矣永昌之贰守于东莱也招先生为左海之行先生赴之遂得遍覧大泽天柱诸山洞竹林寺三山岛蓬莱阁诸故迹谒东海神庙有吴道子画归而摹之府署之壁因谓兄曰坡公彭城风雨之夕谅与吾兄弟对床一致耳秋深取道金山虎邱一带纵游而归城东之独山旧有庄其后倾圯先生重葺之题曰爱庐时王孺人尚在堂取爱日之义也九宗七族之中贫而无告者竭力周之顾以享年不永未及四十而卒君子惜之生于康熙某年月日卒于康熙某年月日春秋三十有九娶黄氏予中表姑也子任太学生女二葬于梅湖栗树塘之尹岙铭曰

宗族称孝乡党称弟圣门论士得此非易而况生于素封之家长于贵介之地纯心笃行舂容无际曾斯人也而不寿吾不知大造之何意千年马鬛葱茏佳气寒山片石永言弗徶

○学正董笔云先生墓表

六朝重世家诚以宿德耆老必于是乎出其为风俗所关不少后世日凌日替新秦之门戸狼犺无状矣其犹有六朝之遗者吾甬上为最甬上世家近亦就衰其能力持高曾之规矩者董氏为最董氏之宿德耆老以予所见蓼存先生其最也先生自其王父以来累世擅膏粱之望而好礼乐善亦累世不怠吾甬上世家之勤施流泽莫之或先也及先生之从兄弟或官六曹或守方面或佐成均相继翱翔天路而先生高文积学累试不售遂以明经上舍需次儒官顾澹于宦情终身不出至其孝友睦婣任恤之行盎然为先人培元气则孔子所云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者矣先生之扶藉族党者事不胜书书其大者自王父剏立先庙先生又建崇本书院于庙旁置田以充膏火之需董氏子姓皆得肄业葺修始祖埏道以及列祖丙舍大会宗人椎牛上冢重纂族谱又编远祖纯德征君庙志每岁靑黄不接出仓庾所贮以赈诸宗岁杪又赠以银物太孺人张氏早卒继太孺人亦张氏渭阳寒泉之慕其于二家舅氏一体同功不分厚薄外舅范君夫妇未葬葬之妻弟无子买妾赠之礼部侍郞甡中史公先生僚壻也未遇时寠甚先生周之无算女兄弟三人或不永天年或孀居抚其诸甥使得有成有先业在邹溪溪上兴筑若塘若堰若桥不惜多金岁租所入不以输家卽存之溪上次年平粜以拯疲民尝有盗夜窃先生所粜金而去者先生榜之于门曰吾之出内于此畧有古人社仓之意以为汝乡缓急今盗吾金是互乡也汝其能无媿乎盗于是夜复还所窃金次日谢过感泣葢先生之古谊出于天性初非慕义强仁者流故其心城血路至于穿窬之辈俱为悔悟呜呼汉人引郑长者之语曰三世富贵知飮食五世富贵知宫室予尝以为鄙言夫累世富贵而惟飮食宫室之是晓贤者损其智愚者益其过耳若先生之深醇岂弟乡井称为有道士林推为君子岂非克世其家而不媿于宿德耆老者欤先生讳允霦字笔云一字蓼存廪贡生侯补州学正曾王父光永南京北城兵马司副指挥王父应遵诸生以孙永昌知府雱貤赠莱州府同知父德嵩诸生孺人范氏生子元裕元毅李氏之簉生子元敬敏政胡氏之簉生子元叙女四孙十一孙女七曾孙五曾孙女六元孙女一生于顺治某年月日卒于雍正某年月日享年七十有七葬于桃源乡之姚王塔又八年而第四子敏乞表墓之文于予惟敏也恂恂有笃行能嗣先生之风予益乐为之铭其词曰

周官六行备厥躬九宗七属慈惠鸿世家乔木增穹窿墓田高敞足有容万家他日壮崇封

○范培园墓志铭

城南老友范君培园精于岐黄之学其所造葢高鼓峯之流也其人之仗义好古亦高鼓峯之流也培园九岁丧父十有四岁丧母零丁孤苦家无一垄之植顾于殡葬大事能要于诚信虽成人有弗逮识者以为有道之器补国子生工于所业可以进取于功名之路而以贫故隐于医其治病巧发奇中自当路及荐绅士大夫以至下戸无不延之终日肩舆不得少憩犹苦未遍然培园宁先下戸而谢豪门或终日无所得弗以为恨以是虽负盛名而其家一贫如洗里中耆宿与培园同甲子者前翰林蓼厓蒋先生陈丈南皋前磁州牧万君西郭皆与培园厚岁在已未予为蓼厓先生称七十庆约同人集紫淸观下看荷时西郭已逝培园游山左南皋在昌国蓼厓先生于席中睠怀齐年正屈指兴存殁之感忽有一舟自塘外过遥睇之则培园之归棹也予急呼之留与共飮培园忘其自远道来者留连竟日其诸子闻之络绎而至培园麾之使去其雅怀若此宗人有为两淮运使及鄢陵令者培园贻之书但以祖祠祭田为言不及其私培园尝过予叹曰以子之才蕉萃菰芦中惜予之力不足以振之予曰子自谋之不暇而皇皇为予谋宜乎其贫不可疗也培园为之轩渠每赋诗必与予商榷频年神力渐衰吟咏少减去秋出其东邻陈氏夜飮作云爱客陈郞累投辖畏寒范叔早添裘中唐人风调也今春社后予与南皋冒雨访之値其郊行未还诸子治具留客以待飮罢而培园归为之狂喜是夕止宿和予诗云庞公夫妇忘机甚肯敎嵇生题字归葢实录也相约丛桂旣开当谋再叙而培园死矣培园病前一日犹为予妇视疾及病笃口语期期其所念者则予妇之病也呜呼其亦可感也夫培园生于康熙庚戌某月日卒于乾隆癸亥五月二十一日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子八人女一葬于某乡之某阳其铭曰

善人之资侠士之骨宛其死矣赍志勃菀故人有铭千秋不没

○叶征士桐君哀词

同年宜兴储君寛夫来京亟为予言其乡叶生桐君之材桐君故寛夫世父六雅编修弟子因从之至太原纂修山西通志抚军石君奇其才延之使课子踰年桐君来太学将应顺天乡试然愿甚不识九衢南北欲与诸名辈还往不可得其尤欲见者莫如临川先生而无从访其邸第日伥伥然最后始得见万孺庐编修问之编修笑曰此吾东邻也以君之才正先生所愿见者于是偕之登先生之堂而予时方假馆先生邸中桐君向日从寛夫闻予名幷求见予是日桐君以所著史论来先生与予挑灯读之其考索尢详于唐以后六史其议论尢悉于西北诸陲先生叹曰此近日史学所希也秋试不售复赴太原而诏求大科之选抚军心知君之才顾以在已幕中为嫌迟回久之临川先生闻而笑曰岂有人才如叶生者而乃以嫌为言乃使人展转致意抚军卒荐之桐君再入京予巳从临川邸迁于街西南然相去不远也桐君觅予之寓复不能得而予适以俗务未遑过之乃未几而闻其病病不数日遂死其去临轩策试仅一月耳呜呼天旣予人以瓌异之才而复困之短折之命使其秀而不实诚不解其何心也如桐君者卽令以靑衫终老要其著述亦当有以自表暴于世而顾厄之一至于此桐君之貌甚苍其为人绝无少年才士习气万编修尝曰是人他日必成令器岂料其究竟乃尔耶桐君讳翥凤字鸣周江南常州府宜兴县人以诸生人监得年三十有三归安沈征君东甫在太原尝见桐君之文而心折之其抵京则桐君殁逾月矣谓予曰子当思所以传之予乃为之哀辞使其家镵诸墓而选其文之尢有关于旧史者入词科摭言中摭言所载之文莫有多于桐君者痛其死也其词曰

以君之学足以追夹漈跂深宁而未见其止以君之遇亦几几乎入未央登承明而遽促之死彼世之墙其面而锥其指者方且童其颜而儿其齿彼苍者天曷以有此

○汪孝子墓志铭

汪君萃宗请予志其尊人孝子之墓予以方丈朴山张君南漪之传已足尽其生平词难更设迟迟未及答也萃宗请愈力会予有度岭之行萃宗遣人随予舟中必得文而始返有是哉表扬先德之殷而媿吾文之不足慰其望也孝子讳之麟字天石一字怡庵世为徽之某县人今为杭之仁和县人汪氏世为天都甲族孝子曾祖某祖某父仕周母丁氏孝子至性过人九岁失父擗踊哭泣变除之节罔不中度其检点附身附棺之物有如成人旣长自以养不逮父所以事丁孺人者竭诚尽愼日食飮必偕妇侍于旁抚摩哽噎审其嗜好而进之呼其所爱子女而使共之以承色笑中羣厕牏身自浣濯盛暑严寒扶掖不离葢丁孺人春秋八十六孝子不脱冠带而养者五十年其寝门详悉不可殚述而精诚所至通于神明者有二方丁孺人初嫠居伤逝致疾昕夕涕泗目为之成障医治不效孝子以舌舐之一夕顿返光明及年逾七十复病泄泻甚笃孝子与孺人唐氏焚香吿天愿减算以延母寿疾为之瘳予尝谓忠孝人之大伦无可轩轾然而节烈之事每以激昂忼慨震荡耳目易于流传而家庭庸行反多忽之若孝子之醇德深情天地为之感动况其余乎晚年尝患足疡痕深寸许抚髀悼念恐负全归巳而平复古传所称乐正子春之事何以加诸乾隆改元之岁以其父讳日展墓悲号泣血遂以不起年六十六娶唐氏少房虞氏子四萃宗厚宗鸿业鸿涵皆克家而萃宗鸿业与予善孙九葬于某乡某原于是浙中大吏采乡论下有司核实佥曰应旌乃得请于天子勅赐坊以表之更为之铭其词曰

墓阙峩峩慈乌哺之墓田畦畦孝笋护之本支百世天其祚之

○龚丈省斋圹志铭

钱唐龚鉴朋辈中之方闻者也方其未通籍时家贫甚顾予过之见其难黍之养不匮于堂上犹能以余力为吾曹葱汤麦饭之驩因叩其所由来则曰非我叔父之力曷至此叔父七岁而孤吴回为虐荡吾家世父与吾父皆出游以希一遇叔父始弃书卷习计然策牵车奉母稍足自给而吴回又困之顾叔父才敏干不数年复振会世父薄宦资其行李吾父困于久客情其逋葢叔父自六十以前几三致千金陶朱公不足多也世父卒于官家早罄叔父任其入口之事吾父病臛不肖依赖者益多惟叔父所以敎吾兄弟者非徒推肥就瘠衣食之惠而时时以立身行已先正格言谆谆三致意焉是尤世俗中所未有又曰叔父所见卓然如堪舆家鬼荫之说世争信之而叔父唾之每言吾父子兄弟生为一气死当一邱斯古人族葬之说所以不可易也遂买地南高峰下傍大父母墓约他日左昭右穆兄弟则同昭穆之位以次并列子孙辈无违也不肖以拔萃上成均叔父谓曰行矣报国以光大其家不必以老亲甘旨为念也当是时鉴为予言感慨于邑至泪下是年先生七十因乞予文为先生寿鉴寻知江南之甘泉六年以丁艰归不名一钱先生喜曰是吾家儿也未几鉴卒子少无以为丧先生经纪而抚绥之然先生之勤施正不止期功以内平生麦舟之惠多至三十余家未尝挂诸齿颊有王之元者里人也作客久矣忽得一官过家以重币致先生旦以书谢平生所受之恩而先生茫然曰吾畴曩与之交亦无甚施惠也葢其不责报如此人或挟诈以来先生知而待之以诚其人遂化为善士少年尝客吴门拒奔女然终不自言每逢忌日虽年笃老必屛酒肉孺慕之感如一日谓诸子曰财能益人亦能害人汝曹勿羡多金惟读书敦行为可久耳呜呼如先生者可不谓之独行传中人物欤世道浇漓斯人日自戕其元气如啖径尺之野葛而自谓足以长生何其谬也闻此风者其亦可以瞿然矣先生讳茂城字汝璞一字省斋先世由余姚迁钱唐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母某氏苦节敎先生以有立者也生于康熙某年月日卒于乾隆某年月日年八十九娶某氏少房嵇氏艰于得子抚从子铎为子已而得斌皆诸生学行不下于鉴女一适项根孙六铎斌乞予铭铭曰

鬼荫之说大儒惑焉孝友之至悟彼妄言南高先墓昭穆欣然

○桐乡朱母钱孺人祔葬志

吾友桐乡程君尚贤笃行人也亟为予道其祖母家钱孺人之贤孺人者朱君靑崖之姬也靑崖娶魏孺人生子豫而卒继万孺人病不任事于是孺人归焉孺人性贞淑尢善治家万孺人遂尽以家政委之曰吾得养病必不咎汝专也然孺人无小大必禀而后行归二年举子上锡又踰年靑崖病孺人甫孕扶侍汤药尽瘁靑崖病卒不起又二月复举子上鈖孺人当大故抢攘之际支离床蓐加以悲恫而附身附棺巨细井井有度万孺人仗之如左右手垂涕语其二弟令以姊事之孺人谢不敢数年二子稍长就塾而长子豫病豫之妇甫举次子又病塾师亦病孺人以一身枝柱其闲药饵茗粥无事不经其手豫之次子以母病亦赖孺人抚之先是靑崖临终分其田宅为二以授豫兄弟然意犹踌躇孺人曰君殆为腹中儿悬悬也庶子岂得视适子幸而生男分上锡所有予之可矣豫虽分产同居如故一切皆令孺人掌之至是以病益仗其力塾师卒无子孺人令棺衾必如礼七七之中皆上奠护丧归其家乃止未几豫卒数年万孺人亦卒葢自靑崖之逝十有九年养生送死皆孺人力任之孺人督其家以勤治之以俭九宗三党之事无失礼而加之以婣睦敎其子以立身行巳故其子皆竞竞以堕其母敎为惧雍正十有一年秋八月以疾卒生于康熙八年夏六月得年六十有五上锡上鈖皆太学生孙四上锡将以今年十月祔葬孺人于先墓而介尚贤以乞铭于予予因以平日所闻于尚贤者书以答之铭曰

