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变例也。段先生曰:许法后王,以小篆为质,以古文为附见,此常例也。其有一部之文,皆从古文之形,不从小篆之形,则不得不列古文为部首矣。又有古文之所从隶于部首,篆文之所从不隶部首,则不得不先列古文矣。浅人不察,改其变例,使皆合于常例,亦有改之未尽改者,乃于二,于吕、于币诸部,发其凡而别写定。

一、字复举也。段先生曰:许之便十九,于小篆下,复举一字,后人删之,亦有删之未尽删者,乃于[A061]、于木、水诸部,发其凡而别写之。

一、以声为义也。段先生曰:古今先有声音而后有文字,是故九千字之中,从某为声者,必同是某义,如从非声者定是赤义,从番声者定是白义,从于声者定是大义,从酉声者定是臭义,从力声者定是文理之义,从协声者定是和义,全书八九十端,此可以窥上古之语言。于协部发其凡焉。

一、引经以说字也。段先生曰:许引经以说字,后人不察而改经,如[A061]部有釭,引《易》之丽以说之,岂许所见《易》有作釭者哉?金部有鎎,引《左传》之尨以说之,岂许所见《左传》有作尨者哉?引《左传》厖凉,引《孟子》“原原而来”,皆其本如此者十数端,后儒不察,先改许,又据所改许以改经,于是别写定。一、今训密,古训宽,无两读也。段先生曰:后世以平声之予为我训,以上声之予为锡训,《尔雅》、《说文》无此区别也。以平声之相为相予训,以去声之相为相度训,毛苌传、《说文》无此区别也。似此者数十端,后儒分析,亦其时世使然。然以治古书,鲜不悖者。许氏之义古矣,义古故例简,例简故词杀。

一、古字不止九千也。段先生曰:古字少,今字多,固也。然经典正字,许有不收者,钟鼎吉金遗文,尤多不收者,又如由、如妥、如袴、如免,从其文而得声者反收,而谓古无由、妥、袴、免可乎?是古字不止九千也。拘谨太过之士,惩徐氏新附之泛滥,见《说文》偶无之字,即摇手戒勿用,岂定论哉?然则许之仅收九千余字何也?曰尉律课九千也。

一、许称经不可执家法求也。段先生曰:汉氏之东,若郑若许,五经大师,不专治博士说,亦不专治古文说,诗称毛而兼称三家,《春秋》称左而兼称公羊、穀梁,余经可例推。于心、肝、脾、肺、肾五篆下发其凡焉。龚自珍曰:以上十条,自珍亲闻之外王父段先生。先生书今行海内,学士能自得之,毋俟自珍述。自珍闻之为最早尔。或诘自珍曰:段先生所谓“理而董之”其人者,则许之功臣欤?曰否!段先生借许氏之书,以明仓颉、史籀,乃仓颉、史籀之功臣,岂直功在许而已乎?又使段先生生东汉之年为《说文》,其精与博与其获本义,又岂许书之比而已乎?此则自珍所智及之者,亦愿谞君子也。

最录古经群书

龚自珍好写古籍之不繁重者,既写《屈原赋》以下如干事,写《弓人》、《地员》竟,客献疑曰:是可以别行乎?告之曰:可。自七十子而降,至于先秦,著书者之例,往往采古篇入其书,不必作者自造,或一子造而诸子述之,或一子述古篇而诸子尽述之,不相避,其号采撰群书如大小戴之伦,亦不相避。然则凡所为篇,皆如为一书者也。若《弟子职》在班《志孝经》家,《保傅》、《劝学》二篇,其最显然者也。淮南宾客二篇亦然;知古之例矣。汉文帝召窦生献其书,乃《大司乐》章。然则周、秦时,《周礼》每官皆别行。予刺取《弓人》,蔡邕章句《月令》,道家取《庄子》半篇,定为《广成子》。朱文公之《大学》、《中庸》;王伯厚之《践阼》篇;近世则《夏小正》、《曾子》十篇之在《戴记》,《弟子职》之在《管子》,《小尔雅》之在《孔丛》,皆有别注本。予故刺取《地员》。成周吉金、仲尼以前之文章,可补《雅》、《诰》之罅,知其真伪而宝其真者希矣。

最录穆天子传

《穆天子传》六卷。自第一至第四,书天子西巡狩之事。第五第六,书畿内畋游之事,又具书盛姬事。天子自北而西而北,凡行一万三千三百里,其征比反,史臣具书日。龚自珍谨由日推月,得月周天二十又八。

龚自珍曰:天子西征,得羽岑之山,东归,蠹书于羽陵。畿内有羽陵,何也?乐羽岑之游,归而筑羽陵也。天子西征,得乐池,东归,葬盛姬于乐池。畿内有乐池,何也?乐乐池之游,归而筑乐池也。晋臣郭璞语非是,洪氏颐煊、孙氏星衍语皆非是。

此籀文也,籀文孰作之?宣王朝太史臣籀之所作也,非西周世所行之文也。曷为明之?明非古文也。孰谓为古文?晋臣荀勖以为古文也,元、明契书家因以为古文也。古文简,籀文繁,古文但有象形指事,籀文备矣,晋臣不知其异。

六卷,文阙不具,何也?荀勖云:“汲郡收藏不谨。”是其故也。自珍曰:今阙文有二种:有阙甚多,不知若干名者,事更端也,写书者宜书之曰阙;有阙一二名者,事无更端,则食也,写书者宜为方空于行间,不言阙。今写定本,第一卷第一行,先书阙,乃书饮天子蠲山之上,是其例也。如此,庶读者了其事起讫矣。由阙故知有逸文,可摭拾欤?可。曩者刺取群书补食字,洪颐煊、孙星衍两家善矣。龚自珍取《列子》周穆王篇事、《抱朴子》君子化猿鹤小人化虫沙事、群书中帝台事、坛山刻石事、应语之镜事,定为此传逸文,为摭逸一篇,附卷尾。

《晋书》、《束寔传》曰:“此书本五卷,末卷乃杂书十九卷之一。”孙星衍曰:“寻其文义相属,应归此传。《束寔传》别出之者,非也。”龚自珍曰:孙说是也。

今所据有元刘氏庭干本;明吴氏琯本、何氏镗本、邵氏[B194]古本、汪氏明际本、吴山、华阴两道藏本;国朝洪氏颐煊本、孙氏星衍本。洪氏、孙氏为善。

龚自珍曰:古者神君高后,所以享帝者之乐,左史之所庄记,周史之最古者。后王德薄,神人远之,天地既漓,山川衰浊,神物徂谢,下逮草木,不孕金玉,郯子之言曰:“不能纪远,乃纪于近。”重以史降为儒,耳剽目诵,不如郯子,惊而削之,使天灵迹,惚恍夷于稗家,尚不得媲《国语》,不亦俭乎?

最录列子

《列子》八卷,晋张湛注;明嘉靖中,吴郡顾春依宋景定改元龚自万本重刻者。自珍曰:列与庄异趣。庄子知生之无足乐,而未有术以胜生死也,乃曰:死若休,何容易哉。列子知内观矣。庄子欲陶铸尧、舜,而托言神人。列子知西方有圣人矣,其曰:“以耳视,以目听。”曰:“视听不以耳目。”于圣人六根互用之法,六识之相,庶近似之,皆非庄周所知者。求之庄,未可以措手足;求之列,手有扪而足有藉也。庄子见道十三四,列子见道十七八。丁大法之未东,皆未脱离三界。惜哉!

最录司马法

予录书至《司马法》,深疑焉。古有《司马兵法》,又有《穰苴兵法》,齐威王合之,名曰《司马穰苴兵法》,此太史公所言《司马法》宏廓深远,合于三代。穰苴区区小国行师之法而已。又太史公所言,二者合一百五十篇,宋邢昺所见也。见三卷者,晁氏也,见一卷者,陈氏也。实止一卷,为书五篇,则今四库本及一切本是也。其言孙吴之舆台,尚不如尉缭子,所谓宏廓深远者安在?疑者一。自马融以降,引之者数十家,悉不在五篇中。疑者二。佚书乃至百四十有五,疑者三。存者是《司马法》,则佚者是《穰苴法》矣。齐威王合之之后,何人又从而分之,使之荡析也?疑者四。马融以下,群书所引,颇有三代兵法,及井田出赋之法,是佚书贤于存书远矣,是《穰苴法》贤于《司马法》远矣。疑者五。邢、陈、晁三君之生,不甚先后,所见悬殊,疑者六。道光壬辰闺九月,写《司马法》竟,并质六疑。

闻苏州黄氏有宋刻本《司马法》,不知几卷,惜未见。邢昺亲见《司马法》百五十篇,出《论语义疏》。

最录易纬是类谋遗文

《易》纬最无用,独卦气法或出于古史氏,而纬家传之。何以疑其出于古史氏?曰:古者颁时月日之历,与三易之法,皆出于王者,掌于史氏,故伪为时月日者有诛焉,伪为卜筮之书者有诛焉,其大原一也。春分之日,与秋分之日同,占一卦爻又同,其吉凶必殊矣。冬至之日与夏至之日同,占一卦爻又同,其吉凶必殊矣。推而至于三百六十六日,设日日遇卦同,爻又同,其吉凶必日日殊矣。是故震、兑、坎、离之主二十四气,余六十卦之各主六日八十分日之七,此必古法,必古宪令也。《易》纬《通卦譣》、《乾元序制记》、《是类谋》,皆载此法。《是类谋》最详,故录一通,以为今筮家言值日者之祖。

最录尚书考灵耀遗文

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斋.孝宣承统,纂修洪业,国语曰:祭公谋父曰:时序其德,纂修其....尚书考灵耀曰:建用皇极。宋均曰:建,立也。皇极,大中也。

與徽州府誌局纂修諸子書

示條例十五紙,謹代達家大人矣。《氏族表發凡》,大人最所佩服,餘名目皆有法。二三君子鉤鈲理解之符,動合經術,後賢必知之。各傳卷帙,視采訪局原議,已減十之四。蒙有未安,不識乃繆其恉以發其愚歟?敢貢其一端,而希通人之擇。府誌非史也,尚不得比省誌。今法,國史取《大清一統誌》,《一統誌》取省誌,省誌取府誌,府誌特為底本,以儲它日之史。君子卑遜之道,直而勿有之義,宜繁不宜簡。設等而下之,作縣誌必應更繁於是,乃中律令,何疑也?蒙知二三君子,必不忍重翦除埋沒忠清文學幽貞鬱烈之士女,以自試其文章,而特恐有不學苟夫,為不仁之言,以刺侍者之耳,徽人亦懼矣。明寧陵呂氏嚐曰:「史在天地間,如形之影。」人皆思其高曾也,皆願睹其景。至於文儒之士,其思書契已降之古人,盡若是已矣。是故良史毋吝為博,多以貽之,以饜足之。良史者,必仁人也,且史家不能逃古今之大勢。許叔重解字之文曰:字,孳也,孳生愈多也。今字多於古字,今事賾於古事,是故今史繁於古史。等而下之,百世可知矣。等而上之,自結繩以迄周平王,姓氏其何幾?左邱明聚百四十國之書為《春秋》,二百四十年之間,乃七十萬言,其事如蟻。豈非周末文勝,萬事皆開於古,而又耳目相接,文獻具在,不能以已於文,遂創結繩以還未嚐有者乎?聖門之徒,無譏其繁者。設令遇近儒,必以唐虞之史法繩之,議其縟而不師古矣。二三君子,他日掌翰林,主國史,走猶思朝上狀,夕上狀。自上國文籍,至於九州四荒,深海窮峪,厓臣蠻妾,皆代為搜輯而後已,而不忍以簡之說進,今事無足疑也。康熙間,昆山徐尚書主修《一統誌》,吏上節婦名多至十餘卷,門下士請核減,公正色曰:國朝風教邁前古,宜備載其盛,矜後世也。嗚呼!是公之所見者甚大,抑其詞令,可謂有文者矣。如二三君子病蒙之言為狂,或難以塞邦之拘古敢論議者,則請置蒙之狂言勿道。道尚書語為雍容可也。賓館戒寒,伏承不一一。

附:複劄

汪龍、洪飴孫、武穆淳、胡文水頓首。瑟人世兄史席:來劄言者是也,不特見識卓越,具仰見廣大慈祥之襟抱,他日登史館,係文獻之望,敢在下風,不任佩服之至!龍偶與同局言及《漢文帝本紀》九年,止書春大旱一事,後三年,亦止書二月行幸代一事,假令為唐書,則不能矣,降而為《明史》帝紀,益無取矣。劉向、班固錄書三十八種,一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中秦漢以降之書,倍蓰於三代,風運日開,言行日出,盡為史家所不能廢,何嚐以孔子刪詩書自比?茲龍等依來字告同局諸君,凡傳目中應補之人,及《藝文誌》應補書名,苟不悖義例者皆羼入。《傳》曰:「善善欲其長」,亦《春秋》之誌也。君子之言,信而有徵,能通經史之理,可與徵斯言矣。附問近祺。謹希代問尊大人政祉。不具。十一月某曰。

與番舶求日本佚書書

昔在乾隆之年,皇侃《論語疏》至;邇者,《佚存叢書》至;所著《七經》、《孟子考文》亦至。海東禮樂之邦,文獻彬蔚,天朝上自文淵著錄,下逮魁儒碩生,無不歡喜。翹首東望,見雲物之鮮新。側聞海東禁令,以唐以後書入境者罪之。中朝一士,願因貿易之便,附宣鄙陋,蛟龍有靈,不攫吾言。吾賤士也,祿位無籍,名聲不表於當時。班固云:「攄懷舊之畜念,發思古之幽情。」我則居之。竊謂唐以後之學,造物者開之,開則變師,師變則書奪,奪則亡。東國力守舊而遏新,雖異乎大《易》「窮則變,變則通」之義,抑所以慰巷士之思慕者,情甚幽,義甚高,力甚钜。不敢以汛及,不敢以遠徵,謹願求先儒詁經之遺文,及文章家漢魏間作者。附上隋唐兩朝史家簿錄之言,計兩冊,苟跡介存亡之間,而可以求之萬一者,各加一紅規於其目上,凡七十規;又別紙疏其亡佚之年,希覆加考核。如有存者,願以家藏三代鍾彝吉金之打本易,亦約七十事。往來之郵,質劑之平,有長年在。如曰大夫無域外之交,則魯仲尼何為問官於郯子乎?吾知貴國通儒大夫,若山君井鼎、藤君信篤其人者流,必有以教之。削劄扃函,齎此拳拳,夢魂有靈,以為先驅。

與江子屏箋

大著讀竟。其曰《國朝漢學師承記》,名目有十不安焉,改為《國朝經學師承記》。敢貢其說:夫讀書者實事求是,千古同之,此雖漢人語,非漢人所能專。一不安也。本朝自有學,非漢學,有漢人稍開門徑,而近加邃密者,有漢人未開之門徑,謂之漢學,不甚甘心。不安二也。瑣碎餖飣,不可謂非學,不得為漢學。三也。漢人與漢人不同,家各一經,經各一師,孰為漢學乎?四也。若以漢與宋為對峙,尤非大方之言;漢人何嚐不談性道?五也。宋人何嚐不談名物訓詁?不足概服宋儒之心。六也。近有一類人,以名物訓詁為盡聖人之道,經師收之,人師擯之,不忍深論,以誣漢人,漢人不受。七也。漢人有一種風氣,與經無與,而附於經,謬以裨灶、梓慎之言為經,因以汩陳五行,矯誣上帝為說經,《大易洪範》,身無完膚,雖劉向亦不免,以及東京內學,本朝何嚐有此惡習?本朝人又不受矣。八也。本朝別有絕特之士,涵詠白文,創獲於經,非漢非宋,亦惟其是而已矣,方且為門戶之見者所擯。九也。國初之學,與乾隆初年以來之學不同;國初人即不專立漢學門戶,大旨欠區別。十也。有此十者,改其名目,則渾渾圜無一切語弊矣。自珍頓首。丁醜冬至日。

