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票

见闻琐录 清 欧阳昱

欧阳幼济谋刻父书,余曰:宜莫先于《见闻琐录》。盖其伯兄仲兄久居京邸,熟于中朝故事,其所行半天下,居停皆疆吏名贤,所交游多宏博魁杰之士。故于朝章国故,见闻所及,皆得其隐讳,大都出于当其事者之所告语,非剽掠传闻、下士耳食之比。名曰《琐录》,实非里巷丛谈,八九旨史官所择馀,亦系乎治乱兴衰,人之臧否。至《崇本堂文集》,虽渊浩恣肆足观,然不传无害也。

尝私谓后世人之著作,莫重于纪载。盖人心天命之发挥,前人已殚其精思,后人仍可用其心力。独人物事变,非其时之人莫详,朝家所录,仅凭奏报,而遗闻轶事,惟赖私家之摭拾,著幽隐,昭直道,铸魑魅于禹鼎,传溱洧于郑风,此杂记所以备于西京,群辅所以录于栗里也。

若夫中外事,势与世变更,因革损益,百世可知,成败利钝,则莫能逆料。夷务一端,道、咸间与同、光不同,同、光间与今日复不同。卷中所论,自今后视之,何异瞽者之扪钥?在同、光闻言夷务者,未尝不如此也。刍狗不适于已用之后,未始不可为前鉴之昭料,善败者所以不弃陈言也。

近今朋旧,惟退庐有《国闻备乘》四卷,纪载确实,与此正同,已经余校刊,幸皆不湮没。丙寅正月,幼济以其书来,嘉其成,而为之序。寿之铭之,传之序之,于吾故友,亦可谓不惮烦言已。

潜园七十老人斯逸氏。

余足迹半天下,走幽燕,驰青冀,过中州,历淮徐,周两皖,经武昌,游金陵,入闽峤,涉两浙,六客姑苏,十寓申江,四住邗上。累应某制军、某河帅、某中丞、某方伯、某军门、某参府、某游府聘,教授其子弟。入某学使幕,襄校试卷。就府县西席、记室者五。所至必采访当世事,耳闻目见,颇有所记载。然非关风俗人心与天下大故者,不录;或名公巨卿事迹彰彰举世所共知者,亦不录。录其遗闻轶事,每下笔有所疑,辄遍询知交,如一辞确然可录而后录。历年既久,所录遂多,都为若干卷,非欲附野史稗官之末也,盏聊以记所闻所见云尔。

宜黄欧阳昱宋卿撰。

九弟溱刻叔父《见闻琐录》成,以予侍叔父久,知故事,而问叙于予。予不显不文,不足迪前人光。然叔父言行,所以昭示来兹者,予既知之矣,又乌能已于言?

尝闻叔父言,曾祖母食,以四家轮供,祖母值月,必质当称贷,不能腆,蒸一鸡卵,亦一食品。食已净矣,叔父以幼子故,而得舔彼馀芳,不啻享天厨异昧,衣败絮,目赤而疮。程家表叔贵公子衣服丽都,时或来,曾祖母抚弄之,呵叱叔父:“乞丐子不得前。”祖母痛甚,时流涕。

叔父遂发奋读,读于潭坊外氏,通宵达旦不息,日光射窗隙油灯,密吟如故也。冬夜抚熏笼,倦而假寐,袍为之焚而不觉也。如是者数年,作《城濮之战赋》千馀言,不日而毕。表伯邹小帆,名士也,谓之曰:“君家兄弟不可当,为尔尽披靡矣!”

游皖景学使其濬幕。中秋宴会,景偶言:“能咏绿牡丹用六麻全韵者,大观也。”时一幕友奋笔已数十韵,一座惊绝,无所措而散。叔父则就其人下拜问学,多有所得。然所得者,口耳尺寸之学耳。血性男子,直心坦怀,无一毫利害之计、祸患之惕,则叔父所自有,又谁得而教之哉?

发逆陷宜黄,予家避山中,予父官北平,予兄同生在襁褓病剧,叔父冒险求药,偷渡敌军垒,二酋持矛夹击之,疾驰数十里,汗涔涔下而免。族人以荫生守南昌城门,自以为富贵也,将易其妻,诬以帷薄不修,图不利于彼,以绐怒我叔父,以为大助。叔父惑之,谳时乃悟。叔父以为既已误矣,何避何讳?迳造法庭,直认一时之非,遂陷于狱。经年乃解,衣领革而复全。

予兄少冲幼废学,叔父垂涕泣而道之,且抶且哭予父。尝授予一帙曰:“此尔父教我之文,今以与尔。”展视则端书竟册,无一字苟,盖所以致感者深矣。予尝为人曝书,拂拭不经意。叔父忽瞋目大呼:“尔奈何为人不出力?”持书紧拍,声彻于庭。予陡然悚惕,魂为之夺。自此数十年,小事不敢康,难事一切舍也。予与桂伯华谒云照律师,不遇。遇其像,予亦不经意,伯华忽委身扑地,如泰山崩。予慢性之盘结于衷而不可解者,不觉受其摧动,随彼身而降,清凉冰释,贴然而拜。自此数十年待人接物,不敢庞然自大也。予生平得两刺激者有如此。

叔父于事,无论细微,如狮搏兔,必用全力。予父早世,护予家弱小,乃至人有小负欠,如临大敌而讨之。性嘈博,输即酬直,千金不吝,乃至为诡局所倾,亦必贷以偿之,遂尔所负累累。又复久困名场,而一生为诸侯宾客矣。

南昌梅小岩河帅,年丈也,坦直倜傥,与叔父等。聘叔父教其子于怡、子肇,茶馀饭后之谈,无所不至。此《见闻琐录》大半皆是。子怡、子肇童子试,叔父与河帅观榜于学使辕门,立候须臾,抵掌谈天下事。予从叔父读河帅家,举家赴金陵,过九江,登岸随河帅行,坐城下饮茶。河帅喟然叹曰:“大乱其至,予老不及见,后生之责重哉!”此老风度若此,叔父于彼一生大快意耳。

盛事不常,河帅谢世,而叔父亦老矣。然贫,安能休养?奔足于四方,又岂其愿哉?大梁松帅,聘诲其子,河干之别,惨然独呼三兄前,曰:“汪儿在家宜规矩。”而涕泗滂沱矣。

天幸松帅北,叔父欢然返,作而曰:“既未风云宇宙,便须雨露乡闾。”自此经营蚕桑,欲以富一邑。夫以一穷诸生,创如许巨业,惟有精神性命奋搏而前耳,亲赴湖州,买秧聘师,中途阻雨雪,饥寒煎迫,度除夕元旦。然不数年,一乡之桑蓬郁,丝亦陈于大市。

予尝曰:“国困于乏人,士荒于生计,若能道以养心,艺以养体,士而农,农而士,如我叔父之行者,国与士之困皆解,天下不足平。”呜呼!叔父为人如此,闻见所及,乌能不一录再录?虽然,今之闻见,又非复昔日之闻见也。叔父如在,三录四录,势所必及,浪墨金壶,无穷血泪,丈夫之性如是欤?摩娑手泽,追叔生平,予复非人,如之何其勿恸也!

民国二十年夏五侄渐敬述。

目录

林头战事

军令严肃

御食奏销

许太守

宰鸡鸭人

英夷出对

矮脚虎

阎相国

官中堂

任中丞

解章门围

奇计出卖

销金钟

六部别名

带裁缝

杨祐

查抄和珅家

洪范何书

放鹰

黑白蚂蚁

海水暖

守口优绌

僧王死事

嫁友妾

顾元恺

广东闱姓

吕宋票

水甲

成德

贡院江水

何秋涛靴

盐丁苦

谤诗

候补官情形

旗兵学武艺

食蛇蜈蚣

圣学修理银

成都武举

翰林散馆

销毁铜钱

潮州知府吴均

开铺

俄太子

小底

祭鳄鱼文

劫洋船

王状元以衔

科场舞弊

陆建瀛

大小帽子

伪小天王

杀葬者

解散歌

地名不祥

谣言

亢解元

刘熙载

散馆诗

换和约

造船

不食燕窝

彭刚直

黎兆棠

户部亏空

一笑轩

水灾风灾

毒死活佛

曾文正不交权贵

善远小人

黄鹤楼预兆

汤文端

造汽船

黄忠壮纯熙

缴馀银

丁稚璜制军

老童生献策

天津洋务

春雷不响

小诸葛

蔚何玛

杨廷熙

捐举人

识左侯

戴熙善画

识六王

广东盗

吴制军棠

试题出处

毓贤

刺客张汶祥

曾文正知人

胡雪崖

刘渊亭军门

徐广缙

中山王后裔

王文恪鼎

御史屠守仁

山西赈事

勒中丞

以婢易女

假寐

崇厚

马江战事始末

基隆失事纪略

胡元伟

叶名琛

洋楼看书

送名条

杨玉科

俞学政

将军汇费

句容一败

粪船

鲍武襄

张格耳

杀安子

借夷杀降

卖奏

南横党

中兴功臣家

开潘氏仓

王有龄

丁日昌

孔宪谷

军机绰号

报销

假旗号

蒋果敏益澧

熊猿

王庆祺

飞蛇

公主

初彭龄

海安轮船

童福承

观剧

河员侵吞

卖猪仔

许乃钊

烧圆明园

孙佩兰

癸酉顺天磨勘

曾惠敏

范鸣和

端惠太子

因某知府止捐

金安清

禁中宝物

奴婢视军机

丁日昌

魂兮归来

焚毁教堂洋行诸案

孙楫

张南皮相国

耆英

许振礽

曾文正妾

跋

附录四篇

*林头战事

王壮武鑫,败贼吉安,追至乐安。伪且盖天侯杨国忠,最桀黠,号统贼二十万,实六万,盘踞吾邑南境宁都、小田一路,谋犯赣州。壮武遣九人至吾邑侦探。贼中素震王名,有斑虎之目。闻其兵至,不暇辨多少,皆惊曰:“王斑虎来矣!”邑贼千馀,尽奔往小田告急。杨恃众,欲挫王威,即遣前锋五千,至乐安十里屯住,大队继至。乐安有乡团,诸绅闻之,入见壮武,请发兵。拒不见。明日贼愈增,又请,又不见。壮武兵仅三千。自是日减一日,不知何往。诸绅惧,谓畏贼强,将遁矣。

四日,贼尽入乐安界。有一大村曰林头,杨督后队至此,拟宿一夜,明日悉师进战。自谓此地离王军五十里,前后左右皆其兵,万无他虑,遂皆酣寝。至半夜,忽四面炮声震天,火箭数十,射入村中,村屋烧压,如崩崖裂石。贼在睡梦中惊起,不知此军从何而降,而风猛火烈,出门稍迟,即围焚无逃路。时值秋末天寒,多不及披衣者。须臾,火箭一支,射烧杨卧榻。杨急出,而村外东西北俱重重围住,惟空南一角,为回宜黄孔道,遂从此奔窜,前有大河,有长桥,桥北水极深,板已毁,贼不知也。前者坠水,后者拥挤而上,为官军枪炮追迫,不敢回顾。贼精锐近万,尽在此地而冻死、烧死、溺死、杀死,无一脱者。天刚曙,官军分一半救火,风忽息,村屋救及五之二。其一半,回杀前路贼。而是夜四更,城中兵亦出,攻贼之前锋。

当初更时,壮武急召诸绅至曰:“天明贼必败,东西必窜某小路,可速引乡团据守山口,多张旗帜。贼至,但击鼓喊杀,勿出战,勿令窜入谷中,则君等功也。如违,以误军情论。”诸绅愕然,然不敢不遵。及日出,前锋贼果窜至小路,不敢走,遂由大路奔回宜黄,而后路贼又纷纷思窜下乐安,一往一来,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是时前攻后杀,左右僻径,又为乡团所堵截,五万贼斩戳几尽,得脱者才数百人而已。

战捷后,诸绅莫解其故,争求壮武指示。壮武曰:“诸君始请时,予知战必胜,然恐在后者闻而奔散,则此六万贼蔓延各县,又不知何日方能剿除,予故示弱不出,使贼知予怯,必扫队前来,然后可一战歼之。此地往宜黄,夹道多大山。余初至,即命数十人遍探各山小径,出入远近,了如指掌。余兵日减者,盖每夜半遣数百人带干粮,伪为樵夫山民,往林头左右山中藏伏,料四日内,杨贼必宿此地,先歼此贼,馀如破竹也。天幸不出所算,又得诸君为声援,成此大功,从今抚、建二郡,可望收复矣。”诸绅闻之,乃叹服。

*军令严肃

王壮武下令军中,一人积银十两者,斩!所有月饷及赏赉交粮台,每月遣人分送其家,取书回。将士得书,无不感服。

左侯号令最肃,独不禁饮酒,无事则听其尽欢极醉。壮武军中,严绝蒲樗,并谓酒足误事,禁有提壶挈榼者斩。暇则习超跃拳击之技,立格赏罚,无日不然,故兵少而精。使竟其讨贼之志,勋名常在左、彭诸公上。惜积劳成疾,自林头战后,未几即薨。弟贞介方伯统其军,勇智遂稍杀矣。

壮武之行军也,微功必录,微罪必罚,不避嫌,不避亲。剿贼广东时,姊子某犯令,诸将争救,不应,挥泪斩之。其号令之严,予亲见二事。时予避乱石灰含山中,地界宜、乐,山下十里为乐安,走宜黄孔道,偶步至此,见所遣侦探九人。入店中呼主人具饭。食毕,每人给钱二十枚,主人不敢受。九人曰:“主将令,沿途强啖人饭不给钱,及取民一物值百文以上者,斩!”主人遂受之。予闻林头贼败,晓登岭远望。日未午,见官军二十馀人,自山下追贼二百馀上山,至予所居门首,尽毙,但次第割其耳,贼所遗财物,无一拾取者。予归,见二十馀人,汗湿重衣,觉疲甚,急呼予备饭,山中米粟无多,蒸薯蓣进之。食毕,每人给钱二十枚即行。予曰:“天将晚,人已倦,离城又五十馀里,盍止此一宿?”曰:“军令:复命逾酉刻者斩。我辈善走,尚可及。”予听而太息曰:“兵遵将令,乃若是乎!非平日恩威足以畏服之,曷克至此!

