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則 朝奉郎揮金倡霸

Produced by Hsin Kuo

弁言

吾鄉先輩詩人徐菊潭有《豆棚吟》一冊,其所詠古風、律絕諸篇,俱宇宙古今奇情快

事,久矣膾炙人口,惜乎人遐世遠、湮沒無傳,至今高人韻士每到秋風豆熟之際,誦

其一二聯句,令人神往。

餘不嗜作詩,乃檢遺事可堪解頤者,偶列數則,以補豆棚之意;仍以菊潭詩一首弁之

,詩曰:閑著西邊一草堂,熱天無地可乘涼。

池塘六月由來淺,林木三年未得長。栽得豆苗堪作蔭,勝於亭榭反生香。晚風約有溪

南叟,劇對蟬聲話夕陽。

第一則 介之推火封妒婦

江南地土窪下,雖屬卑溫,一交四月便值黃霉節氣,五月六月就是三伏炎天,酷日當

空;無論行道之人汗流浹背,頭額焦枯,即在家住的也吼得氣喘,無處存著。上等除

了富室大家,涼亭水閣,搖扇乘涼,安閑自在;次等便是山僧野叟,散發披襟,逍遙

於長鬆蔭樹之下,方可過得;那些中等小家無計布擺,只得二月中旬覓得幾株羊眼豆

,種在屋前屋後閑空地邊,或拿幾株木頭、幾根竹竿搭個棚子,搓些草索,周圍結彩

的相似。

不半月間,那豆藤在地上長將起來,彎彎曲曲依傍竹木隨著棚子牽纏滿了,卻比造的

涼亭反透氣涼快。那些人家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拿根凳子,或掇張椅子,或鋪條

涼蓆,隨高逐低坐在下面,搖著扇子,乘著風涼。鄉老們有說朝報的,有說新聞的,

有說故事的。除了這些,男人便說人家內眷,某老娘賢,某大娘妒,大分說賢的少,

說妒的多;那女人便說人家丈夫,某官人好,某漢子不好,大分愛丈夫的少,妒丈夫

的多。可見『妒』之一字,男男女女日日在口裡提起、心裡轉動。如今我也不說別的

,就把『妒』字說個暢炔,倒也不負這個搭豆棚的意思。你們且安心聽著。

當日有幾個少年朋友同著幾個老成的人也坐在豆棚之下,右手拿著一把扇子,左手拿

著不知甚麼閑書,看到鬧熱所在,有一首五言四句的詩,忽然把扇於在凳上一拍,叫

將起來,便道:『說得太過!說得太過!』那老成人便立起身子道:『卻是為何?那

少年便把書遞與他,一手指道:『他如何說「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猶未毒

,最毒婦人心」?做待的人想是受了婦人閑氣,故意說得這樣利害。難道婦人的心比

這二種惡物還毒些不成?』那老成人便接口說道:『你們後生小夥子不曾經受,不曾

出門看見幾處,又不曾逢人說著幾個,如何肯信?即在下今年已及五旬年紀,寧可做

個鰥夫,不敢娶個婆子。實實在江湖上看見許多,人頭上說將來又聽得許多,一處有

一處的利害,一人有一人的狠毒,我也說不得許多。曾有一個好事的人,把古的妒婦

心腸並近日間見的妒婦實跡備悉纂成一冊《妒鑒》,刻了書本,四處流傳。初意不過

要這些男子看在眼裡,也好防備一番;又要女人看在肚裡,也好懲創一番。男男女女

好過日子。這個功德卻比唐僧往西天取來的聖經還增十分好處。那曉得婦人一經看過

,反道「妒」之一字從古流傳,應該有的。竟把那《妒鑒》上事跡看得平平常常,各

人另要搜尋出一番意見,做得新新奇奇,又要那人在正本《妒鑒》之後刻一本「補遺

」、二集、三集,乃在婦道中稱個表表豪傑,纔暢快他的意思哩!』又有一個老成人

接口道:『這《妒鑒》上有的卻是現在結局的事,何足為奇?還有妒到千年萬載做了

鬼、成了神纔是希罕的事。那少年聽見兩個老成人說得觔觔節節,就拱著手說道:『

請教!請教!』那老成人說道:『這段書長著哩,你們須烹幾大壺極好的鬆蘿祘片、

上細的龍井芽茶,再添上幾大盤精緻細料的點心,纔與你們說哩!』那少年們道:『

不難不難,都是有的。只要說得真實,不要騙了點心、茶吃,隨口說些謊話哄弄我們

。我們雖是年幼不曾讀書,也要質證他人方肯信哩!』那老成人不慌不忙,就把扇子

折攏了放在凳角頭,立起身來,說道:『某年某月,我同幾個夥計販了藥材前往山東

發賣。騎著驢子,隨了車馱,一程走到濟南府章邱縣臨濟鎮之南數里間,遇著一條大

河。只見兩邊船隻、牲口,你來我往,你往我來,稠稠密密,都也不在心上。見有許

多婦人,或有過去的,或有過來的。那丑頭怪腦的,隨他往來,得個平常;凡有一二

分姿色的,到彼處卻不敢便就過去,一到那邊,都把兩鬢蓬蓬鬆鬆扯將下來,將幾根

亂草插在髻上,又把破舊衣服換在身上,打扮得十分不像樣了,方敢走到河邊過渡。

臨上船時,還將地上的浮土灰泥擦抹幾把,纔放心走上船,得個平平安安渡過河去。

若是略象模樣婦人不肯毀容易服,渡到大河中間,風波陡作,捲起那醃腌臢臢的浪頭

直進船內,把貨物潑濕,衣服穢污,或有時把那婦人隨風捲入水內,連人影也不見了

。你道甚麼妖魔鬼怪在彼作如此的兇險惡孽?我俏俏在那左近飯店輕輕訪問。那裡人

都要過渡,懼怕他的,不敢明白顯易說出他的來頭。只有一個老人家在那裡處蒙館的

,說道:這個神道其來久矣。在唐時有個人做一篇《述異記》,說道:此河名叫妒婦

津,乃是晉時朝代泰始年號中,一人姓劉名伯玉,有妻段氏名明光,其性妒忌;伯玉

偶然飲了幾杯餓酒,不知不覺在段氏面前誦了曹子建的《洛神賦》幾句道:『其形也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靗兮若流風之

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之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之出淥波。穠纖得中,修

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皜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

峨,修眉聯娟,丹脣外朗,皜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艷逸,儀靜體閑。

柔情綽態,媚於語言。

奇服曠世,骨象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

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蜘躕於山隅。

讀至此,不覺把案上一拍,失口說道:『我生平若娶得這樣個標緻婦人,由你潑天的

功名富貴要他什麼!吾一生心滿意足矣!』此乃是醉後無心說這兩句放肆的閑話,那

知段氏聽了心中火起,就發話道:『君何看得水神的面目標緻就十二分尊重,當面把

我奚落?若說水神的好處,我死何愁不為水神!』

不曾說完,一溜煙竟走出門去。那伯玉那知就裡。不料段氏走到河濱,做個鷂子翻身

之勢,望著深處從空一跳,就從水面沈下去了。伯玉慌得魂不附體,放聲大哭。急急

喚人打撈,那有蹤影?整整哭了七日,喉乾嗓咽,一交跌倒朦朧暈去。只見段氏從水

面上走近前來說道:『君家所喜水神,吾今得為神矣!

君須過此,吾將邀子為偕老焉!』言未畢,段氏即將手把伯玉衣袂一扯,似欲同入水

狀,伯玉驚得魂飛天外,猛力一迸,忽然甦醒,乃是南柯一夢。伯玉勉強獨自回家。

詎料段氏陰魂不散,日日在津口忽然作聲,忽時現形,只要伺候丈夫過津,希遂前約

。不料伯玉心餒,終身不渡此津。故後來凡有美色婦人渡此津者,皆改妝易貌,然後

得濟。不然就要興風作浪,行到河水中間便遭不測之虞了。』那些後生道:『這段氏

好沒分曉,只該妒著自己丈夫,如何連別的女人也妒了?』又有個老者道:『這個學

究說的乃是做了鬼還妒的事,適纔說成了神還妒的事,卻在那裡?』內中一個老者道

:『待我來說個明白!那妒婦津天下卻有兩處,這山東的看來也還平常,如今說的纔

是利害哩!』

那後生輩聽見此說,一個個都站將起來,神情錯愕,問道:『這個卻在何處?』老者

便道:『在山東對門山西晉地太原府綿縣地方。行到彼處未及十里,路上人娓娓說長

說短,都是這津頭的舊事,我卻不信。看看行到津口,也有許多過往婦人妝村扮丑,

亦如山東的光景,也不為異。直到那大樹林下,露出一個半大的廟宇,我跳下牲口,

把韁繩、鞭子遞與驢夫,把衣袖扯將下來,整頓了一番,依著照牆背後轉到甬道上去

。抬頭一看,也就把我唬了一驚:只見兩個螭頭直沖霄漢,四圍鷹爪高接雲煙;八寶

妝成鴛鴦瓦脊耀得眼花,渾金鑄就饕餮門環閃人心怕。左邊立的朱髭赤發、火輪火馬

,人都猜道祝融部下神兵;右邊站的青面獠牙、皂蓋玄旗,我卻認做瘟疫司中牙將。

中間坐著一個碧眼高顴、紫色傴兜面孔、張著簸箕大的紅嘴,乃是個半老婦人,手持

焦木短棍,惡狠狠橫踞在上;旁邊立著一個短小身材、傴僂苦楚形狀的男人,朝著左

側神廚角裡,卻是為何?正待要問,那驢夫搖手道:「莫要開言,走罷走罷!」只得

上驢行路。走了五六里,悄問再三,驢夫方說:「這個娘娘叫做石尤奶奶,旁邊漢子

叫做介之推,直是秦漢以前列國分爭時節晉國人氏。只因晉獻公寵愛了一個驪姬,害

了太子申生,又要害次子重耳。重耳無奈,只得奔逃外國求生。介之推乃是上大夫介

立之子,年紀甫及二十,纔娶一妻,也是上大夫石吁之女,名曰石尤。兩個原生得風

流標緻,過得似水如魚,真個才子佳人天生一對、蓋世無雙的了。卻為重耳猝然遭變

,立刻起程;之推是東宮侍衛之臣,義不容緩,所以奮不顧身,一轡頭隨他走了,不

曾回家說得明白。就是路中要央個熟人寄信回時,那重耳是晉國公子,隨行有五人:

一個是魏鮤,一個是狐偃,一個是顛頡,一個是趙衰,這個就是之推了。急切裡一時

逃走,恐怕漏了消息驪姬知道,唆聳獻公登時興兵發馬,隨後追趕,不當穩便;都是

改頭換面,襤襤褸褸,夜住曉行,甚是苦楚。石氏在家那曉得這段情節?只說:『正

在恩愛之間,如何這冤家嚯地拋閃?想是有了外遇,頓然把我丟棄!』叫天搶地,忿

恨一回,痛哭一回,咒詛一回,癡想一回,恨不得從半空中將之推一把頭揪在跟前,

生生的咬嚼下肚,方得快心遂意。不料一日一日,一年一年,胸中漸漸長起一塊刀砍

不開、斧打不碎、堅凝如石一般,叫做妒塊。俗語說,女傍有石,石畔無皮,病入膏

肓,再銷熔不得的了。那知之推乃是個忠誠苦節之臣,隨了重耳四遠八方,艱難險阻

,無不嘗遍。一日逃到深山,七日不得火食,重耳一病幾危。

隨行者雖有五人,獨有之推將股上肉割將下來,煎湯進與重耳食之,救得性命。不覺

荏荏苒苒過了一十九年,重耳方得歸國,立為文公,興起霸來。後來那四個從龍之臣

都補了大官受了厚祿,獨之推一人當日身雖隨著文公周行,那依戀妻子的心腸端然如

舊。一返故國便到家中訪問原妻石氏下落,十餘年前早已搬在那綿竹山中去了,之推

即往山中探訪消息。石氏方在家把泥塑一個丈夫,朝夕打罵得,不已,忽然相見,兩

個顏色俱蒼,卻不認得,細說因由,方纔廝認,忽便震天動地假哭起來。之推把前情

說了一番,那石氏便罵道:『負心賊!閃我多年,故把假言搪塞。』只是不信。少不

得婦人家的舊規,手撾口咬、頭撞腳踢了一回。弄得之推好像敗陣傷亡,垂頭喪氣,

一言也不敢發,只指望待他氣過,溫存幾時,依舊要出山做官受職去的。那知石氏心

毒得緊,原在家中整治得一條紅錦九股套索在衣箱內,取將出來,把之推扣頸縛住,

頃刻不離,一毫展動不得。

說道:『我也不願金紫富貴,流浪天涯,只願在家兩兩相對,齏鹽苦守,還要補完我

十九年的風流趣興,由那一班命運大的做官罷了。』之推既被拘係,上不能具疏奏聞

朝廷,下不能寫書邀人勸解,在晉文公也不知之推在於何處。倒是同難五人中一人不

見之推出山,朝廷又不問他下落,私心十分想慕,不肯甘心,造下一首四言鄙俚之句

,貼於宮門,暗暗打動文公意思。詩曰:『有龍矯矯,頓失其所。五蛇從之,周流天

下。

龍飢乏食,一蛇割股。龍返於淵,安其壤土。四蛇入穴,皆有處所。一蛇無穴,號於

中野。』一時間宮門傳誦,奏聞文公。

文公惶愧不已,遂喚魏鮤遍訪之推下落。之推身已被係,安得出來?魏鮤是個武夫,

那裡耐煩終日各處搜求,況且綿竹之山七百里開闊,實難蹤跡。卻算計道:『我四下

裡放起火來,燒得急了,怕他不奔將出來!』此時乃是初春天氣,山上草木尚是乾枯

的,順著風勢教人舉火,一霎時漫天漫地卷將起來。那知之推看見四下火起,心知魏

鮤訪求蹤跡,爭奈做了個藤纏螃蟹、草縛團魚,一時出頭不得。即使遇著魏鮤,磨滅

得不成冠裳中人體面,一時忿恨在心,不如速死為快!因而乘著石氏睡熟,也就放一

把無情火來。那火卻也利害,起初不過微煙裊裊,攪著石罅巒光,在山間住久的還不

覺得。未幾,火勢透上樹枝,惹著鬆油柏節,因風煽火,火熾風狂,從空舒卷,就地

亂滾將來。一霎時,百道金蛇昂頭擺尾,千群赤馬縱鬣長嘶。四壁廂嗶嗶叭叭之聲勝

似元宵爆竹,半天裡騰騰閃閃之燄不減三月咸陽。逃出來的狐狸,跳不動的麂鹿,都

成肉爛皮焦;叫不響的鴉鷹,飛不動的鸞鶴,盡是毛摧羽爍。此時石氏上天無路,入

地無門,奔前不能,退後不得,漸漸四下緊逼將來,就把之推一把抱定說道:『此後

再不妒了!』卻也悔之晚矣。那知石氏見火勢逼近,絕不著忙,只願與之推相抱相偎

,毫無退悔,故此火勢雖狂,介子夫妻到底安然不動。略不多時,之推與石氏俱成灰

燼。後來魏鮤搜山,看見兩個燒死屍骸,方曉得之推夫婦已自盡了。正要收取骸骨,

中間尚有一堆餘火未熄。魏鮤仔細上前看時,卻又不青不紅,不紫不綠,一團鬼火相

似,真也奇異。忙教左右將那燒不過的樹枝撥開看時,乃是斗大一塊鵝卵石滾來滾去

。那火光亦漸漸微了,石子中間卻又放出一道黑氣,上沖霄漢,風吹不斷。魏鮤同一

伙人見得恁般作怪,即忙寫了一道本章,把此一塊寶貝進上文公,大略說之推高隱之

士,不願公侯,自甘焚死。紀載他焚燒之時,正是清明節前一日。文公心中惻然,即

便遣官設祭一壇,望空遙奠,又命下國中,人家門首俱要插柳為記,不許舉火,只許

吃些隔夜冷食。至今傳下一個禁煙寒食的故事。

那塊寶貝也只道甚麼活佛、神仙修煉成的金剛舍利子一樣,忙教後宮娘娘、妃嬪好好

收藏。那知這物卻是禍胎,自從進宮之後,人人不睦,個個參差。後來文公省得此物

在內作祟,無法解禳。

直到週天王老庫中,請出后妃傳下來百鍊降魔破妒金剛寶錘,當中一下將來,打得粉

花零碎,漫天塞地化作萬斛微塵,至今散在民間,這黑氣常時發現。此是外傳,不在

話下。且說那石氏自經大火逼近之際,抱著耿耿英靈,從那烈燄之中一把扭定了介之

推,走闖到上帝駕前,大聲訴說其從前心事。上帝心裡也曉得妒婦罪孽非輕,但守著

丈夫一十九年,心頭積恨一時也便泯滅不得。適值有一班散花仙女又在殿前,懼憐他

兩個夫婦都有不得已一片血誠,在生不曾受得文公所封綿上之田,死後也教他夫妻受

了綿地血食。但是妒心到底不化,凡有過水的婦人,都不容他畫眉搽粉、大袖長衫,

俱要改換裝束。那男人到廟裡看的,也不許說石尤奶奶面目變得醜惡、生前過失。

但有奉承奶奶幾句、數落之推幾句的,路上俱得平安順利。

近日有個鄉間婦人,故意妝扮妖妖嬈嬈渡水而過,卻不見甚麼顯應。

此是石奶奶偶然赴會他出,不及堤防,錯失的事。那知這婦人意氣揚揚,走到廟裡賣

嘴弄脣,說道:『石奶奶如今也不靈了,我如此打扮,端的平安過了渡來。』說未畢

口,那班手下的幫妒將帥火速報知,一霎時狂風大作,把那婦人平空吹入水裡淹死了

。查得當日立廟時節,之推夫婦原是衣冠齊楚併肩坐的,為因這事平空把之推塑像忽

然改向朝著左側坐了。地方不安,改塑正了,不久就坍。如今地方上人理會奶奶意思

,故意塑了這個模樣。此段說話,卻不是成了神還要妒的故事麼?

至今那一鄉女人氣性極是粗暴,男人個個守法,不敢放肆一些。

凡到津口,只見陰風慘慘,恨霧漫漫,都是石奶奶狠毒英靈障蔽定的。唐時有人到那

裡送行吟詩,有『無將故人酒,不及石尤風』之句,也就是個證了。那幾個後生聽了

嚷道:『大奇!大奇!方纔那首「青竹蛇兒」的詩可見說得不差,不差。』又有一個

說道:『今日搭個豆棚,到是我們一個講學書院,天色將晚,各各回家,老丈明日倘

再肯賜教,千萬早臨。晚生們當備壺酒相候,不似今日草草一茶已也。』

總評《太平廣記》云:『婦人屬金,男子屬木,金剋木,故男受制於女也。』然則女

妒男懼,乃先天稟來,不在化誨條例矣。

雖然,子即以生剋推之,木生火,火能剋金;金生水,水又生木。則相剋相濟,又是

男可制女妙事。故天下分受其氣,所以『妒』、『懼』得半,而理勢常平。艾衲道人

《閑話》第一則就把『妒』字闡發,須知不是左袒婦人,為他增燄也。妒可名津,美

婦易貌;鬱結成塊,後宮參差。此一種可鄙可惡景象,縷縷言之,人人切齒傷心,猶

之經史中『內君子,外小人』。

揣摩小人處,十分荼毒氣概;揣摩君子處,十分狼狽情形。究竟正氣常存,奇衷終餒

,是良史先賢之一番大補救也。知此則《閑話》第一及妒婦,所謂詩首《關罘,書稱

『矨降』可也。

第二則 范少伯水葬西施

范少伯水葬西施俗語云:『酒逢知己千鍾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可見飲酒也要知己

。若遇著不知己的,就是半杯也飲不下去;說話也怕不投機,若遇著投機,隨你說千

說萬,都是耳躲順聽、心上喜歡,還只恐那個人三言兩語說完就掃興了。

大凡有意思的高人,彼此相遇,說理談玄,一問一答,娓娓不倦;假使對著沒意思的

,就如滿頭澆栗,一句也不入耳。倒是那四方怪事、日用常情,後生小子聞所未聞,

最是投機的了。

昨日新搭的豆棚雖有些根苗枝葉長將起來,那豆藤還未延得滿,棚上尚有許多空處,

日色曬將下來,就如說故事的,說到要緊中間尚未說完,剩了許多空隙,終不爽快。

如今不要把話說得煩了。再說那些後生,自昨日聽得許多妒話在肚裡,到家燈下紛紛

的又向家人父子重說一遍。有的道是說評話造出來的,未肯真信,也有信道古來有這

樣狠妒的婦人,也有半信半疑的,尚要處處問人,各自窮究。弄得幾個後生心窩潭裡

、夢寐之中,顛顛倒倒,只等天亮就要往豆棚下聽說古話。

那日色正中,人頭上還未走動。直待日色蹉西,有在市上做生意回來的,有在田地上

做工閑空的,漸漸走到豆棚下,各佔一個空處坐下。不多時,老者也笑嘻嘻的走來,

說道:『眾位哥哥卻早在此,想是昨日約下,今朝又要說甚麼古話了。』

後生俱欣欣然道:『老伯伯!昨日原許下的,我們今日備了酒餚,要聽你說好些話哩

。但今日不要說那妒婦,弄得我們後生輩面上沒甚光輝,卻要說個女人才色兼全,又

有德性,好好收成結果的,也讓我們男人燥一燥皮胃。』那老者把頭側了一側,說道

:『天地間也沒有這十全的事,紅顏薄命,自古皆然。或者有色的未必有才,有才的

未必有色,有色有才的未必有德,即使有才、有色、有德的,後來也未必就有好的結

局。三皇以前遠不可考,只就三代夏、商、周而言,當在興時,看來雖有幾個賢聖之

後,那纔、貌、德、色也不聞有全備之稱。及至亡國之時,每代出了個妖物,倒是纔

色兼備的。』眾後生說:『那興夏禹王的是那一個?』老者道:『待我慢慢想來。記

得禹王之父,名叫伯鯀,娶了有莘氏的女,名叫修己。看見天上流星貫昴,感孕而生

了禹王於道之石紐鄉。那時洪水滔天,禹王娶了塗山氏做親,方得四日,因其父親治

水無功,堯帝把他殺在羽山。虞舜保奏禹王纔能堪以治水,即便出門。在外過了一十

三年,自家門首走過三次,並不道是家裡邊,進去看看妻子。

那塗山氏也曉得丈夫之性孤古乖怪,也並不出門外來看看丈夫。

不幾年間,洪水平定,堯帝賜禹王玄圭,告成其功。後來虞舜把天下亦讓與他,塗山

氏做了皇后,豈不是個有才有德的?但當日也不曾有人說他怎的標緻,此正是賢聖之

君在德不在貌也。

後來傳了十六、七代,傳到履癸,是為帝桀。平生好勇,力敵萬人,兩手能伸鐵鉤;

貪虐荒淫,傷害百姓。曾去伐那諸侯。有施氏見桀王無道,無計可施,止有一女,名為妹喜,生得十分美貌,多才多技,堪

以進獻。那桀王果然一見魂迷,無事不從,無言不聽。把百姓之財盡數搜索攏來,如

水用去;將那珍饈百味堆將起來,肉山相似。造下許多美酒,傾在池中,可通船隻往

來;兩邊的酒糟疊起成堤,人到上面可望十里。凡遊覽至此,上邊打一聲鼓,下邊人

低頭叩到池中飲酒,就像牛吃水的相似,叫做牛飲,不下有三千餘人,妹喜方以為樂

。如此淫縱,萬民嗟怨,虧殺成湯皇帝出來,把妹喜殺了,桀王放於南巢。如今江南

廬州府巢縣地方,就是那無道之君結果處了。此是第一個女中妖物也。

『夏王的天下傳到商時,商朝代代也有賢聖之後,只是平平常常,也無才德之顯。直

傳到二十八代,生一個紂王出來。

他天性聰明,作事敏捷,力氣勇猛可以抵對猛獸。說來的話都是意想不到的,如有人

欲諫止他,就先曉得把言語搪塞在先,人卻開口不得。自己做了不好的事,他卻有無

數巧言搪塞過了。

終日興工動作,做那輿馬宮室之類,件件窮工極巧。就愛上一個諸侯有蘇氏之女,名

喚妲己。寵幸異常,惟其所好,無不依從。當初夏桀無道做下的酒池肉林也就摹仿他

做將起來。又叫宮中男女赤體而行淫污之事,隨地而做,也不怕觸犯天帝。宮中開了

九市,長夜酣歌,沈湎不散,朝政不理,四方怨望。妲已看見人民恨他,威令不行,

乃重為刑闢,以火燒紅熨鬥叫人拿著,手就爛了;更立一銅柱,炭火逼紅,叫人抱柱

,立刻焦枯,名為炮烙之刑。還有許多慘刻刑罰,卻難盡說。那紂王只要妲己喜歡,

那裡顧得後來?武王興兵伐紂,紂王自焚而死。

假使妲己有這個美色,沒有這種惡纔,也不到得這地方,此又是一個有色有才的妖物

證見了。那時武王之父文王是個聖人,就有一個母親后妃最是賢德。其纔又能內助,

並無妒心。文王姬妾甚多,生了百子,果然千古難得的。當日就有《關罘、《麟趾》

之詩,誦他懿德。尚有人譏刺道:「此詩乃是周公所作,若是周婆決無此言。」這不

是譏刺后妃,只為天下妒婦多了故作此語,越顯得后妃之賢不可及了。到後來周幽王

時,又生出一個妖物,卻比夏商的更不相同,幾乎把周家八百年的社稷一時斷送了。

這個妖物叫做褒姒。雖則是幽王之後,其來頭卻在五六百年前夏時就有種了。』眾後

生道:『這個妖物果是奇怪,怎麼夏時就種這個禍胎在那裡呢?』老者道:『夏德衰

了,褒姒之祖與夏同姓,那時變作二龍降於王庭,乃作人言,「我乃褒國之君也。」

夏王怒而殺之,那龍口裡吐出些津沫來,就不見了。臣子見是龍吐出的,卻為奇異,

就盛在水桶之內,封錮在寶藏庫中。直到周厲王時,到庫中打開桶來看時,那津沫就

地亂滾,直入宮中,撞到幼女身傍,就不見了。此女纔得十二三歲,有了娠孕。是時

民間有個謠言道:『壓弧箕服,實亡周國。」後來鄉間一個男子手拿山桑之弓,一個

婦人手拿草結之衣,上街來賣,市人見他應著重謠,就要報官,二人慌忙逃竄。適然

撞著有孕的童女,生下一個女兒,棄於道傍。那對夫婦憐憫他,收養在懷,逃入褒國

。後值褒君有罪係於獄中,遂將此女獻上。周王見他美貌,收在後官。舉止端莊,並

不開口一笑。若論平常不肯笑的婦人,此是最尊重有德的了。那知這個不笑,卻是相

關甚大,得他一笑,正是傾國傾城之笑,故此一時不能遽然啟齒。周幽王千方百計引

誘著他,褒姒全然不動。那時周王國中有令,凡有外寇之警,舉起烽臺上號火為信,

都來救應。幽王無端卻放一把空火,各路諸侯來時,卻無寇警。

褒姒見哄動諸侯撲了一空,不覺啞然一笑。後來犬戎入犯,兵臨城下,幽王著急,燒

盡了烽臺上火,那諸侯只當戲耍,都不來了。幽王遂被犬戎所殺。卻不又是一個亡國

的妖物麼?如此看來,纔全德備的婦人委實不大見有。』眾少年接口道:『亡國之妖

顛倒朝綱,窮奢極欲,至今人說將來,個個痛恨,人人都是曉得的。昨日前村中做戲

,我看了一本《浣紗記》,做出西施住居薴蘿山下,范大夫前訪後訪,內中唱出一句

,說「江東百姓,全是賴卿卿」。可見越國復得興霸,那些文官武將全然無用,那西

施倒是第一個功臣。後來看到同范大夫兩個泛湖而去,人都說他俱成了神仙。這個卻

不是纔色俱備、又成功業、又有好好結果的麼?』老者道:『戲文雖則如此說,人卻

另有一個意思。看見多少功成名遂的人遇著猜忌之王,不肯見機而去,如文種大夫,

畢竟為勾踐所殺。故此假說他成仙,不過要打動天地間富貴功名的人,處在盛滿之地

,做個急流勇退的樣子,那有真正成仙的道理?我在一本野史上看見的卻又不同。

說這西子住居若耶溪畔,本是一個村莊女子。那范大夫看見富貴家女人打扮,調脂弄

粉,高髻宮妝,委實平時看得厭了。一日山行,忽然遇著淡雅新妝波俏女子,就道標

緻之極。其實也只平常。又見他小門深巷許多丑頭怪腦的東施圍聚左右,獨有他年紀

不大不小,舉止閑雅,又曉得幾句在行說話,怎麼范大夫不就動心?那曾見未室人的

閨女就曉得與人施禮、與人說話?