與徐廉峰書

餘以戊寅歲來遊洞庭兩山,有《紀遊詩》一卷。庚辰春又遊,補前遊所未至,得詩不盈卷也。茲錄四章,坐舟中作,塵廉峰先生大壇坫。

擬進上蒙古圖誌表文

臣伏處下士之列,縱觀史冊之盛,翹首昭代之跡,遊心官書之府,仰天章之有爛,測地輿之至賾。我朝之盛,乃自羲、炎、堯、禹以降,文儒武臣,目所不能殫,耳所不能聞,帝者號令所不能逮,史官文章所不能記。有一臣於此,遭遇隆代,明聰特達,能通文學,能見官書,能考官書,能見檔冊,能考檔冊,能鉤稽補綴,能遠遊,能度形勢,能通語言文字,能訪問,能強記,能思慮,能屬詞比事,信或有之,其福甚大,求之先士,無有倫比者也。臣珍檮昧,乃非其倫,竊見國朝自西域蕩平後,有《欽定西域圖誌》五十卷,專紀準部、回部山川種係聲音文字,及於國朝所施設政事,箸錄文淵閣,副墨在杭州、鎮江、揚州,既富既钜,永永不朽。臣考前史,動稱四海,西北兩海,並曰蓋闕。我朝之有天下,聲教號令,由回部以達於蔥嶺,嶺外屬國之愛烏罕、那木幹以迄於西海;由蒙古喀爾喀四部,以達於北方屬國之鄂羅斯,以迄於北海。回部為西海內衛,喀爾喀為北海內衛。今蔥嶺以內,古城郭之國,既有成書,而蒙古獨靈丹呼圖圖滅為牧廠,其餘五十一旗,及喀爾喀四大部,縱橫萬餘裏,臣妾二百年,其間所施設,英文钜武,與其高山異川,細大之事,未有誌,遂敢伸管削簡,〈角思〉理其跡,闛鞈其文,作為《蒙古圖誌》,為圖二十有八,為表十有八,為誌十有二,凡三十篇。私家箸述,所得疏漏,不敢仰與官修各件絜短長於萬一。顧見欽定《四庫書目》,箸錄文淵者,於下士私述,間蒙俛采,不遺其勤,凡若幹種。竊願是書,他日附官書以傳,得箸錄《四庫》之末簡,則無其才也,而福與之並矣。述曰:

聖祖高宗,文冠古後,剸而比之,武文鹹富。述《天章誌》第一。滿洲祭天,則有禮書,茂彼北裔,亦考厥圖。述《禮誌》第二。

古舞侏亻離,廟門之下,號嘈者何?以侑詐馬。 述《樂誌》第三。

人戴北鬥,中言匪西,出地入地,測之用圭。 述《晷度誌》第四。

內四十九,如康田功,附土默特,西旗既同。 述《旗分誌》第五。

如古康侯,盟用刑牛,畫社為六,理藩所區。 述《會盟誌》第六。

有哲卜尊,北方大師,如宗喀巴,宏於西陲。 述《象教誌》第七。

摩騰演漢,章佳讚聖,彼褊此宏,本師所印。 述《譯經誌》第八。

小東大東,漭漭烏龍,亦有北海,厥受則同。 述《水地誌》第九。

古兀落素,今也卡倫,匪愛其獸,以阹人民。 述《台卡誌》第十。

貢用九白,始自崇德,王會徵之,如典屬國。 述《職貢誌》第十一。

教駣攻駒,詁儒失傳,北方大政,以牧代佃。 述《馬政誌》第十二。

斨者托忒,不資豪毛,國書因之,落葉龍艘。 述《字類表》第十三。

民生啞啞,後立文字,聲在形先,我聰厥際。 述《聲類表》第十四。

天子命輿,地則必書,曰討曰巡,請詹起居。 述《臨蒞表》第十五。

粲粲中原,有削有吞,浩彼諸藩,豈無革沿? 述《沿革表》第十六。

林丹既夷,旁支具安,如鄂承不,雲礽磐磐。 述《氏族表》第十七。

收其大人,扈入居庸,固山梅勒,轄是功宗。 述《在旗氏族表》第十八。

愛猷之遜,隔三百年,天聰以前,係闕弗全。 述《世係表》第十九。

古稱封建,聖不得已,因乎自然,匪我錫祀。 述《封爵表》第二十。

碩矣天姬,為之哈屯,禮官擇言,匪古和婚。 述《厘降表》第二十一。

準有鄂拓,蒙古之旗,如我京城,參佐所治。 述《旗職表》第二十二。

推河二族,今則烏蘭,名曰寄牧,牛羊宴然。 述《寄爵表》第二十三。

濟濃岱青,其汗其王,漠南視之,以為朔方。 述《喀爾喀總表》第二十四。

帝姒天姬,再世降靈,匪戚伊勳,籩於廟庭。 述《賽因諾顏總表》第二十五。

民貴見幾,智者全生,四衛特拉,爾安爾榮。 述《新遷之杜爾伯特表》第二十六。

昔也五族,今也二存,督之縣之,臣有瑰文。 述《四衛拉特總表》第二十七。

唐努之山,為北屬國,臣請上言,置劄薩克。 述《烏梁海表》第二十八。

帝平羅刹,嚐用其人,海西漠北,厥居屢遷。 述《巴爾虎表》第二十九。

藐吐穀渾,五部無統,和碩少文,台吉之總。 述《青海蒙古表》第三十。

曩欽吉思,逐蘇勒坦,何如今朝?玉茲奉版。 附述哈薩克為一表。

抱羊乞錢,西東奉藩,偕哈薩克,拱我天山。 附述布魯特為一表。

(以上二表用前編修徐鬆所述)道光元年十一月朔,內閣中書龔自珍撰表。

(是書成者十之五六,擬俟其成而別行。道光壬午九月二十八日,吾家書樓災,此書槁本之半,及為此書而收聚之檔冊圖誌,世所弗恒見者,盡毀。遂輟業弗為。以總表文及序文若幹篇,附存文集中,非初心矣。自記。)

擬上今方言表

臣自珍言,臣在京師,造《今方言書》,徂江之南,逾歲而成。首滿洲,尊王也;臚十八行省,大一統也;終流求、高麗、蒙古、喀爾喀,示王者無外也。民之所異於禽獸也,則聲而已矣。人性智愚出於天,聲清濁侈弇鴻殺出於地。每省各述總論,述山川氣也。氣之轉無際,際乎氣者有際;寸合而尺徙,尺合而咫徙。故府、州、縣以漸而變,不敢紊也。董之以事,部之以物,俾可易考也,天道十年而小變,百年而大變。人亦小天,古今朝市城邑禮俗之變,以有形變者也,聲之變,以無形變者也。撣擇傳記,博及小說,凡古言之存者,疏於下方,知今之不自今始也。及今成書,以今為臬也。音有自南而北東西者,有自北而南而東西者,孫曾播遷,混混以成,苟有端緒,可以尋究,雖謝神瞽,不敢不聰也。旁采字母翻切之旨,欲撮舉一言,可以一行省音貫十八省音,可以納十八省音於一省也。臣又言曰:三皇之世,未有文字,但有人聲,五帝三王之世,以人聲為文字。故傳曰:「聲之精者為言,言之精者為文。」聲與言,文字之祖也。文字有形有義,聲為其魂,形與義為體魄。魄魂具,而文字始具矣。夫乃外史達之,太史登之,學僮諷之,皆後興者也。是故造作禮樂,經略宇宙,天地以是靈,日月以是明,江河以是清,百王以是興,百聖以是有名,審聲音之教也。

上鎮守吐魯番領隊大臣寶公書

不譽顏色已八年,自珍至京師之前一月,始聞西命。吾師禁近大官,出萬裏之磧,統甲一旅,同朝者惜公,門下士爭慰公,自珍謂內廷少吾師一人,天子未闕於侍從。漢大臣得罪者,或削職歸田裏,吾師猶冠三品冠,以大臣印行;且翰林多不更於政,部閣又不足以老公之才,吾師感激報效,翻在今日。故於庚午同年之公郵而西也,附區區所欲言者,以訊於隊下之吏。吐魯番故無領隊將也,自辟展移駐後,遂與四大城宛尾而五。自素賚襲爵後,南路無事,遂五十年矣。南路之民,與準部異,性情懦直,一異;麵貌平正似內地,兩異;其文字聲音易通曉,三異。故天心之待之,亦大與準夷異。我高宗皇帝豈樂於窮武以炫史乘哉?我國家坐食數千城,何貪於準夷哉?實以準夷迫逐回人,北徙而南,天湣回人之無辜,故開高宗皇帝,起之鄙邑,隸之天廷,出之幽穀,暴之白日。準夷又積狡為叛,其性惡,自祖先而然;氣感於天,而怒觸於帝。高宗,一天也,是故準噶爾故壤,若庫爾喀喇烏蘇,若塔爾巴噶台,若巴爾庫勒,若烏魯木齊,若伊犁東路西路,無一廬一帳,是阿魯台故種者。觀天之不慈不佑於準部,即知其不絕佑於回部。巨物不兩立,亦不兩仆;回部多古民,叢叢虱虱,漢世三十六城之孽裔,尚有存者。天存之,高宗存之也。高宗,一天也。自波羅泥都、霍集占助逆背德,高宗始用兵於回;烏什之叛,乃再用兵於回。然而兩和卓木之罪,視準夷之達瓦齊、阿睦爾薩納為殺;烏什之酋長罪,視兩和卓木為又殺。微大和卓木之殺阿敏道一事,地雖大,高宗不欲取,民雖富,高宗不欲臣。洎乎臣之取之,回國亡而種姓不亡,或一姓亡而群姓不亡,阿渾伯克得翎頂以從滿州世臣之後;甚至如烏什之滅,聖天子且未嚐如搜捕準夷例。故曰:高宗一天也。今之守回城者何如?曰:天天而已矣;天高宗而已矣。鄰國者,國之鑒也。吾師亦知烏什往事乎?素誠者,旗下役也,叨竊重寄,為領隊大臣,占回之婦女無算,笞殺其男亦無算,奪男女之金銀衣服亦無算,烏什殺素誠以叛;烏什之叛,高宗且撻伐,且憐哀,聖諭以用素誠自引咎,禦製詩,時以激變為言,謂素誠死有餘罪。納世通卞塔海之誅也,非以失機也,以平日擾回也。明將軍、阿將軍之出也,非為素誠報仇也,以警群回也。至聖至明,未嚐稍有偏護及好殺之意。嗣後各城相顧,自疑自怖。數十年來,上賴朝廷德厚,下賴賢將軍、賢大臣等明示胸肝,告以天朝雖疆回地,斷無喜殺回人意,大臣皆奉公法。屯說戶演,賴以無事。今之守回城者何如?曰:令回人安益安,信益信而已矣。信,生信;不信,生不信。不以駝羊視回男,不以禽雀待回女。回人皆內地人也,皆世仆也,回人老於禍福最老久,祭天而祈,拜佛而誓,寫氎而記之,刻刀而銘之,以烏什為恐。吐魯番為南路建首地,一王巋然,有仆三千戶,皆以吐魯番為望。恐之言曰:莫更為烏什矣。望之言曰:安得如吐魯番矣?故吐魯番安,而四大城皆安;四大城安,而天山南路舉安;天山南路安,而非回之天山北路安;天山北路安,而安西南路北路舉安。伊犁將軍無內顧之憂,蘭州總督無外顧之憂,如此,則回部之紅銅常貢於法局,回部之大頭羊常充於天廚,吾師乃不愧為高宗皇帝之臣仆。夫高宗皇帝之臣仆,回長之所敬也,回民之所愛也。郭勒之神,撻巴之靈,亦必福吾師矣。且吾師亦知準噶爾部之所由屠滅無遺種乎?珍又有說:始噶爾丹入居喀爾喀賽因諾顏部(超勇親王未稱賽因諾顏汗時),不過北陲一嗜肉之獸,不但東南不近劄薩克,東不近牧廠;而且以西論,並不有後來準部全地。亡何,漸念貪,漸念忿,入寇赤臣土謝兩汗,兩汗亦有邊境細夫,不勝而入控聖祖;我聖祖乃奮天威,三起而三逐之。每一次之入,必深於前次;聖祖之創懲之,亦嚴於前次;卒至噶爾丹棄地西走而死,謂可以集矣。不幸而其兄子能收舊人,又不幸而其族收其西境地,又不幸而輾轉強大,不北噬而西嗥也,逐回部,擾青海,直西藏,鄰俄羅斯。我朝一祖二宗,三世西顧,龍顏焦勞,幸而其國篡弑相繼,幸而三策淩來歸,幸而阿睦爾薩納來歸,謂可以集矣。詎知幸者皆不幸之伏,不幸者又幸之伏,幸不幸凡幾相迸激,而遂致我高宗皇帝之大怒。帝怒於上,將帥怒於下,自天而下,自地而上。大蹂大膊,千裏一赤,睢盱之鬼,浴血之魂,萬億成群,泰岱不籙,天帝不直,何為而至是哉?彼回部者,亦有經卷,亦談因果,試召阿渾而問之,因何其細?果何其大?抑造因之時,能豫知果之至如是哉?是故今日守回之大臣,惟當敬謹率屬,以導回王回民,刻刻念念,知忠知孝,愛惜翎頂,愛惜衣食,唪誦經典。耕者毋出屯以墾,牧者毋越圈而刈,上毋虐下,下毋藐上,防亂於極微,積福於無形,則可謂仰體上天好生之德,乃亦毋負高宗用兵之意者哉!若夫議遷議設,撤屯編戶,盡地力以劑中國之民,自珍別有《西域置行省議》一卷,用厚白紙寫上塵覽。珍受恩最深,受恩最早,故敢越分而多言。惶悚!

上國史館總裁提調總纂書

內閣中書、本館校對官龔自珍上書各中堂各大人各先生閣下:本館現在續修《大清一統誌》,自乾隆三十九年書成後,伏遇今日重修,欣賀無量。續者纂其所未載,修者訂其所已成。自珍與校對之役,職校讎耳。書之詳略得失,非所聞,亦非所職。雖然,竊觀古今之列言者矣,有士言於大夫,後進言於先進之言,有僚屬言於長官之言。僚屬言於長官,則自珍職校讎而陳續修事宜,言之為僭、為召毀,士言於大夫也,後進言於先進也,則雖其言之舛,先進固猶辱誨之。自珍於西北兩塞外部落,世係風俗形勢,原流合分,曾少役心力,不敢自秘,願以供纂修協修之采納,而仍不敢臆決其是否,恃中堂以下之必辱誨之也。不得以官牘請,為書一通,如幹條,如後方:

一、欽定《西域圖誌》,及《皇朝文獻通考四裔考》,皆於西邊新疆外臚屬國一卷;西邊有布魯特、哈薩克、愛烏罕、納木幹、安集延、痕都斯坦諸類,舊誌約略開載。竊謂西有西屬國,北有北屬國,北屬國之情形,與西國尤不同。北屬往往錯處喀爾喀、伊犁之間,東北則錯蒙古、黑龍江之間。天朝亦往往用其兵力,如烏梁海,則聖祖平漠北用之,高宗平準噶爾用之;巴爾虎,則聖祖平羅刹用之。科布多七旗,則以貿市至,無虛月。皆見忠悃,非安集延等孤懸蔥嶺者可比。是故欽定《蒙古王公表傳》,則嚐取科布多之紥哈沁一旗,考其世係,書其功績,以壯盟府之藏。而烏梁海一國,三支分處,自討噶爾丹招降後,和羅爾邁遣使貢貂,至今年班不絕。在唐努山者,則有和羅爾邁,見檔冊;在阿勒坦淖爾者,則有特勒伯克、劄爾納克,皆見檔冊;於功不為鮮矣,於恩不為殺矣。舊《一統誌》於新舊藩服外,一字不及之,疑於無此屬部者然。今開館續修誌,似宜行文理藩院,徵檔冊,將三處烏梁海頭目宰桑各部落界送館,以便增補。

一、本館現存貯聖祖聖訓及《平定羅刹方略》一書。《方略》為文淵閣未著錄之書,內各有巴彥虎事跡數條,各官書於巴彥虎皆不及之,但稱巴彥虎現有借牧呼倫貝爾一事。按巴爾虎舊牧,當在尼布楚、雅克薩城之間,與內藩之烏珠穆秦地勢正相直,宜檄理藩院行文黑龍江將軍,將其頭目遷徙年月部落界,移送到館,本館以聖訓、《方略》核對之,即可纂補。