*御食奏销

纯皇出入圆明园,见市间油灼麦面如饺条油果之类,食之颇可口,命膳夫作此以佐茶饮,取其价廉而工省也。及岁终,户部计帑,出数千金。上曰:“不过食少许耳,何浮滥至此!”内府奏曰:“为此少许,敬造御膳房若干金,新制器皿若干金,采买某地麦料若干金,添设监造官工役食用若干金,积而成款,本非浮滥。”上颔之,谓人君嗜欲不可不慎也。

道光时,潘文恭公在政府,宣宗偶问之曰:“外间鸡卵一枚,所值几何?”文恭不敢直对,游移其词曰:“价昂则七八十枚,价贱则八九枚。”宣宗大笑曰:“朕食一鸡卵,需钱一千二百枚。”后值端阳,宣宗问周文勤曰:“卿等佳节所食何物?”对曰:“不过粽子诸物。”“有白糖否?”曰:“有。”“其价若干?”曰:“一斤约百枚。”宣宗复大笑,以两手将指食指合而示式曰:“朕食此一小盘白糖,需银十二两。”岁终,内务府奏销上,宣宗每览之,必怒形于色,然不能逐物问外价,即问,几人肯直对?一怒后,仍置之而已。

宣宗崇尚节俭,衣常浣,虽敝不弃。召见大臣时,见御靴有破绽者,凡御衣皆整料裁成,无有两幅厢缝者。里衣一次,不浣。表衣一季,不用。旧服无敢擅用者,积至宾天时,尽焚之。

仁,纯二庙,御宇久,衣服山积。焚时,灰烬中珠钮金扣,几可盈斗。宣宗至大渐时,遗诏:衣服颁赐群臣,不可焚。以惜物力,示慈惠,着著为令典。

*许太守

南昌府知府许本墉初在军,刘岘庄制军以秀才从戎,犯令,太守欲杀之,赖将士力救免。

未十年,制军讨赋有功,洊升为江西巡抚。太守其属吏也,不自安,告病。制军曰:“曩者公也,非私也。予闻祁黄羊之风久矣,君实心任事,无异畴昔,行且荐解狐于朝,有阴挟前恨以中伤者,天日共鉴。”制军犹恐其疑也,相见颜色益和,言语益婉,遇事偶误,益曲为原谅,以安其心。将半载,太守终惧获戾,决意辞官归。制军复嘱同僚,极力挽留,终不听,遂无如之何矣。

制军为人沉厚而和平,抚吾省九年,不动声色,而上下安。太守介介于利害祸福,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不能成制军宽宏大德,惜哉!

*宰鸡鸭人

江南六合县有鸡鸭税,城乡设有宰鸡鸭人。养鸡鸭家欲食鸡鸭,先一日至县,报明食几头,每一头,交税一百枚,领一筹归,召宰鸡鸭者至,凭一筹,宰一头,宰毕,每头给花红五十枚。民家虽贵客至,不敢私宰。有私宰者,查出罚钱一万,充公,并禁其家永不得养食鸡鸭。又有鸡鸭卵税,每卵交官钱二枝,交衙门各私费一枚。吾友某司马管六合厘局,亲对余言。

*英夷出对

同治改元,外洋就款,许其通商。英夷在都中设有领事官,思以金帛诱动中国士心,又嫌无名,遂月出一对,令文人对之,取第一者酬宁绸袍褂料一通,以次递杀,末亦有采,所对甚多,姑述一二。

其一语云:“春情未动梅先觉。”时张香涛制军在词馆,对之曰:“夏礼能言杞足征。”以巧妙取第一。

又一语云:“树已半空休纵斧。”制军又对曰:“果然一点不相干。”此句乃京师俗语,既出自然,兼工假借,亦取第一。既而英夷知士心未可以利诱,行数年罢之。

*矮脚虎

德化高心夔碧湄学问赅博,工诗古文辞,精八法,逼肖颜鲁公。咸丰庚申,应礼部试。肃顺闻其名,聘为子师。是年捷南宫,书素敏捷。殿试日,至未末,卷已毕。肃顺监场,欲其大魁,遂命缴卷。时多未完卷者,皆恨怒,举朝不服。考官阅卷时,争力指高疵,抑置三甲末。朝考以诗中许浑之浑作仄声用,降为四等,归班进士。高在肃门,气焰稍赫。倪公文蔚爱其才,劝之曰:“宜远权势,避祸患。”曰:“相公待我厚,何忍遽绝?”曰:“君不闻泰山冰山之言乎?速去,犹可及。不然,不免。”高旋悟,托故归,故名不挂肃党中。

数年,捐同知,至苏州候补,巡抚吴丙元子健,庚申进士,以殿试未完卷而入翰林者,是科词馆中多此人。吴忘夙嫌,破格委高署吴县。高自矜才学,谓吴中士人无一通者。县试期届,诸童生私议曰:“今当小挫辱之。”点名时,满堂哗然。使人问故,东偏童生曰:“向读《水浒传》,有矮脚虎三字无对,欲求场中人对之也。”西偏童生应曰:“如是,非“高心夔”三字莫对。”众齐声称赞曰:“妙,妙!”高此时欲动声色,恐狂童之狂,激而愈狂,俯首不言而已。按是对,几与韩玉汝、李金吾同工。或谓韩对李不及矮对高,不知韩为井上木栏兼通作干,干木枝也,以木对木,不得谓其不工矣。

*阎相国

阎丹初相国,初以翰林改户部主事,有老书办某舞文起家,至百万金,易名捐四品衔,子弟捐道府者四五人,往来交纳,皆王公大臣。

一日,误办一事,相国召至曰:“予知汝声势,然今犯国法,不能恕。”呼役杖责之。某曰:“士可杀不可辱。”相国曰:“士则不可辱,汝不得称士。”诸吏失色,齐跪求免,不应。即飞持堂片至解救,亦不应。卒责四十。明日,有王大臣谓堂官曰:“汝部中安容得如此狂司官?”使其党日伺相国短,以图报复,卒无。

胡文忠闻之,谓有风骨,可办大事。时为鄂抚,奏请来营效用。相国至,甚愧怍,曰:“前辈此举大误,予实不谙军务。”曰:“在省理粮台,可乎?”曰:“斯者,予所能也。”文忠方攻九江,贼别遣一军,间道犯湖北,城中纷纷逃避,粮台惟相国一人,守银不去。湖督官文恭,使二人往觇之,已自经,将绝,案头有绝命诗一首。一人急救苏,一人持诗复命。文恭读而称叹。即修书夹诗,飞报文忠曰:“公为皖计,独不为鄂计耶?”文忠即拔营回救鄂。见相国愈加钦敬,极力奏保,谓可大用。旋署湖北按察使,半载,丁忧去。

文忠薨后,朝廷思其言,召授某省布政使,继擢山东巡抚。山东藩库,仅存银数千两,其故由州县亏空,贿属幕友、书吏,通同蒙蔽,牢不可破,历年大吏,不能清理。相国在户部精会计,下令核算。诸幕书力言事不可行,百端作难。相国震怒,曰:“有敢阻挠者斩。”幕书素闻其名,遂不敢动。提册清查,弊窦尽发露。籍州县一百五十三家,杀书吏数人,逐幕友十馀人。奏请钱粮完欠,半年一报,逾期不报者,立即参革。自是人人不敢复效前辙,官无侵冒,民困亦苏。数年,藩库积银至五百万两,捻匪屡犯省垣,以饷足兵多,辄受创去。

有王某者,以剃工从戎,勇于临阵,积功至总兵,时邪匪创会,冒名曰孟子教,某村有数匪人在内,王疑尽入其教,又疑与捻匪通,黑夜帅师围杀四万余人,焚毁屋宇殆尽,列其罪状上之相国,相国偶不察,谓能除此巨患,亟奏保之。旋被御史参劾,遂告病归。橐中无一钱,罄衣服,卖得银三百两为路费。归后,为某县书院山长,每月得脩金十缗,以赡妻孥,从此不作出山想矣。

数年,朝廷思其人,命陕西督抚敦促来京,使者十数辈往,不得已入都,即授户部尚书,拜大学士,预军机。相国感激圣恩,思振厉精神,以兴利除弊。而诸要人脂韦成习,格格不相入,遇事多方阻挠。相国不胜其愤,仍力请致仕去。

*官中堂

官文恭中堂为两湖总督,胡文忠为湖北巡抚,文忠轻中堂无才略,事多独断独行。遇生杀黜陟,中堂与之商酌,多不以其议,而用己议。中堂自视不如文忠,以国家人材难得,优容不校,故彼此相安。

文忠筹讨贼大局,非复安庆,绝其上下江之路,则贼不能平,遂帅兵出境攻安庆,而一省要务,仍寄营商行。

有某道缺出,中堂先补某人,后通札曰:“仓卒未及预商,某缺已补某人,出奏矣。”文忠复书曰:“访闻某道有劣迹,断断不可补,若果出奏,予即参黜。”中堂得书,追回折差,开列湖北候补道数十,寄请文忠判一人。文忠不判曰:“舍某道外,中堂作主可也。”中堂改补他人而微有愠色,曰:“总督几成赘疣。”后偶寄札问文忠曰:“大清例:总督可辅巡抚,果可辖与否?请复一书。”文忠答曰:“可。但大清例又载:总督贪黩,巡抚知而不参者,与之同罪。闻中堂曾受某金千,某金百,果有其事否?亦请回一笺。”中堂知其负气,笑而置之,而幕友上下,闻而皆愤曰:“吾主人孱人也!”

文忠屡破贼,贼无计退之,别遣一军破黄州,犯鄂省。中堂飞札至曰:“公舍其田,而芸人之田,亦太甚矣!”文忠遂回军救武昌,而前扼黄州贼,后为安寇所追,腹背受敌,大败。请中堂发兵救应,而私忧挟忿,不肯发。中堂幕友闻而大喜,谓不及此时报复,更待何时?即拟参稿,甚其败军之罪,并阻勿救应。中堂阅而一笑,立调兵出城百里外迎接。文忠始叹中堂能容物,己真浅之为丈夫也。一见哭拜曰:“余之贤不及狄粱公,而公之量过于娄师德,为包涵已久矣。”谢罪再三,订为昆弟。自是推服交结之深,非仅同廉蔺而已。

既而文忠病危,中堂临间垂涕曰:“公有言见教乎?”文忠曰:“候补道张某,余同乡,心术叵测,中堂用则保为督抚,不用则参革之,毋贻后患。”中堂出曰:“润帅神明乱矣,张道何可保为督抚?又何必参劾?”后张道屡屡干求,偶未如意,遂恨中堂,一一阴记其短,以图报复。巡抚某与中堂牴牾,欲奏参而无款,张道出一纸与之曰:“此皆实事也。”巡抚某据此入奏,果撤中堂之任,而削其爵。中堂始悔而叹曰:“文忠真知人也!”

*任中丞

任筱沆中丞陈臬吾省时,有积案千馀,一二十年未结者,两首县狱,寄系外属犯人,以千数,其弊皆由幕友余某。余某精刑法而贪,罪重得贿,则拟轻以宽之。罪轻未得贿,则拟重以累之。所有案卷概置私室,不发归案房,令人无从察其弊窦故事。抚、藩、臬三大宪,移官不移幕,而历任廉访,尽心民事者少。兼不谙律例,惟余某言是听。余曰办,则办;曰不办,则不办。以致积案如此之多。

中丞履任后,深知其弊。一日亲带吏役至余某处,提卷且逐之出署。余某惭甚,越日缢死。

中丞既得卷,穷日夜之力,检阅比勘,重者重,轻者轻,死者死,生者生。自操笔定案,幕友受成拟稿,不敢参一议。半年尽完结,无滥无纵,南新两县狱遂空。

初,曾文正定州县案件,一月一报,凭结案多寡为功过,凭功过多寡为升降,良法也。而大吏行之不力,属官仍视为具文。中丞念欲除上下积弊,非此法不可。遂仿其意,特设月报一科,令吏专司其事。章程较旧稍严密,州县大小案一月一报,未报而经上控者,记太过一次。大小案,三月一结。三月结,记小功一次;三月未结,记小过一次;六月未结,记大过一次;九月未结,再记小过一次;十二月未结,再记大过一次。一月十案结六,记小功一次;结八九,记大功一次;结四,记小过一次;结一二,记大过一次。大纲如此,细目未及详。年终,合小功过二为大功过一,积至八大功者,保升。八大过者,撤参。六七以下,明岁再核。藩署州县征解钱粮功过,亦归月报科并算。中丞每月每季亲自比较,法在必行,一年中颇有黜陟。自是州县不敢玩愒,书吏不敢舞弊,幕友不敢搁案,百姓稍免讼累矣。予尝闻吏胥私议吾省近时大吏优绌曰:沈文肃以风厉为主,善烛奸私,动辄参杀,官吏慄慄,详文、控状、奏稿尝自批自作,幕友无所挟其能。刘公秉璋吏治亦精,幕友所拟稿,尝不留其一字。惟风厉稍杀,且不及文肃奏事之明捷。刘公坤一近宽厚,能察官吏民情伪,章奏案件亦不恃幕友。其馀抚军,平平无奇,幕吏操权,玩法如故。臬宪则自咸丰以来,任公一人而已,律例既熟,心复精细,吏胥办案,有一字出入,即被摘发,轻则笞挞,重则惩革,甚且办罪。然严而有恩,知署中吏多贫苦,非舞弊断不能枵腹从公,乃增其工食,俾足自赡。

向来上控者,必经代书房,非费钱十缗八缗,状不得上。至是裁之,只许收纸笔钱二百四十枚,而民冤无不上达矣。然则如任公者,真近时贤廉访也。

*解章门围

江忠烈忠源岷樵尝以举人下第归,同乡及东南诸省在京物故者,无论识与不识,托其带旅榇回南,必亲送至其家。曾文正好作挽联,都中遇丧吊,求无不应。时有“包送灵柩江岷樵,包作挽联曾涤生”之语。

忠烈由教官保升为浙江知县,丁忧归。发逆自广西出,首围湖南。巡抚张亮基,布政使潘铎,书生不知兵。且承平日久,营务废弛,仓卒议战守,遍请绅衿相商。

忠烈谒中丞,请备马数匹,与有胆者一二人随往觇贼势如何,再作计较。旋得二弁同往,人马缒城下,周阅贼营还,曰:“贼无能为,城可守。”时城外贼数万,诸逆首俱在内。人情方汹汹,见忠烈仅同二人,敢环贼营走,皆惊为奇人,知必有智略,能拒贼,心遂定,为死守计。忠烈又亲步城遍,曰:“某门某处贼已穿地道,可速预备。”未数日,地洞炮发,崩城十数丈。贼乘势上,赖早有调度,杀其先登者数十人,枪毙其伪西王萧朝贵。萧巨盗,骄健异常,毙后,贼惊惧,解围去,而忠烈知兵之名大著。当事力保其统师讨贼,屡立大功,洊升为安徽按察使。将赴任矣,而吾省警报日至,南昌段成实时为军机章京,闻之,上说帖于政府曰:“江西亦财赋之邦,为东南要地,断不可令贼据之。方今求吏才尚易,求将才实难,伏请皇上调江忠源往救江西,安徽按察使改他人去。”政府转奏,文宗允之。

巡抚张文毅芾,办理团练大臣陈孚恩,皆不谙兵略,束手无策。闻忠烈至,大喜。贼已围新城门,大队屯对河沙井。忠烈上城周巡曰:“近新城门之章江门、广润门外,人烟稠密,贼藏民房不能知,非尽焚之,城不可守。”及焚时,果有贼在内烧死者。忠烈又曰:“新城门一带,贼已穿地道,不日城当崩。”即调兵预候,及崩时,较长沙阔七八丈,上城贼亦较众较猛,幸江军殊死抵御,斩其执大旗一人,前锋十数人,势微却。即乱掷火药包如雨而下,烧死其精锐数百,贼暂退。旋即命藩库提银置城上,下令:运一砖至者,赏银一两,运一石一木至者,赏银五两。顷刻填满,城得不破。然救此一急,城围如故也。

晋旌阳令许逊谓得仙道,称为真君,为吾省除蛟害,享祀千数百年,其庙曰万寿宫,巡抚以下,月朔望必往肃拜。文毅夜梦真君谓之曰:“火药局某处埋有古炮数十,非起此炮,不能破此贼。”明日遍询埋炮由来,无知者,遍考志书,亦无有,文毅谓勿论有无,姑且往掘。掘至六七尺,果得大炮二十七尊,无年月款识。年羹尧尝云:旧炮难用易炸,自土中起者尤甚,恃以拒贼,必败事。文毅、忠烈皆不知,得炮喜极,移上城开放,竟无一炸者,其二十六尊但无力,炮子至五六十步辄落地。其一尊独奇,每放,声隆隆不绝,远可过沙井。凡大炮久放,则热如火,不可施子药。此炮旋放旋施,一昼夜如故。贼创甚,遁去,炮亦随炸。有自贼中脱归者,谓炮子至贼营,能横行逆转,每一炮必伤数百人,死尸枕藉,殆逾万数,故贼惧甚而走。当未走之先,文毅同二仆巡城,贼在将台窥见,飞一炮至,前后皆毙,文毅居中独免。