說得投機,就分一縷所浣之紗贈作表記?又曉得甚麼惹害相思等語?一別三年,在別

人也丟在腦後多時了,那知人也不去娶他,他也不曾嫁人,心裡遂害了一個癡心痛玻

及至相逢,話到那國勢傾頹,靠他做事,他也就呆呆的跟他走了。可見平日他在山裡

住著,原沒甚麼父母拘管得他,要與沒識熟的男子說話就說幾句,要隨沒下落的男子

走路也就走了。

一路行來,混混帳帳,到了越國。學了些吹彈欲舞,馬扁的伎倆,送入吳邦。吳王是

個蘇州空頭,只要肉肉麻麻奉承幾句,那左右許多幫閑篾片,不上三分的就說十分,

不上五六分就說千古罕見的了。況且伯嚊嚭暗裡得了許多賄賂,他說好的,誰敢不加

意幫襯?吳王沒主意的,眾人贊得昏了,自然一見留心,如得珍寶。古語云:「士為

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那吳王既待你如此恩情,只該從中調停那越王歸國,兩

不相犯。

一面扶持吳王興些霸業,前不負越,後不負吳,這便真是千載奇傑女子。何苦先許身

於范蠡,後又當做鵝酒送與吳王。弄得吳王不理朝政,今日遊獵,明日彩蓮,費了百

姓貲財,造臺鑿池,東征西討,萬民皆怨。兵入內地,覷便抽身,把那個共枕同衾追

歡買笑的知己拋在東洋大海。你道此心如何過得?希圖回到越國,趁著半老丰姿,還

要逞出許多功勞,許多嬌愛,更要駕出越國夫人之上,受用不了。那知范大夫一腔心

事也是僥倖成功。萬一夫差是個精細的人,不聽伯嚭邪言,信著伍員的好語,也不見

得這個敗壞。又萬一暗裡圖謀,那勾踐一朝命短,十年生聚,十年教訓,雖有些工夫

也不到得這樣圓成。況且陰謀詭秘,有許多不可告人的話頭;下賤卑污,有許多令人

不忍見的光景。到那吳國殘破之日,范大夫年紀也有限了,恐怕西子回國又把舊日套

子,斷送越國,又恐怕越王復興霸業猛然想起平日勾當,有些不光不明,被人笑話。

況且范蠡出身,又是楚之三戶人氏,即今吳江縣地方,原自姑蘇屬縣。以吳之百姓為

越之臣子,代謀吳國,在越則忠,在吳則逆。越王雖在流離顛沛之中,那臣子的本未

、君臣的分際,卻從來是明白在心裡的。到了歸國時節,霸業復興,兵多糧足,別的

俱不在心上。

單單隻有這幾個謀國之臣懷著鬼胎,倘或猜忌之主,無心中有些觸犯,一朝追究,未

免害了自己的身家。故此陡然發個念頭,尋了一個船隻,只說飄然物外,扁舟五湖遊

玩去了。那五湖也只有七八百里開闊,難道人蹤跡不到的?後來人都說越王長頸烏喙

,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那知范大夫句句說著自家本相,平日做官的時節,處

處藏下些金銀寶貝,到後來假名隱姓,叫做陶朱公,「陶朱」者,「逃」其「誅」也

。不幾年間,成了許多家貲,都是當年這些積蓄。難道他有甚麼指石為金手段麼?那

許昧心腸,只有西子知道。西子未免妝妖做勢,逞吳國娘娘舊時氣質,籠絡著他。那

范大夫心腸卻又與向日不同了:與其日後洩露,被越王追尋起來,不若依舊放出那謀

國的手段,只說請西子起觀月色。西子晚妝纔罷,正待出來舉杯問月,憑弔千秋;不

料范大夫有心算計,覷著冷處,出其不意,當胸一推,撲的一聲,直往水晶宮裡去了

。正是:「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那後生道:『老伯說來差矣!那

范大夫湖心中做的事,有誰作證?你卻說他如此?』老者道:『我也不是證見,我也

不肯誣他。卻見《野艇新聞》有《范少伯水葬西施傳》,《杜柘林集》中有《洞庭君

代西子上冤書》一段,俱是證見。至今吳地有西施灣、西施浜、西施香汗池、西施錦

帆涇、泛月陂,水中有西子臂、西施舌、西施乳,都在水裡,卻不又是他的證見麼?

他若不葬在水裡,當時范大夫何必改名鴟夷子?鴟者,梟也。夷者,害也。西施一名

夷光。害了西施,故名鴟夷。戰國時孟子也說西子蒙不潔,人皆掩鼻而過。就是葬在

水裡,那不潔之名還洗不幹淨哩!』有一人道:『兄言之謬矣!從古來贊美西施的,

直把個天地間至妙絕佳的抗州一個西湖比他。蘇東坡題一首詩道:「水光瀲灩晴方好

,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如此說來,難道東坡不如

你的見識不成?』老者道:『這坡老看得西湖景致好了,沒得贊賞,偶然把個古來美

色的婦人比方,其實不是贊賞西子。其中還有一個意思,至今還沒一個人參透這段道

理:天下的湖陂草蕩,為儲蓄那萬山之水,處處年年,卻生長許多食物東西,或魚蝦

、菱芡、草柴、藥材之類,就近的貧窮百姓靠他衣食著活。唯有西湖,就在杭州郡城

之外,山明水秀,兩峰三竺高插雲端;裡外六橋,掩映桃柳;庵觀寺院及繞山靜室,

卻有千餘;酒摟臺榭,比鄰相接;畫船蕭鼓,晝夜無休。無論外路來的客商、仕宦,

到此處定要破費些花酒之資。

那本地不務本業的游花浪子,不知在內嫖賭蕩費多多少少。一個杭州地方見得如花似

錦,家家都是空虛。究其原來,都是西湖逼近郡城,每日人家子弟大大小小走到湖上

,無不破費幾貫錢鈔。前人將西湖比西子者,正說著西湖無益於杭城,卻與西施具那

傾國傾城之貌有害吳國意思一樣。如今人卻重了東坡的纔名,愛看了西湖景致,不曾

參悟到這個所在故耳。只有一個推官胡來朝湖心寺柱上題一對聯,卻道破此意云:四

季笙歌,尚有窮民悲夜月;六橋花柳,渾無隙地種桑麻。

其餘題詠甚多,都是外處往來遊客暫時流寓,無非形容西湖佳妙之處,還要嫌憎那胡

推官道學氣哩。還有個小小故事說與你們聽了。近日吳中有個士夫,宦游經過越地,

特特買舟選騎,直到薴蘿山邊。看見山明水秀,游觀不盡,便哼哼的做起詩來,贊得

西子不知到甚麼天仙地位,還要尋個媒人選聘女子,依稀沾些西子風味回去。正在訪

問,那知走出一個鄉老來,說得極妙:「你道西子是個國色天香,當初乃是敝地一個

老大嫁不出門的滯貨,偶然成了虛名。若果然絕色奇姿,怎麼肯送到你下路受用!」

那士夫一個沒趣,即刻起身去了。』眾後生拍手笑道:『這老老,倒有志氣佔高地步

,也省得蘇州人譏笑不了。』

正待走動,欲將蔬酒排下,吃個盡興。抬頭忽見天上烏雲西墜,似有『山雨欲來』之

狀,俱各搶地拱手,稱謝而散。

總評人知小說昉於唐人,不知其於漆園莊子、龍門史遷也。

《莊子》一書寓言十九,大至鵾鵬,小及鶯鳩、鷦鷯之屬,散木鳴雁,可喻養生;解

牛賙輪,無非妙義。甚至詼諧賢聖,談笑帝王,此漆園小說也。史遷刑腐著書,其中

《本紀》、《世家》、《表》、《書》、《列傳》,固多正言宏論,燦若日星,大如

江海,而內亦有遇物悲喜、調笑呻吟,不獨滑稽一傳也。如《封禪》,如《平準》,

如《酷吏》、《游俠》等篇,或為諷譏,或為嘲謔,令人肝脾、眉頰之間別有相入相

化而不覺。蓋其心先以正史讀之,而不敢以小說加焉也。即竇田之相軋,何異傳奇?

而《句踐世家》後,附一段陶朱;莊生入楚喪子之事,明明小說耳。故曰小說不昉於

唐人也。艾衲道人《閑話》二則日『水葬西施』,此真真唐突西施矣!然玩其序三代

事,皆讀史者所習曉,卻蒼茫花簇,象新聞而不像舊本。至於西施正傳,乃不徑接著

褒姒,反從他人說浣紗贊美西施,無心襯人,覼覼縷縷,將一千古美姝說得如鄉里村

婦,絕世謀士,說得如積年教唆。三層翻駁,俱別起波紋,不似他則一口說竟。解『

鴟夷』、解『夷光』、注西湖詩、談選女事,皆絕新絕奇,極靈極警,開人智蕊,發

人慧光。雖漆園、龍門,何以如此!唐人不得而比之。

第三則 朝奉郎揮金倡霸

朝奉郎揮金倡霸自那日風雨忽來,凝陰不散,落落停停,約有十來日纔見青天爽朗。

那個種豆的人家走到棚下一看,卻見豆藤驟長,枝葉蓬鬆,細細將苗頭一一理直,都

順著繩子,聽他向上而去,葉下有許多蚊蟲,也一一搜剔乾淨。那些鄰舍人家都在門

外張張望望,嚷道:『天色纔晴就有人在豆棚下等說古話哩,我們就去。』不多時就

有許多坐下,卻不見那說故事的老者。眾人道:『此老胸中卻也有限,想是沒得說了

,趁著天陰下雨,今日未必來也。』內中一人道:『我昨日在一舍親處聽得一個故事

,倒也好聽,只怕今日說了,你們明日又要我說。我沒得說了,你們就要把今日說那

老者的說著我也。』

眾人道:『也不必拘,只要肚裡有的便說,如當日東坡學士無事在家,逢人便要問些

新聞,說些鬼話,明知是人說的謊話,他也當著謊話聽。不過養得自家心境靈變,其

實不在人的說話也。』那人遂接口道:『我正說的就是蘇東坡。他生在宋朝仁宗時,

做了龍圖閣學士,自小聰明過人,凡觀古今書史,一目瞭然。看見時事紛更,權奸當

道--如王安石「青苗」等事,也不嘗要把話譏刺他或做詩打動他。聰明尖酸處固自

佔了先頭,那身家性命卻干係在九分九釐之上。倒不如嘿嘿癡癡、隨行逐隊依著仕路

上畫個葫蘆,倒得個一路功名,前程遠大,順溜到底。可見蘇東坡只為這口不謹慎,

受了許多波吒。一日在家睏頓無聊之極,卻向壁上題下一首詩來,說道:「人家生子

要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但願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就是這四句詩也是

譏嘲當道公卿的話,卻是老蘇的舊病,不在話下。後來又有個老先生於仕途上不肯通

融,屢遭罷斥,看見那聰明伶俐的做了大官,佔了便宜,也向壁上學那東坡題下四句

道:「只因資稟欠聰明,卻被衣冠誤此生。但願我兒伶且俐,鑽天驀地到公卿。」此

一首詩似與坡公翻案,然而譏誚當道亦與坡老相同,只好當個戲言。難道人家生的兒

子聰明伶俐就是好的不成?也有生來不聰不竣不伶不俐,起初看來是個泥團肉塊,後

來交了時運,一朝發作起來,做了掀天揭地事業、拜將封侯的。譬如三國時有個孔文

舉,年方十歲,隨著父親到洛陽任所。那時有個司隸校尉李元禮,極有名頭,大官府

要去見他,無論本官尊重,那門吏也十分裝腔作勢,一時難得通報。

彼時文舉乃十歲小兒,大模大樣持了通家稱呼的名帖,來到李府門上,說道:「我是

李府通家。」門吏看見小小聰俊孩兒,即與通報。後來李公接見,問道:「足下與我

那裡通家?」那孔文舉不慌不忙,從容對道:「昔先人仲尼與尊公伯陽有師友相資之

誼,在下與老先生就是奕世通家也。」許多賓客在座聽了,各各稱奇。彼時座中有個

陳建,最後方來,李元禮將此言說與陳建,陳建便道:「小時雖則聰明,無不了了,

大來未必果佳。」文舉應聲說道:「看來老丈小時定是聰明,無不了了的了。」滿座

之人俱各笑將起來,稱道:「如此聰明,異日不知至何地位!」那知這張利嘴人人忌

刻,後因父親朋黨之禍,畢竟剪草除根了。

可見小時聰明太露,乃是第一不妙的事。』如今再說一個小時懵懵懂懂,後來做出極

大的功業,封了極大的爵位,纔是奇哩!

此人出在隋末唐初,正當四海鼎沸之際,姓汪名華。初時無名,只有小字興哥。祖居

新安郡--如今叫做徽州府--績溪縣樂義鄉居祝彼處富家甚多,先朝有幾個財主,

助餉十萬,朝廷封他為朝奉郎,故此相敬,俱稱朝奉。

卻說汪華未生時節,父親汪彥是個世代老實百姓,十五六歲跟了夥計學習江湖販賣生

意。徽州風俗,原世樸實,往往來來只是布衣草履,徒步肩挑,真個是一文不捨,一

文不用。做到十餘年,刻苦艱辛,也就積攢了數千兩本錢。到了五旬前後,把家貲打

總盤算,不覺有了二十餘萬,大小夥計就有百十餘人。

算帳完了,始初喜喜歡歡,舉杯把盞,飲至半酣,忽然淚下。

眾夥計問其原故,那汪彥道:「我也不為著別的,只因向日無子,從南海普陀洛迦山

求得一子,叫名興哥。看來面方耳大,也成個人形,其如呆呆癡癡,到了十五歲,格

格喇喇指天劃地,一句說話也不明白,卻似啞子一般。遇著飲食,不論多少,好像肚

內有熱爐熱灶,無有不納,豈不是個焦員外的令郎、胡永兒的丈夫?雖掙了潑天傢俬

,也是一盤瞎帳。」說畢便淒悽慘慘、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夥計中有那當心的上前勸

慰寬心,有勸到揚州、蘇州再娶一妾,另生幾個好的;有拿酒復來相勸,猜拳行令的

,都也不在話下。臨了來有個老成的夥計,走近前來,說道:「老朝奉,不消著忙,

明年小主十六歲了。徽州俗例,人到十六歲就要出門學做生意。我看小主雖則不大言

語,心中也還有靈機,面貌上也有些福氣,不若撥出多少本錢,待我幫他出門學學乖

,待他歷練幾年就不難了。」一面就與興哥說知,興哥也就把頭點了幾點。眾夥計盡

道:「小朝奉心裡是明白的,不難!不難!」俱各散訖。』到了次年正月初一日,眾

夥計會同拜年吃酒,中間老成的夥計也就說起小朝奉生意的事。

汪彥道:「他年小性癡,且把三千兩到下路開個小典,教他坐在那裡看看罷了。」約

定二月起身。

言之未已,那興哥斯斯文文立起身來,卻明明白白說道:「我偌大傢俬,唯我一個承

載,怎麼止把三千兩與我,就要叫找出門?卻是不夠!」眾盡駭異。連那老朝奉聽了

也不覺快活起來,接口連聲說道:「果然奇了,也說的話公然不差!想是福至心靈了

。」滿堂人俱各稱羨,只待二月初頭整備行李,拜別父母起身。汪彥占卜得往平江下

路去好。那平江是個貨物馬頭,市井熱鬧,人煙湊集,開典鋪的甚多,那三千兩那裡

得夠?