一、紥哈沁族類雖細,已蒙欽定表傳臚入,宜將祃木特一旗,現在牧科布多之何所,補入北屬國,如補烏梁海巴爾虎之例。

一、北之有科布多,猶西之有青海也。青海為部五,而科布多為部七。考現在檔案,其不與商民通市者二部,曰土爾扈特,曰和碩特;其與商民交易者五部,曰杜爾伯特,曰額魯特,曰明阿特,曰劄哈沁,曰烏梁海。此七者,惟劄哈沁得上見於表傳,六部無聞。表傳原為紀功績而作,無功者不書。《一統誌》,地書也,焉得而削之?考科布多地界,在喀爾喀之西北,伊犁東路之東南,宜行文參讚大臣,將劄哈沁及六旗土界旗分,一一移覆本館開載。又此處烏梁海之與唐努山、三烏梁海同異合分之故,遷徙之年月,可一並移覆,藉略見焉(按此在科布多與哈薩克接壤之處,距唐努山三支太遠,故疑非同類)。

一、北厄魯特者,本準噶爾、綽羅斯同族,阿逆未叛時,首先來歸,詔隸三音諾顏部。據理藩院檔冊稱:現在附盟於齊齊爾裏克地方,見旗二,爵二,貝子二人。一稱厄魯特旗,一稱厄魯特前旗者是,與《皇朝文獻通考》合。舊《會典》稱:一旗先駐達拉爾河,一旗先駐喀爾喀河,《文獻通考》襲是語。按《欽定王公傳》,稱阿喇布坦一族,先牧喀爾喀河,後牧推河,後乃徙牧烏蘭烏蘇。丹濟蘭一族,先牧喀爾喀河,後牧西舍穆棱,後又牧推河,後乃徙牧烏蘭烏蘇。年月皆在,始皆當稱推河厄魯特也,繼皆當稱烏蘭烏蘇厄魯特也,何有曾牧達拉爾河之文?舊典一歧矣。於烏蘭烏蘇外,別出推河厄魯特之號,似乎以阿喇布坦族為烏蘭烏蘇,以丹濟蘭為推河者然,兩歧矣。細繹《王公傳》,推河始立六旗,一旗是輝特,一旗是賀蘭山之分支,與此無涉,此共四旗;茂海一旗,叛亡亦弗數,阿喇布坦之兩旗,後並兩劄薩克為一,兄終弟及,兄無嗣,故其一旗則丹濟蘭子也。舊《會典》係乾隆二十六年所修,此並旗年月,亦難臆斷,大約與典不甚相先後。典乃稱烏蘭烏蘇為兩旗,而不連所謂推河者數,若曰從其朔,則朔當是五旗,何但二乎?三歧矣。舊典外,餘所藏戊戌內版《搢紳》書與典同。又《王公傳》、《王公表》皆稱丹濟蘭先封貝子,其子先封公,後封貝子,並無先封台吉語,舊典及戊戌內板《搢紳》,皆於烏蘭、烏蘇則注曰兩旗,貝子二人,於推河則注曰一旗,台吉一人,四歧矣。官書處處不合。再四考訂,惟有敬遵《欽定王公表傳》為的,餘書盤戾糾紾,而舊《一統誌》遂一字弗及之,無可考。

一、所貴乎重修者,謂將糾舊誤,補舊闕,亮非抄襲沿承而已。舊《一統誌》於兩牧地,既不道及矣,而於西套賀蘭山厄魯特之下,忽注雲一旗係阿喇布坦裔,一旗係丹濟拉裔。賀蘭山在青海之東,烏蘭、烏蘇在沙磧之北,相去將六千裏。一係綽羅斯族,一係和碩特族,今置和羅理名氏於不問,以北人之祖先,移贈於西,亦豈舛之細者矣?糾而正之,諸公豈有意乎?

一、舊《誌》於青海下,奮書云:青海為四衛拉特之一,於西套下又注云:四衛拉特中,北厄魯特居其一。考四衛拉特皆在天山北路準噶爾地,一綽羅斯,二杜爾伯特,三和碩特,四土爾扈特,後土爾扈特逃往俄羅斯,乃補入輝特,見於高宗皇帝禦製文,及種種官書,種種檔冊,無弗合。青海是地名,非部落名,非種族名,其地則和碩特族居之,後輝特有居者,後土爾扈特種有居者,後綽羅斯種有居者,後北方之喀爾喀種有居者,又番僧察罕諾們漢之屬僧,亦編旗而處之,將合此六者,而指為四之一乎?北厄魯特乃綽羅斯之一支,以北為四之一,將置其全部於何稱?今之修官書者閱至此,其謂之何?

一、西套厄魯特兩支,一和碩特,一土爾扈特,皆與青海近。戊戌內板《搢紳》,臚序青海之後,不誤。舊《會典》乃於兩支中,夾敘一烏蘭烏蘇,失之矣。舊《一統誌》僅開載賀蘭山之厄魯特,而不載額濟內河之土爾扈特,應補。

一、地名半以種族而得名,人皆知之。至地有以人徙者,無城郭之民類然,如明時兀良哈三衛,福餘衛是嫡酋所居,出口即是,泰甯衛出關即是,始則地因人得名,繼且挾地名而徙,今之烏梁海,遂為皇朝極北境矣。和碩特有借牧科布多者,嚐見科布多大臣章奏,遂稱其一區為和碩特矣。劄哈沁本西域汛卒之稱,自安放科布多後,北方遂增一部落稱呼矣。舊地名,新地名,類此者極多,考沿革者,宜略知此。

一、修書宜略知鉤稽法,如四衛拉特,三有姓,獨土爾扈特無姓。由後言之,雖謂土爾扈特即是姓可也,謂和碩特即姓和碩特,無不可也。由前言之,固皆以地名為姓,敢據《撤辰薩囊書》,稱其出恭博地方,定土爾扈特為恭博姓。

一、衛拉特是五族公共之稱,各種官書,獨於綽羅斯一族則單稱厄魯特,不知始於何例。然如西套賀蘭山及青海之厄魯特廿有一旗者,細考實非綽羅斯,乃和碩特也,與它處又不畫一。今宜定一例,連姓稱綽羅斯厄魯特,而西套青海皆改書和碩特。

一、青海四部,為旗二十有九,此外實尚有綽羅斯遺民一類,於乾隆二十九年前移徙,而無編旗明文,曆來隻數四大部而遺其一,舊誌因仍。宜一麵行文貴德循化辦事大臣查覆,一麵恭檢欽定《平定準噶爾方略續編》開載。

一、各處裏差經緯度數,舊典頗多舛,如阿霸垓、阿霸哈納爾,皆左翼有之,右翼無之,左右翼裏差,斷乎弗同。又如科爾沁六旗,隻詳一旗;鄂爾多斯七旗,隻詳一旗;宜行谘欽天監考補。

一、引書用舊說,宜加排比,各具體裁,官書中如《三通》,大抵沿舊文,少所發揮。如撰《七音略》,取之欽定《同文韻統》;撰《六書略》,取之欽定《西域同文誌》。夫《西域同文誌》,專為譯西而作,故於國書下,先注明西域書,乃次各種書,而所臚僅西域地名、人名、山川名,若以皇朝全代全輿論,西域亦一隅之一隅,自宜分類博徵,備詳訓詁,以《清文鑒》為主,以滿、漢官名、地名舉例,不得以西域山川舉例,是撰皇朝《六書略》,而獨以西域為主矣。《三通》為本館朝夕編摩取材之書,故特發其凡,以勸慎重。

一、舊誌驛站下云:自獨石口至蒿齊忒九百餘裏為一路,置驛九。考理藩院檔冊稱,實六百裏,置郵六。又誌於古北口、喜峰口外,載乾隆三十六年之新郵,而張家口外,亦有新郵,自穆哈哩喀遜為新站起處,哈拉尼敦為住處,凡十六站,何以失載?又喀爾喀汗自備之郵站,亦宜略誌一二,俾往來天使,知厥隘略。

一、回部風俗,亦佛教之支流,其人祖曰阿旦,其教祖曰默赫爾默特,其師曰阿渾,其同種曰穆哩斯瑪奈,其學問曰二令,戒邪淫,戒殺,戒妄語,戒酒,戒盜;其字頭,始愛裏普;其曆元,亦不拘至朔同日分杪無餘之法,而自成章蔀,不置閏,大約為西洋新法曆書之所祖,或雲頗近授時曆也。其教實與西洋耶蘇教大異。唐時流行中國之景教,《水經注》之祆祠,自是耶蘇教,非默赫爾默特教,皆佛典所稱九十六種旁門之一。要之比於準部之黃教食肉衣黃之製,不猶未遠佛意哉?自珍別有《內典旁師考》一篇,呈覽。竊按在西洋則為耶蘇教,在蒙古準部則為宗喀巴教,在回部則為默赫爾默特二令教。風俗一門,宜區以詳焉,以彰兼收並畜之賾且盛。

一、西域屬國,如布魯特之在南部,哈薩克之在北部,向於天朝恭謹,各官書隻記大概。今中書徐鬆在西域時,曾鉤稽兩部世係地界沿革成兩表,當代奇作,此可以沿用者。

一、西藏亦有屬國,猶喀爾喀之附見巴爾虎、烏梁海、科布多,回部之附見布魯特、安集延、痕都斯坦,準部附見哈薩克之例。曰廓爾喀實最大;其次曰作木朗,曰布魯克巴,曰哲孟雄,曰落敏湯,皆宜附見。廓爾喀本名巴勒布。國初,巴勒布三罕,曰葉楞罕,曰布顏罕,曰庫庫木罕,於雍正九年,各奏金葉文,遞哈達,譯出詞旨甚恭順,命以玻璃磁器賞之。後三罕合為一。故巴勒布益強大,戊申辛亥兩用兵,亦皇朝巨事實也。風俗形勢,宜備載。

以上都一十八條,皆舉其炳炳顯顯者,餘小事,頭緒尚多,未易鬯宣。懼循襲而不改,闕略而不補,顛舛而不問,苟簡而不具,棄置而不道,回護而不變,有重修之費,有重修之名,將使後之專門者,靡所鏡也。中華文獻,夥有通人,無甲第名位,弗敢妄議;惟此類語言文字,求之親到其地者,尚或瞢昧,答不中問,可知從事鉛槧之難。珍雖非絕詣,自是孤學,倘蒙垂擇,致為榮幸,而於己非有利焉。不勝悚惶待教之至!

擬厘正五事書

蒙左右谘訪,願得芻蕘之言,上裨太平之盛德,下增文臣之奏議。方今聖朝,豈有闕遺?淵淵夜思,其為今日易施行之言,又為雖不施行而言不駭眾之言,又為閣下用文學起家分所得言之言,又為自珍所得言於閤下而絕非自珍平日之狂言,才得五事,條而箸之:

一事,曆代皆有石經,本朝尚無石經。乾隆中,江南蔣衡獻所書十三經,賞給舉人,刻石國子監,其事甚細,此不得為本朝石經。本朝經師,駕漢氏而上之,豈可不諟正文字,為皇朝之定本,昭示來許,豈僅如唐開成、宋紹興之所為而已乎?夫定石經,必改流俗。改流俗,大指有四:一曰改偽經,東晉偽《尚書》,宜遂削之,其妄析之篇,宜遂複並之。一也。一曰改寫官,秦漢以來,書體屢變,曆代曆書之官,展轉訛奪,其的然可知為訛奪者,宜改之。二也。一曰改刻工,孟蜀以來,槧本繁興,有功於經固然,罪亦有之,展轉訛奪,流布浸廣,不如未有槧本時雌黃之易,其的然可知為訛奪者,宜改之。三也。一曰改妄改,唐、宋君臣,往往有妄改經籍者,如衛包受詔改《尚書》之類;宋、元淺學,尤多恣改,以不誤為誤,今宜改之如舊。四也。其似可改而不可改,大指亦有四:周末漢初,不著竹帛,經師異字,不能擇於一以定,此不可改也。漢世今文古文異家法,則異字不能擇於一以定,此又不可改也。經籍假借之字,由來已久,不能必依本字,此又不可改也。疑為寫官之誤,刻工之誤,而無佐證,思之誠是一適,改之恐召眾口,此又未可改也。何不上書乞開石經館?前四者旌校讎之功,後四者俟考文之聖。

二事,故和碩禮親王(諱昭珝)嚐教自珍曰:史例隨代變遷,因時而創。國朝滿洲人名易同難辟,其以國語為名者,如那丹珠、穆克登布、瑚圖禮、劄拉芬、色卜星額、福珠靈阿之類,相襲以萬計;其以漢語為名者,則取諸福德吉祥之字,不過數十字而止,其相襲以十萬計。賢不肖智愚貴賤顯晦,後世疑不能明,此讀國史一難也。宜創一例,使各附其始祖之傳,合為一篇,則《漢書楚元王傳》例也,而可以代《魏書官氏誌》,可以代《唐書宰相世係表》,兼古史之眾長,亦因亦創。為此語時,禮部尚書侯恭阿拉計至,王云:即如此公,鈕祜祿氏也,宜在《額宜都傳》下矣。自珍怖服。王於天聰、崇德以降,瑣事丕事,皆說其年月不誤;每一事輒言其原流正變分合,作數十重問答不倦。自珍所交賢不賢,識掌故者,自程大理同文而外,莫如王也。王沒矣,無以報王。執事在史館,謹述緒言,代王質之執事。

三事,前辱問國朝名臣奏議。國朝奏議,私家敢當抄,不敢當選,其體裁大略,則固知之,嚐役抄故也。大抵國朝奏議,自雍正以後,始和平謹質,得臣子之體矣。自乾隆三十年以後,始圓美得臣子之例矣。追而上之,頗猶粗悍,或紛披扶疏,沿明臣習。甚矣!風氣之變之必以漸也。自珍所抄康熙以前一冊,不足儲百一,雍正至乾隆三十年一冊,不足儲五十分之一,近今六十年,尚未動手。若役心力搜羅,益非私家所能任,何不上書,乞開館選定?

四事,聖聖相承,皆有故事。此次恩詔條款,皆依嘉慶元年條款,推恩如故事。惟嘉慶元年,有賢良後裔一款,大略云:凡入祀賢良祠大臣後裔,倘本支無在仕版者,著各督撫據家譜谘禮部,禮部奏請賞給舉人一名。此條情文斐,寔聖朝之美譚。此次詔書遺漏此事,故家中落,賜書之不保,似所宜言。五事,今世科場之文,萬喙相因,詞可獵而取,貌可擬而肖,坊間刻本,如山如海。四書文祿士,五百年矣;士祿於四書文,數萬輩矣;既窮既極,閣下何不及今天子大有為之初,上書乞改功令,以收真才。餘不儩。道光二年閏三月朔自珍再拜。

與人論青海事書

委檢各件,敬檢上。青海本番地也。番子是吐穀渾之裔,唐以前實強,後少弱,亦不失為大國。一見逐於正德間之蒙古阿爾禿斯,再見逐於國初衛拉特、固實汗,三見逐於三傳之羅卜藏丹津。羅卜藏丹津者,叛世宗朝,以覆固實祀,故今之青海和碩特,則並非固實嫡種矣。今和碩特二十有一旗,是不從羅卜藏丹津叛者,其餘喀爾喀一旗,輝特三旗,土爾扈特四旗,皆以雍正末、乾隆初陸續徙往,以地未實,故與和碩特分居番子故地。天道好還,強弱迭代。今番子之事,必聲言報先世之仇,名近正,力近強,必非各旗所能禦。湟中諸旗,距番遠尚可自活,河北之帳必危,自然之勢也。聖者貴因天運之自然,矧番子未嚐獲罪天朝,古未有外夷自相爭掠,而中朝代為之用兵者。且蒙古亦何可令之強?強即弗恭順。傳曰:「狧康及米。」羅卜藏丹津之前事,可為之續耶?番人蒙古皆信佛,大喇嘛察罕諾門汗一旗,最富盛,貧番子往往賴其牛羊以活。喇嘛位號,在西藏達賴之下,並在漠北哲卜尊丹巴之下,僅與後藏班禪比。若朝廷許進其位號,許造廟宇,必肯出力,以佛法兩勸而兩罷之,不調一兵,不費一粟,以外夷和外夷,智之魁也。今兵力物力,皆非開邊釁之會,克則殺機動,不克則何以收事之局?於事前思之,惟大喇嘛雖富而弗傳子,雖有功而無後患。無事則無患,有事則可用,此列聖尊崇黃教微指也。走雖明習,何敢妄論邊事?承谘采再四,故條出大概,以附直而勿有之義。其地形道裏各件,程府丞昔歲開斜方而得之者,想明核,走處僅一分,覽畢當見還也。不儩。壬午十一月八日。