钱氏之簉应女星兮月则几望人不惊兮其君之袂亦退听兮亦有冡嗣视之若所生兮慰我夫子于九京兮宜其身后梧竹馨兮百世而后视我铭兮

○朱孺人李氏志

予游江都于朱上舍自天为最契征车南北弭节之辰未有不联床作十日话而自天之孺人李氏甚贤而能予以邱嫂事之自天馆予于斋中寒暑饥渴孺人能从壸内揣度无不中乃知庞马汉阴过从泊然两忘于主客固其交道之深要必其内助之贤足相副焉自天每以干济才自负不徒伊吾雕虫之技顾孺人之擘画每为自天所不逮自天性疏宕一往不覊孺人每引而纳之矩矱以予所见闺阁之秀大都才德不能兼备独于孺人以为无憾故自天不独倡和之雅也而兼以师资之敬然自予累馆其家见孺人于家事上自王舅姑君舅姑旁及先后娣姒下逮子姓贱而奴婢外则亲党应酬内则米盐琐屑无一不劳其神窃为忧其不给嗟夫绮罗膏沐笙管莺花江都之积习也孺人反是而行之无亦违时风众势而过自苦乎而况百感万劳旁午交错苟非金石岂有不蕉萃而待尽者乃未几而孺人果卒其卒也遗言片纸了然于生死之际而目犹强视口不受含可伤也说者以自天之才尚未得泥金之报以慰孺人其耿然者殆出于是然此犹其浅者葢孺人门戸所寄一旦忽焉老亲恻恻稚子呱呱长逝者有知何能自巳自天以所作孺人传来乞铭予曷敢辞孺人姓李氏世籍鎭江之丹徒今居江都康熙癸巳举人某之女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得年三十有八子一嘉谷葬于某乡某原凡孺人之生平其见于自天传中者不复备

鲒埼亭集外编卷八 鄞全祖望绍衣

碑铭(五)

○非堂全先生墓碣铭

非堂先生姓全氏初名大霦字懋韬后名大震字二何先宫詹公次子也宫詹长子舍人才笔华绮而先生更横厉宫詹晚年尝抚先生叹曰此奇儿也吾家文章之寄其在斯乎壻于阳羡吴氏故巨富资妆数万金随手而尽放浪湖海不可一世遂成窭人所至有残杯冷炙之叹卒以客死苕中其所著东皇集散佚不传李杲堂辑其诗仅得数十首先公复加捜访始得四卷而古文无存矣顾杲堂所作先生传则于其大节有未及者先生初八京其上世门旧尚多顾心非韩退之上书求售不肯自通长安米贵始大困吴尚书生白李尚书稽仲江翰林柱北皆力吹嘘之于是施相国存梅招之东阁是时奄人方盛相国依阿奉命而已先生乃谓之曰阁下当有以制权珰而顾为权珰制乎卽令如茶陵之于逆瑾已不能使天下后世白其心迹况未能耶窃为阁下危之相国以是不喜待之骤衰先生谢曰一介书生阁下即麾而去之非所怨也遂不复往周御史昌晋陈御史朝辅皆待先生厚然先生以其附奄也累斥之于是连试顺天皆不得售已而朝政一新先生大喜有极陈时政疏将投匦会亦有不慊于中者叹曰尚非其时也拂衣南归自是不复入京关西许次龙者亦豪士赠先生诗有曰横犀贯玉高车马不见厂臣并陛下如今天子忽异常开日要进虞与唐闻君万言书满纸草成不上果何以抱瑾荆山毎见摈折弩千钧羞再进纪其事也呜呼先生所自立如此而杲堂仅以诗人目之是岂知先生者哉先生生于万歴某年月日卒于崇祯某年月日以宫詹任子恩入太学葬于赠宫詹公墓旁子一美闲先生最工书兼喜画醉后扫雪呵雹随意挥洒老笔颓唐至今戚党中尚多有之其铭曰

有才掞天如同甫詈曾诋龙亦其伍不屑大魁节更高布衣何妨独千古孤坟四尺东湖东夜有精光降白虹

○先曾王父先王父神道阙铭

吾鄞之全氏自宋太平兴国中侍御府君由钱塘来卜居城南之桓溪十六传而迁城中检讨府君始以笃学懿行称人师侍郞府君以硕德大节在永陵讲筵直道不容外迁陪都和州府君以慈惠之政歴守南畿为循吏应山府君文学渊奥牵丝作吏未展其用祖望之高王父也应山府君伯子讳大和字介石别号他山国子监生叔子讳大程字襄孙别号式公府学生他山府君无子以式公府君子为之后祖望之王父也讳吾骐字聿青别号北空他山府君兄弟当明之季用钱忠介公荐一以大理寺左评事征一以太常寺博士征见江上事不可为俱不受丙戌以后甬勾东之人远在天末尚烦多士多方之训成化最晚其在世禄家子弟尢为甚焉而吾全氏一日弃诸生籍者二十四人他山府君议以东钱湖之东最称荒僻而吾家有田十亩在童岙又为东湖万山之中人迹罕至欲避地焉王父时年十六他山府君问曰汝能绝意人世乎王父曰谨受命卽披野服随二父入山一门共修汐社力耕之余淸吟而已高先生隐学尝叹曰谢皋羽弃其子行遯终身不相闻问郑所南则无子未若全氏之骈聚也而家业自是荡然城中里第为营将所踞图书法物无一存者所有春云轩池沼废为马廐乃自以为入山已深而杜岙起兵管江构祸山中犬牙交错血瀑腥岚风鹤之警日至鸡犬俱遭物色寨长土团杂沓来过虽邀天幸卒得免祸而危机已遍歴矣辛卯以后始得稍静而他山府君曁孺人李式公府君曁孺人翁相继逝世又丧吾前王母再娶始得举先君子兄弟而王母又逝先君子兄弟皆王父所亲字也其茶苦益不堪而怡然不改其乐先君子旣长始返城居得一椽于宫詹府君第中湖上有不波航者陆氏之诗楼也王父与李先生昭武辈游其上日唱酬焉望见之者皆知为咸淳以上人也得年六十有八而卒生于崇祯辛未十月二十四日卒于康熙丁丑五月初二日子二先君曁仲父也乾隆丁已三月以不肖祖望邀恩命貤赠翰林院庶吉士王母潘氏董氏俱赠孺人赠公性方严跬步不苟而忠孝之行根于天性和州府君之祭田几为羣从所废赠公以死争之得止他山府君仲弟亦无后其继子不肖奉养有阙赠公月致饩以馈之羣从辈或加横逆勿校也所著有梓里诸忠传略二卷听涛楼诗二卷葬于城南和州府君墓旁先君子欲为赠公作志而未就也凡不肖之所述皆先君子口授之而次之以为铭铭曰

肥遯之节固穷之操其身则厄其道则高作诗贞石垂之罔极

○穆翁全先生墓志

族祖穆翁先生讳美樟字木千晚年别署穆翁先宫詹公之孙而舍人公之次子也先宫詹公家贫甚舍人之殁棺衾俱竭力而后备故先生虽世胄萧然如儒素独与兄弟讲求佐王之学尢以名节自厉熟于史三汉南北朝两唐纪传背诵如流王节愍公令鄞深器之张督师苍水为诸生放诞不覊呼卢狂聚穷昼极暮自其父兄以至师友皆拒之独先生一见曰斯异人也乃尽卖负郭田三百金为偿其负而劝以折节改行督师于侪辈不肯受一语惟见先生稍敛其芒角以女妻先生仲子已而江上大乱先生驱驰其闲事旣不克幅巾归里而督师以苍头异军累蹶累起崛强山海遂为大朝所指目先生买屋于黄岩将以密置督师之家未发而其眷属已被录乃遣仲子挈妇往避地焉先生自是遂为目盲一无所见掩关静坐如袁闳之居土室如范粲之乘柴车言笑俱绝侍者但闻其中夜必有叹声于时督师戚里株连者多先生门外逻舟之过不绝顾风波不及焉临终书末命曰吾未得为苍水延一线汝曹当世奉其祀呜呼太白之识汾阳其与先生之识督师皆出于风尘物色之外一则为中兴之元老一则为穷岛之孤臣成败不同而其无愧为天地闲伟人一也生于万歴某年月日卒于康熙某年月日娶周氏江上授礼部主事子三其仲为督师壻者遂居黄岩葬于东钱湖祖墓旁所著有崧窻集风格亦九灵山人一辈也

○族祖苇翁先生墓志

苇翁先生讳美闲字吾卫先宗伯公之孙二何先生子也二何先生雄于诗其草书尢伟先生诗有父传而画马极似松雪宗伯故淸贫二何先生更视财如土随手而尽至先生遂窭甚同里陆大行文虎与二何先生善重之婚姻故先生为陆氏壻大行最持标格羣从子弟少可者独奇先生曰此郞他日不仅以风雅称也国难后自以明室世臣不仕异姓集亲表巨室子弟为弃繻社于是愿入社者杨氏则文懿公裔孙文琦文瓒屠氏则侍郞大山孙献宸董氏则侍郞光宏孙德钦翰林樾曾孙剑锷周氏则尚书应宾孙御天陆氏则都御史世科子宇{火鼎}宇燝李氏则尚书康先孙振玑振玘徐氏则大理卿时进子凤垣施氏则都督佥事翰子邦玠高氏则都御史斗枢子宇泰吾家则族祖木千先生曁先曾王父兄弟皆豫焉而武进王忠烈公子之栻以忠烈曾知鄞故来侨寓亦愿入社谢昌元闻而恶之曰此辈不复求死所耶顺治丙戌之栻以部曹为金华朱阁部所招守义乌死戊子二杨兄弟献宸德钦邦玠五人谋以城应海上不克俱死宇泰牵连入狱幸免先生不以惧祸自降其节巳丑监国至翁洲先生为之治其屝屦则货宗伯遗居应之自是祇老屋两闲有时晨炊不给先生画马自若监国召之为枢曹未赴翁洲破而止二陆之居与先生隔一垣姚江王侍郞枭首城上宇{火鼎}窜取以归藏书库中毎年寒食密邀先生出其首以一巵祭之虽其家人有不知也壬寅振玑以降人所告入狱癸卯先生与宇{火鼎}俱逮至杭叹曰吾不可辱一夕暴卒明年张尚书难作木于先生以其姻亦几不免葢二十年来社中人物或死或生要皆以完节终六朝最重门第自唐以后始衰今以先生社事观之乃知故国乔木不可不亟为封殖而成周分殷民于诸国汉人徙齐楚诸族于茂陵兴王之虑所必及也先生被难诗稿散无存者子二宗然宗岐俱国子生而无嗣从孙国泰为之后雍正甲辰始葬于宗伯墓旁先赠公尝欲作先生传而不果予为此志亦犹先赠公之意也

○先公墓石葢文

乾隆三年腊月二十六日先公吟园府君卒于正寝距生之岁康熙二年三月二十五日得春秋七十有六其时不肖孤祖望方摧毁苦块不能亲楮墨故乞表墓于李宫詹穆堂志墓于谢观察石林皆本之万编修九沙之状岁月匆匆忽至卒哭卜葬旣有期为念僇民之恫末由抒写辄沥血濡毫用诉茶苦并取其与表志足参稽者呜呼先公之举不肖最晩而不肖少多羸疾先公忧之尝与吾母太孺人挑灯相对举柳河东与许孟容书谓行年四十有奇春秋祭祀只影茕茕惧此藐孤弗克成立未尝不澘然泪下也不肖年四岁先公亲课之粗解章句先是有兄祖谦最慧甫就塾卽遍通诸经大旨亲表中有圣童之目六岁而殇先公哭之几成心疾至是叹曰是子虽不逮其兄然亦可儿也而一岁中多在床蓐先公竭束修所入拮据参苓家日益困不肖年八岁先公于治经外授以通鉴通考诸书讲毕抚摩而时其寒热呼太孺人赉果饵焉呜呼先公之于不肖字之艰而敎之瘁如此巳而不肖稍长薄有时名缘家之贫不能不衣食奔走旣不克亲陔南朝夕之养而期功强近无一足恃望云之泪与嗟子之梦无日不交驰也先公深以不肖疏率忧其挫折毎一贻书三致意焉不肖卒未能折节跋前疐后所至辄困先公之悬悬者十年如一日也雍正壬子不肖流滞计车而有妇张氏之丧上累尊章所生一女又殇倚门一恸老泪为枯呜呼不肖之于先公其罪不祇在失养也先公性忼直不设城府与人言洞示肝膈胸中有不可辄面折之虽素憎其人有善弗掩也尢以尊祖敬宗为急羣姓中或废弃先人之遗业必力争之败坏先人之遗敎必痛责之不改则疾之若雠几不欲与相见不肖自京师归先公方作族祖义田宗老六公传六公者前宋遗民叔和先生曁其子鼎孙谦孙晋孙颐孙鼎孙子耆也实置义田以赡吾宗三世而始备谓不肖曰先世之厚如此子孙弗克守也今以汝之力固有所未逮惟是始祖侍御公墓道荒芜三春寒食麦饭阙然吾负郭之田十亩欲捐之以供祀事汝其行之卽他日东西南北侍御公无匮祀矣不肖幸得遭逢大礼貤封两世焚黄之日先公曰非总宪以上不得封曾祖卽欲貤封者亦必登三品吾非敢无厌也然安得再展一世恩命乎先公之不忘其祖如此不肖之续娶于京也本谋迎养而不果旣归妇曹氏以新产女留京先公故望抱孙闻其为女不怿又思见妇日惘惘焉会得疾不肖私念八秩老人不可以豫凶事为忌乃窃为之治诸寿器而讳之先公闻而笑曰是谓我不达也行年至此其又何求顾念汝鲜兄弟支左诎右故戚戚耳已而太孺人大病入冬未愈先公亦疾动临殁之日坐床箦闲犹谆谆以力不给为虞呜呼不肖所以婴先公垂殁之念者一至于此罔极之痛岂凡为人子者所得同乎吾全氏自宋侍御公迁鄞二十三传而至先公五世祖讳元立明掌翰林院学士工部侍郞高祖讳少微和州同知曾祖讳天授知应山县祖讳大和国子监生本生祖讳大程以诸生征父讳吾骐以布衣征今赠翰林院庶吉士世德淸白为句余望先公讳书娶吾母蒋氏其年少九岁木阜山之原墓道也先公平日不轻著述比其晚岁始多作诗至其考证吾家文献则所学之精可槪见焉旧谱谓北史商洛诸泉乃平东将军全怿入魏其子晖食邑白水故改为泉先公曰未敢以为然也全氏之先出于泉非由全而改也平东之后居商洛则诚有之然唐末雄武节度使师朗王蜀之勋臣也其后有金川防御使师郁孟蜀之藩将也世为商洛豪宗不闻其改姓也安得指北史诸泉以为平东之后乎旧谱又称始祖侍御公之父仕周世宗朝官中书令先公曰殆吴越宰相耶十国板荡中朝阻隔鲜有越国而仕者又称侍御公出青州为同知先公曰宋无同知州事之官葢知州也司空公有女葬其封公墓旁卽荆公女墓故址先公曰此谢皋羽题诗处也不肖又尝问明南都无詹事而宗伯公自少詹改南都应补何官先公曰应借一级补祭酒先公之考证葢亦刘道原之流亚而耿介之性复相近焉是为铭铭曰