興哥開口說:「須得萬金方行,不然我依舊閉著口,坐在家裡。」那老朝奉也道:」

他說得有理。」就湊足了一萬兩。未免照例備了些醃菜乾、豬油罐、炒豆瓶子,歡歡

喜喜出了門。那老夥計已預先託人把鋪面房屋、招牌、架子、家夥什物俱已停當,揀

了黃道吉日開張,掛得一面招牌。就有一個人拿著十個盒子進來,說道:「賀喜!賀

喜!願小朝奉開典鋪,就趁了十對盒利錢,權且當銀十兩做個采頭。」小朝奉聽見說

得快活,他道:「我也不要你的盒子,送你二十兩,酬你這個好意。」那夥計道:「

小朝奉不可聽他!這是從來市井光棍打抽豐、討采頭,都是套子,不可與他!」小朝

奉道:「第一次也讓我一個順利。」夥計就閉口了。不多時,又見一伙衣冠濟楚,捧

著表禮走將進來,看名帖上整齊數來四十位,道是上下排鄰,聞得朝奉開當,各人備

了一兩分資外,又添出五分,備了花紅糕酒,都來賀喜。

那夥計們少不得請出興哥來做主人,眾鄰舍俱各唱喏稱賀,分賓坐了,奉茶而別。興

哥回轉身,欣欣喜色,對眾夥計道:「怪不得老朝奉卜得此地開典好,就是這鄰舍高

情卻難得的。」一面就把那封的分資扯開兩個,眾夥計上前把手按住道:「這是套禮

,收不得的。過日備戲設席請他後就返璧了。」興哥道:「方纔二十兩出門,今就有

四十兩進門,就是對合利錢佳兆,如何方纔當盒子的不要賞他!」說畢,仍舊把眾分

一卷拿了進去。急得眾夥計沒些布擺,只是叫苦。少刻,喚一個小郎進去,興哥打開

銀庫,揀出十兩一錠的銀子,齊齊整整封作四十封,一面換了衣服,備了名帖,走出

鋪中,說:「我如今要答拜了。」眾道:「四十封銀為何?」興哥道:「陌生所在,

難得他們盛意,備禮答他。」眾夥計道:「只消費二十兩一席戲足夠了,如何要這許

多?」興哥道:「你們只曉得小家子局面,既在他地方開鋪賺錢,就要結識地鄰,日

後有些事情也得便宜。自古道,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這十兩頭也只照歷來規例

,亦未見得從厚。」言畢徑出門去,各家一一送了。那些鄰舍個個喜歡,人人快活,

稱道:「小朝奉是個大方。」那些夥計齊齊嘆氣跌腳,只好付之無可奈何。興哥拜完

客,回到鋪中坐著,忽見一人牽著匹馬進門道:「在下是個馬販子,販了二十匹馬來

,馬價都是百金一匹的。遇著行情遲鈍,眾馬嗷嗷,只得將一匹來寶鋪,當五十兩買

料。賣出依舊加利奉贖。」興哥心中愛著駿馬,一眼看了就笑起來,那夥計道:「開

口貨從來不當,出去!出去!」興哥道:「省會地面馬也是要用的,若不當與他,那

四十九匹都餓死了,豈不可憐!」說畢就進裡邊去。那夥計越發回他,那馬販蜘躕半

晌,只要候小朝奉出來討個下落。那知不多時,興哥捧出元寶兩錠,就招馬販進中門

遞與他。馬販說:「當一錠夠了。」興哥說:「你辛苦來此,須要趁錢方好。如何百

金的價止當五十兩?卻不折了本麼。快去!快去!」那馬販倒地四拜,稱謝恩主而去

。眾夥計尚自不知,興哥又到鋪內坐定。又見一個窮人手拿鐵鍋一隻,夥計上帳當去

三錢。纔出門去,興哥把頭一側,想道:「這個窮人家裡不過一隻鍋子,將來當了,

老婆在家如何煮飯?三錢銀值得恁麼?」便走出鋪來,提了鍋子出門就上了馬,一溜

煙追去。畢竟尋著那個窮人還了他去。

鋪中眾人沸沸的說起方纔當馬之事,又吃了一驚,只等興哥回,大白日裡就把當門關

上,接著興哥到廳上。眾夥計一齊依次坐下,老夥計道:「小主人,你從幼未經出門

,你的身命干係都在我們身上,就是一萬兩本錢也是在老朝奉面前包定加三利息來的

。纔得一二日,如此顛顛倒倒,本錢倒失去了一大塊,將來怎麼算帳?」興哥道:「

不難,不難。若說加三利息,你們眾人就提了三千兩去,餘下本錢聽我發揮罷了。你

們眾夥計舊規俱已曉得,不過以舊抵新,移遠作近,在日用使費上扣刻些須,當官幫

貼中開些虛帳,出入等頭銀水外過克一分,掛失票、留月分、出當包、討些酒錢,就

是你們伎倆,這都不在我心上。你們要去就去,難道我迷失了路頭不成?」眾人被他

數落,頓口無言。那老者諒來不可挽回,同眾人備細寫了稟帖,第二日就回徽州報信

去了。興哥看見老者去了,心中不覺又鬆了一鬆。不久傳聞出去,那些鄰舍也都裝了

套子,或有說官司連累、急急去救父母的,或有說錢糧拖欠、即刻去比卯救家屬的,

或有說父母疾病臨危、要去調治結果的,或有說修蓋廟宇、砌造橋樑,一時工錢要緊

的。興哥一一都不要當頭,悉如來願,應手給散去了。不一月間,那一萬兩金錢俱化

作莊周蝴蝶。正要尋同鄉親戚寫個會稟接來應手,那老朝奉風快的到來,進門前後一

看,叫屈連聲,揪著興哥就打。興哥只是嘻嘻笑道:「人若不把錢財散去,老朝奉在

家只消半間草屋,幾件布衣,數擔粗米,一罐豬油,就夠一生受用,何必艱難險阻,

一一搬到土窖中藏著,有何享用?」老朝奉聽了又氣又惱,晚年止得此子,也無可奈

何。次日即收拾行李,退還房屋,一伙回家去了。就把興哥關閉一室,不許在外應酬

。』不覺過了四五個月,不知那裡尋得五千青蚨,把家中做生意的夥計都送一百文,

按月要收二百文。眾人在他門下也就胡亂送些與他,不半年也就積起三萬上下。老朝

奉知道,說「此子如今曉得生放利錢,比當初大不相同。」興哥只做不知,終日在私

下盤放錢債。老朝奉一日道:「你既知積財當積的,何不再拿一萬出門去?」興哥道

:「前番一萬胡亂散去,如今卻要多些,刻苦翻轉那一萬本來纔好。」老朝奉道:「

說得有理。」問道:「依舊開當罷?」興哥道:「典鋪如今開的多了,不去做他。須

得五萬之數,或進京販賣金珠,或江西澆造瓷器,或買福建海板,或置淮揚鹽引,相

機而行,隨我活變。再不像前番占卜到平江府做的故事也!」老朝奉聽了,爽快就兌

下五萬兩,選下八個家人,仔細包包裹裹,共有三十擔行李。興哥依舊騎著那馬,瀟

瀟灑灑起身,同管家在路上商量得明州曬白鯗生意絕好,徑往明州進發。

訪得浮橋外下塘街有幾家大財主經紀,可以安身,就在他家住下,安頓行李。那知這

曬鯗生意三月中方得通行,興哥卻早到半月。下處甚是寂寞,帶了幾個家人且到洛迦

山遊玩數日。一者進香,再者觀海,亦是暢事。那山上清淨道場並無俗客。次日單身

步月而行,不覺信步一直到那釣鼇磯上,對著汪洋大海盤膝而坐。月色正中,海氣逼

得衣袂生涼。正待回步,忽見磯邊樹林影裡走出一人來,興哥也道:「奇怪,奇怪!

」依舊坐下。

那人將到面前,興哥看見,唬了一跳。看那人時,生得好生怪異:只見兩隻突眼,一

部落腮。兩鬢蓬鬆,宛似鍾馗下界;雙眉倒豎,猶如羅漢西來。雄糾糾難束纏的氣岸

,分明戲海神龍;意悠悠沒投奔的精神,逼肖失林餓虎。

興哥上前將欲迎他,他卻高足闊步,全不相照,竟靠在一塊凌空奇峭石崖嘴上,大叫

一聲道:「老天,難道我老劉就罷了不成?安得五萬金,成我一天大事也!」興哥聽

見說得奇異,上前問道:「君家於此地要這五萬兩何用?」那漢把眼一橫道:「乳臭

小子,那知我事!」興哥道:「我非乳臭,足下亦不免為田舍翁。看得五萬金恁難得

也。」那漢一聞此言,便回身下拜道:「我誠小人,不識君家何以應我。倘能周旋,

明年此月此日,仍納於此地。還君十萬,不食言也。」興哥道:「去此不遠,我當為

君謀之。」即相拉下船,隨從約有十五六人,一徑回到下處。請出主人,喚小郎們搬

出行李,將五萬兩一一交付那漢收去。那漢道:「足下此馬無甚用處,一井付我馳去

,異日仍以此馬還君。」興哥連忙解轡送他。兩人拱手而別,並無他言。

主人與小郎在側看了,心目俱呆,不知甚麼來歷。

主人只道是洋裡捕魚客人或是沿海衛所經紀,也都只在那曬鯗的生意上作想。問道:

「此君何姓何名?住居何處?」興哥道:「我也不知。」即便叫小郎們收拾回去。小

郎道:「官人此來為何?」興哥道:「此番生意對本利錢,甚是省力爽快。」小郎也

只得隨口含糊謝別主人,依著路回去。總來不及兩月,已到家裡。老朝奉問道:「甚

麼生意回身得快?」且見行李輕鬆,吃了一驚。興哥道:「對年對月對本利錢,也是

順利的了。」老朝奉仔細問其下落,並無一字回答。問及小郎,那小郎拿指頭指著道

:「只去問他,我們一毫不知。」那老朝奉急得心躁,興哥且自意氣揚楊,指著前邊

該造大廳,指著後邊該造大園,不癡不顛,說來的都是迂闊之論。老朝奉揪發亂打,

興哥嘻嘻道:「不要難為了十萬貫的財主,且自耐煩到了明年此時,若無本利到家再

吵再鬧也未遲哩。」老朝奉只索忍氣吞聲,且自排遣過去。』不覺倏忽已到次年二月

初邊,老朝奉便要催他起身,興哥道:「不消早去,只要此月、此日、此夜到那此地

便了。」果然俟到邊際,興哥束裝前往。先一日已到彼處,暫借僧房歇下。到那晚上

,依舊單身坐在釣鼇磯上。黃昏已過,二更悄然,將及三更,那樹影裡果見一人大踏

步走上磯來,叫道:「思兄何在?」興哥向前相見,把臂道:「真信人也!去年所事

如何?」那漢道:「多承恩兄慷慨施助,將這五萬銀子即在沿海地方分頭糴得糧食,

接濟六郡義師,方無脫巾之變。幸叨天庇,自去年四月起兵,所到之處,猶如破竹。

今總計之,閩粵以及浙西已得三十郡縣,那海中倭夷島寇歸併百十餘處,令海中所稱

海東天子劉琮即弟也。去年潛身上普陀窺探,亦因營中缺乏糧食,欲向洛迦僧房借些

佈施,不料大大叢林也就荒涼這個模樣。敢問恩兄高姓大名?」興哥道:「山野鄙人

,毫無施展,留此姓名為何?」劉琮道:「一言相許,五萬銜恩,屍以祝之,猶難為

報。何姓名之見吝也?」興哥遂將姓名、住居一一道破。不料從旁扈從的人早已聞報

,一面將十萬金錢差人送至徽州汪宅去矣。興哥一些不知,這是後話未題。且說劉琮

邀了興哥,搬了行李,到得河口,艤舟相待。不一時間,到了大港,卻有數十彩鷁鱗

次而集,旗幟央央,就有許多披甲荷戈的,整齊環列。

劉琮扶了興哥過船,便令發擂鳴金,掛帆理幟,出洋而去。未及五更,大洋中數萬艨

艟巨艦,桅燈炮火震地驚天,到了大船即喚出許多宮妝姬嬪,匍伏艙板之上,齊稱恩

主,不減山呼。

興哥也不自覺,如在雲夢之際。一面開筵設席,極盡水陸珍饈;一面列伍排營,曲盡

威嚴陣勢。異方音樂,隊隊爭先;海外奇珍,時時奏獻。興哥整整住了十餘日,即欲

辭歸。那劉琮苦苦相留,情難被袂,心知興哥不能再住,一邊備了船隻,逐程相送;