致鄧傳密劄

一

守之仁弟足下:望吾弟之車塵,至於不可複見而後反。歸來恍若有亡。轉一念曰:吾平生好奇,然未一出塞。足下乃從名將至長城,書劍磊落,又足羨也。古來詩人文人之為記室參軍者多,然幾人有此英遇耶?重以公子之賢而好客,遙想兩君高譚駛辯,傾出心腸,足令塞禽驚舞矣!兄枯寂本慣,足下及默深去後,更可緘舌裹腳,杜絕諸緣。待明年春杪,兩君並轡歸時,兄爾時當出定,一話塞上風景耳。見在終日坐佛香繚繞中,翻經寫字,以遣殘年,亦無不樂也。足下處一切人,無論何時何地,總須曉得它好處,使其心委曲以受異,量之善,雖其非善也,而胸中自有安放它處,則足下之福矣!負其門風之高,與其天姿之不俗,空腹高睨,唇吻觸處皆訾謷,兄前所雲能清不能濁,能室而不能市者,危之道也。心所謂危,不得不以告也。《漢官儀》僅抄十分之二,必不幹沒。默深所允寄還物,乞促之,促之。兄。

二

守之仁弟足下:天寒歲暮,足下旅居,何以為懷,未卜年內有試事否?兄冒三十三日之冰雪,踉蹌而歸,家嚴、慈幸皆無大恙,家慈受驚不小,兒子等幾乎不救。痛定思痛,言之心骨猶栗。而奇災之後,萬事俱非,或者柳子厚所云:黔其廬,赭其垣以示人,是亦祝融回祿之相我耶。此事頗有別情,患難起於家庭,殊不忍言。然外間固有微聞之者,未卜足下曾聞之否也?兄暫得依戀膝下,以度殘年,而試期又迫,正月初旬,即須買棹北上,相見甚迫。兄此行尚有一輩泛交俗論,笑我辛苦於無益之地者,有謂我名場不思上進,反屬不孝者,兄皆聽之。要之,吾輩行事,動輒為若笑,豈為所惑而動哉!珍叩頭。再者,家藏五萬卷,盡矣!而行篋之攜以自隨者,尚不減千餘卷,名之曰劫外藏書,編列五架,其為我朝夕拂拭之,勿令蟲鼠為祟。寶此叢殘,殊為不達,苦惱之餘,彌複慚愧。吾弟應憐而笑之也。珍再說如此。時鼓四下,寒月到窗。

三

足下聞之,當為我鼻涕一尺也。此皆由兄不孝,不能在家承歡服養,幫家嚴、慈料理家務。終鮮兄弟,家無主器者,以致殃及先人手澤。客遊無味,至兄而極,見在必欲南歸,以慰親心,其故有四:家嚴晚年失書籍,何以消遣,蓋性無旁嗜,以書為生,以書為命,從此仿佯無倚,亟須慰藉其目前,一也。家慈本以積病之軀,夜半受驚,恐月來魂魄未定,二也。家嚴況有降一級留任處分,又奉旨賠修牙署,而當日一切要緊文案,亟須查辦,此善後事宜,竟乏邦辦之熟手,三也。家嚴未免心結鬱塊,咎及家人。家人未能無□□,□之無濟,亟須兄歸,調護一切,免再生乖戾,四也。至於妻子受驚,欲往慰恤,此不在話下矣!而說者阻兄曰:幸補一缺,又須開缺。明年到京,定例不準隨到隨補,必扣足一年方補,例以杜賣缺之弊也。如此則功名耽誤一年,一說也。會試在即,未免荒功,二說也。到家無補於事,三說也。此三說者,皆泛泛之交,悠悠之談也。兄補缺本屬幸幸,譬如明年冬間方補,比之同衙門諸君,已為便宜,豈有恐功名耽誤一年,而不歸省視父母之理?雖□吃虧,亦必行,一解也。若言文章學問,則不可一日荒疏,感言歉,則淺甚矣!兄則掉頭徑去,視此朋友,若固有之,視其待我之厚,若固當然者,此語吾弟深解之也。彈壓家人,勿令內言之出閫,而日以一菘一粟餉從者,必欲言之,此三言而已。仲春相見,留此奉問興居不罄。愚兄龔自珍三叩頭,初十燈下。徐君浩堂亦有來借屋之說,如果亦佳事也。守之仁弟先生侍右,不盡欲陳。龔自珍叩頭。

與魏源書

默公足下:一切見與守之劄自悉。為我咄咄否耶?前信頗有戲語激怒默公之言,今則無暇複遊戲矣!患難之交,心學未到。默公有道之士,佇聞棒喝,不盡所欲言。自珍。

與江居士箋

別離以來,各自苦辛,榜其居曰「積思之門」,顏其寢曰「寡歡之府」,銘其憑曰「多憤之木」。所可喜者,中夜皎然,於本來此心,知無損已爾。自珍之學,自見足下而堅進,人小貧窮,周以財帛,亦感檀施,況足下教我求無上法寶乎?小人疾痛,醫以方藥,亦感恩力,況足下教我求無上醫王乎?人小迷跌,引以道路,亦感指示,況足下教我求萬劫息壤乎?別離已深,違足下督策,掉舉轉多昏沈不鮮。至於手教,慮信根退,想戲弄之言。自珍久不見有信根,信是何根?根何云信?本來如是而已,何況有退失耶?重到京師又三年,還山之誌,非不溫縈寤寐間,然不願汩沒此中,政未易有山便去,去而複出,則為天下笑矣。顧弢語言,簡文字,省中年之心力,外境迭至,如風吹水,萬態皆有,皆成牴彰,水何容拒之哉!萬一竟可還,還且不出,是亦時節因緣至爾。至於與人共為道,夙所願也。浸負至今,雖遇聰明貴人,祗宜用一切世法而隨順之。陳餓夫之晨呻於九賓鼎食之席則叱矣,訴寡女之夜哭於房中琴好之家則誶矣,況陳且訴者之本有難言也乎?《行願品》久收到。《圓覺疏》聞蘇州刻成,前約所云不忘也,當自致貝居士。伏惟吉祥,不宣。癸未六月二日自珍和南。

致江香劄

一

製後學龔自珍謹奉書香先生座右,自珍奉先慈諱南歸,於九月初旬抵家大人官署,知先生辱賜挽盾之詞楹帖三十言,感且不朽。明年暮春,撫先柩道出吳門,當泥首申謝也。倚盧中奉到手書,述及金石拓本一分,自珍昔年奉教於先外王父段先生,曰:金石不可不講求古器款識,為談經談小學之助,石刻為史家紀傳之外編,可裨正史也。是以自幼搜羅,誌在補蘭泉王侍郎之闕。穀備種數,所購求者亦不下一千種,孤本頗多(編《金石通考》一書未成,有《略例》一卷)。不料去年九月,回祿為虐,盡尾焉。今年又遭先慈之痛,一切廢業,弗複譚思。得手書,如見獵而心喜,觸其故嗜。然重複舊觀,則必不易易,亦無複當年精力,蓋先生所收,未必恰好償珍之所失。遇一種新物,反纏綿一種舊物,心中作惡三數日。是以所云全分,不願全得之也(維吾盧所失,亦終不能忘也,卻不願再廣耗其精力)。然竊有求者,自珍未被災以前誌所備數種而已,不求精與其秘,拓本率不佳。今重整精神,不能如往者之誇多鬥富,而一見佳拓孤本,心為之怦怦動。可否仰求先生將尋常所有之各種剔出,將孤本,或雖不孤而拓本絕舊、文字較諸家著錄者為完具之種數,又或王侍郎《萃編》未收入之種數,酌開示百十種,將其目錄細開一單子來,則自珍坐享其成,弗耗心力,而壁壘重新,感諗弗諼矣。又自珍竊恨江左六朝文字皆佳妙,諸人文集中(如江、邱、任、沈之屬),碑文皆夥,何以傳者寥寥?並造像題名亦寥寥?不及北魏、北齊、北周十分之一。平生所見者,蕭梁止花村數通,齊、陳兩朝皆無之,晉則(鄴中之)西晉有之,而江左之東晉無之。即凡諸家著錄亦多相同,惟範氏天一閣因有上清真人許君館壇一通,最為海內奇秘,為平生未一見。如尊處竟有此種,肯歸於珍手,則一可以代千,謹當竭其區區,為長者壽,(斷)不敢忘所自。如無之,則終願走鄞中索雙勾一通上石也。又凡諸家談碑不談帖,帖學難精,源流太繁,祖本支本太雜故也(往趙晉翁、翁譚溪亦不精),近世此學殆絕。晉人法帖絕希,即(初唐人)虞、褚小楷佳刻叢帖亦希(況單行本乎),尊處有佳者,亦示一兩件,則亦一足當百也。專此布泐。附問香仁丈先生近安不一。自珍叩頭。歲不盡三日。外所欲得者一紙。

二

家嚴自吳門歸,示及雅意勤拳,並讀賜劄,知先生匪但宏才碩學,傾倒一時,實乃性情真篤之古君子也。敬佩敬佩。前傳聞之訛,己可置勿論。賤子一劄,既未塵覽,亦不足複道。前塚蒙贈嬰桃轉瓦文一種,卻從彼處交來者。茲又得見贈安陽各種,魯王石人題字、劉韜碣、竹邑侯張君碑計七種。又郃陽黃初殘字一種,共九種。拜登之下,如獲百朋,感且躍也。不揣冒昧,欲遂與大雅訂為金石之交,願將所藏全目抄示一通,具有重複者,便注一複字於下方;亦以積年敝帚之享,繕一清單呈覽,其複者亦注一字,各以所有,易其所無,兩家各增種數,未審許我否?希裁示為幸。孫夫人碑,家嚴已題看款於冊尾,奉繳。奉研銘二紙,塵清玩,雖不古而頗珍貴香豔,倘得一詩以記之,尤感。但係天潢貴派,語勿涉褻為佳。附戔戔之敬一函,為侍者佐椎拓之費,乞莞存。聞吳中舊家有舊物出市,想能物色之也。專此奉聞。香先生起居不賜。世侍生龔自珍叩。臘月十四衝。又曾奉托覓方青蕃萌蘭池宮當兩瓦文,未識尊藏有複者否耶?又聞玉照壹徐家,頗收舊拓,曾往觀之否?趙晉翁云。

上大學士書

中書龔自珍言:自珍少讀曆代史書及國朝掌故,自古及今,法無不改,勢無不積,事例無不變遷,風氣無不移易,所恃者,人材必不絕於世而已。夫有人必有胸肝,有胸肝則必有耳目,有耳目則必有上下百年之見聞,有見聞則必有考訂同異之事,有考訂同異之事,則或胸以為是,胸以為非,有是非,則必有感慨激奮,感慨激奮而居上位,有其力,則所是者依,所非者去,感慨激奮而居下位,無其力,則探吾之是非,而昌昌大言之。如此,法改胡所弊?勢積胡所重?風氣移易胡所懲?事例變遷胡所懼?中書仕內閣,糜七品之俸,於今五年,所見所聞,胸弗謂是;同列八九十輩安之,而中書一人,胸弗謂是;大廷廣眾,苟且安之,夢覺獨居,胸弗謂是;入東華門,坐直房,昏然安之;步出東華門,神明湛然,胸弗謂是;同列八九十輩,疑中書有痼疾,弗辨也,然胸弗謂是。如銜魚乙以為茹,如藉蝟栗以為坐,細者五十餘條,大者六事,茲條上六事,願中堂淬厲聰明,煥發神采,賜畢觀覽。

一、中堂宜到閣看本也。大學士之充內廷者,例不看本。伏考雍正十年以後,內廷之項有五:一、禦前大臣,二、軍機大臣,三、南書房,四、上書房,五、內務府總管是也。五項何以稱內廷?內閣為外廷故也。內閣何以反為外廷?雍正後,從內閣分出軍機處故也。大臣帶五項者,除出南書房、上書房總師傅不日入直,不常川園居;日入直,常川園居者,三項而已。此帶三項之大學士,不到閣看本之緣由也。幸大學士不盡帶三項,內閣日有大學士一員到,漢侍讀上堂,將部本通本,各簽呈定迎送如儀,中書有關白則上堂,無關白則否,此國初以來百八十年不改,而且雍正壬子以後,九十年來莫之有改者也。惟中堂到閣,侍讀以下賢否,熟悉胸中,輔臣掌故,亦熟悉胸中,內閣為百僚之長,中書實辦事之官,此衙門一日未裁,此規矩一日不廢。道光元年,大學士六人,滿洲伯中堂,托中堂,協辦長中堂,漢則曹中堂,戴中堂,協辦孫中堂,是年到閣看本者三人,托、戴、伯是也。戴予告,孫大拜,協辦為蔣中堂;伯休致,長大拜,協辦為英中堂;則道光二年之事。曹、蔣皆軍機大臣,長伊犁將軍,孫兩江總督,英內務府總管,其日日看本者,隻托中堂而已。托中堂在嘉慶朝任禦前大臣、軍機大臣,常川園居,聖眷隆重,至是乃日日看本,原屬偏勞,一日召見,乘便口奏:內閣隻臣一員,日日看本,部旗事繁,必須分身等語。於是乞旨派漢學士三人,輪流看本。噫!學士職過硃,看本非所掌也,此乃第一大關鍵。然而一時權宜之法,豈以為例?他日無論某中堂開缺,局勢即全變;局勢全變,舊章不難立複。設竟從此改例,須大學士奏明,將漢學士添此職掌,纂入《會典》,並將大學士永遠作為虛銜之處,纂入《會典》,萬無不奉明文,淡然相忘之理。所以托中堂此奏權宜,自無妨礙,而後來永遠如此,並托中堂所不及料者也。孫革職,蔣大拜,協辦為汪中堂;汪,上書房總師傅也。按嘉慶九年,上諭曰:南書房、上書房行走大臣,俱著輪流入署辦事。其上書房總師傅,不過旬日一入直,尤不得藉口內廷,常川園居。聖訓煌煌(在《會典》第七十四卷),汪中堂不知也,侍讀不知也。汪到任日,滿侍讀探請意指,汪然曰:我外廷乎?乃止。是日絕無援甲子年上諭以明折之者。不但此也,前此嘉慶七年六月上諭曰:「內閣重地,大學士均應常川看本;其在軍機處行走者,每年春夏在圓明園居多,散直後,勢難赴閣。至在城之日直機務稍簡,朕令其赴衙門辦事,即應閣部兼到;若不在內廷之大學士,票擬綸音是其專責,豈可閑曠?保寧到京後,雖有領侍衛內大臣,朕不令其在園居住。嗣後軍機處之大學士,直朕進城後,諭令到衙門時,著先赴內閣,再赴部院;其不在內廷之大學士,著常川到閣,以重綸扉,以符體製。」此諭更明白矣!亦無援引以折之者。大官不談掌故,小臣不立風節,典法陵夷,紀綱頹壞,非一日之積,可勝痛哉!假使汪肯看本,則托、汪隔日一到,與托原奏所稱隻一員到閣之語情事異;與所稱日日到閣之語情事又異。夫複何辭?惜哉!此第二大關鍵也。汪病逝,協辦為今盧中堂;英降熱河都統,協辦為今富中堂;兩中堂不但不在三項內廷,並不在五項之列,尤宜到閣,以重本職,而侍讀懲前事,不複探請。兩中堂原未諳閣故,不知大學士之本職,因何而設,咎自不在兩公,遂兩相忘;此第三大關鍵。合署人員,舉朝科道,亦皆淡然相忘;比之汪中堂到任之年,情事又一變;而漢學士之看本,局遂不變。時人戲語陳學士嵩慶、張學士鱗曰:兩君可稱「協辦」協辦大學士。兩君笑應之。三十年後,後輩絕不解今日嘲戲語矣。盧中堂全銜為:太子少保、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國史館總裁、兼管順天府事務,富中堂全銜為:太子少保、協辦大學士、理藩院尚書、正白旗滿洲都統、閱兵大臣。今吏部、順天府知有盧中堂,內閣不知有盧中堂也。理藩院、正白旗知有富中堂,內閣不知有富中堂也。黜陟之事,托中堂獨主之,內閣不知中堂凡有六缺也。而本朝大學士一官,遂與保傅虛銜,有銜無官者等。自尚書至巡檢典史,皆不以兼攝事廢本缺事,獨大學士有兼事無本事矣。自尚書至未入流,皆坐本衙門堂上辦事,內閣為衙門首,堂上闃然無堂官矣。而太宗文皇帝以來,設立大學士之權之職之意,至托中堂而一變,汪中堂而再變,盧、富兩中堂而三變。托創之,汪中之,盧、富成之。依中書愚見,今宜急請托中堂、盧中堂、富中堂輪流到閣看本(今曹係軍機大臣,長係禦前大臣,蔣係兩江總督),如不看本,宜急奏明改定《會典》,不得相忘。此當世第一要事。