凡坚守九十五日而围解,忠烈以功擢授安徽巡抚,文毅奏保守城出力员弁二百馀人。文宗谓太滥,命择最者以闻。文毅谓:“此皆日夜防守,露卧城上三月馀,不爱身、不惜死之人,乃择而又择,仅有此数,不为多。倘不进寸阶,不足以鼓励人心。”仍如原奏上,无所裁减。文宗微不悦,命军机拟旨,交部议处。军机有忌其功者,阴伏“实属执拗,有负委任”二语,部议谓如此应得革职处分。以革职议上,奉旨依议,文毅遂得罪归矣。

*奇计出卖

曾文正九江败后,重招募,练成一军,折节下士,有献一技一能者,莫不录用。移节驻抚州,予邑有邹姓童生,文理不甚通,好谬语,哓哓不休,人呼之为“半番鸭”。盖予邑俗语,以善言者比鸭,以所言不当,仅能及鸭之半者,曰“半番鸭”。

一日,在文正公馆门首,粘一红条,大书“奇计出卖”四字,旁注姓名旅寓。文正见之,即命肩舆迎至,让居上座。初问读何经史,不知;继问天下情形,不知;终问兵书韬略,不知。而所答非所问,多支离谬妄。文正曰:“子言不适用,可姑归。他日有用子处,再请子至。”仍以礼送之出。左右惊怪曰:“此妄人也,何复如此待之?”文正笑曰:“彼诚妄人,然使人不知其妄,或疑予骄傲,不能容才。若使人知其妄,必谓妄人尚如是礼待,非妄人不至拒绝可知,则真才真能者,有不各挟所长以献乎?是所以来天下士也。昔人千金买骏骨,筑台自隗始,即此意耳。”左右莫不叹服。予观文正一生,不善用兵而善用人,牛溲马勃,无不收纳。所以群才效用,大寇荡平,而为中兴第一功臣也。

*销金钟

中堂文祥初以主事供职工部,发逆创乱,军饷支绌,内廷有金钟一座,文宗发工部销以佐军。其钟大,在炉非三日夜不化。

至第三夜,文宗恐化时有窃换事,命六王往察之。宵已深,皆就寝,独见一人危坐炉旁不动,问:“何人?”曰:“满州主事文祥。”“在此何为?”曰:“此钟五更必化,恐工匠窃真换伪,故在此守视也。”六王返复命。文宗叹曰:“真尽心为国者。”记其名,不次用之。

*六部别名

后世文过,不任率真,每所称,必假借古字别名以为典雅,如六部:吏部必曰铨部,户部必曰农部,礼部必曰仪部,兵部必曰驾部,刑部必曰比部,工部必曰水部。滑稽者,又取《孟子》富、贵、贫、贱、威、武六字分配之,以天官掌铨选,曰贵部;地官理财用,曰富部;春官登寒畯,曰贫部;夏官统将帅,曰武部;秋官掌杀戮,曰威部;冬官督工匠,曰贱部。凡主事分得冬官者,莫不以贱部笑称之。

*带裁缝

某王上祖陵,值三月末天气,尽带棉衣,不带单夹。谓稍暖,则拆开棉衣,抽去棉,便是夹;再稍暖,则拆去夹一重,便是单。带裁缝二人同往,计盘费工费,需银二百两,倘竟带单夹,则可省此费。真生长富贵,不知稼穑之艰难矣。

*杨祐

杨迈公祐以进士用户部主事,告假归,逾年入都供职。凡六部尚书侍郎,称曰堂官,郎中员外主事,称曰司官。司官至部,例参谒堂官。

阿文成以宰相兼管户部,迈公见之,文成曰:“近部曹以京官至家,辄倚威势,要挟官长,干与公事,武断乡曲,鱼肉小民。”言之殊堪痛恨。时文成勋业威望震一时,以微末司官,谁不气息屏慑,闻其言而唯唯诺诺,无敢逆之者。迈公独抗声曰:“诚有此不肖司官,然其中岂无一二贤者?公相以此概天下士,殊为失言。”左右闻而战慄,皆为之危。而文公熟视迈公良久,默无一语。后将军某奉命征某处,文成荐迈公曰:“此人性刚毅,有胆识,能任大事,若使之参军务,必有所裨益。”某将军遂偕之往,果著勋绩,累擢至巡抚。初迈公以举子入都,路逢嵇文恭,文恭素精相法,瞥见之,使仆止邀至家,曰:“余相法欲得传人,然遍阅天下士,无可传者,观君目有神光,可精习此艺。”遂尽以其法授之,又曰:“君今年必捷南宫,用主事,分户部,十年必至封疆大臣。”近公曰:“以主事放知府,非二十年不能,何论督抚。”曰:“相已定,自有奇遇,静以待之可也。”及分部至参军务升巡抚,果不出十年中。

迈公相法,吾乡咸称其精。然自谓仅得十之七八,若文恭决休咎,则十不爽一焉。部中门生甚多,一日忽请三十七人饮酒,馀皆不与,人问之,曰:“他人可常相亲,此则不出两月内,皆当放外官。师弟离别之情,不可不预叙也。”已而皆验,人莫不叹其神云。

*查抄和珅家

高宗在位六十年,倦于勤,传位睿宗,自称太上皇,而天下大权仍归总揽。旧臣和珅极邀宠眷,凡睿宗用人行政,事事假太上皇命以挟持之。睿宗性至孝,恐拂珅意,高宗必不悦,故屈意从之。及高宗晏驾,珅骄横如故,党羽甚多,左右皆其耳目。睿宗欲遽动声色,恐遭反噬,故优容如前。

一日,城外有一大差务命珅往。睿宗召见军机大臣,微带忧色。王文端杰素知上意,诸臣退后,请屏左右独对,跪泣曰:“圣上有忧容,非为和珅乎?”睿宗曰:“计将安出?”文端曰:“事不宜迟。”即拟二旨,请睿宗亲书之:一查抄珅家,一往城外拿珅。日已昏,九门提督候旨未退,文端即上车曰:“有旨,抄大臣家。”提督问何家,曰:“但随吾车往。”至珅门,始曰抄珅家。即围其宅,无大小皆拘锁。一面命提督,择一干弁开城门,往拿珅。仓卒间,无一人知者,及其党羽发觉,家已抄毕,珅已下狱矣。

向非文端计密而速,难保无他变,真得迅雷不及掩耳之法矣。

翌日下上谕云:“昨将和珅查抄,所盖楠木房屋,僭侈逾制。其所藏珠宝阁,真珠手串二百馀贯,较大内多至数倍,并有大珠,较御冠顶尤大。又宝石顶,并非伊应戴之物,伊所藏真宝石顶数十个,而整块大宝石不计其数,且有内府所未有者。至金银数目,尚未抄毕,已有数千百万之多。似此贪黩营私,实从来所罕见。”

及抄后,睿宗命将财物一一估值,计上赤金八十万两,值银一千二百八十万两。中赤金三十五万两,值银一百二十五万两。一切金器溶化,值银一百七十九万两。人参一百六十斤,值银七十八万二千两。大珠一颗,值银一千五百万两。珍珠二百二十串,值银二千六百五十万两。散小珠值银二百四十万两。纹银二十四库,计二千四百万两。宝石顶六十八个,值银六十八万两。大块宝石四十二方,值银一百六十八万两。珊瑚玛瑙值银八十五万两。猫儿眼、密脂绿松石,值银一百二十四万两。古玩器物,值银三百七十二万两。五彩各色宝玉,值银八百四十万两。皮、棉、夹、单、纱衣二万六千馀件,值银七十二万三千两。大小貂皮五千九百馀张,值银六万三千两。粗细装饰陈设等件,值银一百六十万两。

*洪范何书

《制艺丛话》中载一条云:场中有用《诗经》『佛时』句者,试官批曰:“佛字乃西域梵语,何得入四书文?”斥之。又有用《易经》『贞观』句者,试官批曰:“贞观乃东汉年号,何得入圣贤口中?”亦斥之。好事者集成一排语云:“佛时为西域梵书,孔子低眉弥勒笑;贞观乃东京年号,唐王失色汉皇惊。”余阅至此,颇疑事属子虚,乃梁中丞故撰此以资人笑柄。及今亲逢一事,其谫陋更有甚于此者,乃始信以为真。

予从兄少徽,以举子应礼部试,题为《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二句,后幅一股用《易?象》,一股用《洪范》,总注上文,铨发题义。而房考官刘某批曰:“泛而不典。”落之。予伯兄在户部供职,有至交某公,为刘某姻亲,尝在某公家会晤,偶谈及闱中阅卷事,伯兄笑曰:“余弟卷在公房中,为公摈斥。”刘某问如何作法?曰:“后股出用《易?象》。”刘曰:“何必说得这么远?对股云何?”曰:“用《洪范》。”刘忽惊起曰:“『洪范』二字,出何僻书?生平从未见过,宜予之抹煞也。”伯兄不肯效飞卿之轻薄,因支吾其词曰:“据余弟云出《五经》,然亦未知其是否。”

盖刘某年十九领乡解,二十捷南宫,入翰林,二十三为房考官。生平所诵时文,止近五科墨卷。六科以上,茫乎不知也。伯兄素知其根柢,然谓五经或读毕,尚未知俭啬乃如是之甚耳。

[附记:世父讳晖,字仲荪,甫冠,登贤书,由带乡团劳绩,保户部主事。以古文、骈体文、书法雄于部中。著有古文、骈体文〈俟园诗稿〉若干卷,藏于家。

从世父讳暄,字少徽,工词赋,中同治甲子秋闱第五名。生平爱读《易》,著有《易臆说》数卷,其书每卦讲吉凶,以史事证之。没后,以无收拾者,散佚不存。]

*放鹰

扬州近有一班媒婆,踪迹莫测。客或娶妻买妾,即送妇女至寓中,凭客选择,或引客至其家选择,俨有里居,非同骗拐。至者及议定价若干,其男人立券交收后,迟十数日,或一月,忽有数人寻至,惊言被何人拐卖此地。于是有称为丈夫者,有称为父兄者,争指客为拐子。客曰:“有户口,有媒人可凭。”及带往原宅,则虚无人矣。寻媒婆,则杳无踪矣。此辈愈骂客为拐子,必欲扭之见官。复有一班人从旁劝解。客胆小者,不惟还其人,且须出英蚨求寝事。胆稍大者,此辈手亦略松,取回其人而已,谓之“放鹰”,亦曰“放鸽”,言先放后归也。客或强不还人,此辈即先控官,谓媒妁皆妄指,契字皆虚造。今日县官多因循,以无处拘佐证,未有不断还者。即或深知其弊欲断归客,无论他乡人不熟悉,门丁差役,需索过多,非一二百金不可。且此辈狡极,决不遵断。必控府控省,而上司不知其弊,批府批县,虚文往来,不痛不痒,尝延至数年未结。客耗去数百金,尚拘留此地。

余在江都幕中见一案,客为上元人,来扬买妾,深知前弊,买后即带归。此辈猝不及阻,遂向江都、上元并控告拐带。两县文移提问,两处衙门及道途费用,兼延累四年未结。闻客仅中人产,已去其半矣。居停主人甚风厉,决意究办,提集人证严讯。此辈畏极,反上控江都县不公,请归上元审断,竟经批准,遂无如之何矣。

然弊尤有甚于放鹰者,扬州以上,高邮、邵伯、淮安、清江、宿迁、沭阳一路,有无赖子数十成群,带刀剑洋枪,瞥见村庄美妇女,夜即围其屋,缚入深僻地中,设立刑具。内指一人,谓所缚妇女曰:“明日当卖汝,汝当认之为夫。卖后三日午时,汝当出至门首,望见某人,汝即告主人曰:『我实为人拐卖至此,吾夫已寻至门前矣。』汝依言否?”或未即允,即褫其衣,鞭打,香烧身无完肤,必得允而后止。允后又谓之曰:“汝或伪允,不至门首,夜即缚汝回,如前施刑。”于是带至二三百里外乡村卖之,如法施行,或买主不肯还,则亦呼之为拐子,扭欲禀官。须臾一二人至,四五人至,十数人至,其党皆来说公道曰:“岂有青天白日拐卖人妇女不还其夫之理?”乡户谁不畏事?即得还之。于是又带卖他处,仍用前法取回,故有一妇女一年数卖,一身数十卖者。失妇女家往往控官,官多不究。

盖此等案,拐骗而兼抢劫,例有限期处分,六月缉人不到,为头参;再六月,为二参;再六月,为三参;再六月,为四参。至四参则革职,扣留访缉,以获犯为止。然今多署事官,一年为期,至二参已罢任矣。接任官以前任事,其责遂宽。即照四参例,仍从头算起,至二参仍解职矣。若实任官,至二参拿人不到,则又夤缘上司,调往他县,责仍免矣。故拐抢案,至四参而革职者,百中无一。设法非不严,其如巧径太多,遁于法外何?所以因循诿谢,此风日炽也。然亦有贤能知县,志在为民除害,决意缉获者。而此辈凶悍异常,仅遣十数人往,必格斗杀伤捕役。若遣百馀人往,则又远飚数百里外。故非大吏关心民瘼,不分畛域,勒限营伍,协同捕役严缉,其害实未易除。

此风非独江北,汉口以上,天门、沔阳、沙市、樊城一路尤甚,其人尤凶。所劫妇女,路逢亲戚不敢认,认则夜必褫衣毒打。其卖法一如江北。

有一妇卖后,泄其事于买主,不至门前,此辈夜遂入屋攫出,寸斩门首而去。买主控官,真凶迄不能获。

一日,十馀人恶贯满盈,劫一妇离汉口五里僻静处,泊船,均登岸买酒肉,兼探看近村妇女。偶有小舟过此,惊见独一美妇在舱中,探首问之,声为同乡,妇微告数言,且启舱板与看,皆刀枪。因瞩勿言,恐遭戕杀。小舟主人,素知此害,戒同伴閟之,急放舟至汉口,告知营中。傍晚,此辈皆归,饮酒俱醉。二更后,营官驾十数砲船围之,岸上屯兵数百,防其逸逃,遂一一就擒,交县严鞫,直认杀死数妇女,掳劫数十妇女,辗转售卖,可得银数万两。审实,皆正法。送其妇还家,计三百里矣。此特天毙之,非有可官所能缉获也。

*黑白蚂蚁

苏州城乡有一班媒婆,出入人家,见有寡居者,有夫不在家,与夫丑陋愚憨者,则以淫辞亵语百端诱动其心以嫁人。及嫁时,所得醮金二三百元,皆此辈瓜分,其家仅得二三十元而已。或有心动不及嫁,愿同私逃者,则带至他处卖之。其色美,则得金愈多,谓之“白蚂蚁”。