一邊捧出蓋世奇寶,舉以相贈。興哥眼也不看,一概固辭。劉琮道:「此非酬報恩兄

之物,聊伸萬一之敬。今既不受,弟有錦囊三個,異日要緊之際開看便得。此時未可

預洩其機也。」興哥再拜,受之而別。一路歸家,也不知劉琮將錢十萬早已送到家下

,不題老朝奉喜得不了。』且說興哥依舊瀟瀟散散而回。老朝奉聞得興哥回來,舉家

迎接。一門勢利都來道喜。興哥心已知之,絕不露一毫於顏色。

那些積年夥計俱來備席接風,興哥也一家不領,每人卻送青蚨五萬文,以償日來相與

之意。卻在後園造起百尺高臺,做那觀星望氣的勾當。耳邊廂聽得道路傳聞,說海東

天子佔了某州某縣,漸漸逼近徽州,人頭上荒荒亂亂,俱作逃竄之計。興哥道:「此

時事勢已急。」開一錦囊看時,如此如此。彼時隋朝既滅,唐主登基。興哥即便具了

一道章疏投在節度使李冕衙門,求其代為申奏。自認團練義兵三千,不費朝廷一文一

粒,保障一方,直待平定之後方受朝廷封賞。李節度正在求賢枯渴之際,得此一疏,

即便轉奏,奉了唐皇新旨,暫授南路總管之職,聽其便宜行事。興哥整師振旅,即使

起行,駐師溫、睦之間。那些倭夷島寇不奉正朔,聽得義師初集,即便整兵秣馬,一

擁前來,把那興哥全營密密層層圍得鐵桶相似。正在危急,再拆一個錦囊看時,他便

營中立起十丈高竿一面黃旗,上書「海東十三路水陸全師都總管汪」。外邊這些島夷

看見旗號,許多頭領即便把旗從左一招,兵分四路,左右前後屯扎住了。不多時西南

角上一隊兵馬約有百十餘人,牽著白馬一匹,飛星相似,直奔前來。一人口稱「奉海

東天子命令,特送白馬奉還恩主汪老爺的」。營中接應報去,即令先鋒出來接了來書

,驗看明白,果是當初之馬。此馬渾身雪白,背上前後卻有黑斑二十四點,喚名葡萄

雪,乃是一匹龍馬。始初當在鋪中,興哥原是愛上他的,卻叫不出他的名色。自從劉

琮借去,一到海濱如魚得水,劉琮騎了他,到處成功。海東一帶地方都認得一條白龍

現世,不但人人畏懼,就是萬馬見了亦個個攢蹄委鼠,無不懾服他的。

興哥騎了此馬,那沿海地方都認做劉老爺領兵到來,處處擺圍迎接,俱應慇懃,不煩

一矢,俱已貼然歸順。始初止得義兵三千,不及一載已就招徠有五萬之眾。俱是劉琮

有令在先,要讓漳南十鎮報他做個絕世奇功。不料第三年間,天時亢旱,師次建南,

米價騰湧,至六兩一擔。人民洶洶,軍士嗷嗷,朝暮將有不測之變。興哥心急,又將

一個錦囊拆看,卻也正為此著。

即傳令沿海烽臺俱將白帶號旗掛起。海上哨探小卒不日報知劉琮,即便傳令速備糧米

五百萬石,沿海前來接濟。軍民歡聲振地,一路太平。兵馬已抵漳南大鎮,建牙開府

,大布雄威。節度藩鎮屢屢奏有奇功,不時頒有欽賞,官爵加封至吳國公,袞衣玉帶

,賜尚方劍,便宜行事,不啻天子行為。正在熱鬧之際,一日劉琮連宗千號,直進南

海小洋,要與吳國公相會。吳國公開營列隊,倍加整肅威嚴,一如前日劉琮相見故事

。酒至三巡,劉琮即問:「恩兄自前歲出山,聞得尚未娶有尊嫂。若不相棄,舍妹年

已及笄,情願送來,以備箕帚。」吳國公見說,遜謝不敢。劉琮決意再三,吳國公道

:「婚姻大事,在家入告父母,身在海外當奏明朝廷方敢應允。但弟又有一說,既與

吾兄結為姻親,方今聖天子正位之初,四海聞風向化。吾兄與其寄身海外,孰若歸奉

王朔?在內不失純臣之節,在外不損薄海之威。

朝廷不疑,海邦安枕,此亦立身揚名之大節也。」劉琮連聲允諾。即日齊集兩邊營內

頭目,設備太牢大禮,歃血盟心,一面賫修降表,一面保奏投誠。此時正是大唐武德

四年,天子御覽奏章,龍顏大喜,特旨差內翰官一員沿海宣揚德化,大頒欽賞,進爵

封為越王,賜名汪華,命欽天監擇日完姻。劉氏封為安海郡君,金書鐵券世襲王爵,

追封五世。劉琮賜爵為平海王,永鎮海東。汪劉兩家世世婚姻不絕,直終唐代,克盡

臣節,以為千秋美談。』眾人道:『今日這位朋友說這故事,更比尋常好聽。不意豆

棚之下卻又添了一位談今說古、有意思的人也。』

那人道:『在下幼年不曾讀書,也是道聽途說。遠年故事,其間朝代、官銜、地名、

稱呼,不過隨口揪著,只要一時大家耳朵裡轟轟的好聽,若比那尋了幾個難字、一一

盤駁鄉館先生,明日便不敢來奉教了。』眾人道:『太謙,太謙!尊兄口比懸河,言

同勒石,胸中必多異聞異見,正要拱聽。』各各稱謝而去。

總評讀此一則者,不可將愚魯、伶俐錯會意了,就把汪興哥看作兩截人。其所以呆癡

啞巴,萬金散盡,正其所以保五州、封越國根基作用也。天下奇材大俠,胸徹萬有,

心中具不可窺測之思,觀人出尋常百倍之眼。一言一動,色色不欲猶人,況區區守錢

之虜、賣菜之傭,錙銖討好,尤其所鄙薄而誹笑之也久矣。如隋末兵亂,世事可知,

不能為唐太宗,則為錢武肅。

若虯髯海外,又是一著妙棋,彼固不屑為北面事人之輩者也。

處此亂世,倘不克藏身,露出奇材大俠,非惟無可見長,抑且招禍。即五代歙人汪臺

符,博學能文章。

徐知誥出鎮建業,臺符上書陳利病,知誥奇之,宋齊丘嫉其纔,遣人誘臺符痛飲,推

石城蚵皮磯下而死。此不能呆癡啞巴之驗也。篇中摹寫興哥舉動,極豪興、極快心之

事,俱庸俗人所為懮愁嘆息焉者。孰知汪君等算然,掀天揭地,已如龜卜而燭照之矣

。錦囊一段波瀾,固是著書人寬展機法耳。此則該演一部傳奇,以開世人盲眼,當拭

目俟之。

第四則 藩伯子破產興家

『陶淵明詩云:「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希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不論甚麼豆