一、軍機處為內閣之分支,內閣非軍機處之附庸也。雍正辛亥前,大學士即軍機大臣也。中書即章京也。壬子後,軍機為諭之政府,內閣為旨之政府,軍機為奏之政府,內閣為題之政府,似乎輕重攸分。然寰中上諭,有不曰內閣承發奉行者乎?寰中奏牘,有不曰內閣抄出者乎?六科領事,赴軍機處乎,赴內閣乎?昔雍正朝以軍務宜密,故用專摺奏,後非軍事亦摺奏,後常事亦摺奏,後細事亦摺奏。今日奏多於題,諭多於旨,亦有奏訖在案,補具一題者,絕非雍正朝故事。故事何足拘泥?但天下事,有牽一發而全身為之動者,不得不引申觸類及之也。國朝仍明製,設六科,其廨在午門外,主領旨,主封駁,惟其為上諭也,諫臣或以為不可行,而封駁之,諫臣之所以重。今內閣擬旨所答,皆題本也,所循字句,皆常式也,旨極長,無過三十字,誠無可封駁者。自閣臣為閑曹冗員,而並科臣亦成閑曹冗員,果依現在情形,何不以六科移駐隆宗門外,專領軍機處上諭,而主其封駁乎?又惟內閣為至近至貴之臣也。外吏不敢自通於主上,故仍明製,由通政司達內閣,謂之通本,果依現在情形,通政司亦閑曹冗員,可以裁;如不裁,何不移駐隆宗門外,為奏事處之咽喉乎?此二說,原屬迂腐不可行,然援據立法之初意,而求其<角思>理,核其名實,必遭天下後世辨口,如此重重駁詰而後已,亦何以禦之哉?又六部尚書皆直日,而大學士獨不直日;侍郎直日,而內閣學士不直日。立法之初,豈不以絲綸之寄,百僚之總,不直日者,無日不直也乎?內閣與軍機既分,大學士反恃部院旗務以為重,而直日召見。嘉慶中,禦史蔡炯奏大學士勿令兼他務,其論實近正也,其事則幸而不行。萬一行,則大學士既不直日,又不到閣看本,終歲不召見,又不趨公,與冗食需次小臣何以異?天下後世姍笑,何以禦之哉?故曰:必也正名。名之不正,牽一發而全身為之動者,此也。雍正壬子,始為軍機大臣者,張文和公,鄂文端公,文和攜中書四人,文端攜中書兩人,詣乾清門幫同存記及繕寫事,為軍機章京之始,何嚐有以六部司員充章京者乎?文和兼領吏部戶部,何嚐召吏戶兩衙門司官幫存記繕寫乎?厥後中書升主事,即出軍機處,何也?六部各有應辦公事,占六部之缺,辦軍機處之事,非名實也。其升部曹而奏留內廷者,未考何人始,至於由部員而保充軍機處者,又未考何人始。大都於文襄、傅文忠兩公,實創之主之,其後遂有部員送充之例,內閣占一半,六部占一半,閣部對送,閣所占已不優矣,但閣與部,未嚐分而為七。嘉慶二十一年,睿皇帝顧謂董中堂曰:此次保送,內閣獨多。董中堂衰耄,未遑據大本大原以對,反叩頭認過,於是特諭內閣與六部衙門,均平人數,而閣與部遂為七。今中書在軍機者最希,最失本真,職此故也。伏思本原之中,又有本原,從本原更張,必非一介儒生口舌所敢議。依中書愚見,姑且依雍正中故事,六部專辦六部之事,內閣辦絲綸出內之事,停止六部送軍機處,其由軍機中書升任部員後,不得奏留該處,立飭回部當差。如此,庶變而不離其宗,漸複本原,漸符名實。

一、侍讀之權,不宜太重也。自中堂不到閣,而侍讀之權日益重。凡中書一切進取差使,侍讀不呈大官單,袖中出寸紙,書姓名一兩行,口進數詞,中堂漫頷之,即得之矣。遇有協辦侍讀出缺,則侍讀之門如市,故侍讀以上官自處,中書以下屬自處,明悖《會典》。試思六部卿寺衙門,皆用大官單白事,何內閣獨廢單不用?由各衙門堂上皆有堂官,官有幾案,可閱官單。今侍讀之見中堂也,大率宮門風露之中,立譚之頃,使非袖中出寸紙,實不簡便,此其所苦也。論者曰:侍讀於中書近,中堂於中書遠,藉加延訪。此論不然!大官單既備載中書之履曆、年齒、食俸深淺、功過次數,及何項行走名目矣,何獨憑袖中寸紙之為延訪,而閱官單之反非延訪歟?中堂領百僚,為皇上耳目,其於四海之內,滿、漢文武,大小賢否,罔弗知也,何至本衙門二三筆劄小生,尚有弗知,而待臨歧延訪歟?豈中堂之聰明,申於天下,而獨詘於侍讀歟?依中書愚見,一切中書差使,宜由侍讀手奉全單,默然鵠立,中堂坐堂上,朱筆點出,明降堂諭,不許仍沿袖中出紙,以肅瞻聽。

跋北齐兰陵王碑

此碑未见诸家箸录。即《赵氏金石录》,于北齐搜采略备,亦未及之。藏钱唐何梦华家,庚辰孟冬,举以相赠。隶法苍郁怒遒,绝类蔡中郎《夏承碑》,又类《赵圉令碑》,百金之字,宝之!定庵道人跋。

跋白石神君碑旧拓本

道光辛巳正月,探梅邓尉舟中,携此展观,并携《隶释》一部。此本小漫患处注于旁。洪氏颇不喜此书,疑不类汉,予亦谓然。持《三公山石刻》相比,气味曈别者。曩见孙退谷家宋本,今在翁阁学家。阁学殁后,不知今在谁氏。此亦是百年前旧拓本。书毕而舟抵木渎口矣。定公。同舟者顾君涧薲。舟中以舟师鸡毛笔书此。

跋宋拓兰亭定武本

合以子敬《洛神》,两本并庋并临,终身弗离,王侯可让也,寝馈可废也。呜呼!江左风流,尽在兹矣,不大幸欤?甲申初春题。

得之也廉,用番钱当九百者五十有二枚,并识之。宋刻无上神品、圣品,千金之宝。

跋宋拓本裴岑纪功碑

此谷口先生所藏,咄咄奇异!此碣近已不可辨,重摹本有二,字画皆可丑。远在万里,椎拓为艰;但是原石,即可珍重,况旧拓乎?此乃百金之宝。

宋拓孤本汉娄寿碑跋尾

道光四年冬十有二月,由吴门寄来,时在海上备兵官舍。此是宋拓孤本,又经诸老辈鉴赏,其为人间墨宝,何待拟议?但隶法非汉人最瑰玮之制。其事其人亦与史家无大关系,故是赏鉴家物耳。嘉庆二十有四年,岁在己卯,阳月,仁和龚自珍识于吴门吴氏之宋松书屋。同观者,同里何元锡梦华及吴县江沅铁君。牵连记。

金坛方言小记

人曰宁。人无老少男女皆殿以老。如此曰葛。如之何曰那宁处,亦曰那宁达。不曰弗。问词曰爹。问何所作曰作爹特。问何等物也曰爹东西。特者指事词,又已然之词。曾祖曰曾公。祖曰耶耶。祖母曰埋埋。父曰爹爹。母曰娘。兄曰大郎。弟曰弟子。城中二读如泥,其四鄙二读如市。上读如酿。去读如磕。游谓之弗相。呼取物来曰捉了来。立曰踦。挟一人与俱曰孪。揭壁上败楮曰亨。以火熟物曰笃。鸡卵子曰子。豆腐之豆读如头,是以去为平也。凡杭州言阳平声十九为阴平声,如鱼龙猫是也。口吃者谓之笃笃。自谓其曹曰我家,亦曰我龛。日曰聂。昼曰聂脚。夜曰夜头。式活助词也。法犹否也。勖犹休也。能彀者甚词,亦至于此极之词。凡一切鬼神皆曰菩萨。

先母金坛段氏,考讳玉裁,妣於氏。金坛在明嘉靖朝以迄崇祯,其大姓五,曰虞、段、高、冯、尹;入国朝则曰于、王、曹、蔡。先母告自珍如此。但自珍考明进士碑,于、王已登进士科,又有闻人,则似不在五姓之后。先母云尔者,入本朝五姓颇不振,段氏亦力田,而於氏乃两中状元,故土人以耳目所见闻为界限之。士人思旧德,则诵五姓,且别有轩轾之词,先母意亦不谓然也。先母以道光三年癸未卒,甲申七月,自珍既小祥,作此记。自记。

秦天禽四首镜拓题字

此羽岑山人平生第二宝也。手拓本丁亥付装。记之。都一百十又四字,别有释文。

镜录序

镜别为专门,何也?其四言在《易繇》与《诗》之间;三言至七言,在谣谚之间。体裁尤芳异,文章家喜之,录之以贶夫言诗者也。其用韵,则不可以周之谐声求之矣;其文字,大小篆与隶书相杂为体。起于秦,汔于齐、梁间。自藏五,诸家墨本三十有九,总四十有四。

瓦录序

汉氏宫殿之名,不可得而簿录也。其瓦黝以温,其文字多哀丽伤心者,观其体,皆深习八体六技者之所为,非尽陶师之为也。夫后汉祠墓之刻碑,皆石工书;而前汉瓦文,乃兼大小篆。嘻!可以识炎运之西隆,窥刘祚之东替也矣。予所录五十有五:曰“长生未央”。曰“长乐未央”。曰“长生无极”。曰“与天无极”。曰“千秋万岁,与地无极”。曰“亿年无疆”。曰“永奉无疆。”曰“高安万世”。曰“宗光万世”。曰“千秋万岁”。曰“金”。曰“千金”。曰“卫”。曰“鋋”。曰“便”。曰“兰池宫当”。曰“椒风嘉祥”。曰“婴桃转舍”。曰“都司空瓦”。曰“上林农官”。曰“甘林”。曰“甘泉上林”。曰“宗正宫当”。曰“八风寿存当”。曰“右将”。曰“有万谷”。曰“大厩”。曰“金厩”。曰“宜富贵当”。曰“平乐宫阿”。曰“汉并天下”。曰“涘干万延”。曰“永望芒芴”。曰“嵬氏冢舍”。曰“万岁冢当”。曰“宣灵”。曰“万石君仓”。曰“六畜蕃息”。曰“方春蕃萌”。曰“骀荡万年”。曰“仁义自成”。曰“延年益寿”。曰“延寿万岁”。曰“万物咸成”。曰“长毋相忘”。曰“维天降灵”。“延元万年”。“天下康宁”。文之可以目治者九:曰凤形,曰飞廉形,曰飞鸿形,文曰“延年”。曰三雀形,曰朱鸟形,曰龟蛇交形,曰饕餮形,曰二马形,文曰“甲天下”。曰鱼形。其诸家箸录有之,而予未见者三:曰“卫屯”。曰“掩依中庭”。曰“黄山”。

商周彝器文录序

羽岑山民曰:商器文,但象形指事而已;周器文,乃备六书,乃有属辞。周公讫孔氏之间,佚与籀之间,其有通六书,属文辞,载钟鼎者,皆雅材也,又皆贵而有禄者也。制器能铭,居九能之一,其人皆中大夫之材者也,凡古文,可以补今许慎书之阙;其韵,可以补《雅颂》之隙;其事,可以补《春秋》之隙;其礼,可以补逸《礼》;其官位氏族,可以补《世本》之隙;其言,可以补七十子大义之隙。三代以上,无文章之士,而有群史之官。群史之官之职,以文字刻之宗彝,大抵为有土之孝孙,使祝嘏告孝慈之言,文章亦莫大乎是,是又宜为文章家祖。其及五百名者,有鼎;六百名者,有西宫襄父盘,则与《周书》七十一篇相出入矣。摹其篆文,以今字录之,如孔安国治《尚书》,以今文读之古文也。

秦汉石刻文录序

文体五百岁一变,书体五百岁一变,金石义例五百岁一变。自秦王盟版、《揗夷刻石》之岁,迄孙皓言《天发神谶刻石》之岁,中间文字之役甚众,役无当我九者之义例,摈之;书体不足以俟考文之圣,摈之;碑文无事实,摈之;乃实与四史无出入者,摈之。凡龚自珍所录者三十有三篇,录亦约矣。何所据?据史。司马迁以下是也。又据史注,李贤、裴松之以下是也。又据金石家,宋洪适、陈思,本朝王昶、毕沅是也。又据孤墨本,则如《华山延熹刻石》是也。有所阙陷引为恨者乎?有之,不生晋以前,不见《熹平石经》,恨者一;不与苏望并生,不见邯郸三体石经,恨者二;东汉繁多,西汉迹蔑如也,恨者三。若夫搜罗着录之功尚矣,策功谁为首?曰:王君兆兰获秦二世皇帝刻石碣石之词,与史迁多不合,重刻之石,立于焦山,王绍兰功首。

汉器文录序

余尝考汉氏虽用徒隶书书一切奏记,而宫府崇尚篆学,非兼通仓颉以来众体,不得为史;君后通史书者,班、谢皆濡笔以纪,夫亦可以知其贵重矣。金玉刻辞,以视刻碑,尤所特加意也。余最录墨本,曰:阮氏藏史宾钘一,古文也;林华馆灯一,定陶鼎一,小篆兼隶书也。汪氏藏陵阳鬷一,小篆。文氏藏五斗禋一,锭一,小篆,秦氏藏鲁共王熏卢一,小篆兼隶书。李氏藏旗公鼎一,籀文。颜氏藏虑瑀尺一,小篆。王氏藏雁足灯一,隶书兼小篆。予自藏矰豆一,古文;王刚卯一,籀文;鸿嘉鼎一,一升十四{艸龠}熏卢一,小篆兼隶书。合诸家藏,大小洗十有五,皆小篆兼隶书。长白斌良藏嘉量一,小篆兼隶书。起高、文之世,汔乎孝安之朝,以二十九物者发其凡,而泉印镜之簿,不偻指焉,馣祇丽硕,又往往璆然,振其铭辞,可续周天府矣。

自晋迄隋石刻文录序

自晋汔隋之亡,垂五百岁,龚自珍所录十有四篇,录又褊矣。何所据?据史。又何所据?总集、别集。又何所据?据地理志。又何所据?据金石家。又何所据?据墨本如《上清真人馆坛碑》是也。有所阙陷引为恨者乎?有之,北魏、北齐、北周,存者十倍于宋、齐、梁间,江左土薄,近水石易烂,恨者一;南北书体同时大坏,无一事足储以俟考文之圣,恨者二;作佛事功德,造象繁兴,十居八九,无关故实,非有当于吾九者之例也,恨者三;又不如祠墓之碑之近于史也,恨者四。若夫搜罗着录之功孰为首?曰:曲阜桂馥游滇中获《爨氏碑》,出荆榛而登诸册府,盖刘宋之世一环秘也。桂馥为功首。