又有一班无赖子,专以谋卖妇人为事,城中尚少,乡间最多。初亦使媒婆诱动之,诱不动则劝之入庙烧香,倩其党为轿夫,上轿后,则舁至一二百里外卖之,谓之“黑蚂蚁”。

二蚁中,败人名节不少。此外又有妻被人拐,控于县者,十数日寻见拐者,或给其夫钱数十串、百馀串,即投县息案,妻归拐者。未几,拐者妻复被他人拐,复控县,复寻见,复如前给钱,复投县息案,妻遂归后拐者。甚至辗转四五拐,屡控屡结,而其后仍为原夫拐回者。予在元和署中,数见此案。

又有贫家女,年十三四,父母困厄,即出押,出捆。良家多不肯押捆,多在娼家押者。貌极美不过百元外,议四五年取赎。押后卖笑钱归鸨母,鸨母可谩骂,而不可鞭挞。捆者貌美,则价可二三百元上下。父母亲写捆字,必六七年取赎,鞭挞由鸨母,虽至死不偿命。捆后,鸨母请人教之识字、度曲、弹琵琶。稍不受教,郎毒施箠楚,逼之卖笑。尝有羞愤不肯从,因而殒命者,其押妇捆妇亦然。

予谓此二弊,虽出情愿,与二蚁殊。然亦足以伤风败俗,若汤文正为巡抚,必严禁之矣。然此弊金陵、维扬、申江所在多有,非独姑苏也。

*海水暖

刘观察鼎附福昌轮船往天津,海中大雾,与澳顺轮船相撞,舱破水入,遂沉。

观察漂泊水面,忽一大树至,挽之,随流。时二月杪,天气尚冷,以一手入水甚煖,遂两手轮转入水受暖气。然自念汪洋浩瀚中,何人来救?终无生理,不如早死为得。遂以手推开树,身入水中。而树推不开,足下又觉有物承之,不能下。须臾,有一小舟至,救之去。盖澳顺轮船以千里镜照见之,遣舟来救故也。

观察忠壮松山子,中丞锦棠从弟。

*守口优绌

光绪十年四月,法夷败盟。五月,兵船至福建口外,大吏许其驶至马江,相持月馀。时予阅《申报》,见其议论天下守口优绌,谓李傅相守天津,炮火精良,法夷非用四万人不敢往攻。其次攻燕台,攻长江,攻宁波,亦需一万人。攻吴淞口需二万人。

惟福建二督抚,二钦差漫无韬略,限三刻可攻破。及七月初三日开战,法发数炮,张、何二钦差即逃匿扬武,大兵船轰沉水中,其馀十船亦皆击破,计仅满三刻。

当时,闽省大吏皆看《申报》,竟无一人惊觉预备者,可叹也已!守广东者为彭宫保,法夷素惮其威,兼有知兵之张公树声为之帮办布置严密,无隙可入,故《申报》独不论及用兵多少。盖谓法虽统四万人,亦不敢攻也。

*僧王死事

予向闻僧王死,谓捻匪掘地八九尺深,长数里,内设机,外用泥草铺面,引僧王至,发机陷没其全军。后见沈森甫太守,谓予曰:僧王勇于杀贼,尝一日夜追一二百里不休。其马队速,步队每追不及,疲困之极,士卒颇怨之。某日,追贼至某处,天将晚,皆谓步兵尚在后四五十里,请宿此候齐,明日再进。僧王不许,令食毕夜行,将士皆不愿。

有乌某者,素强悍,遂惑众为乱。僧王方饭,乌某从后杀之,率其乱众欲投捻匪。潘琴轩中丞明日追至,急击乌逆。部下半属勉强从乱,颇有倒戈相向者,内外夹击,遂擒之。斩其首,刳其心肝,以祭僧王。

时予在潘军办粮台,亲见其事,非陷贼伏中死也。予乃叹当时所闻尚不能凭,况千百年后乎?甚矣!史之难尽言也。

*嫁友妾

鼓瑟轩舍人与万明府萧园交订弟昆。舍人孤身在京,买一妾,不良,与仆通。明府应礼部试,寓其宅中,间察二人言色可疑。

一日从窗隙中窥见仆自妾房中出,默不言。知舍人宠妾已极,先直告,必不信,且恐生他变。遂私托媒人嫁之,不受一钱,有成约。即邀一友同舍人往饮酒家,明告以妾事。痛言孤身无倚,一旦变作,仆带妾远飏,孰为君伸冤?今我已卖之。请同某友暂在此饮酒,候余来。

即飞返其宅,作惊慌状,谓瑟轩在某友家,猝中风病,危急已极,可命仆守屋,速往视之,迟则不及矣。其妾阴喜死后可任其所为,遂上车同往。行数里,近买者门首,明府始数其罪,曰:“已卖在此家矣。”其妾方欲拒,媒人已带入宅去。遂回酒家白之,舍人亦哑然无言。乃同归,逐其仆,迁居他所。

予谓明府此举,非独为友除除害,足征古道照人。而其用意之深沉,审几之决断,行事之神速,尤非寻常所能及。具此大作用,虽任艰荷巨,决疑定计,亦何难之有?惜乎屈士元于百里,不足展其才也。

[去岁在都闻其详,非萧园事。初,萧园寓其宅,阴觉之,乃辞出。然窃为忧,以告同乡部郎彭君。彭湖口人,与瑟轩认宗,交最密,曰:“勿言,易与耳。”立呼临川馆长班母某媪至,告以故,赏之,听其嫁卖。媪故最泼辣,著名养家。明日,瑟轩当直宿,已入内,彭遣其所乘车,迎其睹戏,妾故识其车,信之。既登车,疾驱至临川馆,命之下,妾不肯,媪已扯入曰:“此时汝非复姨太太矣。”车即驰去,彭乘车至瑟轩宅,开逐仆役,辞去房屋,拼挡已毕,捆载什物,返宅收拾一所安置之。俟嚣轩下直,邀至家,瑟轩即安居之。逾半年,彭代相一妾,既定,为赁宅,拼挡尽妥,迎妾至,亦俟瑟轩下直,送至新宅,乃告之,瑟轩亦一笑安之。旋生二子,彭后得京察外放。兹事二彭皆有古人风,京中同乡皆详知之,宜据此改正。

附记:此集附则,为父执魏斯逸先生补订者。]

*顾元恺

梧州府某县知县李某,密访得逆首洪秀全党羽,在某处结盟拜会,设立簿记,列姓名数千馀人,隐有谋反之势。掩其不备,率衙役、汛兵、马快数百人,围而擒之,诸伪王俱在内。并搜得簿记、旗帜无数。拟由府解省正法,以除大害。

知府顾元恺,顾元熙之弟也。素事姑息,又爱文士,李某解至府,太守亲鞫之。洪逆曰:“余实文童,曾在花县考前十名,并不敢为逆。”太守曰:“如是,必能文。”命一题作起讲。洪援笔立就,颇调畅。太守曰:“真文人也。”颇怪李某误拿。旋问曰:“既读书,何为往来有许多人?”曰:“读书山中,凡近村至此者,皆相识,而记其名,恐有盗窃等事,可呼之相助耳。其馀则皆社中人也。”太守信之。又问:“何为有旗号?”曰:“实无此物,乃人伪造以图诬陷者。”太守深以为然,决意放之。同李某往见巡抚郑祖琛。而郑公姑息尤甚,每戮一人,必三日茹斋,必念阿弥陀佛千万声。闻太守详述堂鞫一节,反责李某为多事,不复讯问,一一放去。逆党既出,曰:“事急矣,不能再待。”遂创乱于金田。

吁!当日若从李某尽数正法,何至有此大灾祸?殆数百万生灵俱在劫数中,天故生此顾、郑二人欤?

*广东闱姓

东南赌之最著者,无过福建花会。其法用三十六字为轮转。主花会者,先暗写一字,以纸裹悬梁上,下用大案,排列三十六字,欲押某字者,即以钱放其字上。自一枚以至十百千万皆可押。中者,一枚偿三十二枚。故其俗话云:“一枚可充饥,百枚可制被,千枝可娶妻。”为主者,必殷实之户,人方信而肯押。开时在山中隐僻处,设大厂。大小衙门皆有规费,用无数走脚。开前一日,遍往近数十里村落告之。愿押者,不必亲往,但写押何字,钱若干,交走脚,走脚即付一收条为券。押中则送钱来,取回原条。每十枚抽脚钱二枚。开后主人写明何字,遍散各处,不能隐蔽。于是自近及远,自男及女,自富户至乞人,无不押者。

凡赌,或意钱、或铜宅,或掷骰。聚时仅十数人,极多不过百人。未有如此赌,远近、男女、贫富一一包罗在内也。

而最痴者,莫如妇女。于是有茹斋求卜者,有入庙烧香歇祷神佑者,有梦神人告押何字者,有日猜想此三十六字,谓今日应悬某字,明日应悬某字者,神魂颠倒,寝食俱废。及至愈押愈负,典当俱尽。无可如何,而寡妇因而失节,良妇因而改嫁者。伤风败俗,莫此为甚。

其主人所悬之字,虽妻妾亦不敢告之,盖恐其有外遇,告以多押,则身家性命俱不能保。尝有一人不慎密,为妻所窥见,遂告之奸夫,押一千串。奸夫又告人多押,开后计负七八万贯,罄家资不足偿三之一,遂为众所逼,自缢死,而妻、产归奸夫矣。

然花会虽诱各等人入陷阱中,而银数之巨,犹未若广东之闱姓。何谓闱姓?盖值乡试之年,取闱中之姓赌之,以所赌之姓中多中少为胜负也。

开闱姓主人,皆票号及本地富户。二月初一开局,主考进闱日止。大姓不赌,专赌小姓。僻姓主人先悬示何为大姓不赌,何为小姓僻姓可赌。以二十姓为一条,一条押英洋一元、二元、三元不等,至十元止。以《千字文》排号,满千条为一号,分别押一元者为一号,二元、三元至十元,亦各为一号。如押一元者,一号千元,先抽去一百元,分头、二、三标,头标六百元;二标二百元,三标一百元。而局用簿纸费,又在此六百、二百、一百元内扣除,约十分又抽去其一。其押二元、三元至十元者,可依此递推。

外府外县皆押,人数几逾千万。押时主人给一单,押满一号,刊印千张,分给千人,取回原单。榜放后,比较所中多寡为头标,或所押姓同所中人数亦同,则无论几人,俱平分头标,以下亦如之。

其数甚巨,尝至千数百万元,二三千万元。主人于抽数内拨四十二万元,归军需局。分三年交,后拨至一百五万元。文武大小衙门均有规费。其押者,前数年即留心,他省卖报者,止报新举人、进士、主事、翰林、鼎甲,他则不卖。且止省城,兼三年一次。广东则时时有之,处处有之。所报皆生员考取超等榜,卖与人阅,便知何姓何人可拟中,以备开闱姓时,押此姓也。

不独乡试,凡会试及院试亦开局,列姓赌押。但进士押者渐少,银数稍减。秀才仅一府,则又减耳。

朝廷知其弊,严禁之。英制军以开此禁革职,后禁之愈厉,粤人遂往香港,或澳门,或虎门外大海巾设局,交洋酋税洋四十万元。官府往查,洋酋挺身包蔽,遂不敢问。

张香涛制军抵粤,深知此弊不能禁,奏请开之,移交洋酋之税,仍助军需。识者咸曰:“制军自谓有名臣作用,而亦出此,殊不可解。军需虽缺,何至以抽头之钱济助?殊失朝廷体统。”或曰:“事出不得已耳。积弊已深,牢不可破。今日禁,则明日利归外夷。与其禁之而利归外夷,何如不禁而利归中国之为愈也?不观洋烟乎?愈禁则外夷愈居奇,今竟不禁,每年可抽厘六百万两。军需亦大有益。且令中国皆栽种罂粟,故二十年来,内地所出颇多,外夷之利渐不及前,减去三之一矣。盖势所不能禁者,不得不出于此。制军斯举,未可厚非也。”予颇以或者之言为通权达变。然又有进一说者曰:“制军究从利起见,若以义言之,断不可行。自古名臣治天下,凡有伤风俗人心者,无不力除其弊。闻开闱姓时,举省若狂,虽极贫户,饔飧不给,亦必以衣物质一二元,为押闱姓之用。而中下户,贪心多炽,志在必得,有押一二条者,数十条者。己资不足,则借贷于人。一不中,家产罄尽,债主逼迫,于是盗窃出其中,娼妓出其中,害有不可胜言者。而敛千百万户之钱,适以供开闱姓,数十百人骄奢淫逸。官府若责之,彼必抗声曰:『余固奉谕而行,国家固得我税也。』遂塞口无言,此复成何政体哉?然则禁之之法安在?曰洋烟蔓延天下,有诛不胜诛之势。此事与洋烟异,为首仅数十人,且皆富户有身家者。如有强毅大吏,法在必行,先严厉谕之,如敢遁入海外开局,则执为首十数人正法。籍其家资,妻子充极边军。如此谁不慄慄?谁敢效前辙?既无人开,自无人押。源自塞,流自断矣。非雷厉风行,痛加刑戮,不能禁也。三代以下,欲挽回风气者,未有不以严为主。若仅因循苟且,畏首畏尾,岂足整齐天下哉?”予闻斯言,又若可从,故并存之。

又粤人最贪,事事行以机巧,为他省所无。如有美衣服一袭欲卖,依时价出标,或值十串,则以百枚为一标。数齐,当面掣筹,归一人得,费百枚,得一美衣,谁不贪之其贱?而鸡鸭一只,猪肉五六斤,无人买,亦出标。以一二枚为一标。贵而房屋田产欲卖,亦多出标,则以英洋一二元为一标,此实风气使然也。盐商潘仕诚藉家后,其花园归公,值十万元,无人买。官府出标,以五元为一标。数齐,当堂掣筹。闻为一卖菜佣所得。彼谓无用,遂减二万元出标,以四元为一标,后乃归一上人云。

*吕宋票

福建押花会,通于一乡。广东押闱姓,通于一省。然未有通于天下者。惟吕宋国彩票,则天下皆入陷阱焉。

其票六元一张为全票,计四万张,足成二十四万元。国主先抽去四万八千元,又分三元为半票,一元为小票;七百枚、四百枚、二百枚,则票之小而又小者。每月一开,开时国主正服升座,执簿一本。左右群臣排列,东偏以大木桶承筹四万支,内载头彩、二彩、三彩,以至数百彩,以至无彩;西偏亦用桶承筹四万支,自一号至四万号。东西各掣一支,如无彩,再掣。有彩,则国主载明某号于簿。至头彩,则国君起立遥贺。掣毕,依次出榜一张,传至中国,由洋行对钱。全票中头彩得六万元,二彩三万元,三彩一万元,四彩至百彩以外,数千元、数百元、数十元、数元、数百枚不等。半票,头彩三万元。小票,头彩一万元。其小而又小与二彩、三彩以下,均依所买多寡,照数递减。大约得钱者可数百人。

凡中国二十二行省府县,为商贾凑集之所,即设有局,高悬“吕宋彩票出卖”六字。或悬“发财票出卖”五字。盖局主每月向吕宋贩来卖于人。买而中者,局主抽十之二,以为酬劳费。其设局者,多以他贸易为主,不过带卖此票,不专恃此也。然亦有专恃此者,则多造假票骗人。一在中国,一在外洋,从何辨识?于是愚昧之流,多为所欺。即明智之人,亦或入其彀中。故有数十年,数千百辈,无中数百枚者。倘被发觉,则卷资遁矣。人每虑卖假票不足凭,吾则谓卖真票者又岂足凭乎?