子,但要種他,須先開墾一塊熟地,好好將種子下在裡邊。他得了地氣,自然發生茂

盛。望他成熟,也須日日清晨起來,把他根邊野草芟除淨盡,在地下不佔他的肥力,

天上不遮他的雨露,那豆自然有收成結果。譬如人生在襁褓中,要個正氣的父母教訓

,沒有什麼忤逆不孝的樣子參雜他;稍長時,又要個正氣的弟兄扶持,也沒有什麼奸

盜詐偽的引誘他,自然日漸只往那正路上做去。小時如此,大來必能成家立業,顯親

揚名,一代如此,後來子孫必然悠久蕃盛,沒有起倒番覆,世世代代就稱為積善之家

了。再沒有小時放闢邪侈,後來有收成結果的,也沒有祖宗行勢作惡,子孫得長遠受

用的。

古語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分明見天地間陰陽造化俱有本根,積得一分陰鯫

纔得一分享用,人若不說明白,那個曉得這個道理?今日大家閑聚在豆棚之下,也就

不可把種豆的事等閑看過。』內中一人上前拱手道:『昨者尊兄說來的大有意思,今

又說起,這般論頭也就不同了,請竟其說。』這位朋友反又謙讓一回,說道:『今日

在下不說古的,倒說一回現在的,說過了也好等列位就近訪問,始知小弟之言不似那

蘇東坡「姑妄言之、姑妄聽之」一類話也。且將幾句名公現成格言說在前邊當個話柄

,眾位聽來也有個頭緒。你道那格言是何人的?乃是宋朝一位宰相姓司馬,名光,封

為溫國公,人俱稱他做司馬溫公。曾有幾句垂訓說道:「積金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

守;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讀;不如積陰德於冥冥之中,以為子孫長久之計。」

他這幾句不是等閑說得出的,俱是閱歷人情,透徹世故,隨你聰明伶俐的人,逃不出

他這幾句言語。譬如一個王孫公子,他家的金銀擁過北斗。後來子孫不知祖父創業艱

難,只道家家都是有的,不當錢財,當費固費,不當費也費,繩鋸木斷,水滴石川,

只自日漸消磨,不久散失,如何守得他定?「子孫未必能守」正謂此也。又道:錢財

易於耗散,囤在那裡惹人看想。功名富貴都是書香一脈發出來的,不如積下些千古奇

書,子孫看了,一朝發跡,依舊起家;倒不比那積金的,又悠久穩實些?那知富貴之

家享用太過,生的子孫長短不齊,聰明的領會得來,依舊得那書的受用;那愚蠢的生

來與書相忤,不要說不去讀他,看見在面前就如眼中之釘,急急拔去纔好。

或者一大部幾十套的,先零落了幾套;幾十本的,先損壞了幾本。或者內庫纂修,或

者手抄秘錄,人所不經見的,也當尋常《兔園冊》、雜字本兒一樣,值十兩的不上二

三,值二三兩的不消三五錢,也就耗散去了。

又或被幫閑蔑片故意雜亂拆開,說道:「這書是不全的,只好做紙筋稱掉了。」他倒

暗暗做幾遭收去,卻另輯成全部,賣了等段銀子。看將起來不惟不能讀,就是讀字半

邊了,賣也未必能賣了。

故此溫公只要勸人積些陰德,在於人所不知不覺之處,那天地鬼神按著算子,壓著定

盤星,分分釐釐,全然不爽,或於人身,或於子孫,一代享用不盡的再及一代,十代

享用不盡的再及生生世世,不斷頭的。只要看那積的陰鯫厚薄何如,再不錯了一人、

誤了一人。此事向人如何說得明白?連自己也全然不知,或一代就有報應的,或有十

餘代方有效驗的。總之冥冥中自成悠遠,不是那電光池影,霎時便過的事也。話亦不

要說得長了,在下去年往北生意,行至山東青州府臨朐縣地方,信著牲口走到個村落

去處。只見灌木叢陰之中,峻宇如雲,巍牆似雪,飛甍畫棟,峭閣危樓,連著碧沼清

池,雕欄曲檻,令人應接不暇。那周圍膏腴千頃,牲畜成群,也都沒有數目。

此時在下也因日色正中,炎暑酷烈,就在近處一個施茶庵內憩息片時。問著一個憎人

:「此是何宅?」那僧人笑了一笑,兩頭看見沒人,答道:「此是敝檀越閻癡之宅。

這些光景都是癡子自掙來的。」我道:「既癡怎能到這地位?」僧人道:「這話長哩

。居士要知,請進裡邊坐下,吃些素齋,從容說來,倒也是一段佳活。」在下隨著長

老進了齋堂,重複問訊,敘坐一回。奉茶將罷,僧人指著佛前疏頭,道:「此疏就是

檀越大諱,姓閻名顯,今年五十三歲了。他父親名光鬥,是萬曆初年進士,少年科第

,初為崑山知縣,行取吏科給事。資性敏捷,未經行取時節,做官倒也公道。自到了

吏科,入於朋黨,挺身出頭,連上了兩三個利害本章。皇帝只將本章留中不發。那在

外官兒人人懼怕,不論在朝在家,天下的貪酷官員送他書帕,一日不知多少。到後來

年例轉了浙江方伯,放手一做,扣克錢糧,一年又不知多少。朝中也有看不過的,參

了一本。他就瀟瀟灑灑回來林下。初時無子,也還有鬆動所在。自從得了癡子,只道

掙的家當付託有人,那刻薄尖酸一日一日越發緊了。每日糾集許多游手好閑之徒,逐

家打算。早早的起身到那田頭地腦,查理牛羊馬匹、地土工程。拿了一把小傘,立於

要路所在,見有鄉間財主、放蕩兒郎,慌忙堆落笑容,溫存問候,邀人莊上吃頓小飯

,就要送些銀子生放利息,或連疆接界的田地就要送價與他。莊客一面騙他寫了賣契

,一文不與,日後遇著,早早避進去了。不五六年,地土房產添其十倍。公子到得十

歲,那方伯公一朝仙逝去了。留的家當都是管家平分的平分、克落的竟克落了。平素

那些親眷都是被他斲削的,在旁冷眼相覷,並無一人來管著他。夫人請了一位先生教

他讀書,指望他進學,也好保守家當。那知文理不通,連那縣考也不能取一名。公子

一般也曉得榮辱所關,拿了幾兩銀子央人送考,那親眷朋友正欲哄他,那有一人幫襯

?不覺已到十七八歲,自己也覺有些忿悶。』

一日改換衣裳,直到五六十里之外,仔細探聽自的家世如何如何。卻見三四人坐在樹

下,一人嚷道:『閻布政這樣聲勢,如今卻也報應了!』公子聽聞此言,也就挨身坐

在旁邊,徐徐問道:『閻鄉宦住在那裡?』那人道:『住在城裡。』公子道:『他家

做官的雖死,卻也無甚報應去處。』那人道:『你年小不知。』

把當初吞佔的聲勢、騙哄的局面、盤算的計較,每人說了許多。

臨後一人說到傷心之處,恨不在地下挖那做官的起來,象伍子胥把那楚平王鞭屍三百

纔快心滿意哩。那公子驚得心瞪目呆,往家急走。嘆氣道:『我父親如此為人,我輩

將來無噍類矣!』

一面喚了幾個管家,一面喚了許多莊頭,將那地土字號人戶一一開出,照名檢了文契

,喚了一個蒼頭,自家騎匹蹇驢,挨家訪問,將文契一一交還,那人感謝不荊不半年

,還人地土也就十分中去了五分。那些年遠無人的依舊留下。無心讀書,日逐就有許

多幫閑篾片看得公子好著那一件,就著意逢迎個不了。

一年之間,門下食客就有百餘人。跟隨莊戶拿鷹逐犬、打彈踢球、舞槍使棒的,不下

二三百。一日天雨,在家無事,喚一評話先兒到來,叩了一首,手中擎著一尾鮫魚上

獻,公子喚廚司收去不在話下。彼時五月天氣,東海鮫魚卻是時物,每一尾值錢千文

。那先兒虔心覓得,指望打一個大大抽豐。卻見公子全不介意,心中十分委決不下,

說得幾句,便道:『公子,小人所奉之魚卻是致心覓來,此時趁鮮餐用方好。』公子

又不理論,先兒又勉強說了幾句,又把那魚提起。公子即便封銀五兩賞賜先兒,又著

人捧著一個大盒,叫那先兒且去。出門看時,卻有十餘尾鮫魚在內,纔見他家動用,

不是小人意見度量得的了。

老夫人及娘子看見公子浪費不經,再三勸化,公子道:『家中所費值得恁的!清明時

節南莊該我起社,你們上下內外人等乘著車子隨著驢馬來看鄉會,纔見我費得有致哩

!』至日,夫人娘子果到莊上。公子早已喚人搭起十座高臺,選了二十班戲子,合作

十班在那臺上。有愛聽南腔的,有愛聽北腔的,有愛看文戲的,有愛看武戲的,隨人

聚集約有萬人。半本之間恐人腹枵散去,卻抬出青蚨三五十筐,喚人望空灑去。那些

鄉人成團結塊就地搶拾,有跌倒的,有壓著的,有喧嚷的,有和哄的,拾來的錢都就

那火食擔上吃個饜飽,謂之買春。那戲子出力,做到得意所在,就將綾錦手帕、蘇杭

扇子擲將上去,以作纏頭之彩。他在中間四面臺上,頭戴逍遙巾,身披鶴氅,左右青

衣捧茗、執拂,不住口笑嘻嘻,總要買春場上繳萬人個個得些歡心而去。不曉得他心

事,卻說閻布政該有這個散子。那知公子之心,只因當日種了許多毒孽,只當向怫前

拿些果品蔬菜,小小懺悔而已。夫人娘子見此光景,各各心中忿忿,趁早將些細軟之

物藏之別室,以作後日章本。一日早上,正喚家人抱了氈包,持了名帖,上了油壁香

車,出門拜客,卻見大門背後遮遮掩掩,欲前不前,欲止不止,公子道:『那大門外

是甚麼人?』著人去看,只見一個秀士,頭戴折角歪巾,身穿敝衣,足踹草履,菜色

鳩形,上下氣力兩不相接,一息奄奄,似將委填溝壑之狀。

公子連忙下轎,著人扶將過來,一手攙扶,直到大廳之上。從容施禮,分賓而坐。公

子就問道:『先生尊姓大號?有何賜教?』

那人徐徐道『不才姓劉,今年二十三歲,府城益都縣庠生也。』袖中慢慢摸出一帖來,寫著『眷晚弟劉蕃頓首:拜』,公子接著道:『怎麼敢當晚字

!』劉蕃道:『今因科考失利,染了一疾,遂爾伶仃,止有老母在家,餤粥不給。今

日纔好舉步匍匐而來。

聞先生意氣豪華,願投門下做個書記。也不敢有所奢望,只願隨從眾食客之後,派些

小小執事,望得老母三餐周全,意願足矣!』公子道:『做門下之客皆菜傭屠狗之輩

,何可以辱明公!今既扶恙而來,且在荒齋慈息數日,老伯母處,弟更設處便了。』

一面喚小廝打掃書房,請劉相公住下,即備上等供給,小心伺候。

此時也是劉蕃時運到來,亦是公子具眼能於風塵中識得豪傑,即喚家下老僕:『可備

五百金,以三百為劉母壽,以二百為劉蕃覓一佳配。』不兩月間,劉蕃保養得白白胖

胖。

忽一日,南莊上人來報道:『昨夜三更時分有三五十人,明火執仗,打入莊門,將莊

上當下客人布疋約有百十餘筒捆載而去。莊丁持械追趕上前,眾盜丟棄一半。有一個

生得極長極大,膂力過人,只因天黑路迷,陷在古井之內,眾人協力擒拿在此,只候

公子送官處治。』用命莊丁各各請賞,公子一一喚進,細細問個明白,即書小票,仰

莊頭將奪回布疋照名給散,還免本丁租糧五石,散訖直到黃昏之際。然後帶那所獲之

盜過來,將燈照看。公子忙道:『快快將他鬆了。取件衣服過來教他穿上;取些酒食

,請他到後軒坐定。』那漢再三負慚,連稱:『不敢!』公子道:『如此好漢到我地

方,我竟不能周旋,致使汝輩乾此不良之事,皆我罪也!看汝一貌堂堂,富貴只在旦

晚,何不奈煩至此。』忙取白金三百兩,一盤托出,送與那漢。那漢惶愧伏地,不敢

仰視。公子心內想道:『左右人多,恐有識認,未便承受。』連將左右叱退,婉言遜

語勸化他:『從此做個好人,莫與此輩為伍。』也不去問他姓名,倒寫了懇切一書,

說是至親姓趙名完璧,薦到遼陽鐵嶺總兵李如鬆標下,做個聽用標官。當晚備了衣裝

,要他收了銀子,俏悄送他出門。莊客一個不知,看見次日毫無動靜,纔曉得公子已

經釋放,感嘆公子不了。再說劉蕃,自那日收留之後,得了如許盤費,家裡也就像個

人家。候到八月初,大考場裡公然取出一名科舉,放榜中了第三名經魁。回來同了母

親,上門正要拜謝公子,不料那日正值公子運退之時,忽然臥房中烈火沖天,黑煙蔽

地,把前後屋宅化為灰燼。許多田地莊捨又被洪水泛濫,沖沒一空。人頭帳自也就隨

著氣運討不上了。母親、妻子道他日常浪費,俱各自保,那裡顧戀一些?親戚朋友也

都道他退運窮鬼,對面俱不相照。始初賣些驢馬牛羊,次則賣些殘缺家夥,再次將家

中僮僕待他轉身取價,一日一日漸漸艱難。始初還道人到窮時,不過衣服襤褸,飲食

粗糙,那知襤褸衣服、粗糙飲食俱不能夠,連那棲身之所也不便了。公子一朝落魄,

擎著兩行珠淚,徒步走上城來,意中覓兩個舊日知己。那知十投九空,前邊走去後邊

便添許多指搠,道是此人今日合受此報!公子兩耳聽見,也只好置若罔聞。更苦無處

棲身,有人指道:『城外十餘里有個土窖,不風不雨,上市來覓些飲食倒也順便。』

公子也只得依說而行,就在土窖內安身住下。一般交個小運,遇著平日一個相知,偶

然在彼經過,看見公子如此光景,身邊所帶之物傾囊而與,約有百十餘金。公子得手

,次日就到舊處,租起一所大房,買些家夥什物,收拾幾個舊人,幫身服侍。那些蔑

片小人依舊簇擁而來,將那股水兒不數月間一傾就涸,眾人倏忽走散。

公子依舊到土窖受用去了不題。再說劉蕃中了舉人,那日同了母親上門拜謝,不料遇

著火起沒處相會,只得怏怏而回。且去收拾行李,進京會試。不期聯捷中了進士,選

了大名府推官。

對月領了官憑,離京不遠就到了任。那大名府理刑廳轄著九個知縣,有名叫做十大閻

王,從來錢糧易徵,刑名易結。推官、知縣,個個俱要行取,非科即道,最聰察軒昂

的。劉蕃是個窮儒出身,極能體恤民情,除奸剔暴,不一月間,上司俱欽敬。

一面遣了衙役,持了些須薄俸,接取母親到任。

母親即日起程,將次到那大名府境上,即喚衙役尋一公館住下,不入境內。劉蕃心急

,不省母親心中是何緣故。疾忙騎了一匹快馬走出境外迎接母親。雙膝跪下,請問不

入境內,此時何意?母親開言道:『今日我兒做了推官,一門榮耀。想起兩年之前未

見恩人閻公子之時,我與汝俱不免為溝中瘠矣!汝曾聞近日閻公子形狀否?今在土窖

棲身,奄奄將斃,欲求汝當日傴僂謁見閻公子時光景,猶未得也。』劉蕃謝罪再三,

請母親入署,一面著人馳救恩人,夫人方肯登車。到了衙內,劉蕃即備俸銀及各縣借

湊千兩之數,差人前往臨朐接請公子。那公子居在土窖,地方人卻也不知。只有一個

老成朋友平日與公子極相契的,也因他浪費勸阻不聽,只得疏了。聞得有人請他,尋

著衙役說道:『閻公子下落我卻知道。但一頓與他千金,他就迂而闊之起來了。我且

往土窖,遠遠說到邊際,看他伎倆何如』那人到彼,早已尋著,道:『有一相知持百

金覓汝,奉酬夙昔意誼,我特引來,汝將何以報我?』公子道:『此時錙銖勝如鉅萬

,使果有此,我當以半相酬也!』那人道:『杜子春之伎倆猶昔,足下真道器也!汝

當困厄,我不能助汝,而肯受汝之酬那!』因引衙役往見,一面為彼治裝,不數日間

,意氣揚揚,竟到大名府刑廳來。劉蕃同著母親妻子出拜,公子亦拜,俱各忻忻。住

下不及三年,劉蕃政聲茂著,行取吏部衙門,公子隨了進京。彼時都中功令尚寬,凡

吏部衙門請托及斡旋者,一年六選,無不由公子經手,囊中所積不啻五六萬金。會見

戶、工二部,開設新例,納銀三千,做了內閣中書。三年考滿,昇了湖廣常德府同知

。適遇張居正閣老事敗,奉旨籍沒。上司委他監守,所得寶玩金銖不計其數。動了告

病文書,竟歸林下。

前後田地房產俱各平價交易,絕不相強。莊丁食客依舊如雨如雲,遇人接物無不豪爽

。更有一樁異事:白蓮寇起,山東六府無不騷然,兵馬所過,郡縣一空。獨有青州府

領兵總鎮乃是遼東寧遠伯標下出身,姓趙名完璧,自他領兵到來,即撥精兵一千駐防

閻宅左右,一草一木無人敢動。故此各處州縣村落荒荒涼涼,獨此一莊氣色壯麗。若

不是公子當日遷善改過,那父親的陰鯫,到此時也成一片灰燼了。公子今年五十三歲

了,生有四子,俱已游癢。富貴功名,方興未艾。居土若肯住一日,小僧就同居士往

拜閻老爺。

會會也妙,閻老爺並沒一些紗帽氣質的。在下道:「行路之人不敢輕易謁見顯者。老

師父肯與在下說知,流傳天下以資談柄,齒頰俱欣!」即便備了香儀三錢酬其齋供,

作禮而別。

你道這段說話,不是遊戲學得來的,也費些須本錢的了。』眾人道:『我們豆棚之下

說些故事,提起銀子就陋相了。』那人道:『不為要錢說的,只要眾人聽了該摹仿的

就該摹仿,該懲創的就該懲創,不要虛度我這番佳話便是了。』眾人謝道:『尊兄說

得是!尊兄說得是!』

總評凡著小說,既要入人情中,又要出人意外,如水窮雲起,樹轉峰來。使閱者應接

不暇,卻掩卷而思,不知後來一段路逕纔妙。如閻癡聞人說他父親如此,還人文契、

土田,此人情中所有也,及其大敗一番,則人意中所無也。結納劉趙二人,或得其平

常應援,此人情中所有也。至於火燒一空,安身土窖,乃得中書同知,家中兵燹晏然

,此人意中所無也。散金積金而身享之;不讀書而功名勝於讀書,不恃祖、父陰德而

自積陰德;又身受用之。較之溫公所訓更進數層矣!乃知極力能癡,大聰明於是乎出

焉;極力善窮,大富貴於是乎顯焉。磨煉豪傑,只在筆尖舌鋒之間。艾衲可謂陶鑄化

工矣。

第五則 小乞兒真心孝義

人生天地間,口裡說一句活,耳裡聽一句話,也便與一生氣運休咎相關。只要認得理

真,說得來,聽得進,便不差了。

古語云:『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則與之化矣;與不善人居,如

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譬如人立在府縣衙門前,耳邊擾擾攘攘

,是是非非,肚裡就起了無限打算人的念頭。日漸習熟,胸中一字不通的,也就要代

人寫些呈狀,包攬些事,管把一片善良念頭都變作一個毒蛇窠了。又譬如人走到庵堂

廟宇,看見講經說法,念佛修齋,隨你平昔橫行惡煞也就退悔一分,日漸親近,不知

不覺那些強梁霸道行藏化作清涼世界了。今日我們坐在豆棚之下,不要看做豆棚,當

此煩囂之際,悠悠揚揚搖著扇子,無榮無辱,只當坐在西方極樂淨土,彼此心中一絲

不掛。忽然一陣風來,那些豆花香氣撲人眉宇,直透肌骨,兼之說些古往今來世情閑

話。

莫把『閑』字看得錯了,唯是『閑』的時節,良心發現出來,一言懇切,最能感動。

如今世界不平,人心叵測,那聰明伶俐的人,腹內讀的書史倒是機械變詐的本領,做

了大官,到了高位,那一片孩提赤子初心全然斷滅,說來的話都是天地鬼神猜料不著

,做來的事都在倫常圈子之外。倒是那不讀書的村鄙之夫,兩腳踏著實地,一心靠著

蒼天,不認得周公、孔子,全在自家衾影夢寐之中,一心不苟,一事不差,倒顯得三

代之直、秉彞之良在於此輩。仔細使人評論起來,那些踢空弄影豪傑,比為糞蛆還不

及也。今日在下斗膽在眾位面前放肆,說個極卑極賤的人,倒做了人所難及的事。說

來雖然一時污耳,想將起來到也有味。你道天下卑賤的是甚麼人?也不是菜傭酒保,

也不是屠狗椎埋,卻是卑田院裡一金心兒。請問諸兄,天下的乞兒,難道祖父生來、

世代襲職就是叫化的不成?卻也有個來頭,這人姓吳名定,乃湖廣荊州府江陵縣人。

他的祖叫做吳立,貢仕出身,為人氣質和平,遇人接物,無不以『吮字、『耐』字化

導鄉人。那一鄉之人,俱尊從他的教誨,稱他為和靖先生。

生有五子,四子俱已入膠癢,耕讀為活。只因晚年欠些主意,房中一個丫頭有些姿色

,一時禁持不定,收在身邊,生下一子,長成六七歲,喚名吳賢。他的意念就與人大

不相同,四位長兄也俱不放在心上。十餘歲,父親去世,那兄弟照股分居,吳賢也就

隨了母親到自己莊上住了。

請位先生教他攻習詩書,思量幹那正經勾當。到了十七八歲不得入學。忽一日仰天而

嘆,說出一句駭人聞聽之言,道:『人生天地間,上不做玉皇大帝,下情願做卑田乞

兒。若做個世上不沈不涪可有可無之人有何用處?不如死歸地府,另去託生,到也得

個爽利!』此亦是吳賢一時忿激之談,那知屋簷三尺之上,玉帝偶爾遊行從此經過,

左右神司立刻奏聞。玉帝傳旨,即命注生、注死及盤查祿位。判官一齊俱到,查那吳

賢有無陽壽祿籍。那判官接簿清查,內有一條寫著:荊州人吳賢,志大福輕,忘生怨

讟,應行勾攝,抵作卑田。但他生平原無曖昧心腸,委身雖屬卑微,品地還他高潔。

此是幽冥之事不題。

且說吳賢在家說了這句妄話,不數日間,陽壽頓絕。妻子向有妊孕在身,到了十月滿

足,生下遺腹一子,乳名定兒,後來即名吳定,面貌卻也清秀。年歲漸長,奈何家業

日逐凋零,只因他命裡注定是個乞兒,如何橕架得住?到了二十餘歲,肩不能挑,手

不能提,只得奉了母親往他鄉外府。不料母親雙目懼瞽,沿路攙扶乞食而去,家中叔

伯弟兄毫不沾染,那些親戚,只曉得他傲物氣高,不想到別處乾這生涯。朝朝暮暮,

一路討來的,或酒或食,先奉母親夠了,方敢自食。忽然省得本年八月十五日乃是母

親四十歲誕辰,定兒心裡十分懷念,力量卻是不加,日夜思索,竭力設處為母親慶個

壽誕。其時楚中有個顯宦,官至二品,奉旨予告,馳驛還家。那年六月初旬,正是此

公五十華辰,其母亦登七秩,卻在九月之杪。若論富貴聲勢,錦上添花,半年前便有

親親戚戚,水陸雜陳,奇珍畢集,設席開筵,忙亂不了。那顯者道:『我母尚未稱觴

,如何先敢受祝?況今已歸林下,凡百都要收斂。我且避居山間僧舍,斷酒除葷,拜

經禮懺。雖不邀福,亦足收省身心,一大善事。』偶爾策杖潛行,忽聞鼗鼓之聲,出

自林際,顯者驚道:『是親朋知我在此,張筵備席,率取音樂,以為我壽也!』心中

疑惑。轉過山坡,只見幾株扶疏古木之下,一個瞽目老嫗坐於大石之上,一個乞兒牽

著一隻黃犬,一手攜著食籃,隨將籃中破瓢、土碗同著零星委棄之物一一擺在面前,

然後手中持著一面鼗鼓,搖將起來。

那黃犬亦隨著鼓韻在前跳舞不已。乞兒跪拜於下,高棒盆甌,口裡不知唱著甚麼歌兒

,恭恭敬敬進將上去,曲盡歡心。那顯者從旁看了半日,卻是不解甚麼緣故。走向前

來問道:『此嫗是汝之何人?』那定兒上前道:『尊官且請迴避。吾母今日千秋之辰

,弗得驚動!』顯者笑道:『螬食之李,鼠蝕之瓜,釜底餘羹,瓶中濁酒,遂足為母

壽乎?』定兒道:『官人謬矣!我雖讀書不深,古聖先賢之語亦嘗聞之。聖門有個曾

子,養那父親曾晰,每日三餐,酒肉懼備,吃得醉飽之餘問道:「還有麼?」曾子連

連應聲道:「有。」就是沒時,決答是有的。倘或父親要請別人,也立時設備。這教

做養志之孝。到那曾元手裡,卻不解得這個意思。供養三餐之外,雖酒肉照常不缺,

若問說「還有麼」,那曾元就應道「沒了」,不是沒了,卻要留在下頓供養。這教做

養體,如何稱得孝字?我輩雖用破瓢土碗,與那金鑲牙筋、寶嵌玉杯有何分別?就擺

些濁醪殘餚,與那海味山珍又有何各樣?牽著黃犬,播著鼗鼓,唱著歌兒,舞蹈於前

,便是虞廷百獸率舞,老萊戲彩斑衣,我也不讓過他!』顯者聽罷,連聲贊道:『有

理!有理!』那瞽嫗在上問道:『是誰稱贊?快請過來奉一巨觴!』定兒遵了母命,

請過顯者。那顯者一時感動自己孝母之心,就不推託,竟盡歡一飲而荊遂對定兒道:

『見汝至誠純孝,何不隨我到府中,受用些安耽衣飯,度汝母親殘年,也免得朝夕離

披匍匐之苦。』定兒搖手道:『不去不去!母親百歲之後,我日則沿門持缽,夜則依

宿草廬,不離朝夕,宛若生前。若一入富貴之家,官人雖把我格外看待,那宅內豪僮

悍婢能不輕賤吾母?今見富貴縉紳之家,一膺新命,雙親遠離。雖有憶念之心,關河

阻隔,徒望白雲,一番悲嘆。不幸一朝見背,即有同僚當道,綾錦弔奠輓章,及朝廷

踢有焚黃祭葬,優恤重典,也只好墓頂誇張,墳頭熱鬧。及至拜掃之餘,兒女歸家,

燈前笑語,狐狸塚上,向月哀鳴。那從古來種柏居廬,聞雷撲墓的孝子能有幾人?九

泉之下,一滴難到口中,縱有黃金百萬,能買我母親生前一笑哉!』說得顯者熱鬧胸

中,化作一團冰雪連底凍的相似,垂頭嘆息,尚要開言說些甚麼。

定兒道:『吾母醉矣!』背負瞽嫗竟自去了。那顯者怏怏而回,不在話下。且說定兒

背了母親回到舊日安身去處,照常乞飯。

過了年餘,那母親也就故了。眾乞兒俱來相弔,歌著《薤露》之詞,掩埋在一空闊不

礙之地。墳前左右也植了幾株松柏,結個草棚,便於藏身。日裡如常,乞食供奉三餐

,整整三年,同於一日。那近處鄉村市上,捨北橋南,都道他是個孝子,人人起敬。

況且遇著成熟之年,一方一境,那佈施供養的都搶著先頭,把定兒吃得肥肥胖胖,比

那遊方僧鋪單打坐、人家輪流齋供的勝如十分。定兒心滿意足,也沒有別的奢念。

一日遇著母親忌辰,清早起來備了些香燭,從人家討了些葷素東西,一直來到墳前擺

下,將香燭點起,仍似生前模樣,把鼗鼓搖將起來,唱了許多歌兒,又哀哀慘慘哭了

一回,把那供養的殘酒也就一一飲在肚裡。眼角乜斜,酒意漸漸湧上,一交放倒,就

在墳上睡了一覺。醒來不覺日色蹉西,睜眼一看,信步便走。不上行有半里之程,要

過一道斷頭小河,脫了破鞋,踏著水沙,將近對岸上涯所在,腳指頭忽然觸著,疼痛

異常,只道撞了石頭。恐怕又撞了後來之人,帶著疼痛彎腰一摸,將欲丟棄道傍。原

來不是石頭,拿起看時,卻是一個大大青布包袱。

即便提到岸上樹陰之下,打開看時,卻是白屑屑、亮光光許多鬆紋雪花在內。定兒看

了,點點頭道:『此不知何人所失,此時又不知如何懊恨,無處追尋。只怕那人性命

未知如何了也!』

仍舊包裹好了,天色將晚,一面將銀包俏悄埋在枯樹之下,就在左近廟宇廊下宿了一

夜。早間討些早飯吃了,卻也不往別處去,依舊走到那斷頭河口、陰涼所在,癡癡對

著那一泓清水,眼也不合,且等甚麼人來。那個所在是個背路,卻也過往的少。

直待日已中時,只見一人披著頭,散開襟袖,失張失智,赤著兩腳下過河來。定兒道

:『此必是也。』立起身走向前去,問著那人何往。那人看是乞兒,恐怕他化錢財逗

留身子,一言不答,只往前奔。定兒道:『老兄如此慌張,莫不失了甚麼東西?』那

人回身即問道:『你莫不拾得麼?』定兒道:『試說何物。』那人道:『在下出門三

年,受了許多艱難辛苦,掙得幾兩銀子,近來聞得母親有病,心急行程,不料遺失中

途。尊兄撿得,若有高懷,憐憫在下,情願將一半奉酬!』定兒道:『可有甚麼包裹

的麼?』那人道:『是一個青布雙層夾包,千針百線紉捺成的。』定兒道:『正是,

正是。可隨我來。』走到枯樹之下,原封不動,雙手交還。那人打開,分了一半送與

定兒。定兒道:『得此一半,何不全以匿之?』斷不肯受。那人跪謝再三,不覺路上

行人聚了一堆,從旁看見推遜不已,定兒執意如初。眾人說:『送他二兩,當個酒資

,難道你也不收?』

定兒見眾人說得有理,勉強收了藏之懷中。個個嘆道:『乞丐下賤,如此高義,真真

難得!』從此定兒的名頭,遠近也就尊重許多。又一日,聞得北山之下一個僧人募造

白衣觀音寶閣,塑了金相,將要開光,無數善男信女拜經禮懺。一則隨喜,再則趕鬧

佛會,也得幾日素飽。行到中途,望著茂林之間,聊且歇腳。只聞得竹筱叢裡忽有呻

吟之聲,上前一看,卻見一個年紀幼小婦人,瘦骨如柴,形容枯槁,瞬息垂斃。定兒

見了,唬了一驚,想道:『無人去處,何有此一物?莫非山魈木客,假扮前來,哄我

入頭,打算我的性命?』又道:『既要哄我,如何作此羸之狀?也還是人,斷不是鬼

,其中必有緣故。』復轉身上前細看,那婦人口裡也還說得話出。定兒問道:『你是

何人,須要直言細說,我方救你。』那婦人徐徐道:『我是黃州麻城人家一個女子,

自愧不端,乃被負心薄倖誘我潛逃。不料所帶衣資盤纏殆盡,中途染了一病,旅店中

住了幾時,欠下房錢,沒可布擺。那負心人昨夜把我背負至此拋棄荒林,不知去向。

倘得恩人救援,死不忘恩!』定兒聽了這些說話,信是真的,也就扶掖起來,將他馱

在背上,走到近處一座古廟之中,輕輕放下。一面尋些軟草攤放地上,教他睡得穩了

。一面尋個半破砂鍋,拾些柴枝竹梗,煎些湯水小食,早晚接濟。送畢飲食,那定兒

即便住在門外,另自宿歇,宛如賓客相似。不半月間,那婦人肌肉漸生,略堪步履,

願以身嫁。定兒道:『娘子差矣!汝雖是不端之婦,我自具救人之心。若乘人之危而

利之,非義也!責人之報而私之,非仁也!這段念頭與我然不合,你自早晚調護身體

,你的父母家鄉離此不遠,何不同你漸漸訪問,回家便了。』不數日間,就到了麻城

。查問住居明白,那父母只得密密收下,感服異常,贈他盤費二兩。定兒固辭,勉強

再三,只得收了藏之懷中,依舊乞食而去。偶然行到黃梅市上,看見一老者愁眉蹙額

,攜著一子,約有十一二歲,頭上插一草標,口稱負了富室宿逋五金,願賣此子以償

前債。走來走去,卻也不見有人喚動。定兒凝睛看了半晌,嘆口氣道:『富室豪門,

那裡在此些須五兩之負?畢竟鬻子以償,何忍心也!』因出懷中之金,謂其人道:『

吾將為子往請。』因同見富翁。閽者入報,富翁道:『喚經手問其取足本利,還其原

券是矣。見我何為?』閽者道:『又有一乞兒在外候見。』富者道:『是必拉取乞兒

,將欲向我作無賴事也。』閽者道:『聞得乞兒持銀在外,代其償還。』富者疑心,

因出廳前。那負債者同著定兒立在階下。負債者道:『員外恩債,子母應償。但老病

家貧,實無所抵,還求員外開恩寬限幾時。』富者道:『此話說已久矣!前許鬻兒償

我,今見我何得又是前說?』定兒上前道:『員外家如猗頓,富比陶朱,五兩之負直

太倉一粟耳,何必要人賣子以償?吾不忍見,我雖行乞道上,懷中積有四金,代彼償

之,尚欠一兩,須望寬恩。若必不肯蠲除,我情願在貴地行乞,漸漸填補。』富者聽

了大怒道:『分明此人將這四兩銀子挽他出來將我奚落,情實可恨!你是乞兒,安得

懷中積貯四兩?我前日聞得莊子夜間被盜,失去糧銀四兩,此必無疑!速寫一呈送去

黃梅縣裡,並那欠債老兒指作窩家,追贓正法,刺配他鄉,方平吾氣!』

那些左右家人聽家主指揮,即刻寫成狀紙,將那二個人一條繩子縛雞相似,火速送到

縣裡。彼時縣主乃是新選甲科,姓包名達,聰察異常,不肯徇情枉法,聞名的賽閻羅

。

將狀收進,即刻陞堂,把那前情一問。一邊卻是一人欠債賣子,一人仗義代償;一邊

道是賊情原贓,執獲到官。正在踟躕,只見門外許多良耆裡老魚貫相似,一班約有三

四十人跪向門外。

縣主早已看見,俱喚進來。不待縣主開口,那些跪下之人口裡喊道:『一個義士,一

個義士!眾百姓們俱目擊的,不可被那為富不仁的陷害了。』包大尹道:『我也不憑

你們人多說的就信了,快退下去,待我一一問來。』先叫那欠債老子,將負債賣子原

由說了一遍;又叫定兒將仗義代償,說話觸犯了員外情由說了一遍。包大尹詳情,道

:『乞兒抄化之銀不過糠秕碎米,零星不多,如何有這四兩大塊銀子?』正欲動刑,

那眾人上前把定兒抱住,將當初還金、還婦兩段情節說得真真實實。大尹道:『也難

憑信。若說還金、還婦得來之銀,此地相去不甚相遠。』兩處行文,不幾日都拘到案

前。那失金之人與那失婦之人,說得鑿鑿有據。大尹先暗取四兩銀子,問那二人,那

二人看看不認;復取那四兩銀子驗看,那兩人上前連聲道:『是!是!』將一包零碎

之銀信手撮開兩處,上等子一稱,剛剛卻是二兩之數,一毫不差。

大尹即將富者取出頭號大板,打了四十,發在監中,要問反誣之罪。富者再三求憐叩

免,大尹姑息,於富者名下罰銀三百兩,旌賞定兒;那婦尚未嫁人,即斷為夫婦。

後來生有三子,仍習書香一脈,至今稱為巨族。列位尊兄可信幽冥之事原不爽的?前

邊說那判官簿上,注著吳賢名下出身雖屬卑微,品地還他高潔,今看得來一字不差。

皆因吳賢無心說這兩句放肆之語,那知就落了這個輪迴,可見說話要謹慎的。我們今

日在此說些果報之語,都是有益於身心學問的。若群居在豆棚之下,不知豆棚之上就

有天帝玉皇過的,萬一說些淫邪之話,冥冥之中,我輩也就折罰不盡也。

眾人合掌道:『真是佛菩薩之言,不錯不錯!』俱躬身唯唯作禮而退。

總評儒者立說不同,要歸於全良心、敦本行而已。是篇天人感應在其中,親仁及物在

其中,義利貞淫在其中。雖起先哲先儒,擁臯比,眾學徒,娓娓談道叩玄,亦不出良

心大孝,辨明人禽之關而已。然則何以舉乞人也?蓋為上等人指示,則曰舜、曰文、

曰曾、曰閔,及與下等人言,則舉一卑賤如乞人者,且行孝仗義如此,凡乞人以上俱

可行孝仗義矣!人而不行孝仗義,是乞人不如云耳!冷水澆背,熱火燒心,煞令人唏

噓感慨,寤寐永言,孝義之思油然生、勃然興矣。予尤喜定兒對顯者十數行,宛轉激

切,見得仕宦人棄家而錦歸,雖道是顯親揚名,何如膝下依依,觴酒豆肉,為手舞足

蹈之樂也!況普天下人子抱終天之恨者不少。覽此一則,能不拊膺浩嘆也哉!