说宗彝

史佚之裔官曰:彝者,常也,宗者,宗庙也。彝者,百器之总名也,宗彝也者,宗庙之器。然而暨于百器,皆以宗名,何也?事莫始于宗庙,地莫严于宗庙。然则宗彝者何?古之祭器也。君公有国,大夫有家,造祭器为先。祭器具则为孝,祭器不具为不孝。宗彝者何?古之养器也。所以羞耇老,受禄祉,养器具则为敬,养器不具为不敬。宗彝者何?古之享器也。古者宾师亚祭祀,君公大夫享器具则为富,享器不具为不富。宗彝者何?古之藏器也。国而既世矣,家而既世矣,富贵而既久长矣,于是乎有府库以置重器,所以鸣世守,多祖祢,矜阀阅也。宗彝者何?古之陈器也。出之府库,登之房序,无事则藏之,有事则陈之,其义一也。宗彝者何?古之好器也。享之日,于是有宾,于是有好货。宗彝者何?古之征器也。征器也者,亦谓之从器;从器也者,以别于居器。宗彝者何?古之旌器也。君公大夫有功烈,则刻之吉金以矜子孙。宗彝者何?古之约剂器也。有大讼,则书其辞,与其曲直而刻之,以传信子孙。宗彝者何?古之分器也。三王之盛,封支庶以土田,必以大器从。宗彝者何?古之赂器也。三王之衰,割土田以予敌国,必以大器从。宗彝者何?古之献器也。小事大,卑事尊,则有之。宗彝者何?古之媵器也。君公以嫁子,以镇抚异姓。宗彝者何?古之服器也。大者以御,次者以服,小者以佩。宗彝者何?古之抱器也。国亡则抱之以奔人之国;身丧则抱之以奔人之国。宗彝者何?古之殉器也。膢之外,棺之中;棺之外,椁之中;椁之外,冢之中;于是乎有之,起于中古。宗彝者何?古之乐器也。八音金为尊,故铭之,衎神人也。宗彝者何?古之儆器也。或取之象,或刻之铭,以自教戒,以教戒子孙。宗彝者何?古之瑞命也。有天下者,得古之重器,以为有天下之祥;有土者,得古之重器,以为有土之祥;有爵邑者,得古之重器,以为有爵邑之祥。凡有征于先史之籍,有此十九说者,皆不可以不识也,不可以不类识也。古者之于器,又有二大端焉,又不可以不辨也。一曰自造器;一曰以古人之器。盖于祭、于养、于享、于约剂、于旌,古者必自造器;于分、于藏、于陈、于好、于献、于赂,则以其古人之器。自夏后氏以降,莫不尊器者,莫不关器者;其吉凶常变、兴灭存亡之际,未有不关器者。是以君子乐论之焉。

说A1

羽岑山民曰:天下先有雀,后有A1。先有A1之器,后有A1之字。雀也者,兆A1者也;A1也者,兆古文A1者也。古文也者,兆小篆者也。谓A1象雀可乎?可。谓古文篆文象A1可乎?可。谓古文篆文象雀可乎?不可。曷为不可?中隔一层矣。先言A1之象雀也何如?曰:前有流,咮也;甚修,颈也;后有尾,尾也,甚锐,尾之末也;腹,腹也,甚圆,腹之骞也;

腹旁有柄,可容手,翨也;甚疏,翨之举也。古者既取诸雀以为A1矣,而加之以制度,是故虑鬯之泄其馝也,为之盖;虑饮之饕也,为之三柱,植然嶭然;虑二足之不安也,为之减一翨,增一足,踆踆然;虑太素之不可为礼也,刻画云雷胡苏然。制若此,此圣智之所加于A1者也。于雀何预?何以言无预?雀二角,一翨,三足,未之闻,未之闻!夫古文篆文之象A1也何如?曰:亦象A1形而已矣,遑问雀哉?小篆上有盖(《说文》:蒨下云,覆也,从皿大。??下云,从大,象其盖也),承之以二柱,其中为腹,其右象前,其左引而下垂也象后;于是乎从鬯,从又,鬯以实之,又持之者。若夫古文则无鬯也,无又也。上有覆如屋,非盖而何?有二柱有腹,腹中有文相背,如刻画抵彰;下垂三足,非惸之全形而何?曰:惸之有盖者无二柱,有二柱者无盖。而制文字必兼象之,何也?曰:制文字与制器固不同也,古文篆文皆象惸形而已矣,遑问雀哉!夫古文篆文易知也,遇古器难。予获古惸七,有柱无盖者六,有盖无柱者一,既手榻以谞学徒。学徒见拓本,识古器矣;夙习古文又难。不识字而获其器,将疑器为康瓻;未见器而读其字,将疑字为字妖。且夫徒获其器,而不识字,则曰古彝器赜矣,此有盖非A1;徒识其字而未见器,则曰先民所言象形,乃象咮腹尾翨趾,两不可也。予两遘天幸,窃望达者,说器征诸字,说字征诸器,又两俟之。

大息曰:彝器文有形,许氏书未收,与A1中之,一省一不省,皆真古文之传于今者。《考工记》梓人:“凡试梓饮器,乡衡而实不尽,梓师罪之。”今大人获A1,实赐大息偏饮之。又同时山右阎氏藏十又九,大息亦尽取而饮之。乡衡而实尽者,无一焉。有盖无盖,疑皆非真古惸也。记之。

说刻石

羽岑山民曰:古者刻石之事有九:帝王有巡狩则纪,因颂功德,一也。有畋猎游幸则纪,因颂功德,二也。有大讨伐则纪,主于言劳,三也。有大宪令则纪,主于言禁,四也。有大约剂大诅则纪,主于言信,五也。所战,所守,所输粮,所了敌则纪,主于言要害,六也。决大川,浚大泽,筑大防则纪,主于形方,七也。大治城郭宫室则纪,主于考工,八也。遭经籍溃丧,学术岐出则刻石,主于考文,九也。九者,国之大政也,史之大支也。或纪于金,或纪于石。石在天地之间,寿非金匹也,其材巨形丰,其徙也难,则寿侔于金者有之,古人所以舍金而刻石也欤?若夫文臣学士书体之美,魏、晋以后,始以为名矣;唐以后,始以为学矣;南唐、北宋,始刻于石,以为天子右文,儒生好古,颇在于是矣,名为帖。治帖有专门,其事则非刻石伦也;祠墓之碑,一家之事,又非刻石伦也。此二者,宜更端以言者也。

说碑

庙有碑,系牲牷也,刻文字非古也。墓有碑,穿厥中而以为窆也,刻文字非古也。刻文字矣,必著族位;著族位矣,必述功德。夫以文字著族位,述功德,此亦史之别子也。仁人孝子,于幽宫则刻石而埋之,是又碑之别也。自汉氏始,讫宋之南,录此三类,义虽弗古,抑其事与其言富观览矣,岂可以不论哉?乃疏原流,审学者,以竟刻石之说。

说卫公虎大敦

道光辛巳,龚子在京师,过初彭龄尚书之故居,始得读大敦之打本。道光丁亥,初尚书之孙抱初氏之重器,入于城北阎氏。龚子过阎氏,始见大敦,魂魄震惧,既九拜。言三月恭,步三月缩缩,息三月不能属。乃退而治其文。阮尚书箸录此器云召虎。今谛氏文从韦,是卫虎,非召虎也。王在祊,今谛氏文从[A10H],是王在丰,非王在祊也。云卫有臣名爱。今谛氏文从鹿,是卫有臣名庆。非名爱也。龚子之藏器,无及百名者,卫公虎大敦,百有三名,龚子是以求得卫公之大敦。龚子不忘南,不敢尽取京师之重器以南,龚子是以不得卫公之大敦。龚子望南中幽幽,有小羽岑之山,他日欲以华其山,龚子是以求得卫公之大敦。卧而思之,急起箸录之,奚翅其有之?龚子是以不得卫公之大敦。龚子有方鼎,有龙勺,有鱼惸。有父丁惸,有立戈惸,有癸饮觚;欲以俪方鼎,龙勺,癸觚,而镇抚三惸,龚子是以求得卫公之大敦。南中土浅水深,不如北方之陵原,惧其啮,龚子是以不得卫公之大敦。龚子不知天命,不知其身之东西北南,龚子是以不得卫公之大敦。龚子德薄,不知寿命之短长,惧弗敢有,龚子是以不得卫公之大敦。龚子之语言肖姬周,愿得成周之重器,以自荣其言,龚子是以求得卫公之大敦。龚子不自知其子孙之贤否?亡之,是我亡古文百又三名矣,龚子是以不得卫公之大敦。龚子说敦。

说印

瘁哉!自着录家储吉金文字,以古印为专门,攻之者有二。或曰:是小物也,不胜录;或曰:即录,录附钟彝之末简。昔者刘向、班固皆曰:缪篆,所以摹印章也。汉书有八,而摹印特居一。古官私印之零落人手也,小学之士,以古自华之徒,别为一门,固有说乎?夫苕、泖之士爱古甓,关陇之士爱古瓦,善者十四,至于鱼形兽面之制,吉阳富贵之文,或出于古陶师,多致之,不足乐也;且别为一门,储印岂不愈于是?若夫第其钮,别其金三品,则亦考制度之一隅也。官名不见于史,是亦补古史也。人名大暴白乎史,是则思古人之深情也。夫官印欲其不史,私印欲其史,此羽岑之山求古印之大旨也,体或缪篆,或省不为缪篆。

跋唐人临晋本黄庭经

此卷之为唐临晋迹,不在缺笔一证,审其气韵,殆仙品也。嘉庆庚辰冬得之,欢喜无量。越八年,道光丁亥,重展看,涿州老奴之言,竟无以易之。与赵緁伃玉玺,同弆之。世人获一宋刻本,宝如球璧,造物之待我,何其厚哉?

重摹宋刻洛神赋九行跋尾

龚自珍云:王子敬《洛神赋》九行,百七十六字,用麻笺写,宋徽宗刻石秘府,拓赐近臣者也。靖康乱,并石北去,贾似道得四行,欲以续旃刻一石,自称十三行,与此盖不相涉,且似道疑四行非真,第十行用胡卢印界之,再刻一于阗玉,不复钤别,尤鑯晙瘦媚,而玉版十三行,特噪人世,非子敬大厄耶?初,柳公权实见十三行,响拓行世,犹《定武兰亭》之出欧拓也,柳家气体,尚远欧、虞,何论晋贤?宋人谓是真子敬书,贾之续,徒欲附会唐本,媲美柳所见云尔。天下知有《洛神赋》,言《洛神》称十三行,言十三行称两派:一柳派,一玉版派。柳派以唐荆川藏玄晏斋刻者第一,文氏本次之,玉版则雍正中浚西湖得之,入内府,拓本遍杭州,杭人言有篙痕者善,鉴赏家言尽于此矣。靖康后不百载,金亡,元室不崇图书,无秘府。赵子昂仕元,知九行在北方,辗转迹北人获之,阅丧乱,卒藏宗匠之庭,岂非神物能自嗬护,大照耀一世欤?文征仲、董玄宰、孙退谷皆见宋拓本,源也委也,语焉而弗详。此本即孙氏藏,箸录《庚子销夏记》者也。入歙吴苏谷家,又入扬州秦编修恩复家,秦丈以贶余。二百年凡四易主。抱孤本,担愿力,乞于铿,伐乐石,祈此石,寿千亿;见予石,勿妨毁,隔麻笺,一重尔。佛言当生历劫难遭遇想,予言亦如是。同者吴县顾莼、昌平王萱龄、大兴徐松、侯官林则徐、泰兴陈潮、阳城张葆采、邵阳魏源、道州何绍基、长乐梁逢辰、金坛于铿。道光九年,岁在己丑。

书文衡山小真书诸葛亮出师表后

小楷书自《黄庭》、《洛神》九行后,惟虞永兴《破邪论》得其神髓,其他写经人虽工极,但成唐人写经字,未必嗣晋贤也。独钟绍京为逸品,又当别论。唐后惟赵吴兴直接虞公,观《赤壁赋》,一种沉郁萧疏,不敢疑赵为宋、元人物。予弆臧拓本一纸,宝之直欲入枕函中,裱装于《洛神》册尾,自信标举源流无漏。兹又于吴兴后见文徽仲书《出师表》,则请以续吴兴作永兴之嫡孙可乎?见此种,始知世传四山绝句,固依托征仲盛名也。字既轻剽,蔡诗又恶,何肯替人书恶诗乎?此表沉郁熨贴,何尝类轻俊供事书?世人欲辨衡山真伪,以此为的。褚河南《阴符经》刻于丛帖中者,未必褚面目如此;以褚临《黄庭》思古斋刻较之,唐见故不数之云。愿为不侵不叛之臣,稽首皈依竟。日课四百字可矣。唐高达夫五十学诗,我今四十学书,亦未晚也。征仲晚年书最恭雅,《真赏斋铭》,则八十八矣。

跋某贴后

嘉庆甲子,余年十三,严江宋先生璠于塾中日展此帖临之。余不好学书,不得志于今之宦海,蹉跎一生。回忆幼时晴窗弄墨一种光景,何不乞之塾师,早早学此?一生无困厄下僚之叹矣,可胜负负!壬辰八月望,贾人持此帖来,以制钱一千七百买之,大醉后题。翌日见之大哭。

上清真人碑书后

余平生不喜道书,亦不愿见道士,以其剿用佛书门面语,而归墟只在长生,其术至浅易,宜其无瑰文渊义也。独于六朝诸道家,若郭景纯、葛稚川、陶隐居一流,及北朝之郑道昭,则又心喜之,以其有飘摇放旷之乐,远师庄周、列御寇,近亦不失王辅嗣一辈遗意也,岂得与五斗米弟子并论而并轻之耶?至唐而又一变,唐之道家,最近刘向所录房中家,唐世武曌、杨玉环皆为女道士,而至真公主奉张真人为尊师。一代妃主,凡为女道士,可考于传记者四十余人,其无考者,杂见于诗人风刺之作;鱼玄机、李冶辈应之于下,韩愈所谓“云窗雾阁事窈窕”,李商隐又有“绛节飘摇空国来”一首,尤为妖冶,皆有唐一代道家支流之不可问者也。因跋《上清真人碑》,忽然感此,牵连记。姑苏女士阿箾侍,附记。

书苏轼题临皋亭子帖后

“东坡居士睡足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清江右回,重门洞开,林峦齐入,当此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元丰四年五月,苏轼临皋亭之上。”

龚巩祚曰:夫睡足饭饱者,二十五种前方便之二。倚于几上者,智者曰:合眼不受外光,合口不受外风,是其义。夫左绕,表假;右回,表空;重门言出二边也,重门洞开,表中道;林峦齐入,表三千具也。复次,无思,表寂;有思,表照;有思无思同时,表寂照双现前。万物备,表三千具也。何谓受?受亦不受,不受亦不受,非受非不受亦不受,亦受亦不受亦不受,如是之人,则能受万物之备矣。当此时也者,以无去来今之一时,以具去来今之一时,悉檀而说,说有此时,是故阿难结集五时教例系一时。道光十七年三月,书《苏轼题临皋亭子帖》后。

两齐侯壶释文

“齐侯中襜为器其旅齐侯命:大子乘成周叩宗伯,听命于天子。曰:諆则尔諆,余不其吏汝受册归曌受御,尔其齐受御。齐侯拜嘉命。于上天子,用璧玉备一绍,乃大舞绍,誓于大司命,用璧两壶八鼎于南宫,子用璧二备玉二绍,鼓钟一銉。齐侯既齐洹子孟姜器,具入乘都邑廑厦舞。同御赉大乐,用铸尔羞絜。用御天子之事。洹子孟姜用乞嘉命,用跂眉寿,万年无疆,用御尔事。”

前器为阮仪征藏,此器在苏州某氏,齐侯取汤相中襜之名以为名,前器无中字耳。齐侯中襜不见《年表》、《世家》,古器物之人名,不必尽在经史,况《年表》书十二诸侯侯名阙弗具,此器不得定为某公。其文则东周后之籀文也。《公羊传》曰:“成周者,东周也。”大略齐之君臣,受嘉命于周室,因备乐、用玉、大舞以祭;南宫又铸器铭之所,铭皆旅嘉命之事,文不可尽属读。南宫如周有西宫,卫有北宫,亦不能定为谁氏之庙,所可言者,如是而已。旧释器为丧,古无因讣丧而受嘉命者,乐舞是吉祭,亦无以丧入时而跂眉寿者,今諟正。堇同觏,厦同夏,洹同桓,为晏桓子为陈桓子皆未可知,不必求其人以实之;既齐之齐读为斋(前器无既字),銉为肆之异文,绍为韶之或字,絜与鼎字相似,皆彝之异文。彝者百器之总名,旧以此二器为罍,乃因齐侯之名而致误。今定为壶,彝可以赅之,铭又有两壶八鼎,今两器俱存人间,俱在江左,意者即是此两壶耶?仁和龚巩祚考释。时道光己亥八月。

附:齐侯罍释文

“齐侯襜为器,其旅齐侯命大子乘□周黍叩宗伯。听命于天子。曰:籞则尔籞,余不其使女贝册。归传惠受御尔其齐邦,受奉齐侯拜嘉命。于上天子,用璧玉备于大舞绍,誓于大绍命,用璧两壶八鼎于南宫,子用璧玉二绍,鼓钟,齐A2洹子孟姜器,其入民都,A2宴舞,用从尔大乐,用铸尔羞釿,用御天子之吏。洹子孟姜用其入民都,A2宴舞,用从尔大乐,用铸尔姜A2,用御天子之吏。洹子孟姜用气A2,用介眉寿,万年无疆,用御尔事。”襜,齐侯名。A2为邑董。A2为釿。气A2为乞嘉命。