吕宋本国小而贫,每月专恃卖票抽数,以佐国用,已属无赖。况夷人诡诈,开时并无中国人在旁亲看,如此巨款,设国主与群臣通同舞弊,预先留数百票不卖,开时,头、二、三彩俱在此内,又孰从而知之?有友人力辩之曰:“外洋人最公道,不比中国人奸诈难信,断无此事。且英法诸国俱买此票,彼岂敢欺之乎?”予笑曰:“如是则英、法诸夷,俱在内作弊,故以此诱华人信心耳。不观其交易乎?买茶买丝,动辄通夷帮,必令华商亏本之极,而后释手。是我操权之事,尚为彼所挟持,况此巨款在彼手中,隔数万里重洋,毫无把握,彼交相欺华人,又何伤天理乎?不然通商三十年来,押票者殆千百万人,而予遍历各大镇市,见因买票而倾家丧命者甚多,得彩者甚少,其弊端亦可概见矣。”又有人谓予曰:“亦有得头、二、三彩者。”予叹曰:“甚矣!子之愚也。余所闻得头彩者无人,得二、三彩者,不过数人。此盖诱我之术耳。计每月二十四万,每年二百九十万。三十年来,出洋英蚨殆八千馀万,若竟不令一二人中二三万,谁人肯买?”

大抵中者入《申报》,天下皆知之。《申报》又极力夸耀,以歆动人心。其不中者,一人哭,一家哭,人谁知之?

前数年,予附某轮船归,行半日,忽见一人投河死,不知何故。船主旋检其衣物,有一大皮箱,开看,满箱皆吕宋票。有簿一本,记欠债家银数万两,皆十馀年借买吕宋票所负者,自知难偿,不死亦死矣。此予目击也,未经余目击者,又不知多少?甚矣!毒害人之深也。而子犹不悟,何哉?然不独一人不悟,人人皆如是。予每遇知交买此票,必极力开谕,苦止之。友多不服,曰:“某某皆中,恨予命运未亨通耳,外夷岂欺人之人哉?”盖某友买负数千元,偶中一票,得三十元;某友买负数百元,偶中一票,得十馀元。常失者置不道,偶得者争道之。岂知外夷恐人屡不中,即或不买,且恐他人闻而皆灰志,故特下此饵,以诱其未死之心耳。

予所交多公卿大夫,每谈及此事,谓吕宋即不欺人,月月皆归中国中,然每年抽英洋六十万元。三十年来,英蚨出洋已一千八百万。有几千八百万,而民不贫?况外洋心万万不可信。予问:“何不设厉法以禁之?”曰:“非不欲禁,恐外夷生心,渐起衅端,实迫于势不能禁耳。”今闻之,不觉三太息也!

*水甲

梅小岩河帅,予年丈也。精天文数学,熟洋务,讲求水战。出新意创造水甲,披行水上,半身不入水,遇大风涛不沉。其甲如半臂衣,用洋布两重,前缝水松木四十八片,后亦如之。每片长可二寸,广可一寸二三分,厚可三四分,轻重不可差毫厘。旁系一带束腰,前后系两带,交束胯下。水松木他处皆无,出广东顺德沿河一带,长水中,以年深色老者为上,其休方,轻而浮。新生而嫩者,不可用,其体重而易沉也。

又造水带,内外四围皆圆,形如玉镯,围可三尺,粗可四五寸,内用藤扎成,中空,外用皮,以漆涂之,以布结十字,四角系水带上,跨之入水而行。

又造水马,亦用藤皮漆,中亦空,高可二尺馀,长可三尺馀,马头出水尺馀,口中可放铅药。尾亦昂,中凹,人骑凹中而行,与水带俱半身出水,不畏风浪。

河帅谓此三物,均可带洋枪在水面开放,可近洋船攻之。

水带、水马,予未亲试,水甲则亲试数次,履波涛如平地,洵水战奇具也。

*成德

睿宗某日乘辇出,忽一人近辇,以匕首刺入,幸辇深,离六七寸。睿宗身危坐,故未刺及。旋就擒,屡鞫不吐实,并不言姓名。

旨下:有识之者,赏千金。既一人前曰:“此成德也,住某处,有二子。”旋拘其子至,先令长子跪哭于前,劝之承。若勿见勿闻者,遂面剐其长子,亦不开眼视。幼子年才八九岁,彼所极爱者。复使之哭,劝父承。哭一声,叫一声父,悲哀异常,彼仍不动。略开眼视曰:“跟我来,跟我去。”复闭目不言,五毒备至,终无一辞,遂并其幼子剐之。

或谓成德昔为和珅司厨,又谓为林清腹心,故此报仇。究莫得其实,此事遂如明之张差,为千古疑案矣。

*贡院江水

江南贡院井水秽极,士饮多病。梅河帅开藩金陵时,转江水入城,院墙外设东西两台,安两锡管,分灌入墙内,复分数百小管,遍达号舍。自是士不饮井水,颇便之。

闱中传递,向多由挑水夫。今不用此夫,其弊亦希,盖一举而二善备焉。吾省棘闱傍东湖,水积不流,一城污秽皆聚其中。闱中井,皆湖水渗入者。以其水烹茶,入碗中,碗面有黄油一重,兼其味咸,饮之令人腹痛。

士子入闱时,用竹筒承河水,同考篮负入。然不多,一日即尽。二三日仍饮井水,故三场毕后,鲜有不病者。

近年,龙门内开一塘,点名日命兵挑河水灌塘中,任士人吸取。然考篮中带器用无多,所取水亦仅供一日饮。

江西传递之风甚于江南。河帅归家时,见当道商酌,欲依金陵法,转水入闱,谓兼可除弊。而当道托以无费辞,遂无如之何矣。

*何秋涛靴

尚书陈孚恩,保荐刑部主事何秋涛通达时务,晓畅戎机。咸丰十年正月召见,着在懋政殿行走。何公博极群书,尤熟北徼事,纂书八十卷,赐名《朔方备乘》,言俄罗斯事最详尽。其为人性情朴质,衣冠古陋,尝穿一靴,十年不换。文宗见之,笑谓诸臣曰:“何秋涛之靴,底面一色也。”盖靴如袜穿近膝,以青缎为之,曰靴面。履以粉涂之,白如雪,曰靴底。白久变黄,黄久变黑。青缎久亦如墨,故上下一色也。

此几如南齐之虞茂瑶造朝,其屐靴黑斜锐,蒵断,以芒接之。高帝取视而问:“此履已几载矣?”

*盐丁苦

天下第一等贸易为盐商,故谚曰:“一品官,二品商。”商者谓盐商也。谓利可坐获,无不致富,非若他途交易,有盈有缩也。

淮扬之盐,产于海州近海一带,潮来时汪洋无际,潮退后弥望皆白。遂各依界域,取其潮水,入锅熬成盐。而熬之者,盐丁也。无月无日不在火中。最可怜者,三伏之时,前一片大灶接联而去,后一片大灶亦复如是。居其中熬盐,直如入丹灶内,炼丹换骨矣。其身为火气所逼,始或白,继而红,继而黑。皮色成铁,肉如干脯。其地罕树木,为火逼极,跳出烈日中暂乘凉。我辈望之如焚、畏之如火者,乃彼所谓极清凉世界也。至于客行夏日中,偶值小树荫,可略憩息,犹觉其热者,自彼视之,几同广寒宫在天上,不知世间有是境也。其用力之苦如是,而一日所得,仅百枚内外。一家妻子衣食均需此,故所食不过芜菁、薯芋、菜根,上品则为养麦、小麦。我辈常餐之白米,彼则终岁终身、终子终孙,未啗过者。如入天台山食胡麻饭,乃千数百年一遇,且不知果有其事否也!而所衣皆鹑衣百结,严冬仅衣夹。家最富足,藏有一破棉袄者,十中不过二三。所覆之被,极奢侈者,则集数十片旧絮,缝而成之。其馀皆积草杆,入卧其中矣。我辈所衣皮服,所覆绵衾,彼则视如虞夏冠裳,商周彝鼎,但可闻其名,而不可得其物矣。所居屋,高与人齐,以茅盖成,风大则吹倒,雪大则压破。故极世间贫苦之难状者,无过于盐丁也。

然尤足悯者,凡人苦尽,犹有甘时,己身无和,犹可望之子孙。故天下之苦,莫苦于乞人,而或有转运之日,依旧可兴家立业,为官为商。即不然,不能料其子若孙,世世为丐,无有奋志成名,出人头地者。

独至编为盐丁,身不出产盐之区,手不离煮盐之业,耳不闻富贵之言,目不见富贵之事,终一身,终后人,如牛如马,劳苦如此,其志但求不饥死不冻死已足,固无他望。亦不知显荣福泽为何物。

予见其鸠形鹄面,真同禽兽一类。吁!可悯矣!均一盐也,盐商乃如彼,盐丁乃如此,其相去悬绝,岂仅霄壤之分,仙凡之判而已哉?

*谤诗

谭序初制军守苏州时,尽心民瘼,志在挽回弊俗。以烟馆为停留盗贼之所,严禁之,不许开设,但令煮烟挑卖与人。

市中度量衡,向有二种,贩入则用长者、大者、重者,卖出则用短者、小者、轻者,殊不均平,亦严禁之。亲自比较,有出入异用者,罚其物充公,枷其人徇于市。

妓馆尤甚,少年子弟趋之若骛。因而破家荡产者,不可胜数,故禁之愈厉。而大家世族公子,以绝其所爱,颇不悦。有方丽卿者,吴中名妓,某巨室以屋假之居,设二仆守门,不许他人往来。诸好狎邪游者谓一人独占国香,不服,时率群不逞之徒入其家凶闹。制军闻之,签拘丽卿到案,痛加掌责,发官媒婆监守,封闭其屋充公。某巨室托人说情,不允。大怒,而又苦于不敢明言,乃煽动各大家子弟,私撰谤诗,欲流入都中,以中伤之。

诗凡三十首,贴遍苏城。制军使人揭入观之,愤甚。谓好官不可为,遂自具文,备言不善为政,致绅民不服,惟求罢黜归家,不愿为官。夹谤诗在内,并不驳辩一语。上之两江总督沈文肃公。文肃早访闻制军实事求是,不避嫌怨,知所为必有不便于势家者。接其文,手书一笺慰之曰:“昔子产初为政,即有孰杀之歌。谤言何害?但求为国为民,无愧于心而已。予不因浮议而疑公,公慎勿生退志,尚勉力为之,无改前度。余当有以报公也。”制军得书不得已,复视事。

而文肃旋密奏,极力保举,谓忠刚才干可胜督抚之任,求皇上不次用之。未数月,署徐海道。未数月,在任升臬司。未数月,在任升藩司。年馀,署苏州巡抚。旋授湖北巡抚,复调云南巡抚。年馀,署云贵总督。然则谤之者适所以福之也。君子乐得为君子,小人枉自为小人矣。

*候补官情形

军兴以来,捐职之滥极矣,而捐职之苦亦极矣。

各省候补州县佐杂,动数千百,安得有如许署缺,如许差委?故督抚亦穷于调剂。于是有数十年、十数年未得一差委,未得一署事者。捐职中惟道府多巨富。道员到省后,督抚以其官大本大,无论何人均有一差,每月薪水银百两,或五十两,由厘金项下支取。知府二三年中,亦必有差遣。最苦州县佐杂耳,州县中臣富甚少。资财盈万者养尊处优,讵肯捐此职?即有,不过十之一二。故中户最多,罄家资数千金以捐之,不顾其馀。至佐杂中,则中户亦少,多下户读书未成之人,与游幕无业之辈,邀亲友敛银二、三、四百两,捐此职到省。初皆谓可获数倍利以归,及至需次已久,资用乏绝,罄家产者无从接济,邀亲友者无颜再告贷,典质俱尽,坐以待毙。

予最爱丁雨生奏捐职情形数语,谓在省候补十数载,贫苦已极,一旦得一署事,又仅一年。于是前十数载需次之费,皆在此一年中补偿,后十数载需次之费,皆在此一年中储积。此时如委群羊于饿虎之口,虽有强弓毒矢在其后,亦必吞噬而在所不顾。故今日欲求吏治,非先止捐纳不能也。斯言真能洞达其情,不可以人而废之矣,虽然,犹有所未尽者。

予见近日候补州县,贫至饔飨不给,饿死在旦夕,不得已借重债以救目前,苟延性命,他日何如,在所不计。于是有放官债者,谓之赌子,言以此为赌也。赌子探知其名次在前,三五年可署事,然后放之,非是则不放。其在富翁,则放银三四五六百两,议署事时,为帐房师爷。息银二分,或二分零,俸银二百两,百六十两,百二十两不等。帐房出息,或平分,或三七分,或全归师爷。彼时急于得银,惟命是听。预先立一关书,所议一一载明,交赌子为凭。其在仆人,则名目甚多,有放银三四百两,议为稿案门上,管一县讼狱者。议为钱糟门上,管一县征税者。其次放银一二百两,议为签押门上,管一县案卷者。议为办差门上,管一县杂役者。亦书议字,别立借票,其息较重,在三分上下。及委署到任后,彼辈皆如议而来,需次久而借债多者,则署中皆赌子。邑有讼事,通贿受赂,颠倒是非,挟制主人,不得不从。缺稍优者,或半年数月,计本利归还,可退出之;如其瘠缺,既不能偿清,即恐卸任到省后,思贷钱无人肯贷,故不得不忍气吞声,任其所为。在帐房师爷,以一本得三四倍利归,或有良心,与门丁通同舞弊者尚少。

若门丁辈,如狼如虎,实为鱼肉百姓,饱其欲壑而来,并非贪放债之息而来也。故州县为所挟制,往往有支挪公项以还私债者,有声名狼藉,嗟怨载道者。捐职岂皆无天良不愿为好官之人?实迫于势之无可如何耳。

然尚有本分之人,债亦借不到手,至饥饿而死者。予在沈方伯署中,某日,有人禀某候补县死,方伯委员往验因何而死,回禀曰:“某员到省二十年,未得差委,衣食俱乏,实冻馁而死。其身上惟留一破衣破裤,床上惟眠一破席,被帐俱无。有一老仆,卧在地上稻秆内,又饥将死矣。”方伯恻然,发钱三十串殡殓,又发钱十串,以救其仆。甚矣,其苦也!