在昔柳州志其先人有文炳炳万年之邨嗟予小子望之报然聊以吿哀敢谓可传

〇先府君石椁铭

乾隆已未三月甬句东全祖望令匠氏为先府君作石椁吿成将以结圹因援汉景君宋欧公之例而系以词词曰

死欲速朽有为而言人子之心岂曰其然木峰之南卜云其吉白石不烂斯文不灭

○先仲父博士府君权厝志

呜呼先仲父客于外者五十年而卒于京师从子祖望力未能归其殡也权厝于宣武门之南丁巳祖望将归省觐而尚未能以殡行乃为之志先仲父讳馥字子修浙之宁波府鄞县人生于康熙丁未六月十三日卒于雍正甲寅八月十八日得年六十有八先世系谱之详以权厝也故弗备呜呼吾家自遭兵火家业荡然仲父少于吾父五岁生未几时而王母逝其零丁孤苦吾父时时述之仲父年十八卽游京师借砚田以餬口然其为人豁达大度虽在贫困中于钱币视之不甚经意其与人交务归于厚而每失之过同里先辈官于京者如屠尚书芝岩仇侍郞沧柱陈大理心斋胡府丞鹿亭万编修九沙皆重之橐中游资亦稍裕顾谓黄金身外之物散尽可复来耳同里亲旧至京者即馆之为之谋其所往不得则衣食之疾病则扶持之急难则调护之死丧则殡殓之虽百施无一报不恤也葢仲父虽与吾父同产而所见不同吾父尝述鲁斋之言谓为学亦当治生所云治生者非孶孶为利之谓葢量入为出之谓也故吾父介于取亦介于与毎遗书必三致意而仲父弗甚省吾父以其久客于京乃资送仲母入京食指愈重客愈多掌司天监者以仲父通星歴荐授博士受任岁余不自得引疾罢已而仲母连举二弟吾父遗书促归曰游兴亦当阑矣仲父亦竟弗归葢其生平之志过侈欲以有得而后归不知其遇之蹇也已而仲母以病卒又丧季弟哀乐递伤始渐困仲父故嗜酒以此得疾久而愈困意气因日落然偶得数金见以急相吿者即解槖与之未肯以力屈而阻也雍正庚戌祖望入京仲父见之喜甚急呼酒饮之巳而泣曰汝父累书遗吾吾岂不愿归顾当日之远志为何如而今日尚小草乎其待汝成进士吾偕子而归耳癸丑长弟及殇仲父益忽忽甲寅五月方游潞河及归闻仲父病遣人迎之旣至医治小瘳忽复沈笃叹曰汝之成进士必也而吾不及见矣遂绝呜呼仲父之生平不无过于疏落然而其意则归于厚者也以近日世风之偷如仲父者可多得乎而究竟如此天也仲母董氏亦有贤行其在家也抚视祖望如子吾母毎言之未尝不流涕也呜呼祖望不肖使仲父之殡尚留滞于此诚罪愆也抑尚未有子未能为仲父置后稍待之将卜地而谋归葬焉谨志

○张孺人神诰

呜呼是为亡妇张孺人之圹孺人世居鄞江城北曾祖某祖某父某世以儒业其家孺人之姑氏与吾太孺人家有连故孺人归于我孺人及笄多病尢不善饭太孺人闻而忧之其于归也予以衣食奔走一岁中在里门不及数旬孺人力疾为堂上视菽水家君子性严重虽子弟不轻假词色独见孺人辄一霁颜孺人尝以予性地忼直恐不容于时多因事相规切戊申之夏予患齿痛甚剧孺人笑曰是非雌黄人物之报耶予赋长句一章解嘲孺人和之今其诗附载予集中予自山左还孺人为予钞纪游诗二卷壬子之春孺人卧病床第闲而家君子以闱期近促予北行孺人愀然曰吾不幸病甚然君舍朝夕之养以游京师将以有得为亲荣讵可以儿女子婴情也行矣无多言已而孺人病少瘳予遂束装北上孺人送予及屏而返其所属者则秋闲吾外舅六十寿言也予应曰诺呜呼讵知吾外舅称寿后数日卽孺人属纩之辰也哀哉当是时家君子以予方及春试家书秘其事隔岁而始知之而太孺人视妇如所生抚棺一恸絶而复苏者再呜呼予之负疚者何如哉孺人自以年已三十予又独子累举息而不育心为忧之身后止一女未几亦殇嗟乎予何罪而至斯也孺人之殁十年矣毎逢齿痛追忆畴曩之言不禁肠断孺人生于康熙壬午三月朔日卒于雍正壬子八月二十二日得年三十有一乾隆戊午始克葬于城南和州公大冢之旁予去年幸邀大礼孺人例得赠典而以貤封不克及焚黄之日不觉歉然呜呼俸钱十万营奠营斋此鄙言耳固非所加于吾孺人也

○殇兄圹铭

殇兄名祖谦小字学郎生而慧甚四岁入塾一年卽能略通诸经章句舅氏蒋先生蓼厓叹曰是圣童也家君收税于郷兄随吾母往省舅忽于案上大题鲤也死三字而破之曰圣人之不得有其子圣人之不幸也是日戏以小刀翦纸伤其指感风三日而笃临危犹张目曰阿爷来否家君闻兄病驰归巳死及过案上见其题字大惊时年六岁家君自是几成心疾而吾母亦大病者岁余兄之死十年而予始生予少时颇自负藐视羣儿家君叱曰汝兄如虎使汝遇之走且僵耳是为志铭曰吾闻诸圭斋之铭曹生也麟之不角麛不如殰鸥之不翰鷇不如毈呜呼造化亦何心哉(殰音独未生而胎败毈音段卵不孚也)

○殇女埋铭

呜呼吾妻张孺人之死也生是女甫七日是女字于吾母是时予方试于礼部及被放而有征书又将试于吏部于是吾家秘吾妇之死不以告予但于家讯中夸是女之慧及予归而女死矣予负吾妻亦并负是女也旣作张孺人圹志并书砖以纳于女墓

○先眞志府君墓石葢文

先眞志府君不肖祖望十四世族祖也其墓在小白山中结眞志庵以守墓明嘉靖中先侍郞府君游小白尝题诗曰眞志先茔三百年至今坏土尚依然是也不知其墓志何以出于人闲而又仍归于吾家先穆翁府君藏焉亦异事也穆翁之孙出以示予予乃补记其石葢而令庵僧为之修墓仍纳其中志文出于府君弟颐孙之笔简质不甚详但言其以赵宋之故阖门耕读而巳府君偕叔弟本心并修慈湖之学吾家之言学统者当自府君始又增置其先人所刱义田葢儒苑中躬行君子也府君子鼐工于诗详见家乘而志中皆略之呜呼府君兄弟不言躬行殆有汉万石君之风卽此文可见今府君之后远居翁洲而墓以庵故得无恙然而志之出巳久矣柳州之于其姊以其志未备而记其葢犹之碑阴之例此同时也府君之石出于四百余年之后而不肖得重取而记之则又碑版文字中所未有也

志文称大宋不称大元虽书泰定四年而较之但记甲子者其倔强不异矣

鲒埼亭集外编卷九 鄞全祖望绍衣

行状(一)

○明礼部尚书仍兼通政使武进吴公事状

公讳锺峦字峻伯别字稚山学者称为霞舟先生南直隶常州武进人也弱冠读王文成公传习录悦之继游于释氏又习养生家言皆悦之已闻顾端文公讲学东林书院执经从焉遂尽弃所学一意濂洛之旨又游高忠宪公之门而所宗主者为孙文介公之困思钞是时公年尚未三十已岳岳称人师门下江阴李忠毅公其最着也公累应科举不售而忠毅以进士入台忤逆奄缇骑逮入京自江阴过武进公出逆之留归其家饮饯忠毅叹曰此后莫令吾儿读书公曰弗为眞读书人已耳稍读之庸何伤忠毅笑曰然则莫令从眞先生读书因相与订婚姻而去以明经授河南光州学正遂举光州籍成崇祯甲戌进士年五十有八矣知长兴县时与诸生讲学从之者如云顾以旱潦相仍催科甚拙已卯奄人崔璘以巡视盐粮至张甚守令见之蒲伏如抚按公独不往及以公事见长揖不屈璘怒而太守亦怒中以蜚语削籍襥被登舟长兴之人送之公曰吾宧于此有三乐其一为蕺山先生来吊丁君长孺得与证明所学其一为重九日登乌瞻山其一则丙子校士得钱生肃乐也公性恬淡旣罢官卽有投老之意宜兴再相颇以延揽淸流为事遣所知道意许登启事公笑曰公为山巨源请容我为嵇叔夜公为富彦国请容我为邵尧夫宜兴不乐公泊如也辛巳湔除左降诸官补绍兴府照磨升桂林府推官甲申六月闻国难绝而复醒曰吾友马素修必死矣已而果然南中授礼部主事未上国亡是年公叔子福之以起兵死闽中以原官召之迁员外郞上书言事权贵不喜公曰今日何日尚欲拒人言耶唐王将为赣州之行公曰闽海虽非立国之区然今日所急者选锋锐进克复南昌联络吴楚以得长江或可自固若舍此他图关门一有骚动全闽震惊矣唐王不能用出为广东副使未行闽中又亡遁迹海滨公愤士大夫多失节乃作十愿斋说其一曰吾愿子孙世为儒不愿其登科第其二曰吾愿其读圣贤书不愿其乞灵于西竺之三车其终曰吾愿其见危授命不愿其偷生事仇又集累朝革命之际上自夷齐下至逊国诸忠为岁寒松柏集而从客问以寄其词曰客有问曰诸君子之死节诚忠矣然无救于国之亡也子何述焉应之曰子不云乎岁寒知松柏叹知之晚也夫诸君子皆公忠直亮之臣较然不欺其志者也临难而能励其操必授命而能尽其职使人主早知而用之用为宰执则如中国相司马而辽边息警用为谏议则如汉廷有汲黯而淮南寝谋用为鎭帅则如军中有范韩而西贼破胆又安得有亡国事乎惟不知而不用卽用之而不柄用渐且惮其方正而疏之惑于谗佞而斥之甚且锢其党而并其同道之朋一空之于是高爵厚禄徒以豢养庸碌贪鄙之辈相与招权纳贿阻塞贤路天下之事日就败坏而不为补救及其亡也奉身鼠窜反颜事仇嗟嗟烈女不更二夫况荐枕席于手刃其夫之人乎若辈之肉尚足食耶易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吾将以告后世人主之误于小人而后知君子者又乌容以无述客又问曰诸君子之抗节者诚淸矣曷不死之应之曰记云君子谋人之国国亡则死之谋人之军军败则死之诸君子皆不柄用未尝与谋军国事易曰介于石不终日俭德避难夫安得死之守吾义焉耳曰然则恢复可乎曰事去矣是非其力所能及也存吾志焉耳志在恢复环堵之中不污异命居一室是一室之恢复也此身不死此志不移生一日是一日之恢复也尺地莫非其有吾方寸之地终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吾先朝之老终非其臣也是故商之亡不亡于牧野之倒戈而亡于微子之抱器宋之亡不亡于皋亭之出玺而亡于柴市之临刑国以一人存此之谓也曰其人亡则如之何曰子不见朱子纲目之书法乎书曰晋处士陶濳卒在宋元嘉四年是靖节千古存而晋未始亡也故商亡而首阳采薇之歌不亡则商亦不亡汉亡而武侯出师之表不亡则汉亦不亡宋亡而零丁正气诸篇什不亡则宋亦不亡子谓空言无补将谓春秋之作曾不足以存周乎客慨然而退时有以公流离海外劝之归者公作止归说谢之丁亥冬监国至闽闽中士大夫皆观望不出公曰出固无益也虽然不出则人心遂涣以死继之耳乃入朝拜通政使至则申明职掌言今者远近章奏武臣则自称将军都督文臣则自称都御史侍郞三品以下不屑署也至所在游食江湖者则又假造伪印贩鬻官爵僵卧邱园而曰联师齐楚保守仆御而曰聚兵十万以此声闻徒致乱阶臣请自后严加核实集兵则稽其军籍职兵则考其敕符王是其言升礼部尚书原官如故兼督学政从王幸浙所至录其士之秀者入见于王仆仆拜起人笑其迂公曰济济多士维周之桢可以乱世而失敎士耶时朝政尽归武臣公卿不得有所可否公叹曰当此之时惟见危授命是天下第一等事不死以圗恢复成败尚听诸天非立命之学也当此之时惟避世深山亦天下第一等事徼幸以就功名祸福全听诸人非保身之学也姚江黄都御史宗羲招公居四明洞天公答之曰故人有母固应言归老生从王所在待尽而已遂退居补陀舟山师溃公曰昔者吾师高忠宪公与吾弟子李仲达死奄难吾为诗哭之吾友马君常死国难吾为诗哭之吾门生钱希声从亡而死吾为诗哭之吾子福之倡义而死吾为诗哭之吾老矣不及此时寻一块干浮土卽一旦疾病死其何以见先帝谢诸君于地下哉乃复渡海入城九月初二日与张阁部肯堂诀曰吾以前途待公至文庙右庑设高座积薪其下捧先师神位举火自焚赋绝命词曰只为同志催程急故遣临行火浣衣时年七十有五仆徐甲负骨以归夫人刘氏福之字公介公第三子少聪颖年十五能文侍父之任光州集光庠诸名士较艺福之卽与对垒寻循例应州试卽成州诸生寻归应本邑童子试即成邑诸生从诸生应岁试卽成廪膳生从诸廪生应贡试卽成选贡生故自成童以至弱冠无不以科名期福之者福之亦雅自负落笔不作凡近语奥思怪字初阅之不可句读徐解之法脉并然非以艰深文浅易也读书该博无所不窥而尢留心经济感时事亟尝上笺其父曰天下事无非兵理处今乱世非将畧兵法无以处事驭人杜牧注孙子云得其一二者为小吏尽得其道则可为大吏也今见当事统数百兵卽哗矣大吏见数十乱民卽仓皇矣有地方之责者凡其地弁将营卒缙绅耆老吏胥役隶以及盗贼土豪无不留心着眼以法诘纠部勒之密密有心腹爪牙之用则卒有事变可以制置公深异其言乙酉常州城破职方吴易起兵太湖福之应之兵败死焉吴氏之先本无锡人其远祖有以革除去御史之官归隐者三迁至武进之横林卒而葬焉遂家于此公所著有周易卦说大学衍注霞舟樵卷语录藏于家海外有稚山集在吾鄞至今长兴人有霞舟书院