跋浯溪题名残刻

每欲剔浯溪、君山诸石刻,以斠《唐文粹》之误,而无好拓本。安得精好悉如此拓本耶?又平生未见《浯軿铭》,不知与《吾台》篆书结体同异何似也。牵连记。庚子小除夕,龚自珍记。

次山文格,在初唐为别调,平生游迹在君山、浯水间,如郑道昭父子之于云峰山,石刻中可补集库者也。自珍再记。

书张子絜大令(荐粢)所藏玲珑山馆本华山碑跋后

整纸本,初在天一阁范氏,后在嘉定钱氏,今归阮氏;笥河先生本,以丙申岁归于长乐梁芷林侍郎;成邸本,在诸城刘氏;此本由玲珑山馆马氏洞庭钮非石介绍,归我同年阳城张子絜大令,此子絜戊子岁在京师胭脂胡同寓斋手跋也。海内纸墨云烟事,予上下三十余年,幸皆在见闻中。道光庚子秋,游秣陵,子絜嗣君拜蒪重出此本属题记,如见故人摩娑法物逌然燕笑时。仁和龚自珍时年四十九。

秦泰山刻石残字跋尾

自珍曰:阮公言是也,《史记》实有阙文,又有倒文,与石刻不符。前年于王侍郎(绍兰)斋中,获见北宋拓碣石秦刻文,与《史记》绝异。可是文宝只解抄《史记》,非解造秦刻,作伪亦须学问耳。

洪稚存诗曰:“若将一字比一星,二十八宿中添伐。”岂料未及五十年,人间又少十九字耶?可为浩叹!自珍赘记。

跋明拓石鼓残本

问渠出《石鼓》打本两事,属为评审,皆明楮也。惟余于石墨之事,不为不涉其藩,独未致《石鼓》多字本。自所见天一阁本外,竟未见“辛”《鼓》有字之本,不免抱生晚之悲耳!聊识数言于“辛”《鼓》尾。龚自珍记之。

跋张司直从申元靖先生碑

此碑名甚重!自明时赏鉴诸公而已然。今日石亡,更为拓本增价矣。其实司直书品,仅在李北海、张增之间,唐人可与伯仲者尚多,特胜苏灵芝一筹耳。定庵乙品厨。

跋十三行白玉本

雍正庚戌,渔人得此于西湖葛林园,所谓白玉本有篙痕者也,不及碧玉本之肥古,而白以神采胜。渔人以归童氏,童氏以归制府李公,李公进之于朝,版在童氏才十日,在制府五日,人间拓本,皆此十五日幸而留者也。其石历三朝,至嘉庆三年,乾清宫灾,石毁。此前水后火之中,吾浙一小小掌故也。故记之。予蓄此本凡二,皆当什袭矣。

跋赵文敏小真书赤壁赋

此帖直接《洛神赋》及《破邪论》,祖子敬而祢永兴,更无他家能辈行高出之者,谓不及唐人,真皮毛之论也。唐人《灵飞经》则逸品,又当别论。

跋傅征君书册

傅青主逸事甚多。有内阁老茶房,山西人。予癸未夏,夜直内阁,此茶房为予煮粥,说傅青主至今不曾死也。为言其婶母入山为尼,师傅青主云。俄王供事呼茶甚急,未竟其说。越十九岁,记于扬州絜园。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养生之诀也;既因方而为圭,亦遇圆而成璧,处世之方也。忽见傅青主字,忽思此数言。羽岑山民赘字于絜园。人活百六七十岁不奇,嵇康说之。又赘。

说文段注札记丨部

丨,有引而上者,有引而下者,皆不可溷。惟中字A3枿字,可上可下,故入丨部。[A061]部龠龠苜,一曰龠英。段注未详。

苡英一声之转。莙,君声,读若威。君姑之为威姑是其证。膋,从[A061],祼声,祼,籀文囿。

《石鼓文》第十有此字。[A061],从[A061],并声。凡并声之字,皆有使义。典引之絣万嗣,亦使也。

幰苕之黄华也,从[A061],幰声,一曰末也。段注:“金部之镖,木部之标,皆训末。蔈,当训[A061]末。”以声为义,发凡此字。

蒂,瓜当也。瓦之圆柄为当,当字同训。茇,段注引氾胜之书曰:“春土长冒橛。”韦昭引,无长字,此衍。

薙,段注:“《周礼》雉氏掌杀草,雉或作夷。”新雉即新夷。艽,远荒也。今以为秦艽字。

?,凫葵也。段注:“《鲁颂毛传》同。《周礼》醢人茆菹,郑大夫读为茅。或曰:茆,水[A061]。杜子春读为?。后郑曰:?,凫葵也。今《周礼》转写多讹误,为正之如此。汉时有茆、?二字,经文作茆,两郑皆易字为?也。”

韦昭音萌藻反,则系《诗颂》有从茆者,三家异文也。先郑所据《周礼》作茆,杜及后郑所见作?,亦本不同故也。先郑不以凫葵训矣。又按:郑大夫读为茆,当是读如茅。杜子春乃是读为,杜乃改易,先郑不改易,非读为也。今本《周礼》注,则云杜子春读为卯。夫茆之与卯,何必读为?故先生纠讹如此。又按:后郑所以不出当为明文者,以杜子春已改易于前,但申杜说曰凫葵足矣。其实即当为例。今《周礼》共讹两字,如字讹为字;字讹卯字。先生但纠其一处,甚矣,校书如扫叶也。

读如是比拟之词,读为是变化之词,当为是更正之词。八部介,段注:“两则云闲介。”闲介,出《孟子》,后人以介属下读。

公,韩非曰:背厶为公。段注:“《五蠹篇》:‘自环者谓之私。’”自环即自营,《诗》“子之还兮”。三家作“子之营兮”。

牛部

犥,牛黄白色,从牛,麃声。段注:“黄马发白色曰骠,票麃同声。然则麃者,黄牛发白色也。《内则》:‘鸟麃色,亦谓发白色。’”以声为义。

口部,古文象君坐形。

《礼》引《书》:“自君有终,相亦惟终。”是君字,以形误而为周。盖礼家所见《书》,是壁中古文故也。梅氏未曾亲见古文,故误写周。后人又据梅以改《礼》文。丱部丱,趋也。从夭止,夭者,屈也。

发大心文

震旦苦恼众生某,稽首尽十方三世诸佛前:伏以人身难得,佛法难闻,我今得少善力,得生人中,正像云遐,末法现在,欲报大恩,须发大愿,依经论说,行是车船,愿是马楫,有船无楫,难可到也。我自诸劫以来,佛加被我,佛教诲我,佛忆念我;我有眼根不见,耳根不闻,意根不觉,流转生死,旋出旋没,至于今生,今生更迟,何生可待?父母生我,善友教我,一世有情,咸加被我,况自诸劫来,若父若母若眷属,或生天中,或生人中,或生畜生中、地狱中;我若不以今生坐大愿船,自鼓愿楫,尽诸后身,终成蹉忽,负恩无极,是谓枉得人身,虚闻佛法。是故欲修檀者,发心为先;欲修羼提,发心为先;欲修尸罗,发心为先;欲修毗黎耶,发心为先;欲修禅那,发心为先;欲修般若,发心为先。我今先愿断种种心。何谓种种心?瞋心差别有三:曰嫉恶心,曰怨懑心,曰难忍辱心。贪心差别有三:曰乐世法心,曰羡慕心,曰忆世法心。痴心差别有五:曰善感心,曰缠绵心,曰疑法心,曰疑因果心,曰惛沈心。有境相应行心,有非境不相应行心;若广分别言,则有八万四千尘劳,皆起一心。我今誓发大心,凡生人伦,受种种恼,大心菩萨深知因果,各各有故,略可设说。脱令我今世适发善念,欲入正受,即有魔事,不得成就,便当知前生善根微浅,娆善友故。脱令我今世出诚实言,而以诉人,人反讥笑,便当知我前世信根微浅,不听它言故。脱令我今生多受浮言,无情浅夫,或用见成言说而成谤论,便须知我前世处境亨泰,但能坐议,不察人世一切真实烦恼故。脱令我今世于人有礼,人见凌侮,便须知我前生忍辱根浅,或加报复,或喜我慢,今回报故。脱令我今生如孩如提,纯取真初而以待人,人相机诈,受种种恼,便须知我前生阅历太深,厚貌深中,今受报故。脱令我今世既招谤议,复值嫌疑,难可解说,便须知我前生坐于堂上,身为理官,但据形迹故。脱令我今世自细及巨,万事万状,不得择术直行,如头欲前而足欲后,便当知我前生直截如意,平生处置,数言可了,不知它苦故。脱令我今世进身坎轲,横见贬抑,便须知我前生侥取荣利,贪赂罔法,不畏人王,不耻姗笑故。脱令我今世种种处置,虽竭仁智,终无善局,便须知我前生害他眷属,累其一生故。脱令我今生于世间爱乐,百求无遂,凡所施作,垂成忽败,便须知我前生于它若有仇若无仇,一切破坏故。脱令我今生遇有恶缘,未可明言,便须知我前生误作媒翳害它人故。脱令我今世受无量冤谗,无量忧泣,不可明言,便须知我前生顺遂享福过故。脱令今生遇凶人暴辱,如豺虎行,便须知我前生无礼以凌人故。复次诸佛,我若后身仍生人伦,或生此世界,或生余世界,依杂华普贤说,东南西北世界,东西南北四角世界,上方下方世界,乃至尽毗卢遮那海世界,皆当发心而正思惟。如遇它横逆,应正思惟,生安受心;遇它机械,应正思惟,生怜他心;遇他作恶,应正思惟,生度他心;遇他冥顽,不忠不孝,不存血性,于家于国,漠然无情,应正思惟,生感动他心;遇他遏抑我,噬负我,皆正思惟,而生怜他心;遇他顽痴,应正思惟,生敬他心;遇它妒忌,生让它心;遇它丑恶,应正思惟,生爱它心;乃至见他十恶五逆,亦将我心置他胸臆,而替他想,生种种怜他心,宥他心,度他心,乃至一切施不如愿于我,我皆如是思惟,此我夙业,今生幸已受报,已偿已讫,生自庆幸心。

复次:诸佛,我若后身仍生天伦,若日天子,若月天子,若星辰天子,或生忉利天,或生须焰摩天,或生四天王天,或生它化自在天,乃至生诸梵天,乃至生五不还天,生色究竟天,皆当发心,忆见众生,照见众生。我生天上,入于内院,值补处佛,佛已降时,最先请佛说法,佛涅槃时,受我最后法供,如纯陀事,佛佑第一,当念世人不值佛世,或又遭遇灭法人王,我皆衍佛法绪而以度之。我生天上,身有千头,头有千舌,舌有千义,气足音宏,辩才第一,当念众生冤枉蹇涩,若忠臣,若孝子,若贤妇、孝女、奴仆,种种屈曲缭戾,千幽万隐,我皆化身替他分说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威德自在,尊严第一,当念众生贱苦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寂然安隐,得诸三昧,陀罗尼门定慧第一,当念众生或困色阴,或困想阴,种种颠倒,我施安隐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寿命第一,当念众生朝有夕无,哭泣相续,我施寿命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安居第一,当念众生或涉大水而困涛波,或从高山跌落,不得至地,心怖神飞,我当化身空中,为其接住而以度之。我生天上,调适第一,当念众生生恶毒疮,种种苦病,或遇刀刃,或落半头时,或断手脚时,或刳肠胃及两眼时,求死未死时,我皆分身而以度之。我生天上,洁净第一,当念众生在于地狱,既受无量痛苦,仍在沸屎,受无量秽,我皆不惮亲往而以度之。我生天上,慧照天人,多闻第一,当念众生少见寡闻,于一切处自疑自骇,我当令其到心皆平,而以度之。我生天上,久远超出因明、内外五明,神明第一,当念众生小聪小辨,世法多闻,或困名身,或困句身,或困文身,颠倒日夜,我先化身令其成就,然后解脱而以度之。我生天上,春吐栴檀气,夏吐芬陀利气,秋吐兰气,冬吐须曼那气,身长由延,端正第一,当念众生现富单那形,鸠盘茶形,夜迦形,或人生中粗弊如畜,福力轻微,或生疣赘,五官不全,同伦讥厌,己亦厌苦,我当巧术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八万四千微妙侍女,来相亲娱,著微妙衣,出微妙声,或以携手为极乐,或以相笑为极乐,当念众生困于粗重欲,不知厌苦,复有慧根男女,想阴炽盛,生诸疾病,种种粗细境界,我皆化作色身,为其成就如愿,然后解脱而以度之。我生天上,供养第一,当念贫穷众生,我以法力取龙宫宝贝,或美衣食,而以度之。

复次:诸佛,我若度人,当发大愿心,先度此生父身、母身、眷属身,再度旷劫以来,不可说、不可说、父身、母身、眷属身;又当度此世一世知识我之身,又当度旷劫以来,不可说、不可说、识知我之身,又当度旷劫以来至于此世,与我有仇、有怨之身,乃至遍度旷劫以来,至于今世,若因缘,若增上缘,若等无间缘,若所缘缘,若有情而作缘,若无情而作缘,人所不见天眼乃见之身,依《首楞》说,十二类生,各各入其类中,而说法要而化导之。虽有化导化身劳苦,我实寂然,不出于定,安坐本所,不离三昧,身心如故。凡此所愿,我实誓发,无虚诳心,所愿佛加被我,佛证知我,佛提撕我,佛成就我,使我尽此一形,乃至千形万形无量形,尽诸后有。无凡夫障,无小乘障,无中乘障,无外道障,无魔民障,无魔王障。正念相续,正愿相续,正知相续,正见相续,正行相续,我尽诸身,若毛发,若肝脑,若头目,而以作供,不作为报。我虽化身,横尽虚空,竖尽来劫,作其尘沙,一一沙中,有一一舌,一一舌中,出一一音,而以赞佛,不能尽也。又以化身,竖尽来劫,横尽虚空,作其尘沙,沙中一一舌,舌中一一音,而以劝人赞佛,不能尽也。世界无尽,佛力无尽,众生无尽,一世法无尽,我愿亦无尽。

(癸未夏,余编初集二百二十篇竟,其正集九十又八篇,以此文竟。过是以往语言文字为《定庵二集》。自记。)

重刊圆觉经略疏后序

《唐书艺文志》曰:“《圆觉经》大小疏各一卷,释宗密撰。”裴休《圆觉疏序》曰:“凡《大疏》三卷,《大抄》十三卷,《略疏》二卷,《小抄》六卷。”今藏本疏与抄皆合,不各自为本,《大疏抄》合十二卷;《略疏》二卷,各分上下;《略抄》或十二卷,或二十五卷;多寡之数,析省之年,皆不可考矣。《圆觉》之为圆觉,我佛自言之;《疏抄》之为疏抄,圭峰师自言之。夫赋天地者迂,赞日月者妄,名字功德,吾无赘言。若其祖荷泽,祢遂洲,则传法之绪可言也;胎慈恩,息贤首,其讲经之宗可言也。大疏虽繁,不可谓多,略疏虽简,不可谓少。其二而一者,同是经之津筏;其一而二者,各具疏之体裁。兹取《略疏》契之,使学者先读是,次第寻求也。《唐志》又曰:“《禅源诸诠集》一百一卷,《起信论疏抄》三卷,《原人论》一卷,皆宗密撰。”裴休撰乐石之文,举师所箸,有《华严》、《圆觉》、《涅槃》、《金刚》、《起信》、《唯识》、《孟兰》、《法界观》、《行愿》等经论疏抄,及法义类例,及禅藏总九十余卷。以今藏,佚者半,存者尚半。今先取《圆觉》契之,亦使学者先读是,次第寻求也。契之者谁?吴县贝居士墉也。助之喜与与其役者谁?吴县江居士沅及仁和龚自珍也。道光四年八月朔龚自珍合十,说由绪竟。

助刊圆觉经略疏愿文

大清道光四年,佛弟子仁和龚自珍同妻山阴何氏敬拾净财,助刊《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疏》成,并刷印一百二十部,流传施送。伏因先慈金坛段氏烦恼深重,中年永逝,愿以此功德,回向逝者,夙业顿消,神之净土。存者四大安和,尽此报身,不逢不若。命终之后,三人相见于莲邦,乃至一生补处。

为龙泉寺募造藏经楼启

大法之东也,寄嘱人王,寄嘱宰官、长者、居士。予读全藏,有官译,有官写,有官判,其目录尽在官。宋藏、元藏,今颇有存者,皆官纸,纸尾有官牒。其世近尤易征者,永乐中诏刊全藏一万一千余卷,依周兴嗣千字胪而次之,颁天下诸寺。今在大江以南者为南藏,在京师者为北藏,香木铜镮,象玉锦绣,以为装函;高楼飞宇,以为庋阁;名称歌曲、香火之田,以为赞叹、护持、供养。明祚久长,十五陵岿然。明之士大夫,席承平之清暇,往往探秘典,问玄文,支那盛有述作。万历中,浙之径山,始易梵夹为册书,别刊经论五千卷,剞劂浩穰,亦问之一时士大夫。予读径山藏,识其卷尾,考其出赀之家,尽科目之选,而志乘之杰也。垂三百载,其云礽遗裔,多丰饶贵显未艾者,功德吉祥,岂其诬乎?微独往古,我世宗宪皇帝,神圣天纵,留意内学,谓是与周孔之言,异名同实,不可执一废一者也。爰颁大帑,契众经二十八种,合二百余卷;又刊《古德祖师语录》三十八种,百余卷;又刊《宗镜录》百卷,颁诸寺。又诏以潜邸之雍和宫为奉佛处,以大臣专领之。高宗朝,益置内府匠人其中,月塐象三百尊,离世勿减,其象岁颁京师诸寺。自法流此土,功德无如圣清者;国祚世运,自有书契,则亦无如我圣清者。通儒大方,可以笃信,可以力行也矣。”夫有倡于上,则必有贵种福德之臣助于下,相与报佛恩,祈福德,以合成一世界之福德,岂可阙也?永乐北藏全千函而不缺者,今兹仅矣。京师九门,不满三十分。宣武门西南龙泉寺,古刹也,实有一分,完不蚀,望之栉然,触之馤然。寺卑湿,虑其久而蠹也,无楼居,虑不足以极崇弆之美也。且龙泉地势清远,水木之表,宜有郁然叆然者峙焉,使民望焉为祈向之宗,百福之汇,而以庇国庇民,不亦美乎?王公贝勒,贵官大夫,无使径山专美明代!