余又见四川刘制军奏一候补知县,饥寒不堪,吞烟自尽。其人系旗员,素性质实,不善夤缘钻刺,到省十年,未获差遣,故至此。

又闻小岩年丈说,苏州有一即用知县,湖北人,生性迂拙,不识应酬。到省二十馀年,不惟无署事,并未得差遣。孑然一身,典质俱尽,遂自经而死。

此三人者,予所见所闻也。此外,未经闻见者尚不知多少,吁,可慨也矣!然州县候补,尚有借债一途可设想,若佐杂谓之“小老爷”,十数年轮署一缺,所出息多则八九百串,少不过三四百串,谁肯以银放之?何况兼大半嗜洋烟,故其苦犹不堪言。

予在署中,见佐杂上衙门时,面多瘦而黄,头多俯而下,帽靴多十年前物,袍褂多三十年前物。严寒无一人服皮服、绵袍、棉褂,亦或补缀十数处,甚有被夹袍、夹褂之人。出署则帽靴袍褂以一巾包裹,自提而归,罕用仆者,此亦所谓官者也。

值冬月杪,忽有一候补巡检禀辞,时雨雪,我辈被皮衣,围火炉,犹觉冷甚。而某员身仅一破夹袍,外加一纱褂,两袖与前后开无数缝,内用黑纸粘住。戴破凉帽,顶乌色,无靴,鞋亦破。寒极而颤,两足立不稳。方伯问何往,不觉涕泗长流曰:“一身饥寒已极,妻子又冻馁将死,无路可生,止有求死一法,欲禀辞往阴府耳。”说毕,眼涕鼻水滴须上,已成冰。方伯悯怜之甚,先慰之曰:“俟有差事出,即当委汝。”旋发银二十两,命仆随至其家观之,见住一破屋中,妻与子女五六人卧在一床,俱衣破单衣,饿已两日,大者不能言,小者不能啼,其苦可谓极矣。向无捐职一途,彼亦不起此贪心,早习他业,以养此家室矣。

予又见州县委署时,委牌方下,即有荐师爷者,多则百人,少亦六七十人,其中有情不能却,恐开罪于人者,则送干脩者半,请到馆者半,外有三大宪幕友,明荐干脩者,更不敢拂其意,此风江苏尤盛。故一官履任,到馆师爷有二三十人,送干脩师爷有二三十人。此一项约耗去二三四千金。又有荐家丁者,多则二百馀人,少则一百馀人。抵任后,派定事件,以所派事不副所望,便辞去,亦必给以盘费。然所留总有七八十人,每人一日给伙食六七十枚,一年须耗去千馀金,故万金上缺,二项几损一半。加之馈送上司,应酬同僚友朋,往来委员大差,所损又不止千百金。倘平日负欠三四千金,虽上缺,亦不能偿清,又何论中缺、下缺乎?然吾独怪幕友家丁之何多也,亦可见今日贫穷之极矣。

幕友有士人,有非士人者,无路谋生,均入于此以糊其口,亦无可奈何之计耳。家丁则皆无业游民,甘心为仆隶贱役者。又有食洋烟之人,已成废物,别无生路,迫而出于此者。呜呼!民穷财尽,夫岂天下小故?予不胜杞人之忧矣。

*旗兵学武艺

罗公思举为襄阳提督,与荆州将军某善。将军择旗营年壮而有勇力者二十人,求罗公教练武艺。公受之,别置一室。

次夜,忽有一花面大汉,提大刀,由墙角跃入,拍案大叫,作杀人状。二十人齐跪下,乞大王饶命,谓:“我辈来学武艺,并无银物可劫,幸求勿杀!”即纷纷叩头不已。大汉云:“既无银物,我去矣!”仍由墙上跃出。

明日,罗公召二十人谓之曰:“汝辈均不堪教。凡练武艺,以有胆不畏死为先。昨夜我提刀入,以试汝辈也。汝辈均壮士,两旁又有兵器,岂竟不能持以相格者?畏死如此,他日尚敢出阵战斗乎?虽练成何益!”即修书一封述其事,送回将军云。

罗公年近八旬,两足犹缚铁片,每片四斤。

*食蛇蜈蚣

广西昭平县梁某,有一妻三妾,止生一子,钟爱之甚,恣其所欲。好食乌烟,十二岁即有瘾。后谷道不通,至四月之久,遍请名医莫治,待毙而已。忽有乞人,暗煮一蛇,进食之,即时通焉。

又广东某,在广西荔浦县娶一妻,妻家养蛊者。未几,思归。妻阴进蛊,约一年返。盖期未及往,病发,垂危。忽粥中有一红头蜈蚣,误食之,大呕。腹中蛊尽出,因而无恙。

凡养蛊家,进人蛊时,阴咒半年或一年,届期返,即有药解之。不返,蛊发,无不死者。故养蛊家女,最喜配他乡人为夫,恃有此以制之也。

*圣学修理银

江南经贼扰,圣学大半焚毁。克复后,曾文正筹款,命属部修造之。某日,接仪征县文书,请银三千两,修圣庙。文正已批,善后局拨发矣。适仪征县进省谒见,言无其事。文正立传令,拿善后局领银吏,交勒公方琦讯办。吏供认其代雕县印者,供仅得工钱一百牧。勒公以为实然,详上。文正俱批立斩决。勒公力争银未领,宜减等。雕印人仅贪钱一百,不知情,尤无杀罪。文正笑曰:“人所畏者,杀而已。若仅充发,遇赦即归,作恶者复何惮而不为?且伪造印信,何等事?岂仅得百钱者?必同谋无疑。公盖为所欺也。”命速杀之。及缚赴市曹,雕印者怨曰:“我仅贪钱一百,而亦受此罪。”书吏曰:“汝真仅贪钱一百乎?何以文书批给时,汝定要一千五百两,我欲少分十两、二十两,汝尚不肯,今复何怨?同死而已。”勒公始闻而叹曰:“文正料事真明,办事真辣也。”

文正尝奏事,经部驳下,复奏上。谓部吏但知援例,例可出入,徒供其需索而已,请勿复下部议。皇上卒如其请。又尝谓属吏曰:“例最足惑人,办事但求其当而已,何例之有?故尝有例轻而办重者,例重而轻办者。”故属官书吏,莫不慄慄,无敢以私意尝试之。然非文正大名大功,至公至正,他人决不敢行,亦不能行矣。

*成都武举

杨公遇春微时,在成都府贩卖鸡鹜为业。武举某,奇人也。当学政岁试时,教有武童数十,每日必使人至公处,买鸡鹜各二头,偶或赊去,积至一五串,公往取之。适武举他出,见诸童开弓、提石、舞刀,极其艰苦。公笑曰:“我试为之。”有弓三,一八十斤,一百斤,一百二十斤,三弓齐开数十膀,毫不费力。石二百斤,左右手转弄如丸。刀一百斤,舞之,旋转若飞。武举归,知之,请公至,一见惊曰:“子状貌魁梧,有异表,封侯相也,他日必建大功业。予生平习兵法,精武艺,相天下士多矣,无可传授者,今当尽授之于子。”遂命辍业,至其家教之。

公后统军征战,勇冠一时,行兵亦能变化古法,殆皆得之于武举耳。此亦如岳忠武学射于周同。当时无知之者,今告者不能详言武举之姓名,惜哉。

*翰林散馆

翰林为清要官,得之者,莫不羡为神仙中人。每榜用庶吉士者,率不过二三十人,多至四五十人,六七十人。自开国以来,仅三四次,不可觏也。近因捐官者多,恐以即用县,拥塞捐途,故自咸丰以来,每榜三百人内外,约三分用翰林,七分用主事、中书、知县。一榜翰林,或至八十馀人、九十馀人,可谓多矣。定例:新翰林三年必散馆。散后,或留馆职,或改主事,中书,或改知县。国家御史,多考用翰林部曹。翰林留馆者,清贵已极。或往考御史者,皆笑为钻狗洞。往时翰林,皆自高身价,以得此官为羞。若散馆时,用主事、中书、知县,则尤为终身恨事。

近时则不然,翰林多有二三十年不得开坊转职者。有妙年入馆,至白首尚未进一阶者。加之贫士在京供职,艰苦万状,于是有以得翰林为畏途者矣。故散馆时,留馆者,则父母妻子皆怨叹穷苦无已时。仆隶下人,则皆飏去。若散主事、中书,则非二三十年不能得一官。若散知县,则举家庆贺,而仆隶下人,亦洋洋有喜色,谓主人得外官,从此不患贫也。盖翰林散知县,谓之老虎班,不半年,即可选实缺出京。凡捐班,一切俱压在后,故散馆考时,半愿散知县。遂有故错误一二字者,恐非是不能散也。

吁!昔以为高,今以为苦;昔以为辱,今以为贵。捐官之滥,宦途之拥,士人之穷,世风之变,一至于此,可慨也哉!

*销毁铜钱

国朝钱式屡变。顺治、康熙钱,用白黄铜,一枚广可八九分,厚可一分弱,重可一钱强,面幕边可二分,内可半分,皆光。面中印每年号通宝,幕中左右印清字,又取同、福、临、东、江、宣、原、苏、蓟、昌、河、南、宁、广、浙、台、桂、陕、云、漳二十地名,或印一字于幕右。顺、康两朝,此钱甚多,以后则少。雍正钱,广、厚、重俱如之,用上等红铜,较白铜价略贵,人最爱之。乾隆钱略小,广可六分强,厚可二分弱,重如前,用黄白铜。四朝钱,每一百六十枚,重皆一斤二三两,每一串,重皆七斤二三两。嘉庆、道光钱,式如乾隆,惟搀沙渐有二三分,面幕边渐有麻点。咸丰、同治及今光绪钱,式如乾隆,惟搀沙有五六分,面幕边全麻,因无铜,官铸不多,流行民间亦甚少。都中近数十年,以铜不足,别铸一种一当十钱,谓之京钱,广可一寸三四分,厚可二分强,重可二钱馀。此钱他处不行,惟都中行之。

近四朝钱渐少,不解何故。予遍访问,始知云南不出铜,半为市贾销铸他物所致。三十年前人家水烟斗甚少,价亦甚昂,近时大户,一门二三十枝;极下户,亦有一二枝。其价,上等白铜,方索四五串上下;中等白铜,则仅索二三串上下;次等黄铜,重一斤或十三四两,则仅索一串上下。毁四朝钱一串,除去沙灰,可铸水烟斗五支,可得钱五串馀。于是争销铸以射利。予每过市,见铜店十有九家卖此物。虽亦有毁锻他器者,然要以水烟斗为大宗。外又有夷人贩运出海,其数不可纪极。故数年来银价日贱,钱价日昂。向银一两易得制钱一缗六七八百枚,近止易得一缗二百数十枚。天下皆患钱荒,官商转运俱绌。

广东藩司,因开炉铸有一种光绪钱,广如乾隆,薄甚,二枚不及前一枚重,色赤如金。云是用姜黄水煮成者。然乏铜,铸亦不多。余在粤友处偶见十数枚,并未行于他省。奸民以钱荒,争私铸小钱,一串才十数两,公然列肆贩卖,各市搀用,渐及一半。再历十数年,大钱愈乏,小钱愈盛。必至物价昂贵,诸货壅滞不行,市面益见萧索,民间益见穷困。钱为日用必需之物,其弊至此,夫岂天下小故哉?!

*潮州知府吴均

潮州府人最强悍,杀人不抵命,抗税不完纳,均属常事。非威力足以制之,未有能遏其凶暴者。苟畏惧姑息,势不至戕官不止。然其敢戕官者,亦有故焉。或过于贪婪,而又畏怯不能了事,以至激而为此。若仅懦弱,而实清廉,则民容有抗凶不交、抗税不完之事?戕官之心,则无也。

吴太守均,素知其故,抵任时,堂上悬十二字曰:“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命,不要后。”招壮士五百人亲练之,精甚。

巨商某,杀二人,进贿银一万两,求寝其事勿究,愿买人抵命。吴斥不受,谓必某投案。某怒不至,纠率数千人以待。吴带练卒往,杀败之,卒擒某置之法。

某乡数十村,历年不完课。前任亦尝率兵往征,多败回。吴遂部署兵法,设伏设诱,杀伤其人一万馀,内有积盗二百馀人,亦死于阵。自是,人闻吴名皆慑慄,不敢复杀人抗课矣。

然则刑乱国,用重典,孔明政主于严,非此意乎?三代后,王道不能治天下,惟霸道庶几其可行。而世之迂拘疏拙者,不知出此,故往往酿成国家祸端。

吴初无子,至是生一子。盖除害即以安良,明虽杀伤一万馀人,阴实保全无数十万生灵,冥冥中积福为不小也。

*开铺

官场中至夜分,命仆从铺衾被睡,曰“开铺”,此常语也。而潮阳人,谓强奸人妇女曰“开铺”,则他乡人所不知。

张明府坤,为潮阳宰,往乡征粮。至晚,命仆速开铺,云:“我欲睡。”彼乡人闻而惊曰:“县官欲开铺矣。”遂聚众围杀三十馀人,同往无一还者。

似此“入国问禁,入乡问俗”,非独游士过客宜知之,即为官者,亦不可不知也,然官即不知,彼闻此言,亦宜稍俟须臾,观其动静,何至遽尔戕害官长?其亦凶强之极矣!此事粤友亲对余说,谅非虚造以诳人也。

*俄太子

和约中,许外夷驾兵船至中国各口岸游历。同治间,俄太子游历至江南,文武官以下,莫不拜迎水次,独张制军树声不往。太子使人让之曰:“吾止亚君一等,何得不来参候?”制军曰:“君乃俄国太子,至我国一客耳,客宜先拜主人,主人方往答拜,礼也。君不依礼行,乃责我乎?”太子闻而悚然,然亦不肯先拜,故卒未会面。

旋俄主被弑,太子返国为君。俄主好大喜功,志在侵逼中国,大臣力谏不听。有一人善用西瓜炮,从五里外算准,放往宫中,轰毙其主。旋被获,自供曰:“我国疆土二三万里,尚欲侵中国耶?此衅一开,两国生灵必死数十百万,故炮死我主,以救此生灵耳。我一人死,而可活数十百万人。何乐而不为?”进怡然就戮。

光绪十五年,新君太子复游历至湖北,沿途供费颇不资。返游日本国中,忽有一人从旁用洋枪击之,幸帽厚,止击破头一角,以药敷之,数月方愈。其人当时擒获,讯之,谓太子来时,我国上下诚惶诚恐,惧得罪于彼国,供应浩繁,骚扰已极,我故忿忿欲杀之耳。日本君恐甚,遣贵重大臣往俄京请罪,俄主因太子已愈,置不深究,然自是不敢出游矣。此事幸发于日本,若发于中国,则边衅从此开也,然中国亦无如此胆大兼不畏死之人矣。

又同治中,俄国提督某,驾兵轮游至南京,遍拜满城官。梅小岩年丈时开藩金陵,往下关答拜。提督演水师,志在震恐中国,兼索赏资,年丈但赞其操练之熟,谓彼国演兵,与我中国何与?无发赏之理。提督大失望,而亦无如我何矣。

*小底

都中有一班无业游民,专以摭人帽子眼镜为生者,名曰小底。凡初进京人不知防备,多为所摭去。然多在狭邪地方,傍晚夜分时候。

有某戴黑毡帽,将黄昏,为其摭去。追之至一巷口,小底入巷内。此巷无出路,追者方至,小底遂两手托帽,充为黑瓦钵,缓步而出,喝曰:“缽内装油,毋撞翻污人衣。”追者不及察,让之过,小底遂脱走,亦可谓有急智矣。

都中路旁屋多低,人长者,可探身上。某人身短,而头戴新瓜皮帽,足穿新靴。行路中,小底撦其帽,抛屋上便走。某方徬徨道左,忽一人至曰:“君胡为者?”某指屋上帽,欲得之。其人曰:“不难,君可以两足立在我两肩上,探身上取,易易耳。”某如言而行。其人忽抽去两肩,用两手脱其靴而去。其半身搁屋檐上,半身在下。方危急间,忽又一人至,笑曰:“君胡为者?”某又一一告之,其人曰:“能给我二百枚,我当以两肩承子下。”某遂失靴费钱,而帽终未得。及某去,小底即上屋取下矣。

又某人甚长而戴眼镜,小底见面深深一揖,曰:“违教多年,几时进京?”某方错愕,素不相识,然不得不深深回一揖。头方低时,眼镜已被撦去,向后飏矣。

其戴眼镜在车上者,亦用此法。彼方探头车外,而眼镜已失矣。

又有一种无赖子技在小底之上者,小底弄人,渠则弄小底。尝以黑纸长一二尺为帽,满面涂墨,两手藏沙,夜分在狭巷静候,见小底撦帽至,即撒沙吹风,作啾啾声。小底惊以为鬼,或倒在地,或手松落帽,彼即拾去。又或见小底撦帽至,远远尾之,行至旷野庙中安放。小底出庙,彼即入庙,罄所有拾归。鬼域伎俩,愈出愈奇矣。