第六則 大和尚假意超昇

是日也,天朗氣清,涼風洊至。只見棚上豆花開遍,中間卻有幾枝,結成蓓蓓蕾蕾相

似許多豆莢。那些孩子看見嚷道:『好了,上邊結成豆了。』棚下就有人伸頭縮頸將

要彩他。眾人道:『新生豆莢是難得的。』主人道:『待我彩他下來,先煮熟了。今

日有人說得好故事的,就請他吃。』眾人道:『有理,有理。』棚下襬著一張椅子,

中間走出一個少年道:『今日待我坐在椅上,說個世情中有最不服人的一段話頭,叫

列位聽了猛然想著也要痛恨起來。我想天上只有一個日月,東昇西墜,所以萬古長明

;地上生物只有一個種子、一條本根,所以生生無荊至於人生天地間,偏偏有許多名

目:君王是治天下的,臣子是輔佐君王的,百姓是耕種田地、養活萬民的,這叫做無

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因此古聖先賢立個儒教,關係極大。剖判天地陰陽

道理,正明人倫萬古綱常,教化文明,齊家治國平天下俱虧著他。這是天地正氣一脈

,不可思議的了。

又有一個道教,他也不過講些玄微之理,修養身心,延年益壽,這種類還也不多,且

漫議論著他。獨有釋教,這個法門參雜得緊。自漢明帝十二年佛入中國,道是西方來

了聖人。拈著一個「空」字立論,也不過勸化世人看得萬事皆空,六根清淨,養得心

境玲瓏,毫無罣礙,原沒有甚麼果報輪迥之說。只因後來的人無端穿鑿,說出許多地

獄天堂,就起了騙人章本。』只說這些和尚,我始初也道都是為生死事大,發願修行

,乃是聰明上智之人勾當。那知其中不論賢愚好歹及奸盜詐偽之人,都因日常間走了

盡頭路,天不容、地不載,沒奈何把這幾根頭剃下,頸上掛著串數珠,肩上褡著件褊

衫,手裡拿個木魚,就道是個和尚,從前過惡,人也就恕他一分。看得這條頭路寬綽

有餘,那無賴之徒逃竄入門,不覺一日一日逐漸多得緊了。沒處生衣食,或者截段竹

頭,鑄口銅鐘,買根鎖條,城市上、鄉村中,天未曾亮,做生意的尚未走動,他便乒

乒乓乓的敲得頭痛,叫得耳聾,指東話西。或是起建殿宇,修蓋鐘樓,裝塑金相,印

請藏經,趁口胡嘲,騙錢騙米。就是這等,守著本分度此一生,也還罷了。那知竟有

窮凶極惡,具那覆地翻天伎倆,只道他就是佛祖菩薩臨凡,致誠供養,末後做出事來

,拖累人身家性命不保,以此連那好的也不信了。此是佛門變種敗類,我也不必說他

。難道一派都是歹人不成?其中也有度世金仙,現身佛子,登壇說法,救拔沈迷。如

達摩西來,生公說法,他卻在心性上參悟道理,點化世人,說兒句偈語,留幾句名言

,千古人所不及,委實足以服人,歷代以來,希世有的。從來怫祖傳道的拂子,也不

曾見他輕輕付與那個。如今這些孽畜卻另翻出一個局面,不論肚裡通也未通,只要粗

粗認得幾字,叢林中覓幾本語錄,買幾本註疏,坐在金剛腳下練熟聲口,就假斯文結

識幾個禪友,互相標榜,拜過幾個講師,或自立個宗派,道是幾年上某處大和尚付過

拂的。

悄悄走到外州他縣,窺見冷落所在一個破壞寺院,就聯絡地方上幾個佛總師婆,稱說

某處來了善知識,看得此寺當興,或埋藏些古時碑版,偶然掘出,或裝誣本山伽藍,

在外顯靈,或灑些糖水,假名甘露,騙人之法百計千方。不半月間,那一方一境,愚

夫愚婦,說得轟轟熱熱。略略有些錢糧,道:『我們備辦表禮,去清一位大和尚來。

開期結制,那個不尷不尬的和尚也就糾合許多隨堂行者,公然裝模作樣,將別個叢林

的作為,一一摹做。或央人討了巡檢司的告示,或結識冷鄉宦護法的名頭,抄了許多

偈語,學些宗門棒喝;房廊下貼了幾張規條,齋堂前寫出長篇參語。那些來來往往,

看看一些也摸頭不著,便道:「大和尚學問深遠,一時領悟不來。」分明白日裡被他

瞞過,這些愚人死也不知。』林中還有一件人所不曉得的,大凡大和尚到一處開堂,

各處住靜室的禪和子,日常間都是打成一片,其中花巧名目甚多,如:西堂、維那、

首座、悅眾、書記、都講、堂主、侍者、監院,知客、知寓化主、點座、副寺、貼庫

、行堂、殿主、值歲、值科、香燈、下院、知藏、知隨、鋪堂、巡照、總管、都管、

知眾、知山、庫頭、萊頭、柴頭、田頭、飯頭、茶頭、園頭、火頭、水頭、圊頭。這

些名目科派出來,寫下一張榜文,貼在茶寮卻也好看。到那登壇時節,細吹細打,兩

邊排列許多僧眾,捧著香花燈燭,磕頭禮拜,妝點得不知怎樣尊重。及至開講,也不

過將編成的講章念了一遍,那個解悟得來?又請了幾個廢棄的鄉宦、假高尚的孝廉、

告老打罷的朋友,從旁護法,出身子做個招頭,暗地分些分例,鄉愚之人越發尊信得

緊。如有那外方僧眾,有意思的要到壇前辯駁佛法,那些侍者齊來拿去,打得臭死。

各處寺院遞了知單,認定面貌,不但走遍路頭不許安單,在那地方化碗飯吃也不得了

。還有一個規矩,大殿緣簿上寫來佈施,及在外抄化錢糧,方歸常住;那道場上來的

宰官、居士及婆婆媽媽的錢糧,都是大和尚隨來僧眾一併收貯,只待場期一畢,次日

即照股分享,走得一個沒影,各自回去受用。常住欠了木料、油鹽、米帳,一些不管

,請自支橕,再打聽得別處開期,又去生。你道這些和尚卻不比合夥的強盜又狠三分

麼?』考得「大和尚」三字,乃是晉朝石勒的時節,有個佛圖澄,自己稱道。其實他

是個聖僧,看那石勒皇帝就如海上鷗鳥一般;神通廣大,能知過去未來,儼然一尊燃

燈古怫,自然動人欽敬。請問這些和尚《華嚴經》尚未念著,不過設局騙人是其本願

,如何就便替稱為大和尚?時上有個笑話,卻是嘲那大和尚的。說有個相公,乘著一

隻小船去訪那大和尚。進方丈茶話畢,作別起身。大和尚直送出來,到那水口,相公

仍下小船,西邊日色曬來,相公脫下裙子掛著。大和尚道:「直看相公之船箬葉大了

,小僧方敢進去。」那相公坐在船裡,也把遮的裙子揭開看那和尚。船已漸退,那管

家道:「大和尚立在水口,望去止有七八寸長了,請相公放下裙子罷。」只因和尚叫

得大了,所以嘲他,這是諢話。』

卻又有一段閑話,乃是真真實實的。這話出在那湖廣德安府應山縣,與那河南信陽州

交界地方,叫做恨這關。乃是一座陡峻高山,四面蔥籠樹木,雖是要道,行人過往稀

疏。山岡之上有一古剎,也是唐、宋來的香火,誌書上叫名普明寺。寺內止有二三十

眾僧人,都是茹葷飲酒的羅剎。不知邇來十五六年之間,卻坐化十餘位長老。四邊傳

說,寺內風水原是聖地,所以禪師佛祖屢屢現身,各處佈施倒也年年接湊。不期一日

有個採藥醫人到彼求宿,那僧人抵死不容,醫者只得乘月而行。走了一二十里,卻忘

了一把鋤頭放在山門外石碑亭中,猛然省起,恐怕有人取去,只得跌身轉去,來到碑

亭尋那鋤頭。只聽得牆內一人叫苦連天,口口叫道:『老爺們容我再活幾日,然後上

座罷!』醫者覺得有些古怪,爬上牆頭,挽著樹枝,仔細一看,只見堂前燈光射出,

卻見幾個禿子把一老僧捆縛端正,將他扛上一個坐處,看不明白。

那老僧殺豬般大叫數聲就不響了。醫者挨了一夜,到次日看甚動靜。到了天亮,只聽

得佛堂鐘鼓齊鳴,佛號震天。道人出來說道:『了明禪師昨晚坐化了。』四邊分了齋

帖,來了許多佛頭,正要開張做大法事。那醫者進去仔細一看,卻見一個愁慘之容,

面皮黃如菜葉,一些血色沒有。醫者乘著空隙,將手從那臀下一摸,只見滿手鮮血,

穀道中卻生一個根的模樣。醫者即到信陽州裡將這段情節一一報知。那知州夜有一夢

,也見一個老僧渾身帶血,聲聲叫苦。知州省得,即便乘了快馬,領了鄉兵,將寺圍

祝進到裡邊,叫住持出來相見,那住持道是大和尚,不肯出來,只有一個當家的迎接

。州官問道:『昨日又坐化了一位禪師,特來頂禮。就便與他合缸造塔。』那當家也

叩一首謝了。州官道:『寺內多少僧人?一一點過,都要施些襯錢。』那幾個如狼似

虎的,俱出來低著頭兒、垂下雙手,聽州官點過上名,每個和尚俱叫鄉兵看守。一面

叫手下請起坐化的僧人,看那手足是怎樣的。兩個鄉兵上前推移不動,用力一抬,那

穀道中一個二尺長的鐵釘登時翻落,下邊缸裡卻有一桶鮮血。知州即將許多和尚綁縛

了,帶到州內;再把僧房層層拆將進去,卻跑出十數個婦女來,大聲喊屈。知州喚皂

隸一一帶過,問道:『你這幾個婦人在內幾時了?』婦人齊招道:『有三五年不等的

,有本年的,都是這些和尚勾合光棍,在外詐作客商模樣,不論銀錢,只說娶親做夫

妻回家過活的;那知逐漸騙到家鄉,忽一日託名探親,帶了直送到此處,藏於重牆複

壁、深房曲室之中,天日也不得一見。也有近村人家十餘歲女兒在外閑耍,乘人不見

抱來藏在其中,待得十二三歲就受用了。』

州官問道:『這許多年怎麼沒有一人往州縣中首告?』那婦人道:『手下使用的道人

,俱是平昔殺人做賊之輩,無處投奔,四下收拾進來。日常間也各各自有去路,騙來

錢米平半均分,鄰近村中也俱日常沾些恩惠,故此內內外外沒有人與他作對。

內中若有一人說些刁指之話,眾人也就登時結果殺了,所以到今,眾口一心絕無髮覺

。』州官問道:『歷年來如何有這許多人坐化?』婦人招道:『俱是過往單身客人,

把他圈進裡面,不容脫身,先把蒙汗藥與他吃了,後將網子除下,綁縛了,曬在日中

,額角與面目都黧黑了,然後把他頭齊眉剪下,扮作頭陀模樣;或將身子上下捆縛做

跏趺坐法,餓了三五日,頭骨俱軟,衣袂之中灌上硫磺燄硝,扶在柴樓龕座之上,叫

喚地方舊日做佛頭佛總的,謠言開去,四處俱來觀看,攢錢設供,造塔看經,不知騙

了多多少少。也照舊規分頭派用,花費盡了,就要乾這活佛勾當。』州官正在查問之

際,門子報道:『竹園內又掘出許多女人腳骨!』州官問道:『都是女人腳骨,為何

!』一婦人道:『男人死了,枯骨都無用處。唯有新死女人,這雙腿骨血氣不散,將

來鋸解碎了,加上水磨工夫,充作象牙□子,無人認得。每得厚利,寺中道人無處生

錢鈔,每每打聽新死婦人,盜取來乾這勾當。腿骨用去,所以存的都是腳骨。』州官

審得其情慘毒,每個和尚打了五十板,心窩裡加上一釘,登時命絕。

備將情節申聞上司,一一將來,除個淨盡,並那普明寺一火焚之,卻是除了大害。這

也是近日大和尚的故事。更有一段故事也是聞得來的。說是唐朝開元年間,河南懷慶

府河內縣地方,開元寺有個僧人,法名死灰。這名就先奇了,生得相貌奇古,氣宇昂

藏,博通經典,貫串百家;兼識天文地理,能知過去未來、生人壽數;做得幾句詩,

寫得幾家字,畫得幾筆畫,賽過海內名公,抹殺四方清客。四遠慕名來求見的,須備

了出奇方物供養,送進禪堂,上了號簿,候了三日,纔出方丈見人一次。

許多僧眾簇擁出來,昇在層臺高座之上。兩旁侍者提爐執佛,捧杖持瓶;面前擺的花

尊燭檯,當中爐內焚起沈檀降速;內外香煙寶篆,結成華蓋相似,好不熱鬧。三聲雲

板,纔許那問事的人依次上前跪下,方將要問的話頭一一說了。他在上面纔把那囫圇

足四面光的話兒開示了幾句,即叫退下;再欲開言,就是攔頭一棒,打得發昏倒暈,

由你自去猜度。然後又輪到第二班的上去,也照前是個模樣,或說下幾句話頭,或留

下幾行詩偈,一般也有撞著之處。也有病人上前,將病原說下一番,問他請方,他胸

中難經脈訣、木草藥性,原是明白,也便寫些與人服去,卻有靈驗。不多時,四方之

人說得長老活龍活現,連這長老也自不信自起來,公然道是活佛祖師出世來了。因此

,四下錢糧,雲蒸霧集。重建叢林,前後山門殿宇,層層蓋造,天下除了四大名山,

也就數這開元寺了。誰料那年僕固懷恩反了,朝廷起兵發馬,要往征剿。河北地方乃

是要地,設立藩鎮,領兵元帥點了李抱真。此公膂力過人,謀多智足,領了五萬人馬

屯札河北,頗有紀律,不擾民間一草一木,各各相安,民間感激不啻父母。將那兵丁

三日一操,五日一練,寸步不離營伍。李元帥聞得長老大名,到纔三日,即備許多佈

施,執弟子之禮,前去拜他。長老接見,看得元帥尊重了他,他反拿腔做勢,要做那

佛圖澄對那石勒的光景,十分傲慢。李元帥早已窺破這個和尚是個仗著資質做起來的

,其實性地上的工夫,全無把捉,這也不在話下。那知這個和尚也是合該數荊那河北

一帶地方遇了天時不湊,顆粒無收。朝廷月糧,壓欠七八個月,不來接濟,軍中洶洶

,暗地謠言將有楚歌吹散八千之意。李元帥無計設處,只得去到寺中,稱說大和尚大

有應變之才,合掌頂禮,跪在面前,虛心下意,請問和尚。那長老日常間,具那騙小

人的伎倆卻是有餘。那兵馬呼吸待變,實實要湊處錢糧,將來支放,卻也一時窘定,

沒有甚麼計策答那元帥。其實李元帥胸中成算早已定之,只要宛宛說將進去,口口奉

承大和尚長、大和尚短,卻使長老墮在計中,毫無知覺,纔有妙處。李元帥故意做那

攢眉蹙額形容,停了一會,問道:『寺中常住錢糧,不知現有多少積貯?可以暫借目

前救濟一兩月麼?』那和尚的心腸與伽藍菩薩一樣,生成拿進歡喜、拿出卻不中意,

說道:『近來常住不夠十日支橕,虧得小僧有些福緣,到那不足時節,就有人緊著送

來,纔度得這些日子。若說有積聚多少,卻是沒有。』李元帥接口道:『如今我也不

要借常住錢糧,有個算計,只求大和尚「福緣」二字,我弟子就有生路了。』長老聽

說不借錢糧,只借『福緣』精神抖擻起十倍,問道:『如何?如何?』

李元帥道:『弟子領著兵馬南征北討,處處走過,看來無如此地百姓好善的多。如今

弟子到有一個粗念,欲杖著大和尚福緣,明日寺前出張榜文,說是弟子奉請大和尚開

講華嚴法寶,並彈孔雀真經,聚集些善男信女,化些錢糧,也可將來答救一時,』長

老道:『這個道場也動不得人頭,就是來也不多,如何得夠?』

元帥道:『弟子還有計較。』附耳低言,如此如此。那長老笑了一笑,連忙點首。即

於寺內寬敞所在,高搭起七層蓮臺,重重俱已遮蔽好了。

外邊化些鬆柴,周圍疊起;臺下掘個地道,可容一人走得出來。直到了開期第一日,

講經完畢,大和尚開口說道:『大眾們須要速速用心理會,我在此也不久了,只待四

十九日道場圓滿,我就要迴首西方去了。』那些善信聽見大和尚就要迴首,卻是異事

。一時開動,四遠傳聞,那些佈施錢糧的堆山塞海而來李元帥密密著落幾個長老上了

號籍,一一收貯在內。看看到那圓滿之期,人也晝夜不散。四圍鬆柴越發添得多了,

四面的人好像似看戲的,只等那時上臺,不知大和尚顯出怎麼活佛的神道、聖憎的證

果。長老心事:『有那臺下的地道出路,只說外邊放起火來,我自有影身法兒。出了

地道,日後隨了元帥,天涯海角受用不了。』那知元帥日常間一片機心,原是要算計

那長老的。到了放火的時節,將那地道關閉緊了,長老方悟得元帥騙他,也說不得,

硬著身軀,不一時頓成灰燼。元帥在下至誠禮拜,就有附會的說道:『親見大和尚穿

著大紅袈裟,五色祥雲,許多幢鏣寶蓋,接引西方去了。』次日,元帥又在火堆中放

些細白石頭,都道撿得許多舍利子。元帥收去,即欲與死灰祖師造塔,這也就應著當

初取法名識了。那方不論男女,都有佈施,不上一月,積了三十餘萬。元帥一一收去

,充作兵餉,並無一人知覺。這也是一個大和尚超昇故事。若是這長老日常裡只是苦

行焚修,不裝這個模樣,那李元帥也不來下此刻毒之著。後來說出這段情節,天下之

人齊口稱快。『假使大和尚果能知得過去,未來,怎麼被人暗算到這地位?可見大和

尚都是假鈔,人自癡迷,將自己血汗掙的錢財被他騙去。』眾人道:『如今大和尚挨

肩擦背,委實太多,那能個個登壇、人人說法?近來人也有些厭薄,不大十分的與他

。聚做一團,無有齋吃,只好一個頂著一個,猶如屋角頭的臭老鼠,扯長一串,拿個

引磬,托著缽盂,沿街化食,單單學那釋迦乞食舍衛城中光景。這卻是大和尚做出來

的下場頭也!』豆棚主人道:『仁兄此番說話,果然說得痛快。豆已煮熟,請兄一嘗

何如?』

總評舉世佞佛,孰砥狂瀾,有識者未嘗不心痛之。韓文公佛骨一諫,幾罹殺身之禍。

然事不可止,而其表則傳,千古下讀之,正氣凜凜。及為京兆尹,六軍不敢犯法。指

之曰,是尚欲燒佛骨者。噫嘻!闢佛之神亦威矣。今世無昌黎其人,所賴當事權者,

理諭而法禁之,猶不懲俗,乃復為之張其燄,何也?

夫彼以為咄嗟檀施,聊以懺悔罪孽而已。豈知上好下甚,勢所必然也。縱不能如北魏

主毀佛祠數萬區,又不能如唐武宗驅兆者而盡發,第稍為戢抑,以正氣風之,庶可安

四民、靜異端矣。

此篇拈出李抱真處分死灰事,為當權引伸觸發之機,雖不必如此狠心辣手,所謂法乎

上,僅得乎中。代佛家之示現忿怒,即其示現哀憫也。猶夫梵相獰異,正爾低眉垂手

矣。讀者且未可作排擊大和尚觀,謂之昌黎《原道》文也可,謂之驅鱷魚文亦可。

豆棚閒話 · 第 1 / 4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