○明工部尚书仍兼吏部侍郎上海朱公事状

公讳永佑字爰启别号闻玄南直隶松江府上海人也崇祯甲戌进士释褐刑部主事调选部为人忼爽英骏笃于朋友之谊而中无城府凡交际者皆竭力奬借之顾大节所在则持之甚固莫能夺也乙酉南中大乱预于松江夏陈诸公之师事去弃家航海唐王进郞中改戸兵二科都给事中迁太常寺卿兼原官总制尚书张公肯堂公同乡也力荐公请以为北征监军诏公监平彝侯周鹤芝营而郑芝龙密约降诸将之兵不得发鹤芝以军入海相机进止屯于鹭门芝龙之降也弃福州入东石东石与鹭门近公偕鹤芝流涕谏之不能得乃谋遣刺客杀之常熟赵牧者勇士也素常谒公幕下公召语之曰足下往见芝龙诡称欲降北自効者芝龙必相亲遂击杀之以成千古之名牧欣然请行芝龙方匆匆牧累晋谒不得通遂止于是公以鹤芝之军移海坛是时郑成功虽起兵而未集郑彩自浙东来亦未至而公收拾已散之人心以扶大义海上翕然明年正月复海口鹤芝之故里也卽以林学舞与牧守之四月大兵攻海口牧出战累胜而大兵日益城破学舞牧俱死之鲁王再出师加公刑部侍郎监军如故丁亥公浮舟与张公肯堂徐公孚远至翁洲海上之局皆诸帅枋之更胜迭负强者当国互相鱼肉郑彩始与郑遵谦称为兄弟已而杀之又与周瑞为父子不久卽交恶鹤芝亦尝称门生于彩已而交鬬而郑成功深不喜彩鹤芝与瑞乃兄弟相疾如仇此闽中诸帅之畧也黄斌卿尢猜忌连杀荆本彻贺君尧虽与张名振为亲家思并其军又欲杀王朝先名振部将阮进归斌卿已而又与斌卿交恶复与名振合名振又枉杀朝先此浙中诸帅之畧也其中文臣左右其闲动卽获咎如熊公汝霖钱公肃乐沈公宸荃皆以此死姚江黄都御史为作海上恸哭记述之而独公回翔海上徧得诸帅心鹤芝尢敬公即斌卿亦与公最相得莫知其所以然也王至台加公吏部侍郞翁洲建国以工部尚书仍兼吏部事公令鹤芝兄弟以军屯温之三盘为犄角焉公素未讲学至是与吴公锺峦讲顾氏东林之学或笑之曰有是哉公之迂也公曰然则厓山陆丞相非耶翁洲破公病甚大帅执公呵之使跪公衣冠挺立不屈大兵斫其胁大骂而死大帅幕中有时甲者旧尝受恩于公者也惧大帅且枭公首以金赂守者窃其尸与公仆负出城血涔涔流不止其仆哭曰公生前好洁虽盛夏不肯使汗沾衣今乃尔耶其血应声止时城中鼎沸无所得棺火葬于螺头门外公家妇女亦多死者不能得其详也

○明兵部尚书兼掌都察院事锺祥李公事状

公名向中字豹韦号立斋湖广锺祥县人也崇祯庚辰进士知长兴县以能调知秀水浙右素称难治豪绅比戸把持长吏而是时以军兴重赋役吴民狡施飞洒诡寄之术奸胥上下其手逋赋以巨万公下令按产均徭赀算不与匿田不自占及揽他人田为已产者论如律图其阡陌原隰于册而实以人戸奸吏无所舞文豪绅之奴横甚公执法治之不少贷民始而怨继而服时时为民讲礼不使僭踰左光先以廵按至属吏多所馈遗公以泉水双罂上之光先叹公之廉内迁车驾主事甫至淮上而国亡南中晋职方郞中巡视浙西嘉湖兵备寻调苏松甫至而南中又亡公与沈公犹龙夏公允彝等起兵不克走入浙东公以浙中之厄于方王也弃之入闽而闽中亦厄于郑氏加公尚宝司卿未几浙闽相继亡公时奉其父母以行避兵碓城山中丁亥诸军次于长垣福安刘公中藻起兵招公同朝于王所卽拜公兵部侍郞巡抚福宁兼监福安军刘公开府福安公分军扼沙埕刘公善治兵能以一旅之卒激发忠义累战累胜顾其部下颇多不戢海上居民謡曰长髯总兵黔面御史锐头中军有如封豕我父我儿交臂且死公语刘公曰是非所以成大事也刘公曰是监军之任公何嫌焉公乃持节召其中军将欲斩之中军将诉于刘公刘公曰汝今日乃遇段太尉也自是刘公军士始整肃公在行闲衣短后衣缚袴褶遍歴诸舶慰劳之鲛人蜑戸勉以故国之谊使量力输助而无所掠福宁一带依公如父已而大兵攻福安公兵少不能援城破振威伯涂觉突围以所部出勷武伯章义旧与觉以福宁来归者也方共守沙埕而觉至公以二将之师护监国入浙次于三盘巳而与定西侯张名振取健跳诸所大兵围之荡吴伯阮进来援再战皆捷遂奉王都翁洲晋尚书兼掌都察院公见事不可为而悍帅迭起叹曰此所谓是何天子是何节度使者也尝问左右曰绝粒几日可死曰七日公曰何缓也然是时风帆浪楫从亡诸臣多蕉萃无颜色而公丰采隐然白晳如故庚寅冬父卒监国令墨衰视事翁洲破叹曰先帝以治行拔向中不得死难华亭之役不与沈夏诸公俱死福宁之役不与刘公俱死偷生七载亦希得一当以报先帝今巳矣先大夫在殡老母在堂向中不可死然不死则辱不如一决之愈也我死幸投我海中以志恨大兵召之不至捕之衰绖入见大帅问曰召君不来捕君始来何也公曰召则恐谕降也捕则谨就戮耳翔武而出次日行刑者乃其旧部遂投公于海长子善毓从死而太夫人傅氏夫人蒋氏及次子善骘有义士匿之或以告之提督田雄亦服公义弗究也其后归锺祥公之死也得年四十有一予读杭人吴农祥所作公传谓公与刘公以治兵故有旷林之争互杀其中军将以相攻刘公夫人劝之而止此妄言也刘公于公始终无闲农祥所记明末事半出无稽不特公传也

翁洲之难死者甚多而左班则以阁部张公尚书吴公朱公李公吾郷兵科董公右班则安洋将军刘公最烈时称六大忠臣浙中修通志予谓纂修诸君当别立传诸君因令予具蓝本张公刘公董公予巳有碑志乃作三尚书状并碑志移之然卒未立传也

○明文华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督师金华朱公事状

公名大典字延之一字未孩浙之金华人也世农家子至其祖多坐殴死族人论罪抵偿公父凤救之遂倾身事吏吏左右之得脱公父乃终身事吏袭其业公少补诸生奇穷不以屑意时时为里中鸣不平事与诸长吏相搘拄长吏恨之中以所行不端几斥知兰溪县刘宇烈独知之曰此郞岳岳非池中物力调护之得免成万歴丙辰进士知章邱县治最天启壬戌入为兵科给事中转工科又转兵科逆奄用事出为福建副使转参议以病去官崇祯三年起山东参政备兵天津公身干魁杰视瞻不常习骑射喜谈兵山东适有登莱之难遂晋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旧抚累以招贼被辱公至排羣议用剿集步骑径前贼众走公言贼势穷必入海当伏兵海道以邀之朝议未许而贼巳扬帆去晋兵部侍郎兼副都御史荫一子八年流贼焚中都陵寝被祸思宗哭于二祖列宗之庙遣官祭慰诏公以漕督兼淮抚公抚东时募得健卒千人马一千五百为麾下亲军至是许将之至庐凤修复园陵以总兵杨御蕃隶焉七月贼十三营至灵宝中州危急上以淮北为忧诏公以兵二千三百御蕃兵千五百扼南畿要害护祖陵贼由上蔡入江北之太和公与御史张任学居守而遣列将朱子凤援太和杨振宗援蒙城刘良佐援怀远振宗良佐竟却贼而子凤战死杀伤相当九年正月总理卢公象升大攻贼于滁州公以其兵会之贼破走趋寿州公以良佐等战于蒙城却之是年冬贼大举入江陪京纂严诏公与总理王家桢合击次年正月公遣良佐一战于大安集再战于庐州三战于六安之茅墩又遣监纪杨正苾等一战于陶城鎭再战于沙河四月贼窥桐城桐城非公分地公以事急遣良佐与协守总兵牟文绶救之贼败走移兵援舒城而分兵戍桐当是时制府杀贼者分三道总理当一面秦督当一面总漕兼淮抚以护陵通运当一面其余抚臣各守所辖往来策应其始也总理为卢公秦督为洪承畴皆称善杀贼然二家部将如曹文诏曹变蛟祖大乐祖寛皆健斗所向有功而公军惟刘良佐稍着劳绩其视曹祖亦远逊公独以身枝梧其闲指示方畧终其任贼不再入中都则其功也其后卢公以勤王入洪督与秦抚孙公傅庭继之皆忤枢府杨嗣昌遭排笮公则否论者颇以此疑公会公以淮北五县失事台臣争请易置嗣昌曰谁可代者卒难其人而止嗣昌自出督师诏公以诸军为应兵而公自行军以来颇不持小节于公私囊橐无所戒虽其后额饷多不至赖前所入以给亲军然谤大起御史姜采等言之下法司勘问公本用世才自以功过不相掩一旦对刀笔吏簿录且不保乃请以家财募兵剿寇自効当事亦多惜之者请还其麾下亲军使益治兵以收后效许之公遂以麾下居京口大集奇才剑客军器一切自具治西洋火药几三百余筩公子万化亦任侠召募东阳义乌材武之士以益公军方具疏待命而许都之变作公从京口驰归则都已破东阳义乌浦江三县进围府治时浙抚新任未至巡按左光先在江上推公主兵公治兵于江干鞭十人贯三人耳禡祭卽行光先犒之进击走都绍兴推官陈公子龙在军因旧识都遂招降之然使非公一创之力则亦未肯遽就抚也公未至时万化已以家丁御贼有功而同里给事中姜应甲素不喜公知东阳县徐调元亦挟旧隙反诬万化以交通有状于是公以纵子通贼再被劾有诏逮治议籍公家以助军会国变而止论者以为公先在行闲虽不能无过顾弃瑕补垢尚应在所洗拭至于枌社急难挺身赴斗而反因睚眦之隙诬以逆党是则立功之士皆不能不解体者矣南中建国吏部尚书徐公石麒再疏荐不许已而竟起为兵部尚书御史郑瑜劾公犹以前事故也时阮大铖掌戎政公不能有所展寻以左良玉至出督靖南兵御之大铖亦继至而南中亡公方与靖南议奉弘光入浙靖南死部将降公遂以亲军归议与江上诸公奉迎监国时则张公国维与公主金华孙熊两公主绍兴钱公肃乐主宁波浙东之兵首推此三府监国以张公辅政而公以阁衔建行台督师公欲以东师由江上取杭西师由常山通广信而闽中诏至张公与熊公议弗受诏公与钱公谓宜受之两议各有所执主弗受者谓监国本非有争名号之心然一返初服则以藩王上表势多牵制而闽师亦未必能协力主受者谓不宜先立异同以启争端其后卒主张公议隆武闻亦授公阁衔公表谢张公与公分地治兵公辖金华兰溪汤溪浦江张辖东阳义乌武康永康而方国安等以溃兵列江上纵暴无状马士英入其军人心岌岌以故公之兵卒未尝过严州一步国安以诸军中公最强又闻公家尚多财谋袭取之以兵至近郊大掠遂攻金华声言索饷四万以报士英之起公为尚书其悖如此公力御之监国以令旨召国安再四始解去公以江上事势且不测谋修宋公署为行宫迎监国驻其地或曰江上一危婺中得安枕耶乃止而公亦祗严兵自守不能复预进取计矣国安卒首溃欲执监国以降监国航海遂引王师攻金华公杀招抚使监守三月外无蚍蜉蚁子之援而部下士卒无叛心御史傅岩公姻家也家在义乌为强宗请尽以子弟赴援公泣而许之夜缒而出部将吴邦璇者兵部尚书兑孙也雄健有智畧公初罢淮抚归尝以万金托邦璇至京有所营甫入京而国难作邦璇以金归除行李所需外无缺者公益重之至是挈其家与城守公倚之如左右手有何武者亦部将出战最力于是国安以大礟攻城城中亦以火药御之烟焰大起声如雷大兵虽失利然日夜济师而城中人渐疲纷投坑堑城遂陷公麾其爱妾幼女及万化妻章氏投井死而急过邦璇邦璇方与武语公曰二将军何语邦璇曰下官等皆应从明公死然城中火药尚多不可资人不如焚之以为吾辈死所公出袖中火绳示之曰此固吾意乃共入库中环坐宾客仆从愿从者皆从焉公子万化尚巷战力尽见执有告者曰公子死矣公卽命从者举火顷刻药大发如地震王师反走辟易多蹂践死火止大索公不得乃知在灰烬中而傅岩亦死于义乌邦璇妻傅氏亦死公孙都督钰以奉表入闽亦死浦城金华城中之民死者亦十九而国安亦卒为本朝所诛公开府十余年前则有阿附武陵之嫌后则有由贵阳进用之诮及其孤城抗命阖门自尽天下疑者始大白