*祭鳄鱼文

近英夷开新加坡地,商贾云集,比如上海。有粤士人至其地,见某处鳄鱼食人,洋夷发万斤巨地击之,不能毙,为害反甚。粤士记得韩文公《祭鳄鱼文》,向河朗诵一遍,用牺牲祭之。三日,鳄鱼尽徙去,洋夷皆惊服。

文公为圣人,千年后,一文犹能感动异物也。今公遗泽尚在潮州,故其笠曰“韩公笠”,屐曰“韩公屐”,犹触物思人于不置云。

*劫洋船

广东盗,凶横为天下所无,尝于省垣白昼抢劫,莫敢谁何。洋夷,人所畏也,而广盗视之蔑如。广东闱姓赌,为某制军所禁,遂聚于海中,洋夷为窝户,可抽头银百万。其银自省垣以洋船载去。某日,盗目击银数十万两,放在某舱内。遂同二十馀人搭船,皆鲜衣华服,万不料其为盗者。及出虎门外百馀里,一声暗号,将洋夷杀尽,早有一大船,泊在海中,即搬银入船,扬帆而去。

盖诸盗皆知驾轮船法,早布置某处以几人坏其机器,某处以几人杀其舵工与一切司事,但听暗号即动手耳。劫银后不劫货,或毁坏其船,或凿沉之。必出虎门外者,一片汪洋,外人不能寻中国赔人赔银也,中国人在船者,或不杀,或半杀,或全杀。

予数闻人说其事,《申报》亦屡载之。故外夷闻人说广盗,无不震惧者。此盗高栏南北一带最多,土人名之曰水盗。其陆盗制有铜甲,重七八十斤,洋枪尝不能入;制有线枪,百发百中。尝以此伤官兵,破官兵轮船,东莞盗最长如此。

*王状元以衔

赵光赖为浙江学政,得王以铻、以衔兄弟二人,皆名下士也。和珅嫉之,谓之于纯庙。王兄弟旋由秋榜登乙卯春榜,以铻会元,弟以衔第二。纯庙颇疑其中有私,怒而未发。会元书法佳,以衔尤佳。

殿试日,阅卷者不敢放在前十本,抑以衔卷置第十一。旧例:前十名进呈,三鼎甲均在其中,无出十名外者。及纯庙阅前十名卷,无惬意者,至第十一名,大赞赏不置。遂愈谓大臣不公,欲发其事。及胪唱日,状头乃王以衔,纯庙始识王兄弟写作俱冠绝一时,而叹冥冥中自有主宰,虽君相亦不能造命也。

*科场舞弊

国家考试,关防甚密,有科场舞弊,暗通关节,受贿徇私,一经发觉问实,斩立决,法极严焉。

自乾隆以来,寝衰浸废,每值乡、会年分,预揣某贵显,必膺主试分校等差,暗拟数字,为闱中诗文关节。场前私授受,名曰送条子。师生、年友、姻娅遂以国家科名,为持赠之物,其中通贿纳赂,自不待言。此风盛于道光,极于咸丰初服,而都中尤甚。

旗生平龄,儇薄少年也。本未业优,然善歌舞,高兴时,登场演剧,有赛松林之号。松林者,辇下名优也。咸丰八年戊午科,应顺天乡试,贿正考官相国柏葰妾兄名靳祥者,夤缘得中第七名,意满志骄,挟优酒馆。兴到时,狎优曰:“明年吾以五百金为汝掇科名,不信吾今验矣。”时御史孟传金适隔席闻之,佯作诸生,卑辞求捷阶。平龄酒酣耳热,直道颠末,孟据实入奏。文宗震怒,着郑亲王端华、尚书陈孚恩等鞫讯,平龄尽吐实,而狱成。

又翰林普安,场前托同年同馆李鹤林贷罗鸿绎三百金,适普入内帘,李劝罗受关节条子,内加连圈五个,暗谓银五百,三百抵普贷项,二百作李谢仪。罗果中,李索谢仪,罗窘手勿与。事泄,三人并拿问下狱。副考官阁学程庭桂子丙采,因父入闱传送条子五十馀,事发后,程夸于人曰:“送条子何妨?但看行不行耳。吾所得条子,悉于灯下焚之,能挂人齿颊乎?”陈闻而入奏,拿问丙采。丙采曰:“不必深究,问官子弟亦有把柄在我手。”遂供出数十人,陈子彦谟亦在内。陈奏:“臣子代人送条子,臣失察,请回避,交部议。”文宗原其自首,着无回避,并免议。子拿问,亦下庭桂入狱。

此案平、靳因肢体糜烂,毙狱中。又畏法自尽者数人。柏葰、普安、李鹤林、罗鸿绎、程丙采俱斩决。程庭桂虽受条子,尚未取中,诏免死。诸贵显子弟潘祖同等,诏戍绝塞。其祖父曾邀圣眷者,着从末减,准五千金赎归。致仕侍郎李清凤子李旦华,以独子丁艰,暂免戍事。觉时逃归本籍者,诏各省督抚飞檄拿解来京。是科分校官翰林张桐,无舞弊事,所中特少,揭晓时,愤指至公堂上所悬刀问曰:“是何物也?将焉用之?”按:康熙五十年辛卯,江南乡试正考官左必蕃,系乙榜出身,衡文非所长,听副考官赵晋主持。赵与总督噶礼受贿通关,中富商子弟,分金至四十万。事觉,伏诛。左从末减。时有“左邱明两目无珠,赵子龙一身是胆”之语。圣祖命悬此刀于公堂梁上,以示惩戒。

*陆建瀛

粤逆窜长沙,将及武昌,朝廷命两江总督陆建瀛帅兵至湖北堵御,以遏其下长江之势。陆逡巡不敢进,奏言扬州尚有未办毕事件,俟办毕,臣即前进。

时梅公小岩、勒公少仲在京供职,谈及陆事,勒公曰:“向在陆幕下,观其议论作为,必能办贼。”梅公曰:“不然,总督政务繁重,何日无事?何日能办毕?今日之事,孰有大于讨贼者?而乃俟办他务毕始及此,吾恐其中馁,难办贼矣。”已而朝廷屡促其进兵,不得已至湖北。忽闻贼出洞庭,即退下九江。贼至湖北,即退下安庆。贼至九江,即退下江南。贼遍江岸市镇,贴字戏辱之曰:“无须陆建瀛引路,可免其沿途迎接。”时向荣在后追贼,常隔一二百里,不能逼近交锋,贼亦遍贴字戏辱之曰:“无劳向大哥远送。”及贼至江南,陆即退下镇江。闻金陵城破,遂惊悸而死。或谓并未退至镇江,实乘小轿逃出城十数里,为贼追及杀之。

当城破时,布政司祁宿藻骂贼死。上元县刘同缨投署侧池中死。粮道某假充轿夫,为贼所杀,与陆同。初,陆最信任二道员某某,谓忠诚有大才,可办大事。忽有人在江夏县告之,谓俱通贼,确凿可据,请转达上司,设法擒来对质,暂下于狱,如虚,即斩余首谢之。江夏县不敢隐,白之总督程某。程某,庸材也,两置不问。后贼攻金陵,二道员果开城迎贼。入告者因鄂省破,死乱军中。

陆初以理学自命,教人尊程、朱,看《近思录》读性理诸书,颇孜孜不倦。居官规行矩步,以端方率属,天下皆仰重之,駸駸有身后两庑之思。及投以艰巨,乃幸生畏死,一败涂地,平生声名丧尽,盖为天下笑。惜哉!

*大小帽子

近日捐职太多,每省候补者,州县动二三百人,佐贰、佐杂动千馀人,仕途拥挤,督抚亦穷于调剂。

其初漫无章程,先至省者,不得署缺委差,后至者,或反得之,人颇不服。于是定轮委之法,委署委差,于先后班次轮去。然而姑苏州县三十三缺,实任已过半,外仅十数缺,轮署候补几三百人,非二十年不能轮一次。于是各省有拨委之法,谓有劳绩,可由后拨在人前委署也。而佐贰、佐杂亦然,委各差亦然。

此法既开,于是有求帽子谋拨委者。何谓帽子?盖求大官写八行书关说,情不能违,势不能却,从上而来,如帽子之戴在头上也。然有大小之分,如我求他省抚藩信至,彼则求尚书、侍郎信至,则我帽子小,而彼帽子大矣。如我求尚书、侍郎信至,彼则求军机宰相、王爷信至,则我帽子仍小,而彼帽子更大矣。藩司委优缺优差,俱据此而定。故候补无人情八行书者,欲得轮委到班,几于河清莫俟矣。

而求帽子之外,又有做帽子之法。求恃人,做恃己。大吏无不爱谄媚者,而候补中善于颂扬之人,平日熟探大吏嗜好,所好在此,则所颂在此;所好在彼,则所颂在彼。委婉从容,泯去痕迹,不知不觉入其心坎中,令人意悦而首肯。如是者,谓之做高帽子。上司既戴上,则其利更厚,更胜于八行书。何也?八行书加之以势,此则浃之于心也。于是奖拔保举,署事实任,升官发财,皆由于此。

某太守,天下第一谄佞者,由进士部曹放某省知府。其座主某尚书,端方严正,最恶趋媚一流。太守往谒之,尚书训之曰:“为官宜上不负君,下不负民,方不愧为读书人。”太守曰:“唯,唯。”尚书又问曰:“此去到官,以何者为最要最先?”太守曰:“门生做高帽子一百顶,此最要而先者。”尚书色变。太守曰:“容门生详述:今之大吏,非善于称颂则不悦,如逆其意旨,非独不能为国治民,且立登白简矣。故古人亦有『善事上官,无失声誉』之言。若朝廷内外,皆能如老师讲究理学名臣,斥黜一切巧邪柔媚,则高帽子非惟不必用,亦且不敢用矣。”尚书色遂和,首颔之。太守出,笑语人曰:“本做高帽子一百顶为到省用。今送去一顶,止九十九顶矣。”

*伪小天王

江南收复后,洪逆有一幼子,随康逆窜至吾郡金溪。及许湾败后,贼多四散逃生。洪幼逆逃至石城乡村,为农人所擒,献之某教官。某方拟献之宁都州,而席宝田兵适至,闻而夺去,献之沈制军,谓为己所获。制军入奏,以功进崇秩,席厚赏,省垣今建专祠。而农夫、教官无一道及之者。至今石城人言及,犹不服席之攘功也。

*杀葬者

鲍武襄追伪康王汪海洋至广东嘉应州,大战败之,枪毙康逆于阵。伪侍王李忠贤用四十人掘坎瘗之,瘗毕,尽杀其人,莫有识尸之所在者。

康逆平日临阵,首戴金刚钻一颗,能避枪炮。此次仓卒未及戴,故为枪毙。此钻,宝物也。王幼耕在广东,曾见一颗云。

又康逆有乌马一匹,日行五百里,为某统领所得,进之提督尚昌懋。时马夫拾得康逆一轿顶,知是金。恐人见而争,伪曰铜。人皆曰:“既为锕,值几何?何不弃之?”

*解散歌

咸丰初,贼势浩大,一股动十数万,有十数股,其势几堆扑灭。始虽一半出于胁从,后渐习熟,甘心为贼。即有欲逃归者,既恐路逢官军为所杀,又恐至家,或不为官长所容。因此而坚作贼之志者有之。曾文正知其故,遂撰《解散歌》,宽其既往,许其自新,流布贼中,通衢僻壤,无不张贴。

伪忠王李秀成见而大哭,谓从此休矣!后果逃散者多,贼势渐衰,以至于灭云。

*地名不祥

义宁州围急,吴锡光率师援之。至凤凰山,兵士劝勿进,即进,亦宜由山后,恐蜈蚣遇凤凰必死。吴不听,果败没。

王朴山有班虎之称,贼目陈玉成,人呼之为四眼狗。王与陈战,败之。陈退至平阳扎营,自喜曰:“虎落平阳被犬欺。”遂回军败王师。

此真如《后汉书》所载:岑彭遇地名彭亡而战死,小说家所载:庞凤雏遇地名落凤坡而败没。军家所忌,千古如一辙也。

*谣言

道光末,广西盗劫纷起,最著者三人,官莫能制。时有谣曰:“拦江截抢苏三娘,劫富济贫张家祥,杀人放火烂头羊。”苏三娘,衡州人。张家祥,后投向荣,改名国梁,屡立大功,以死节著。烂头羊为段起,亦衡州人,流落广西,以算命占卦营生,阴入盗党,后亦投官军,立功擢至道员。其名曰烂头羊者,当时人向余详道,今忘之也。苏三娘后为段妻,段为吾省督粮道。时沈文肃抚吾省,赏其才。旋因买周某女为妾,去价三千金。周某者,业刑名,失馆赋闲,一狡猾险狠人也。卖女后,屡屡索诈,难餍其欲。遂向文肃控段逼买良家女为妾。段不能当此处分,还其女,再给银一千两,以寝其事。犹虑有后患,告病归。后文肃督两江,奏保起复。未几,卒。

*亢解元

亢解元长青,湖北某县人。居乡,室广而华。发逆百馀人至其乡,掳数十美妇女,暂寄室中。旋散住他处,搜索财物。亢眷属早走,己尚在家。天已晚,盗未来。闻诸妇女悲啼不堪,哀之甚。谓之曰:“盍从小门逃乎?”诸妇女曰:“既恐累君。又恐逃不脱。”亢曰:“走!予自有布置。”因运柴二石,置所居妇女房中焚之。火烈风猛,须臾屋尽焚崩。贼至,不敢向迩,谓诸妇女皆焚死,恨恨而去。是夜天阴黑,亢引诸妇女由小路逃脱。鄂友亲对余说,谅无虚假。此等举动,真人所难及。亢亦豪杰也哉!

*刘熙载

刘熙载庸斋,兴化人也。以翰林教贝子,书房伺候皆太监。向例至年节必有赏赐,惟刘公独无。太监至其家索之,将至门,见其屋破而低,手可探檐。入门后,止有两小房一厅,厅仅可铺一桌两几,容三四人。厨一小灶,一小釜,釜中方煮薯为食。主爨者为其妻,衣补缀十数处。一子八九岁,衣亦破甚,以外无婢仆一人。太监见而惊诧,谓其贫如此,安有钱给赏?并未开言,不悦而归。告同伴曰:“我们晦气,今年逢此穷相教书,年节外费竟绝望矣。”于是常常谈论,谓从未见如此贫苦之人,或笑或讥,渐传入太后耳中。太后谓此乃天下极清廉士,特加调剂,放广东学政,为翰林最优差。

广东向弊:府县考童生,案首一人,多卖与大富家,价一二千金。否则取大世家子弟,以为夤缘干求之路,历来如此,恬不为怪。盖案首一人,无不录入庠中者。学政棚规及办差诸费,全倚府县之力,于势于情,俱不能弃而不录,文之优绌勿论也。

刘公知其弊,欲痛挽之,不计棚规,办差费亦极节省,比从前十仅一二。而取士则必衡文,文如绌,虽案首亦不录。于是遭摈斥者,十居六七。府县既不悦,而势家富室尤怨之,竟造蜚语,传入都中,竟撤任回京,而未终其事矣。甚矣,挽回弊俗之难也!

*散馆诗

甘公如来,为涞水知县。值纯庙谒陵,太监搔扰百姓过甚,甘公执太监鞭之,与太监同锁见纯庙。纯庙初甚怒,继深叹其刚直有胆略,重用之,骤升至尚书。

袁子才太史散馆时,为“因风想玉珂”题,太史有句云:“人似隔天河。”其刻画“想”字颇佳。而甘公谓诗虽佳,其心术必不正。必有才而轻佻者,黜之,散为知县。

后又有某翰林散馆诗,题为“薰风自南来”,其破题第二句云:“南风句亦薰。”阅卷为旗下某公,见而斥之曰:“此人必好男色。”人问其故,曰:“以诗中言南风知之。”闻者不觉匿笑。盖都中好男色者,谓之好男风,乃男女之男,非南北之南也。某翰林素端方,竟因此散为知县。

又有某翰林,诗中用“蜚声”二字,阅卷官某,平日学问半明半暗,见而黜之曰:“蜚乃臭虫,读为匪,仄声也,失粘。”亦散为知县。

袁太史本风流放荡,甘公因一语决其终身,而此二人则冤甚矣!

*换和约

咸丰十年,美酋至天津换和约。梅小岩河帅时为吏部主事,朝廷命同某主事执约往换。美酋献约,河帅阅之曰:“伪也。”美酋不服。河帅历历指其伪迹,与之抗辩,气稍屈,始曰:“乃抄来者,真约在国中,往返取来,非一年不能换。”河帅曰:“俟一年再换,又何妨?”其实真约已带来,故以假者戏侮中国耳。而当时天津大员,皆悚惧无敢言者。美酋见河帅辩论侃侃,遂出真者换之。而河帅以此知名矣。

*造船

中州周沐润,名进士也。宰苏州长洲县时,有名妓褚富金,常召至署侑觞,昵爱之,赠以联语云:“我富才华卿富艳,兼金身价断金交。”为御史奏参革职,发遣新疆,褚随之往,余别有传记其事。后经赦回,复职,仍宰苏州常熟县。

张忠武殉节丹阳后,贼由常州窜姑苏一带,周即招民勇,为保城计,贼至围之,死守不破。时寇氛满地,米价日昂。大军驻上海,信息难通。周乃创造脚带船,日往上海报米价。其船长仅丈馀,广仅三尺馀,蓬高仅二尺馀。内仅可卧二人,不能坐,坐即欹侧。驾船者在船头,亦卧下,用两脚踏棹行。棹约长七八尺,一踏即行二三丈,昼夜可走二百数十里。姑苏乡村,皆有港汊,而浅狭者甚多。欲往探米价,船大难入,船小亦缓。惟此船可曲折穿过,而又捷速。故通信之便,无便于此者。以风流名士,而有此经济,可措诸实用,人固未可以一节少之也。

又上海知县黄冕,初以失守城池,充发新疆,后亦赦回,在曾文正营中效用。创造舢板船,以攻贼舟。其船长可二丈内外,广可六七八尺,底微尖,头平,中、左、右可安炮,尾稍昂,出水二尺馀。上有舱,可住二人。两旁用桡十,或十二、十四不等,兵士掉之,其行如飞。安桅处近船头一分,离尾二分。无蓬,夜架帐,昼收。前后左右,灵变如意。杨、彭诸公以水师破贼者,皆此船之力也。黄君之功,真不小矣。

*不食燕窝

彭刚直贫时,母欲食燕窝不得。贵后,赴大宴,遂不忍食此菜。军中闻母讣,只身徒步归守制。袖一铜锤十二斤,以备不测。其巡阅长江也,制一小艇,倏江南,倏湖广,倏江西,来不知,去不识。提镇以下,得其劣迹,动即参杀,人莫不慄慄。船小仅四座,客四人至,己即坐门限上以陪。

*彭刚直

曾文正称彭玉麟为奇男子,予观其生平二事,有英杰所不能为者,诚哉是言也!

左文襄克服浙江,扫荡闽寇,肃清新疆全境,功在诸将上,封侯入觐,与李合肥积不相能。某公请赴宴,合肥亦在座,故事:非翰林不入相。嘉道间,杨公遇春平教匪,擒张格耳,有大功,封昭勇侯。宣宗念其功不已,欲以使相酬之。曾文正谏曰:“宰相赞助圣德,燮理阴阳,非酬勋之具。其爵而以公封之,则可;任其位而以相予之,则不可。”宣宗犹不允,文正以死争,乃已。合肥翰林,文襄举人,合肥微辞傲之曰:“公伟业盖世,进封侯而封公,余不敢望,惟端揆一位,恐应让余一筹。”文襄默然。自是心怏快,颇露其意于朝臣,谓非入阁则气难平。太后旋知之,即赐进士翰林,拜东阁大学士,心遂慊然而无憾。盖虽有所激,而实功名之念,未能忘于中也。

刚直则不然,予读其辞按察使、辞巡抚、辞总督、辞尚书诸疏,语出肺肝,字字恳挚,非同矫激。然国家有事,朝呼夕至,尽心竭力,不避艰险。事平仍遂其初志,不肯言一劳,不肯居一官。如此实心为国,不受爵位,文襄尚不能及,何论馀子?此一奇也。

乱平后,长江水师漫无统纪。太后命刚直总摄之,许以便宜从事,遂不复辞。严立章程,凡泊舟之处,十里、二十里不等,分布炮船数只,画界而守。界内有盗案出,带炮船之武弁,立即正法。先伯兄奉政公官都中,挈眷回南。予廷试后,由运河同归,出瓜州,随黄天荡岸侧走。忽搁浅,俟夜半乘潮进,前后十教里无船只,孤舟独系。三更后,见一船将至,谓必盗舟。方惊惧间,已近侧,问之,曰:“炮船也。彭公令:夜必巡河,倘有孤舟阻风、搁浅、遇盗者,惟我辈是问。”遂泊舟旁不去,潮至舟开,方去。乃叹刚直之令之严。数十年来,长江少盗劫者,刚直力也。

当奉命巡江时,两江总督与宁藩,议养廉银,每年二万两,一切供役、船价俱在内。奏上,允从。刚直不辞,亦不领,存在藩库。积至二十年,银四十万。忽具一奏,缴还皇上,以助军需。真出人意表。论东南四五省,长江数千里,往来艰险,从卫必多,膺此重寄,每年支银二万,亦不为过。而刚直青衣小帽,驾一小舟,随身数人,往来不测,忽而至此,忽而至彼,察有犯令者,即从船上杀之,一时慄慄,无敢怠纵。

其所需费,自总师以来,积有银五千两,放在某典生息。一身及仆从,惟取其息,以供日用。予尝见其衣,一羽毛马褂,有虫蛀孔数十,非止三十年物。所食多蔬菜,少肉味。其俭如此,诚无所需。昔诸葛公在军,虽无私积,尚仰给于公。刚直则并此俱无矣。

予在扬州,闻刚直有盐票十万两,人颇怪之。予曰:“此必其部下将领,悯其子贫,敛资买此票以送之也。”按:票初改时,买—大票,银五百两;小票,银三百两。今大票增至一万三千五百两,小票增至七千两,计十万银。有七大票,当日止值银三千五百两,帮助亦易。刚直决不知也。或谓:“何所见而云然?”曰:刚直在军时,其子曾至军中,刚直怒,斥逐不见。使人给以银二百两,谓之曰:“以此尽父子之情,倘再至营,即以军法从事。”自是国尔忘家,不相闻问,故其辞巡抚疏内,有曰“臣上无父母,下无妻子”,读此便知之。此一奇也!

刚直嫉恶如仇,果于除害。安徽总兵某,买一妓为妾,为所荧惑,共杀其嫡,寸斩瘗园中。母家控,至抚、臬不理。刚直在湖口,闻而至皖垣,召某总兵至,鞫问数语,即杀之,据实奏闻,抚、臬皆悚然。

赣州总兵王某,为御史所弹。太后命刚直查办。赣南道以下官,日日预备接钦差,总不见至。谁知刚直杂入一乞人船中,私至赣三日,查访王某劣迹,去,人无知者。回奏王某革职,并参黜武职提镇以下数十员,文职府县以下数十员。人皆悚惕。

刚直所至,访知文武官吏贪恶者,非杀即参,人呼之曰“彭打铁”。故闻其至者,无不头痛。而其至也无常,无一人知之。自奉巡江之命,不独水师整顿,即东南数省大小吏,亦未敢过于贪酷,真国家不可少之人也!生平爱居寺宇,湖口石钟山,向有古刹,颓败不堪,募资修理,招僧住持。每巡江回,必栖息其中。彭泽有彭浪矶,俗讹为“彭郎矶”,县北有小孤山,俗讹为“小姑山”,小姑屹然江心,为贼所据,阻绝上下兵舰不能通。刚直帅舟师大战江中,杀贼数万,取回此山。喜而作诗,有“彭郎夺得小姑回”之句。刚直性严毅,而有此风趣,真如宋广平赋梅花,以铁石心肠人,而饶妩媚之词也。

*黎兆棠

黎公兆棠,为礼部主事,工文藻,负盛名。肃顺闻而结纳之,情渐密,誓为弟昆。及顺威权赫奕,有摇动社稷之势,黎公乃垂涕谏诤,历举古来权奸,终归杀戮,忠良终荷褒宠,以耸动之。顺不能用,遂弃官去,与之绝。及顺诛时,忽至都中吊之,如栾布哭彭越,蔡邕哭董卓故事。闻者奏请治罪,黎公曰:“予早知其必败,故谢而归。然曾有兄弟之约,今吊之者,动于情也。人孰无情?明知此举必获戾,然刑戮是甘,无所怨悔。”而旁有原之者曰:“彼绝交已久,不得以怙终党恶者为比。”遂奏请赦之,仍供职礼部。

沈文肃抚吾省时,闻而叹曰:“昔李夷简谓徐晦不负扬临贺,岂负国者?此公真有肝胆人也。”即奏请分发江西差遣,至仅旬日,南安知府缺出,且闻贼将攻南安,即调黎公往署。黎公谓母曰:“此去吉凶未可卜,一死不足惜,所眷眷者,母年已高耳。”母曰:“汝上不负朝廷,中不负沈公,下不负己身,真孝子也。我死瞑目矣!”遂往履任,而兵饷俱无,勉劝乡绅助资,招集民兵,为守城计。日以忠义激励人心,皆感泣,愿为死守。贼至,攻围月馀不可破,乃退去,城遂以全。文肃奏保道职,署布政使。中因事被御史奏弹,降为知府。数年,复保授台湾道。

总兵林某,家资千万,骄纵不法,杀之。旋为天津道。因李合肥一营兵变,寄书政府,极论其事。合肥恶之,遂告病归。

*户部亏空

户部库银,自乾隆时和珅当国后,即未清理。库内侵蚀,子而孙,孙而子,据为家资六十馀年矣。嘉庆间,虽经盘查,然皆受库吏贿嘱,模糊复奏,未能彻底澄清。自是逢皇上命御史查库,必进规银三千两,仆从门包三百两,日积月久,习以为常。

或穷京官与会试举子知其弊者,向库吏索诈,库吏必探访其人之家世,才能如何,以定送银多寡,数两、数十、数百、数千不等。道光十年后,御史周春祺欲历举弊端奏参,其姻亲汤文端公力言不可。此案若发,必籍数十百家,杀数十百人。沽一人之直,而发此大难何为者?遂止。

二十三年,库吏分银不均,内自攻讦,其事不能复蔽,达于天庭。宣宗震怒,拿问亲鞫,尽得其实。惊问库吏:“亦有未受规银者否?”曰:“近惟骆御史秉章己身不染,仆隶亦不受丝毫。外此则有周御史拒却,但门包三百两,仆役仍私受之。”宣宗遂深赏骆之清廉,次亦谓周能自爱。周未几卒,不复进用。骆之洊升封疆,其见知自此始。

案经审实,凡得赃者,例应正法。宣宗仁慈,不肯兴大狱。盘查后,亏空九百数十万。命自乾隆后官户部者,大小多寡摊赔。人已故,则问其子孙。贪吏之后人,监追罪所应得。于是有清吏之后人,无力偿赔,而不免拖累十数年者。时骆、周二公,亦每人分赔五千馀两矣。

*一笑轩

沈文肃性刚而廉,抚吾省,丁忧归,不名一钱,开一笑轩纸铺,写字度日。写对联一,兼装潢,钱四百枚。写团扇、折扇、小楷每柄四百枚,行书二百枚。无论何人皆写,但用单款书姓名三字,不知者颇疑其矫。

及起任为两江总督,座师某废居金陵,文肃往见之,送镪一百两,曰:“不腆之仪,为先生寿。以后师生晤面,闲谈文艺则可,乞勿关说公事。”既有知县某,营署一优缺,贿属其座师往求情,文肃默然不言。送出后,即悬牌辕门曰:“某令敢如此钻营,非奏参不足以警其馀。”某令本可轮委,反因此一求,革职归矣。自是闻者悚惕,无敢效尤焉。

又文肃在家奉旨办台北事时,杀一藩署不法书吏。总督李鹤年不悦,奏劾之,列四款,极其诋丑云。

*水灾风灾

有友自京来者,告余曰:“光绪十五年春,河南某县天雨人面豆甚多,眉目口鼻如画,遂有郑州水灾。”既都城外某村,亦雨是豆。至明年夏,遂大水两处,淹死人民殆七八万。

十六年四月某日,河南商水县大风,片刻吹倒民房万馀间。有人见之,初来时仿佛一女人在前,旁引二龙,中多怪物。过去无恙,忽然回吹,屋宇尽倾,真一大灾也。

*毒死活佛

宣宗朝有西域僧进贡,自称曰活佛,能谈人休咎,偶亦有中者,于是人惊以为神。宣宗以其诚心慕化,万里来朝,待礼有加厚。而活佛倚势挟术,无恶不作,纵其从者百数十,强取人财物,肆淫人妇女,官吏无奈之何。

宣宗忧甚,谓大臣曰:“今不杀,则其为害日甚;杀之,恐阻向化者之心。且恐四夷闻之,谓中国残虐贡使,从此或萌他意,亦未可知。其将何法以处之?”诸臣莫对。

戴文端进曰:“至此不得不用暗术以除其害,请皇上用一色翡翠鼻烟壶二,西域最忌天花恶疮,可遍觅其痂,研为末,甲壶贮鼻烟,乙壶贮痴末,分别暗记。召活佛至,谓之曰:『中国最患卑湿,非食此不足以解之。』皇上先自食,以示其法。彼必不疑,即以乙壶赐之。并谕其与从者同食。如是则天花恶疮齐发,未有不死者。”依计而行,而活佛自此不活矣。后西域闻之,但谓不宜于水土,而害人之活佛,皆畏而不敢至,遂永除此患矣。

文端真能通权达变,用术以保民也。而说者谓居心太毒,过矣!

*曾文正不交权贵

咸丰末,肃顺当国,内外官争趋炎附势,倚为泰山。甚或进重金,营善地,几不可以数计。即无此诸弊,而书札往来,无人无之。及得罪,籍其家,搜出私书一箱,内惟曾文正无一字。

太后太息,褒为第一正人。于是天下督抚皆命其考察,凭一言以为黜陟。而私书中颇有功臣名。太后谓:“当此威权盛时,通札在所不免。”命尽焚之,以安其心。真天地包涵之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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