野史流传所记公事多谬吴农祥为公传亦然如云公以四万金与贵阳及专奉闽是也农祥于公有戚属尚不可据予故作事状以正之

○前侍郞达州李公硏斋行状

硏斋李公天问阁集四卷皆丙戌以后之作也杭人张君南漪得之吴估书肆侍郎于文不称作家然而旧闻轶事有足疏证史案者此桑海诸公集所以可贵也侍郎通籍甫一岁而国亡顾自其为孝廉捍御里社以至转徙鲛宫蛎屋之闲侧身军旅者十七年明史旣不为立传而世亦莫知其本末苕人温睿临虽尝为立传然寥寥不详予家浙东乃侍郎从亡地先太常公一门皆尝共事故颇悉之及钞斯集益得以旧所闻互相考见乃为之状使异日补注明史者有所征焉

按侍郎讳长祥字硏斋四川夔州府达州人也诸生素之曾孙永昌通判璧之孙诸生为梅之子生而神采英毅喜言兵是时献贼从横蜀中侍郞练郷勇躬擐甲胄以助城守自癸酉至壬午贼中皆知有侍郞名癸未选庶常时沈自彰任吏部方蒙上眷荐之谓当援刘之纶之例破格不次用之使备督师之选或问之曰天子若果用公督师计将安出侍郎叹曰不见孙白谷往事乎今惟有请便宜行事屏邸钞不寓目卽有金牌亦不受进止待平贼后囚首阙下以受斧钺耳闻者吐舌而同里井硏方为首辅欲引之为私人侍郞不可故不得召见贼且日偪侍郞上疏请急调宁远鎭臣吴三桂以兵拒战都城下有新进士袁噩者具将才可令辅之而令密云鎭臣唐通与臣从太行入太原歴宁武雁门攻其后首尾夹击贼可擒也思宗下其议未定密云帅已至诡请守居庸关则放贼直抵昌平侍郞上疏请急令大臣辅太子出鎭津门以提调勤王兵皆不果行而京师溃侍郞为贼所缚遭搒掠乘闲南奔方改监察御史巡浙盐而南中又溃因起兵浙东监国加右佥都御史督师西行而七条沙之师又溃王浮海侍郞以余众结寨上虞之东山时浙东诸寨林立顾无所得饷四出募输居民苦之独侍郞与张翰林煌言王职方翊且屯且耕井邑不扰监军华夏者鄞人为侍郞联络布置请引翁洲之兵连大兰诸寨以定鄞慈五县因下姚江会师曹娥合偁山诸寨以下西陵佥议奉侍郞为盟主刻期将集鄞之谢三宾告之大兵急攻东山前军章有功者故会稽农也骁锐敢战所将五百人皆具兼人勇累胜大兵以全力压之不支被擒拉胁决齿垂毙犹大骂而死时有百夫长十二人故尝受大兵指为闲至是中军汪汇与十二人期以次日缚侍郞入献晨起十二人忽自相话柰何杀忠臣折矢扣刃誓而偕遁汪彚追之不及于是浙东沿村接落奉檄有得侍郞者受上赏侍郞匿丐人舟中入绍兴城居数日事益急遁至宁之奉化依平西伯王朝先朝先亦蜀人华夏曾为侍郞通好订昏姻焉得其资粮屝屦之助复合众于夏葢山一日泊舟山下有龙挟雷电将上天荡舟士卒皆惧侍郞令发大礟击之雷电愈甚水起立侍郞神色自如俄而晴霁由健跳移翁洲则入朝加兵部左侍郞兼官如故侍郞言于王请合朝先之众联络沿海以为翁洲卫张名振不喜袭杀朝先侍郞慬而免辛卯翁洲又溃亡命江淮闲总督陈公锦得之京口都统金砺巡道沈润力主杀之陈独不可释之乃居山阴涧谷中寻游钱唐然大吏以为终不可测更安置江宁初侍郞之在寨中也寄孥上虞之赵氏及寨溃相传侍郞已殪其夫人黄氏聚其家人谋共死有仆妇曰文莺夫人婢也曰夫人当为公子计以延李氏香火恶可死曰然则柰何曰婢子死罪愿代夫人以吾女代公子俟死于此而夫人速以公子去夫人泣曰安忍使汝代我死曰小不忍最害事速驱之而山中有罗吉甫者时时游侍郎门下至是奔至曰夫人公子我则任之虽以是死甘心焉于是夫人抱其子亩拜吉甫且拜文莺文莺曰夫人休矣捕者行至矣甫出门捕者至以文莺去有徐昭如者亦义士不知夫人之脱约死士谋要之旣乃微闻其非眞也遂止吉甫旣匿夫人知朝先之于侍郎姻也乃以夫人母子往则侍郞已先在焉相见恸哭为言文莺一木讷女子今若此而文莺被逮居然以命妇自重虽见大府不肯少屈莫不以为眞夫人也时例应徙辽左按察使刘公自宏者淮人一日五鼓传令启城门命吏以文莺就道不得少待或曰刘葢怜侍郞之忠亦壮文莺密取归养于家而以囚中他妇代之云而侍郞之自翁洲亡命也又与夫人失及居山阴则夫人又自海上至得再聚侍郞旣覊江宁夫人已卒总督马公阳礼之而终疑之曰是孑然者谁保之侍郞微闻之时江宁有闺秀曰钟山秀才者善墨竹容色绝世乃娶之朝夕甚昵马督私谓人曰李公有所恋矣未几侍郞乘守者之怠竟去由吴门渡秦邮走河北遍歴宜府大同复南下百粤与屈大均处者久之天下大定始居毘陵筑读易台以老焉予过毘陵累访其子孙无知者

侍郎行状如右吾读天问阁集颇疑侍郎蜀人而其论杨武陵多恕词甚至比之孙白谷而委过于抚臣邵捷春何其与众论不同欤又论周阳羡忌陈新甲而杀之以新甲为枉死恐亦未必然要之大节如侍郎不免以爱憎之偏持论证史之所以难哉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 鄞全祖望绍衣

行状(二)

○华氏忠烈合状

在昔文章家无合状之体惟叶水心集尝为陈同甫王道甫作合志葢出于史之合传予因援其例于状但古人于夫妇之闲未有不以妇统于夫者今双举之何也曰华夫人之烈非凡为妇者所可同也作华氏忠烈合状

检讨华公讳夏字吉甫别字嘿农浙之宁波府定海县人也其后迁鄞少与同里王公家勤齐名同受业于始宁倪文正公已又同学于漳浦黄忠烈公已又同参蕺山之席已而同受知于新城黄公端伯华亭陈公子龙浙东社盟所称华王二子者也是时检讨虽诸生而谔谔有范滂陈东之风浙东资其清议以为月旦以恩贡入太学乙酉六月浙东兵起首与董公志宁倡大议预于六狂生之目其奉钱忠介公书入定海说王之仁使返斾几陷虎穴夫已氏欲杀之而不克详见予所作忠介神道碑已而论倡义功授兵部司务寻晋职方主事皆不受请以布衣从军悍帅枋成诸经畧皆不用然犹与陈太仆濳夫出战牛头湾弹从头上过如雨不退检讨雅素劲挺忠介亦不能尽与之合遂谢去是为乙酉之仲冬又七月而江上溃是时浙东未下者祇翁洲弹丸地顾浙东之学士大夫以至军民尚惓惓故国山寨四起皆以恢复为辞检讨谓人心未去也而钱忠介公航海入闽连下三十余城闽人告急于浙浙抽兵应之浙之守备稍虚检讨曰此可乘之会矣谋之益急丁亥乞师翁洲翁之故总兵黄斌卿无远畧犹豫不应检讨愤责而归未逾时慈之大侠以冯侍御京第海上往复书泄牵连检讨捕之入狱或曰亦夫巳氏所为也囚中作生谢死谢罹械破械等诗家勤与董公德钦悉力营救出之检讨不以为惩谒李侍御长祥于东山侍御曰吾于会稽诸城邑俱有腹心一鼓可集但欲得海师以鼓动声势检讨曰海师不足用也公何不竟以中土之师速举侍御曰此闲人颇以海师为望因其势而用之耳检讨曰愚以为海师必不可恃侍御曰子其强为我行乃再乞师翁洲时冯侍御京第方在翁洲力劝斌卿斌卿曰我军弱中土之助我者可得几何检讨曰布置巳定发不待时将军何庸以寡助为忧将军之师入蛟关范公子兆芝当以徐给事孚远柴楼之师会可得六百人将军之师至鄞江杨推官文琦当以王职方翊大兰之师会可得千人王评事家勤当以施公子邦炌管江之师会可得三千人张屯田梦锡当以大皎之师会可得四百人而屠驾部献宸当以城中海道麾下陈天宠仲谟二营之师为内应可得千人将军之师至慈冯职方家桢当以其子弟亲兵会可得五百人将军之师至姚李侍御长祥当巳下绍兴以迟将军其东山之寨当有使者来除道以俟而张都御史煌言当以平冈之师会可得三百人将军之师渡曹江章都督钦臣以偁山之师会可得二千人将军之师急移小亹合李侍御军西渡萧山尚有石仲芳寨可得千人将军以此众长驱入杭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何庸以寡助为忧斌卿犹不信检讨益恨而激之斌卿大怒奋拳击之曰吾今听子言倘侍御爽约吾且取子肝以饷军然斌卿特强许终无出师意检讨归乃复令杨公文琦往冯侍御等益劝斌卿杨公曰累失期事且坏今十一月四日直指使者之天台监司而下皆送于南渡可乘虚至也我当约诸道毕集以侍将军之楼船东山之兵亦以是日入越斌卿曰诺自检讨偕杨王诸公经营恢复事东西联络飞书发使口无宁晷呕出心血数石至是以为功有绪矣而夫己氏乂告变夫已氏之欲杀六狂生以阻军也自度不为淸议所容及再降于新朝益决裂刋揭自言其前此归命之早而为王之仁所胁今幸得反正见天有日然卒不见用乃益思所以徼功者广行贿赂遂得反闲之力中途赚取检讨所贻大兰帛书尽得其详由分守道陈谟以吿之直指秦世桢直指乃诡期不出而密调慈水之兵以袭大兰定海之兵以剿管江姚江之兵以捣东山三道之兵皆溃急捕检讨得之届期翁洲兵入关直抵鄞城东之三江口诸道兵无一至者海道孙枝秀严警陈仲二将军不敢发斌卿知有备亦不敢攻而去直指乃令知府大陈刑具讯检讨究其党与检讨乃慷慨独承曰心腹肾肠肝胆吾同谋也及问帛书所载杨王屠董诸人皆言其不预知府再拷之检讨大呼曰太祖高皇帝造谋烈皇帝主兵安皇帝司饷其余甲申乙酉殉节诸忠范公景文史公可法而下皆同谋也知府三拷之终不屈而是日也谢昌元亦为人所告下狱初谢氏欲害五君子以求用于新朝不料枝秀之艳其富也欲并杀之而取其室乃使人上书告之又使人密语检讨曰谢氏汝冤家可力引之当为汝报仇及共讯检讨曰咄嗟此乃反面易行首先送款之人也而谓其不忘故国吾死不瞑矣谢跪旁搏颡谢曰长者长者检讨在狱中鼓琴赋诗如平日自称过宜居士或问之曰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何有于某戊子五月初二日行刑直指谓曰非不欲生汝柰国法何检讨曰事成吾不汝置事败汝亦不吾置也绝命有白光一缕冲天而去监国还军翁洲赠检讨门人私谥曰毅烈生平著述最多乱后散佚仅存过宜言八卷其狱中所订操缦安弦谱泗水鼎乐府对簿录藏于高武部隐学家今惟对簿录尚有存者

检讨夫人陆氏有隽才而性贞且孝检讨被难夫人绝粒七日不死或曰有姑在何可死也乃日进一餐检讨正命夫人亲诣市纫其首于尸负以归旣殓复绝粒其姑垂泪劝之复日进一餐已而有令徙诸家妻子于燕检讨之友高文学斗魁急过语曰夫人当自为计夫人曰诺愿得襃衣以见先夫子于地下斗魁卽以其妻所有予之次晨起对镜叹曰天乎吾不得终孝养矣视其盎中尚有米亲扫臼舂之舂毕跪于姑前曰妇不随郞去恐终不得事姑也姑其强饭自爱以保天年语毕其姑哭夫人亦哭邻里闻者聚观如堵墙皆失声哭夫人徐起投缳堂中旣上而绝者再时方盛暑汗涔涔下邻人或以杨梅一盂进曰愿夫人尝此而后死夫人亦渴甚啖之尽以巾拭汗复易缳而绝而检讨次子凛咫夫人于前数日密托检讨之友林评事时跃窃出匿之但以瘽儿闻其家莫有知者夫人之慷慨从容旣克从死又克保孤时人以为巾帼中奇男子云其后凛咫竟育于林氏年二十始复姓详见予所作评事阡表有谢寅生者亦义士也素与检讨不相还往至是忽讯之狱中曰吾愿以女配公子检讨许之寅生乃分以田宅而成立之谢氏之为枝秀所陷也亟行赂于直指发其贪墨事枝秀遂罢官谢亦多方下石以报之而刋揭自暴其前此告变之功并为枝秀所陷之屈然卒不见用呜呼皇朝应天顺人同轨毕附检讨欲以精卫之力塡阏海波亦何可得卽令是时所图得遂浙河如破竹亦岂足延西崦之祚乃一掷不中至再至三卒以丧元可谓愚矣又况重瞳受病一往疏防不密失身宵人抵隙竟漏多鱼之师坐而受缚同盟骈首仇雠快心言之可为浩叹者也然而欲存君臣之义于天地之闲则小腆虽顽终贤于筐篚壶浆之辈至于身经百錬终不为绕指之柔皇朝杀其身未尝不谅其心矣若乃夫人之凛然大节故国故家均为有光而临终妙用才反出检讨之上又一奇也彼反复如夫巳氏到今亦安在哉

○杨氏四忠双烈合状

鄞镜川之杨以文懿公大其弟康简公冢宰碧川先生并起五世中有四开府三翰林两台谏四监司而守牧以下无论也时人为之歌曰半壁宫花春燕罢满床牙笏早朝归以荣之又六世而四忠双烈出焉遂以收三百年世臣之局迹其一门被歼不可谓不惨然而为故国增重矣

四忠者长监纪推官赠兵科都给事中文琦字瑶仲号楚石次职方郞中文琮字天璧其第三弟文瑛早卒次监察御史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文瓒字赞玉号圆石次都督府都事文球字天琅太仆卿美益之玄孙泽州通判承龙之曽孙诸生德迈之孙监纪推官秉鼐之子秉鼐字公鼎能守文懿之敎以名节勖诸子里中以杨太公称之推官尢喜交当世豪杰以引进其诸弟然家贫甚推官娶沈氏御史以举崇祯已卯科始娶于杭之张氏而以其妇装为职方娶李氏截江之役太公亲帅诸子从军御史初入台力言浙闽宜合不宜分卽使主上屈节于天兴将来无损于配天之业时方争开读礼多不以为然而同里张公苍水尢出揭力排之御史乃入闽思文召对又力言当联络闽浙以为同仇不当启争端闽强而浙弱莫若输闽饷以助浙自足以服其心思文然之即赐食撤御前灯送至邸丙戌春以温陵饥按视疏发帑金三千赈给归而陈四难十失诸奏疏皆名言也思文特用为云南巡抚力辞请如前旨得领饷入浙中以图会师郑氏尼之不果乃命以掌贵州道扼防建延三关便宜行事召募义勇而浙东亡仙霞告急思文出走方思文命御史之温陵问知其有兄临轩试之对言今日宜作马上天子未可狃承平积习思文奇之以明经上等即授惠安训导寻加监纪推官视惠安诸军至是来就御史商所向而太公挈家至初张夫人尚居杭已而道断夫人最多智略叹曰干戈载道吾当从夫以死耳其家力阻之不得濳自小亹渡江时两军列戍夹岸钲鼓朝夕震中流交斗毎日数合飞鸟不得过而夫人忽脱兔至皆以为从天而下也会江干事已不支乃谋奉太公入闽留职方居守以都事从甫至推官御史适他出乱兵突过之夫人走伏草闲贼执太公以去索万金不则烹都事散髪狂号于路路人怜其孝不数日得金数千缗赍入砦贼以数不足欲杀之都事对父长恸贼亦感动令奉太公以归俄而推官兄弟返避地于泰顺之竹园欲求思文消息以谋扈从卒不得乃返甬上时浙地止翁洲未下而宁绍台山寨大起遥相首尾于是有五君子之难推官与大兰寨主王翊最善故在五君子中独主西南一道张夫人谓御史曰翁洲黄将军未可信宜愼之御史亦以为然不意翁洲未尝愆约而华公过宜所致大兰帛书中途为人所得密揭告变并列推官御史名旁及都事而独遗职方时推官兄弟四人方谋于野闻变或劝之逃推官曰吾以义动而临难不赴且将陷父于辟安用义为然偕死亦无益吾独承之因遣御史都事入闽御史不肯乃独遣都事变服走推官就讯忼慨无巵词但言御史不预谋请释之以养父而自请速死华公时已先在囚中闻之泪涔涔下而太公因橐饘传语谓一日未死当一日读书推官以诗答父闻者益叹太公之贤御史亦与同难李公昭武唱和不辍初华公已独承帛书中事欲尽脱诸同难以故同难亦多不承者而推官独不可于是当事议坐推官而释御史推官遂与华公同死旣殡张夫人谓御史曰难犹未止可速去职方亦曰弟但去有我在御史犹豫未决夫已氏复以贿请于当事必杀之乃复逮之御史太呼高皇帝不绝以死夫已氏尝与太公同学少相好长相密也及其反复两朝之闲推官兄弟不复以父友事之故祸最烈张夫人负御史尸纫其首吮其血哭尽哀忽曰杨郞死忠分也何以哭为因治棺衾皆双具召画师至写双影语家人曰吾死矣然吾宗刺史文人也乞之为杨郞兄弟作传吾死瞑矣刺史者前高唐牧德周也年老畏祸逡巡不敢执笔夫人乃书遗戒曰杨郞无媿于天地无媿于国家偷生一载有为而然妾今从之亦可无媿于杨郞所遗二女杨郞在囚中巳为择壻矣闻者皆哭夫人拜谢于太公之前投缳被救不死怒曰将隳我节耶杨郞迟我久矣乃饮药少选毒不卽发复投缳而绝夫人之父季初故孝子夫人少时亦尝割臂疗父病夫人之母亦烈妇也其渊源有自云沈夫人噭然而哭曰吾姒烈矣吾后之哉或劝之叹曰昔陈同甫之传烈女其姊不屈而死其妹畏死卒受辱诸君将陷我为畏死之妹耶亦自经监国还军翁洲皆赠官而都事之入闽也钱忠介公已卒乃谒刘阁部中藻于福宁阁部曰祝君为王元德之弟仲德则老夫幸甚令参幕府军事时都事尚未娶阁部欲婚之曰谢三宾雠首未县未可也阁部益重之次年福宁不守都事死之初张公苍水以争闽事不喜御史至是自海上贻书谓杨氏一门忠节如此当日悔其参辰并以诗吊之职方乃闲行谒张公把臂痛哭托以联络中土事自是职方毎岁往来海上不绝太公亦弗以前祸为戒勉以善成家风而海上之局日削职方悲愤益甚癸卯太公卒是年有降卒自海上言职方将引海上将赵彪为患逮至钱唐叹曰吾父以天年终吾可死矣且吾固雁行中漏网也赋绝命词扼吭而卒李夫人先卒杨氏自戊子以来家经再籍寸丝粒粟无复存者庶弟文珽文玠曁诸侄皆以职方故遣戍毙于道一门遂尽职方之死葬于杭西湖之南屏其遗意也又十二年而御史之同年前太仆石门曹广葬推官父子兄弟十棺于镜川惟都事无骨可归招魂以附之详见予所序杨氏葬录推官兄弟俱有集御史尢多其奏稿鸟史虫史俱不传诗稿惟落花吟一卷犹存推官狱中诗职方绝命词皆仅存者

○屠董二君子合状

呜呼古今殉国之士至于唐睢阳之六忠烈矣然观张公所以语南八者惟恐同事诸君之死之不决而许公死于偃师稍晚遂起张公之疑向非后死者力为表之将竟不免于议论矣惟段公倒用大司农印如岐如刘如何各不相引而卒之各相报以死伟哉残明吾乡戊子之难过宜华公为之魁顾华公所纪对簿录颇若不满于屠董二君子而独推楚石杨公之慷慨予详考之华杨之抗词不屈良不愧张公而屠董之心亦未尝有媿于许公特其形迹之闲有须暴白者遂不得比于段岐一辈为可惜也予旣为华公夫妇合状又为杨公兄弟娣姒合状偶翻对簿录惧屠董大节之有晦也乃更作二君子合状世有韩退之或采予文以当于嵩之考证未可知也

驾部屠公献宸字天生鄞人兵部侍郞大山之曾孙推官董公德钦字若思鄞人兵部侍郞光宏之孙二家并以甲第雄于甬上称世臣天生与若思皆负高才讲气节江南之亡也若思纳衣巾于文庙恸哭时鄞之义师尚未动天生西向萧山探行省消息闻潞王降而归道出姚江则孙熊二公已举兵天生杖策谒军门二公奇之留参其军事次日过宜华公等亦与若思拥钱忠介公起兵于鄞会师江上忠介执天生手慰劳之曰君可谓先平阴之役而鸣者也天生募义从为小营军于瓜沥之龙王堂前寻授车驾主事若思亦以招军输饷功在六狂生之亚授监纪推官不受已而江上事坏并角巾归里先是故尚书慈水冯公邺仙兄弟门下多奇士至是多在大帅幕中天生欲因其力以有所图客颇许之天生之居故侍郞第也北来诸将夺其半以为署有海道中营游击将军陈天宠仲谟者北人也冯氏诸客瞰知其有异微说之二人乃亲诣天生密室屏左右言曰吾二人故史阁部麾下也当江都失守阁部垂死遗言属我辈必无负明室吾二人敢忘之哉将有所待而为之以报阁部也吾观公非凡人且一切来往踪迹吾亦稍觉之公若弗疑愿効死力天生闻之大喜天宠等卽从衣领中出史阁部牒示之曰倘城下有警吾缚备兵使者以予公矣于是过宜频乞师于翁洲内外合约以复浙东用少牢祀史阁部于天生家陈仲二将军预其盟会过宜以慈水大侠牵连被逮入狱若思与王评事石雁悉力营救出之已而翁洲许过宜以师期遂欲合诸道之师大举而天生以二将军之师为内应若思曰诸军旣入城吾请任其饷乃尽斥卖其家赀以待先期而夫已氏吿变诸道兵皆为大军所截不得进祇翁洲师次城下陈仲二将军秣马犹思应之海道孙某登陴以望骇曰敌兵翘首望城上而不发矢望内应也即调城守营兵分鎭诸门居民敢有出衢巷瞻眺者即击杀之陈仲二将军不敢发翁洲知有备次日遽去而城中亦莫敢有追之者惧内变也天生与若思走天台初五君子之聚谋也过宜忼爽而疏天生与若思皆戒之曰同里中有外托气节之名内实阴贼不可信者宜防之过宜不甚用其言至是泄之夫已氏者果其人也海道遣人大索追及天生等于天台执之过宜之入狱也已独承其事谓天生等皆不与谋及大讯甬之诸义士聚议亦以过宜为戎首必不得活而天生等皆尚可免况过宜旣独承则天生等不妨养身有为乃私为之行赂于直指而密以书吿天生等令弗为过激之语天生与若思诺之独楚石杨公不可于是直指坐华杨以死亦欲免屠董而为夫已氏所持不克天生坐狱中谓若思曰过宜不用僖负覊之言以至此也若思最与过宜厚至是亦颇咎之过宜虽巽词以谢而不能无拂于中故述二君子对簿之语稍稍以畏死诮之于是高公宇泰遣人谓过宜曰过宜极欲同志得全卒成王事今何其不广乎过宜谢之呜呼天生若思不过明经茂材耳非有析圭裂土之宠于前代必当濡首没趾以相报于焦原者也可以不为而为之则其判一死亦可知矣其时之不欲遽死者不过欲图后効以万一得当上以为故国下卽以慰死友非贪生也今但取过宜对簿录中语诚足见楚石之壮而不谅天生若思之心长逝者之屈其有穷乎予详过宜前后之言而暴白之亦犹李翰之例也天生等旣不得免卒与过宜同日死临刑过宜欣然谓曰吾与二兄当共成长虹矣而陈仲二将军周旋天生于难中甚力论者贤之监国还军翁洲赠天生大理寺丞若思兵部郞中天生夫人朱氏贤而文其姥恐其殉也守之夫人好言如平日而濳赋绝命词伺姥之归自经以从

○王评事状

戊子五君子之祸,同日死于鄞者四,而王评事石雁死于杭。其为夫已氏所中尢甚焉。评事讳家勤,字卣一,别字石雁,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雅持风格,博通四部,棱棱不可一世。其师友渊源,皆与过宜华公同。其子卽华公壻也。黎学使博庵曰:华文苍邃,王文简净;华静穆而色宏肆,王博奥而格庄坦;华重锤炼,王尚冲夷。至崇经酌史,不眩于诸子,则朴学均也。华如泰山千仞,壁立嵚崎;王如昆冈之玉,温润缜栗。至悃愊无文,恂恂不能语,则濳养均也。冯尚书邺仙之主中枢也,延评事在幕中,奏疏笔札尽出其手,报王称制,以选贡入太学。乙酉六月,拥钱刑部共起兵,预于六狂生之目。江上召为大理,居官甫期年而丧职。于是诸遗臣义士日夜谋所以复故国者,而职志所归,呼吸传致,则惟华王二家。时议分道集兵,华氏主中甄,而屠驾部以内应之兵佐之;冯氏主西甄,而李侍御以东山之寨相援;杨氏兄弟主西南甄,则大兰之师也。评事曰:吾愿主东南甄。乃踰姜山至管江,管江之豪施邦炌、杜懋俊等招姜山之死士,得三千人,资粮屝屦无不毕具。评事屠牛酾酒,刺血誓师,约以翁洲水师入关,则由陆路自城下会之。诸道所集兵,未有若评事之盛者。已而夫已氏告变,直指遣谍者入管江,评事曰:耳目有异。捜谍者,得其檄,遂斩之。鸣鼓会众将,由大嵩以入海。定海大将军常得功已遣水师扼其入海之路,而以轻兵掩管江。施杜请据险格鬬,别令死士护评事趋翁洲,中道被执。评事之自管江出也,有顾氏子者随之行,亦被执。其人葢狂且也,夫已氏旧识其人,密以赂入,令顾氏子进之评事,劝其多引荐绅人望以自免。评事斥之,顾氏子乃私塡一纸,如高都御史父子、冯职方家桢、李仪部棡、范公子兆芝等,以与狱吏,而衣冠之祸大作。外人皆传以为出自评事,华公闻而惊曰:石雁宁有此。讯之,乃知顾氏子所为也。夫已氏私谓人曰:王卣一沈静渊默,猝不能窥其际,是非华子之疏衷者比也,必不可活。未几直指移评事之囚于钱唐,或以为有生望矣。评事曰:吾亦何望为覆巢之完卵哉,华杨施杜不可负也。及累讯,瞠目不复一语。遂以六月二十日死焉。门人私谥忠洁。呜呼,忠义之名之难居也,以同心一德如五君子,累蹶累起,履虎尾而不顾,白首同归,乃屠董稍与华公隙末,评事亦几遭不白之诬。彼其播弄,皆出于反侧小人之手,百世而下,犹令人欲食其肉。然而忠义之人,皇天后土鉴其心曲,所谓留吾血三年而化为碧者,海枯石烂不可磨灭。予作五君子状,发明沈屈,其庶足慰重泉之恨也夫。评事著书满家,尢长于经,诸经皆有说,不肯苟同前人,颇过于好奇。今散佚殆尽,惟周礼解予曾见之。其静远阁集亦无存者。

是役也,谢氏第一揭帖为董公志宁、董公德钦、王公家勤、杨公文琦兄弟、屠公献宸;第二揭帖为华公及慈溪冯公家桢、冯公荛、李公文缵;第三揭帖为高公斗枢父子、李公棡父子、定海范公兆芝。董公志宁与杨公文球,急逃得免。二冯以其子弟行赂得免。李公文缵以过宜力辨其不预得免。而第三揭帖中人皆免。董公志宁、李公文缵、范公兆芝,予皆尝表其墓。合观之,则戊子之难本末了然(陆夫人讳玉辰,张夫人讳玉如)。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一 鄞全祖望绍衣

行状(三)

○明故都督张公行状

都督张公讳廷绶字云衢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都督少时喜读兵法时天下多事益思以功名自见又善挽强弓舞大刀兼喜壬遯之术故其补诸生也在武学中钱思介公起兵以骁勇署总统会于越中方议所立闻台州已有监国遣都督迎奉从之江上时台州之起兵者陈公函辉及义兵诸营分汛江上而陈公以会推留中调度其兵莫属陈公访于钱公曰麾下有将材乎钱公曰前日以迎奉来者其人可使也陈公奏授都督佥事统所部还鎭台之海门江上诸营束手不思有所经画但争分地争分饷日无宁晷海门稍远得不预然台军遥受陈公节度而都督为钱公将幸两家皆忠悃无嫌忌都督时时以余饷饟钱军或曰幸无若田弘正之结怨于鎭人也而都督未尝有所强取于军故陈公闻而弥善之浙东八府方氏之军最横王氏次之两家老营一在严陵一在宁波居民为之罢困其以客军驻台者为谷文元宗室尝淁李础暴横颇学两家而竭力支拄笼络使不至大逞者都督之力为多巳而闽中大将李公唐禧至监国以其宿将使共治军于台唐禧故金山卫官起兵不克入闽由闽入浙都督让之凡署衔列座必使居巳上而唐禧自以客将每事皆咨都督而行两人和衷共济日练兵以输江上大兵入台唐禧谓都督曰公当俟陈公消息然兵巳逼不如偕我早死徒杀士卒无为也都督曰诺各道其麾下袍笏兀坐营门大兵过都督营谕降不屈杀之唐禧亦被杀而都督眷属之从军者皆死无一存呜呼乙酉而后吾浙东诸公葢亦厓山三丞相之流如都督者则蘓刘义一辈人物也先曾王父兄弟在江上尝为方国安部将所恨几致不测都督救之得免故先赠公尝欲为都督作传而未就也高兵部雪交亭集载其名未详其事今已百年杞宋之文献日不足征而都督家门巳绝莫可捜索恐遂无知者聊据所闻以述之使因国之史有参考焉谨状

○明兵科都给事中前知慈溪县江都王公事畧

王公讳玉藻字螺山南直隶扬州府江都县人也司勋郞纳谏之子崇祯癸未进士释褐知浙之慈溪县事子良和平民不扰而事集未期年北都亡殉难翰林检讨汪公伟前慈令也公帅官吏士民哭临毕(哭临谓哭崇祯也)为位哭之三日已而故少詹项煜以从逆亡命来慈之冯公元飂与公皆出其门冯氏匿之夹田桥之别业公虽致之饩顾甚非及慈之义民不容扑而淹之桥下公不问明人最重闱谊或以公为过公曰吾不能为向雄之待锺会哉顾惧负前日大临一哭耳夫君臣之与师友果孰重闻者耸然乙酉夏大江以南尽附浙中百城守令或弃官去否则降而公与沈公宸荃起兵晋御史仍知县事公募义勇请赴江上自効乃解县事以兵科都给事中往军前公任事迈往壮气勃勃而江上诸帅恶之先不予以饷公曰是将剚刃于我也乃力请还朝其在垣中雅持正议又不为诸臣所喜乃力求罢庄太常元辰留之丙戌夏浙东再破公黄冠行遯于剡溪不肯归久而资粮俱尽慈民及浙东之义士时时周之妻收遗秉子拾堕樵不以为苦壮心至老不衰毎临流读所作诗激厉慷慨仰天起舞庚寅先大父尝访之相与语岛上事公曰今日当犹在靖康建炎之际耳君以祥兴拟之下矣葢其崛强如此辛卯以后始归故乡卒以穷死呜呼明末吾郷多贤吏而其后以死报国者九人前宁波府推官则仪部黄公端伯驾部林公之蕃知鄞县则尚书沈公犹龙侍郞张公伯鲸御史王公章知慈溪县则巡道陈公璸检讨汪公伟知奉化县则给事胡公梦泰其以乙酉受鄞县之命不久卽去卒死国者驾部王公之栻(卽王公章子)而公以首阳之节参之其耿耿之心未尝于诸公有媿也乃文献沦胥问之扬人无知公者问之宁人亦无知公者悲夫前此宁之父老其于王汪二公葢尝为之祀今亦废矣予思于宁之湖上筑祠合祀黄公以下而以公终焉是亦扶忠义以勖长吏之一助也乃序公之事而表之

○李杲堂先生轶事状

棃洲黄公所作杲堂先生墓志于其大节卓行畧有表见而事不备去今七十年知者鲜矣先生仲孙世法以为未慊予少得之先大父赠公所述者葢稍足具十之三四乃诠次而复之先生以戊子正月预于五君子之祸甫得脱而尊人仪部公之丧自杭归殡毕是年七月再下府狱葢夫已氏余患未巳也闻者以为必死而先生在囚中其所居卽华公嘿农杨公楚石故地方作招魂之词以酹之已而终得不死自先生蒙难后蓬藋满三径又时时善病或疑其壮心已尽不知其逐日焦原左执太行之獶右搏雕虎葢如故也而不大声色以泯其相庚寅冯侍郎跻仲之难其监军为姚江黄宗炎刑有日矣时倾家救之者为冯公子道济奔走其闲者为董农部次公天鉴卒成其事者为万农部履安而先生之力亚于道济遂出之剑铓之中癸巳黄冈万佥事允康来吾乡及别去先生饯之座客为佥事筮易得暌之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皆大駴先生因固请佥事且濳身甬上佥事不可行至吴中杨昆之变作先生终身痛之甲辰南屏之难大帅搜得其所与中土荐绅往还笔札欲按籍杀之先生以奇计使中止其所保护尢多其余葢不能以毕传尝有客以故宫什器求售者先生一见其题识流涕汍澜不能自胜其人亦泫然而去燕人梁职方公狄尝曰邺嗣将无使勾甬一片地尽化为碧血苍磷大是可畏康熙戊午浙之大吏皆欲以先生应词科之荐以死力辞巳而万征君季野亦有史馆之招先生送之叹曰嗟乎郑次都能招郅君章同隐戈阳山中不能禁其喟然而别从此出处之事且有操之者征君以是终不受馆职幕府以重币乞先生课其子为诗谢遣之以予窃窥先生之才甚长故能侧身忧患之中九死不死其所以不死者葢欲留身有待而卒不克故其诗曰采薇硁硁是为末节臣靡犹在复兴夏室是则先生之志也所图莫遂故垂死而喟然以不得从五君子为恨是非先生之志也然则此九死不死者已足扶九鼎之一丝矣尝谓先生一身流离国难则宋之谢翶郑思肖委蛇家祸则晋之王裒唐之甄逢周旋思义之闲则汉之云敞闾子直前此先生遗文未敢尽出或有弗能知其详者今世法旣悉表而出之读其书得其行矣先生私淑蕺山之学于棃洲私淑漳浦之学于大涤山人何羲兆吕汉{常心}顾终身未尝开讲然其忠孝自持则所谓眞学者其人也

○钱蛰庵征君述

六世祖奂进士以侍郞管江西布政司使

五世祖瓒进士广西按察司副使

祖若赓进士江西临江府知府

父敬忠进士直隶宁国府知府

本贯浙江宁波府鄞县芍药沚人

公讳光绣字圣月晩号蛰庵钱氏世有名德详见明史及诸前辈集中碑志不具述先生少负异才随侍其父侨居硖石因尽交浙西诸名士已而随侍游吴中宛中南中因尽交江左诸名士是时社会方殷四方豪杰俱游江浙闲因尽交天下诸名士先生年甫及冠也而宿老俱重之硖中则有澹鸣社萍社彝社吴中有遥通社杭之湖上有介社海昌有观社禾中有广敬社语溪有澄社龙山有经社先生皆预焉又雅好释氏故其讲学则师漳浦谈禅则师木叔海岸论文则师牧斋友朋所严事者夏瑗公杨维斗姜如农陈卧子林茂之薛更生所契好者陈玄倩陆鲲庭翁坦人黄九烟万允康祝月隐徐闇公麻孟璇沈景山耕岩吴次尾沈昆铜沈君牧顾子方顾星源孙克咸钱开少张沁水李叔则陈定生阎古古查方舟巢端明金道隐张仁庵徐兰生谈仲木徐元叹余澹心周子佩方尔止陆冰修皆魁杰不羣之选方外则参礼密云雪峤葢其师友之梗槩也先生本用世才宁国分符出守不甚谙吏事簿书山积一出先生之手老胥无所用其奸硖中土豪吴中彦凶暴绝伦先生广为布置卒令有司擒而戮之常劝漳浦以为太刚不如用晦以参之漳浦感其言赠以法庐二铭法庐先生硖中斋名也流寇逼京师上书南枢史公请急引兵勤王以救京师之困而先以飞骑追还漕艘弗赍盗粮史公答以具晓忠怀卽图进发赧王称制先生累言于当道深以立马量江为忧玄倩方按河南乃檄先生知舞阳以亲老辞之而力经营周仲驭于狱中俄而南都又破从兄忠介公方举兵江上先生居硖中隔一水耳亦不赴硖中举兵以应吴中先生亦不预葢先生虽为故国抱杞人之忧而逆知时事之难以犯手故置身局外卒无不如其所料者丙戌以后颓然自放生平师友大半死剑铓所之有山阳之痛不堪回首遂以佞佛之癖决波倒澜俨然宗门人物矣其别署曰寒灰道人先生居吴中久因习吴中况味谈谐四出必有名理一茗一粥非其手制无可意者故不轻过人食虽皈依释氏而旦旦啖鼋羹作牛心炙飮醇酒不置以是知先生之逃儒入墨固其宿根所近然亦半触于时之所激故未尝不呈露本色棃洲黄氏申明蕺山之学先生与谈儒释异同两不相下归而为诸子作复性之会泛滥西竺娓娓不倦然其与浮屠法幢论素位以为必如蘓武洪皓方为素乎夷狄而行并非随波逐流之谓此则儒门之伟论也先生于出处之际最严沈宫坊延嘉被荐先生贻之书曰闻之梵语修罗毎膳必尝千种兼珍末后一口化为青泥玉堂淸梦非复昔日兼珍青泥滋味恐所不免吾兄其愼之宫坊故不肯出山得先生书谢为益友葛学士世振被荐得辞先生踵门以诗贺之招抚严我公招先生时忠介家方被籍先生欲纾钱氏家难往见之及欲授以赞画固辞得免又有荐修玉牒者亦拒之几社云闲宋征舆故人也以中书舍人随大将军宜尔德幕欲与先生一见托疾不往昆山朱应鲲亦故人也及宰上虞颇鱼肉故国遗民先生面斥之或为新通守树碑列先生名亟往削去之忠介之殉也诸弟远出未归先生修其祭祀祝版之词凄怆感动行路又访其弟妇鲍安人之为尼于吴者毎岁三月十九日祭王忠烈公父子于天封塔寺九月初七祭张尚书于城西从兄江宁推官肃凯与先生始睦终疏及其罹刑惧家门不保以幼子为托先生力任之故人吴余常有难力救之其自硖中返甬上也构茎虀庵辟裓园筑归来阁与董戸部守谕德偁王太常玉书高武部宇泰辈往还酬和晩年与宇泰为耆社愼选遗民九人而已其后又增其二山王之徒不得与也吴越诸野老多以不仕养高而牧守干谒仍不废先生长謡曰昔日夷齐以饿死今日夷齐以饱死只有吾郷夷齐犹昔日何怪枵腹死今日闻者惕然先生平日风流自喜藴籍得之性成虽遭厄运不为少减然感怀家国渐以蕉萃遂成心疾竟以愤懑失意自裁戊午四月十二日也生于万歴甲寅五月初七日孺人曹氏副室鲍氏子璜恭葬于皋前山之阳先生自十六岁有诗集其后或来年一付梓人或毎年有之曰告情草潄玉集香醉轩集澹鸣集述祖德诗秋雨删萍社诗选停云草水盐集独寐寤歌白门诗蓂草三十岁始复位之曰删后诗以后曰纪年集曰有声泪曰归来吟其文曰学古集其谈禅曰耳耳目目集五十一岁又合定之曰从慕堂诗文内集则乙酉以前外集则乙酉以后也忠介子浚恭以先生集来予又为沙汰其繁存其精者得十六卷浚恭因请为之状予乃述其大畧如右

○江阴杨文定公行述

司马温公居洛十九年田父野老皆知其为司马相公而眉山之称之曰诚曰一吾尝叹其善言温公之德行卽孟子所云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者也其在今日江阴杨文定公庶其人耶而所遭遇亦畧同温公在神宗时已至枢府旋复退闲杨公官制阃其所设施更视温公有成规矣忽遭吏议温公判留台神宗改官制则曰御史大夫非光不可特未召耳杨公在滇世宗亦欲召之而不果温公登相位不竟其施杨公赐环今上以皇子曁胄监之任倚之葢欲公追后夔之盛半载遽逝所不同者温公当日身虽退未有风波之厄而幸杨公所际时会非宋中叶比要其得君任事而卒不得大有所展以为天下惜者则同公讳名时字宾实学者称为凝斋先生江南江阴县人也世为儒素自少卽留心性命之学所乐玩者通书东西铭正蒙诸书旁推交通则程张朱吕诸集与近思录成康熙辛未进士座主安溪李文贞公方以正学倡一时闱中得公文异之及相见与语圣学宗传津津然忘其为师弟不觉其席之移而前也公旣喜得师以为依归而文贞亦深相倚尝自言初读书时喜其难者如乐书歴书而读之卽周易亦祇求其图画之变化巧合觉朱子之言平平耳其后渐返求诸理直至宾实长史二子来从往复疑问皆从大原探讨因此见地日出再取朱子书读之精采大出(长史张公昺也)又曰宾实读书一切歴算音韵皆不甚留心惟经书中性命之理讲切思索直似夙世有因者方外所云法嗣吾儒所云种子也又曰长史最高明然不若宾实之沈濳也是年改庶吉士甲戌授检讨召对称旨充讲官公在馆中萧然如诸生缓步六街衣履古拙同馆肩舆杂沓冲突而过公弗知也辛巳圣祖问文贞朝臣操守有如张鹏翮赵申乔者乎将使之任提学文贞以公对曰操守似二人学则过之公闻亟向文贞辞曰学且未成敢为人师逾年卒有命提学直隶直隶学臣非坊局以上弗预公由特简而出所至卽与诸生讲明正学以振饬人心为务其初稍严文贞遣人致语曰闻诸生之陋者君直以不通詈之恐宜少婉使人为可受也公瞿然遂济以和自是虽诸生之未见录者皆心悦圣祖闻之于行幸畿辅时面予奖劝迁侍讲旣毕事诏以原官宣力河防翰詹诸臣宿以资望自矜不喜出外任剧公独以得就近迎养为喜丁亥丁外艰庚寅丁内艰居丧如礼壬辰仍赴河工明年召入直南书房校审周易折中性理精义诸书故事翰詹诸臣自外来皆先赴吏部投帖部臣为之列名候员出补之公至京未尝赴部径入直是秋吏部开主试诸臣无公名上问之则曰未补官也上特遣公主陜试试还仍不赴部径入直吏部乃反以帖谘公谓当补官请登启事而公昕夕修书无暇及之于是吏部笑以为迂而公竟三年不补官丁酉始特授直隶巡道直隶无提刑巡道卽提刑也刑淸讼简奸宄不兴已亥迁贵州布政司使明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时西陲用兵满洲兵进藏路由滇中长途甚惫滇民惧其至或有所扰皇皇如也公令沿途皆整空屋数百闲以侍旣至治牛酒犒之令休息长吏整其屝屦而使标下将巡视周逻无得轶出惊居民居民不知有大师声息独贸易者日持米盐醪糒之属前往交易好语相慰藉而退毫发无动已而师还公曰诸军惫益甚矣待之当加厚大师至如归家并为奏免其马匹倒毙之赔补者大师由滇入京望公之署稽首泣下如雨为穹碑树之署侧雍正三年晋兵部尚书总督云贵二省仍兼云抚明年晋吏部尚书京察自陈奉温旨有和平安静端庄廉洁之誉公之在南也以忠信笃敬率其下熙然为国家养元气土司洞主皆曰杨公吾父也而是时直省督抚中有为武健严酷之政以为能者公曰是所谓讦以为直徼以为知不孙以为勇者也闻之者恨公公时时于奏中为世宗言存诚主敬之学以证明圣德之法天不息者世宗手批答之以为吾君臣万里谈道不亦乐乎于是忌者益甚有属吏者才而佻其于吏务诚有过人而不学无术多自用公谆谆敎之属吏以公为老儒迂其言公惜其才言之不已属吏反憾适其入觐言公姑息以要名且耄百务俱弛世宗不能无动然犹以公年高或不任封疆事将召入朝大用之乃于乙巳解吏部尚书专任巡抚而新督西林鄂公力言公之老成和厚实可置黼座左右乃不一年竟罢官刑部侍郞黄炳与新抚朱纲至将有所罗织无可坐几欲加刑讯鄂公力持不可而滇民且万人至讯所汹汹谓杨公仁者何至此乃摭他事以代赔分赔之赃加公至数万世宗知非公所坐然欲薄有所惩令公以三千金输之藩司滇民展转相告各以所有输之官一日中数已满而公先取邸中物并脱夫人之簪珥以充数佑直不满二百金也自是遂居滇中讲学不辍初公开府时故空空无所有至是益贫滇民时以斗米只鸡至诸苗亦有来为公馈物者公量而后受亦未尝敢滥也而公之望愈重中朝人于自滇来者必问杨公安否今上嗣位追承先意宣召入京进见赐坐以礼部尚书管祭酒又令课皇子直南书房公之来也自以老不愿仕欲陈情及闻祭酒之命则喜上亦深以造就人才期之古称国子原自天子之元子递及国胄以至民闲之俊秀至后世而其意亡有国子之名耳天子远观三古之意而以名世大儒如公者主之此自汉唐以来所未有寻命敎习庶常赐邸第又以公老得于禁城中骑马出入公每日入皇子书舍问所业而身居监中以便退食时与诸生讲习五日一升堂为大讲其赴庶常馆亦谆谆勉以正学而馆课特余事也自两召独对及所上章疏率多正心诚意之言而最大者翰林于持服中供职一事先是皇上巳停止长吏之夺情者其后以翰林居忧在馆中修书不预朝贺似无害于是召梁学士诗正入南书房而余编修栋日侍皇子讲读者也至是丁艰上援前例留之诏命巳出公力言其不可次日上收还成命而止寻充三礼馆总裁未及赴馆蒙召对入奏逾时时大暑公年高颇弗胜及退从者请公少休而公见诸生尚未散又与伫立详问学业语毕又往后堂问诸经雕本之就绪与否公虽不自知倦而病已中之是日遂寝疾然不废观书或问修礼之要叹曰三千三百无一事之非仁也故夫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今皇上躬至仁之德及値百年兴礼乐之期恐我不及见耳绵延至二十余日而卒犹惓惓于皇子之学业与监中诸生日课焉上闻震悼优予恩恤加赠太子太傅赐谥文定公无子以从子名应询为后年七十八公生平论学本于坤之二曰敬曰义诚则敬之至明则义之精中庸一部尽于此矣而予观公于此二者葢由诚而生明其容止端一望而知为朴实头地人也坐立屹然无横肱交股急趋窘步之习谈言坦白与共事者必和衷非其意而强之虽百折不变漳浦蔡文勤公谓人曰今世而时时有尧舜君民之念者江阴一人而已礼部侍郞桐城方公过语移时叹曰公眞为天地立心为斯人立命者也长洲何编修焯博学傲物于人无推让闻公至吴令其诸生来听讲予尝侍坐于馆中公曰子之于书可谓博矣但当为有用之学予皇恐曰何敢言博然东莱止斋之学朱子尚议之况于愚乎公曰但见及此则已进矣所著有经书学言指要一卷凝斋集若干卷公之卒也应询已为之状然寥略之甚予续为此述于公之事亦未能备而大略得之谨述

○先太孺人行述

先太孺人姓蒋氏系出北宋给事中邦彦之后自诸曁迁鄞世居城中西湖之曲外曾大父讳维衡外大父讳芬俱诸生赠翰林院庶吉士蒋氏在鄞称诗礼世家顾弗甚达舅氏蓼厓先生生四岁而孤同产惟太孺人祇二岁外大母陈夫人寡居贫甚以纺织支门戸上奉君舅尝抚二孤而泣曰是藐然者能骤及婚嫁之日以见其成耶会有妇人善相者过之则曰夫人一子一女俱锺淸气异日当为夫人苦节之光抑又皆贵稍长外大母自课之太孺人肩随舅氏读书一灯相对荧荧读毕舅氏习算太孺人习女红年十九归于先公予家自丧乱以来久巳消落大父赠公老而多病又丧大母性素峻不轻言笑子姓见之多匿影不敢前而太孺人以婉娩善承之温凉饥饱以及药茗之属无失时者一夜或四五起未尝敢熟睡赠公叹曰新妇贤孝天必昌汝后以为报从大父老而窭太孺人推赠公友爱之谊苟有酒肉必分贻之以不逮事先姑推其谊于从太母赠公喜曰此眞养志也而阃政甚肃古人所谓不识厅屏不闻笑语者葢允蹈之乃自赠公殁又丧长兄祖谦而太孺人始大病长兄之生也慧甚又加以端悫四岁而诸经畧能上口六岁而徧习之脱口皆成文采里党中遂有圣童之目以为先司空宗伯而后当重大其门者也一日误以小刀削牍伤其将指中风而殇太孺人素淸弱旣以侍养赠公积劳之后居丧哀毁已不能支至是爱子夭折朝夕涕洟遂成心疾久而日不能食夜不能寝外大母舆致其家亲视之奄奄日甚或曰是非大下以紫团参不足振其神气之涸先公从之尽一斤而疾退然心疾如故又十年始痊可乃举不肖太孺人之举不肖也外大母疾已亟日夕侍侧临产始归产之十有三日而外大母逝先公与蓼厓先生秘之不以吿旣逾月始知之惊恸绝而苏者七于是复大病治之一年而愈自是连举弟妹皆不育而不肖又孱甚无岁不以疾闻濒于殆者不一而足先公研田之入祇足供不肖医祝之需而太孺人以蕉萃之身重受累于不肖每逢危急呼祷于影堂占卜于龟人瓦人之从违惊皇于中夜之噩梦蓬首跣足其辛劬不可以口舌传也不肖虽多病而稍闲则先公课之甚严为讲汉唐诸笺疏以及通鉴通考诸书太孺人辄以栗果赉其乏先君有事则太孺人摄讲席焉不肖补诸生一纪而以学使者交河王公之荐应赴都下自以终鲜兄弟力辞得请次年以拔萃贡成均再辞不许太孺人曰欧阳詹求有得而归以为亲荣夫但云有得尚不过世俗之荣倘能有得而又有闻焉是则吾所望于汝也其行矣不肖以庚戌春勉治装北上时新例许赴选人之籍入对阙下不肖投牒成均遽归壬子太孺人复令不肖北试京闱而媍张氏卒又上累太孺人癸丑被放以词科之荐为吏部所覊未及试期不肖成进士选庶常得预今上覃恩加封太孺人已而左迁外补不肖方切于晨昏之恋幸得自便南还抵家先公方得足疾治之而愈次年秋太孺人亦得足疾已而又得心疾未几又得脾肾并泄之疾不肖仓皇失措百方治之稍痊而先公逝太孺人哀悼惨怛于是疾遂不可为然太孺人虽沈绵乎而见不肖经营丧葬之事未有不再三抚慰也自城南阅墓工归未有不呼婢子辈进饮食时寒暑也时问及近状未有不怜支应之拮据也于是卧病复一年以乾隆四年十二月初三日卒得年六十有八呜呼乳哺之恩率以三年太孺人之劳慈祜于不肖者至于十有余年而后息肩而此十有余年之慈祜乃世闲为人母者所未尝之境则太孺人之圣善岂凡为人母者所可同而不肖十年京洛其失养之罪又非凡为人子者所可同矣太孺人雅工诗顾未尝辄形之纸笔不肖所见惟送婶氏董孺人北行尝有长句二首或问之则曰此非闺阁之急务也性不佞佛比邱无敢过吾门者尝曰我身后必不许作佛事九宗七族之中亦有强悍不可使令者独至太孺人之前无不俯首媿屈曰此善人也喜怒不形于色虽僮仆未尝加以呵斥治家综理有法故以十亩之田充祭祀燕享之需而沛然未尝有所诎于是万学使九沙偕诸亲表公议上谥曰慈懿纪其实也合葬于先公木阜峰阡不肖伏考古妇人之有行状始于六朝之江淹任昉宋儒王柏讥之以为非其非之良是也然诚有圣善如吾太孺人而又出不肖之自叙则固不同于一切碑版假谀墓之金以欺人者谨述

鲒埼亭集 · 第 4 / 67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