诵得生净土陀罗尼记数簿书后

龚自珍以辛卯岁发愿:愿诵大藏“贞”字函《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五十九言四十九万卷,愿秘密加被,灭我定业,疾证法华三昧。上品上生,生阿弥陀佛常寂光土,限戊戌岁毕之。又为之记数簿,书其尾曰:威仪不二门,若行则诵,若立则诵,若坐若卧则诵。声音不二门,古译音不准,既辩之矣,予能肖弹舌,依今译大摄小,亦能以大摄小书,然而不废古译。夫不知今译而至心持古译者,如麻似菽,责译主可矣,岂虞持者之不灵,与我佛之不委曲聪听哉?愿不二门,予有本愿十焉,一愿中具有九愿,九愿中一一有彼九愿,如环无端,如黄钟旋相为宫,如牵一发,全身知觉,杜顺师《漩复颂》曰:“时处帝网见重重”者也。自它不二门,予诵咒时,观恒河沙众生,无一众生不同时诵此咒者;恒河沙世界,无一色一香非此咒相貌者。挹注不二门,予所有持咒功德,往往观想用施一众生,亦用施恒河沙众生,于我功德,不增不减。老子曰:“既以与人己愈有,既以为人己愈多。”《天台四念处》第四卷曰:“不积藏。”予禀此旨时,不二门初发心时,未诵时,已满四十九万卷。数不二门,一一卷中具有四十九万卷。心法卷不二门,或心系佛,或心系愿,或无心,或用一切处心。一切处心可用乎?应之曰:飞锡师曰:“尽大地以为的,乌有箭发而不中者哉?”显密不二门,此陀罗尼即一切陀罗尼,诵之即是诵大小《弥陀》诸经,即是诵《法华经》,亦即是诵一切经,十方三世佛经。教相不二门,佛言法华三昧,即是言上品上生也。华果不二门,此方为华,西方为果;此生为华,生彼为果。十方不二门,如天台智者大师说不可具说。三世不二门,如天台说。心佛不二门,如大势至菩萨说。

双非双亦门颂

昔龙树菩萨作《四不偈》,六祖大鉴大师作《识智颂》,杜顺和尚作《漩复颂》,宋莹中大师作《三千有门颂》。予读天台师《觉意三昧》竟,发明之,乃制《双非双亦门颂》,颂曰:既双遮,那双照?先遮后照,拖泥带淖。既双照,那双遮?先照后遮,忙如乱麻。遮堕三句,照堕四句,堕三四句,那有是处?离三四句,别无言句,佛依二边,我依四句,谤佛谤我,莫谤龙树。破者立之,立者破之,即立即破,我无两时。你谤你捉,是思议境,不思议境,岂复立境?我不立境,我无凡圣,你今说空,所空何物?囫囵现成,双非双亦。天台龙树,龙树天台,大事出现,佛知见开。

附:重定双非双亦门颂一首

丁酉九月二十五日,天将曙,梦梵僧告予:龙树因缘偈,须以一口气急读之,不得拟议。既寤,取笔改定旧所制颂。是为《重定双非双亦门颂》。捉双遮,放双照,先遮后照,拖泥带淖。捉双照,放双遮,先照后遮,忙如乱蟆。立者破之,破者立之,即破即立,无呼吸时。遮堕三句,照堕四句,我堕四句,我无是处。你离此句,别无言句,滑达失步。佛依二边,我依两句,谤我谤佛,莫谤龙树。你谤龙树,谤一切处,我礼龙树,礼一切处。你捉一境,道有凡圣,我捉一境,是不立境。我不立境,圣凡凡圣,道我捉空,空何等耶?空受我捉,何所本耶?现成现成,囫囵囫囵。天台龙树,龙树天台,大事出现,知见华开。

正译

第一(正《法华经》秦译)

《妙法莲花经》入震旦之一千四百四十四年,为大清道光之丁酉岁,龚巩祚始正之曰:译者误也。误奈何?曰:此书实二部,各有序、正、流通,合并之,误者一。前经十品,后经十一品,无二十八品,今二十八品,其七伪也,其一别行也,误者二。二经各有蔓衍,后经尤杂糅,译者不察,误者三。颠倒失其次,移《安乐行品》于后经之中间,误者四。移《嘱累品》于《药王普门》诸品之上,使已没之宝塔复有言辞,使未离佛侧之文殊来自大海,疑惑众生极矣,误者五。又告之曰:第五事,晋译、隋译不误。

正译第二(正《大品弥陀经》魏译)

或问龚巩祚曰:《阿弥陀》四十八愿有之乎?龚巩祚曰:蛆虫师之言也,若非蛆虫师之言,则译者为之。昔者法藏比丘之发愿也,有本有迹,有理有事。本也者,泯一切数,立一切数,一数摄无量数,无量数入一数。若十方,若过去世,若见在世,若未来世,无一色非我愿者,无一香非我愿者,乃至若地,若水,若火,若风,若耳,若眼,若鼻、舌、身,若意,若我愿,若它愿,无非我愿者。是故我愿实不可得;是故我愿实无有数。尽十方众生皆成阿罗汉,测量卜度,欲照明其数,终不可得,如其迹则必有定矣。我在西方,非东,非北,非南,亦非四维,亦非上下。成佛以来,十劫而已。非一劫、二劫,乃至九劫,亦非多劫。娑婆众生,不感我说,释迦代说。自说其迹不定,法藏诳众生矣,代说之不定,释迦诳众生矣,结集之者书其数不定,阿难诳众生矣。梵册贝叶,以意增损,以意排比,以意合之分之,译者从而受之。《大藏》所见,或以四十八愿,或以三十六愿,或以二十八愿,或以二十四愿。四十八愿,独见流通,乍聋乍眩,讵可信受者乎?

正译第三(正《大本弥陀经》)

问:依魏康僧铠译四十八愿,何不可也,讵知非众生因缘,当信受是四十八愿也哉?答:不可也。我为一一正之如左,盍平心察文义矣!

第十七愿,衍文也。十方诸佛说经行道之迹,各各不同。众生因缘不同故,非佛有优劣故;乃言十倍于诸佛,为是十倍谁耶?第二十五、第二十六,只是一愿,非二也。

第二十八、第二十九、第三十愿三段,可并入第二十七愿中。第三十一愿,可并入第二十三愿中。

第三十四愿,衍文也。我刹中人欲生他方,前文明其本愿矣,乃虑堕三恶道,此义不必宣矣。第三十五、三十六愿,皆可并入第二十二愿中。第三十七愿、三十八愿,只是一,非二也。

第四十一愿,衍文。为道场树耶?道树不必当一愿;为菩萨知见耶?菩萨知见,具如上文矣。第四十四愿,衍文。具见上文,且叠见矣。

第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愿凡四段,只是一,非四也。然则法藏本愿如何?曰:佛有愿而已,不胪愿之数也。

正译第四(正《弥陀经》)

凡净土众经各各异,发愿多少异,予揭之矣。有明袁居士为《西方释异篇》,有身城大小异释,有寿量多少异释,有花轮大小异释,网其众说,弥缝同异,可谓勤矣。予乃正告震旦曰:不足辩!凡言大小、高卑、延促、多寡之数,十九是西竺注疏小师依托为之。一切经预设架构,言一、言二、言三、言四、言五,乃至言八万四千,此方师笔之书,为《大明三藏法数》篇,以非佛口亲说,是以处处异。又凡言若干那由他,若干恒河沙,若由旬,若劫,若国土,十九以意增益,气喘词窘,无益至教,亦处处异。佛言岂若此其絮絮猥鄙如儿女子语哉?五痛五烧,最不词,《宝积经》中无量寿如来会,无是文也。若金口亲宣,曷为有译有不译?于正是译也,发其凡焉。

正译第五(正《大般若经》)

龚巩祚曰:唐玉华寺译《大般若经》六百卷十六分,是西土伪经也。第二分,用秦译《摩诃般若波罗密经》,又模拟此经造四百卷,立初分,又模拟此经造百余卷,立第三分、四分、五分、六分;又取此经余滓,造数十卷,立第七分,至第十六分。独第二分是真经也。何以明此真?曰:龙树大士依此造论也。真经不恃唐译,鸠摩罗什、僧睿两大师,先勒成三十卷九十品,流通震旦矣。西土如别有六百卷者,龙树不应不言,罗什不应不见。且夫《摩诃》者,大也,三十卷九十品,已得一称,无容更有繁于此,更得大称者。盖判教诸师,判立三宗,中西并然。相宗、性宗,卷氎繁重,此师习此破相宗,欲敌余宗,恨文不富,门户小见,渐至僭伪。岂知教纵分三,佛止一佛,矧教纵分三,岂必卷氎相敌,始成三峙耶?龙树大士依三十卷九十品文,作《释论》一千卷,又名《大智度论》,罗什存一删九。龙树之言,圆赅三藏十二部教,不专诂破相。又龙树借此经,广明三藏十二部教,不专执破相。又龙树《释论》论也,十倍原文,体裁可尔,秦二师尚以为广而删之。唐师乃以经为略,又取西土伪经而译之,唐师所见,逊秦师远矣哉!唐圭峰大师曰:“《般若》诸经,一气数百非字,一气数百不字,一气数百无字。”夫佛一代时教,立此一门,显此一境,标此一谛。判三宗者,是破相摄。判三乘者,是大乘摄。判四教者,是别教摄。审三谛者,是真谛依止。修三止者,是体真止依止。修三观者,是空观依止。发此音声,有此卷氎,有此言句矣。此言句者,不同相宗之艰言,不同性宗之辩言,不同小乘经之确言,不同陀罗尼之密言,不同伽陀之文言,最易剽窃,最易模拟,敷衍万倍,登龙宫之华严。求其后义,仍是前义,造作何难?然且校量功德,倍其文焉,然且广明罪报,恫喝挟制,又倍其文焉,使人敢怒而不敢议,我佛岂有是哉?使圭峰知予说,早唾置之矣。乃辟喻说之曰:佛说般若,醍醐也,模彷附益者,水也;醍醐一滴入一钵盂水,水多醍醐少矣,乃至入七钵盂水,水益多醍醐益少;《大般若》六百卷,是取醍醐一滴,入四大海水。

正译第六(正密部、正偈颂)

龚巩祚曰:夫称理以况,简及苕帚;就事以诠,则有密部。密部所贵者,声而已矣,声所贵,轻重分寸间而已矣,轻重分寸间,在乎正音与带音之间。正音宜大书,带音宜旁书,二合以济声之穷,三合以济二合之穷,四合以济三合之穷。今回部语用弹舌音,乃至五合,其宜以大字摄细字书。译师无知,用一律书,间用二合矣,而无三合四合,无三合四合,故密部不符佛口,密部不符佛口,故理一事二,疑惑众生。圣清控驭天竺额纳特珂克之地,达赖、班禅额尔德尼、章佳胡士克图,先后来朝,世宗、高宗命译诸陀罗尼以进,爰肖其音,用大摄小,书之镂之,藏板雍和宫,印行以赐天下诸寺。伟矣,迈矣!天龙鬼神八部嗬护,在此不在彼矣。且夫西竺之国,威仪文词之美,古德慕之。凡见佛者,则有呗偈、乐器赞颂;问佛咨义,往往用偈颂。佛说法毕,则有重宣之颂,如东土之有歌诗谐声者也。中西声不同,不可以谐,不如勿译;译焉而拙直,无唱叹之旨,徒复正文而已,不如勿译。震旦人造偈,沿彼译师,承厥讹谬,截割字数,俾就整壹,若四字,若五字,若七字,不叶韵,中西皆无此律令,不知何名,鬛耶角耶?文笔之鬛耶?

正译第七(总正历代所译一切经)

释迦牟尼之兴也,有语言,无文字,有付嘱法,无付嘱经。释迦既没,阿难结集释迦一代五时之教,五味以判,三藏以位,十二部以分,经之名以起。如是者何也?谓自法也。我,阿难自我也;闻,阿难自闻也。某品某品,皆阿难所定也,阿难不得以记事记言之我,而僭曰佛也;亦犹佛不得预攘记事记言之阿难,而诬曰我也。今之经凡云佛说,是经时追称之词,谓之小不辞;凡云佛说是其品时,谓之大不辞;亦有问答未竟,佛遽唱言持此经功德、谤此经罪报者。日中相不应见日入相。湣哉!西竺既尊佛,国王贵官长者皆事佛,其以名闻相高,必在佛经焉;利禄之门,必在佛经焉;由是门户之争,朋党之立,亦必在乎佛经焉。由是人尊一经,经立一师,家抱一册,户名一偈,各立原委,各造文字,或损改,或颠倒,或附益,犹不售,则又加之以恐喝挟制,校量罪福。罪福之文,十倍其原文矣。由是各经流通分,各各自名经中之王,序分各各造法会,各各名无量会;此文又三十倍其正文。佛清净诲,汩没其中,若存若亡,其言有曰:如遇持是经者,出其过恶,若实若不实,此人现世得白癞病。此其言为是佛言,为是持经者言,尚待问耶?佛言:“我如师子王,一切无畏,畏师子身自生蛆虫,食师子肉。”(吾本是训,名之蛆虫僧。)译主不察,尽译之以贻震旦,震旦之谤佛,译主之咎。

妙法莲华经四十二问

第一问:三藏十二部,《妙法莲华经》为经之王,何也?答:隋以来判教诸师,皆曰《华严》日出时,《法华》日中时,《涅槃》日入时。明藕益大师曰:“诸经有《法华》,王者之有九鼎,家业之有总帐簿也。”与一切经各各自言经中之王不同,欲备知之,则在《天台玄义》矣。

第二问:是经纪事多于记言,何也?答:明幽溪大师曰:“是经说纲不说目,说意不说义,一切经所说,统于是经说。”是经所说,则有三焉。何谓三?一、不说之说,二、正说之说,三、辟喻说之说。放光示瑞,天雨四华,地六种动,此不说之说。方便品说一大事因缘出见于世,说我但一乘,尚无有二,何况有三?此正说之说。以下乃辟喻说:一、《火宅喻》,二、《药草喻》,三、《化城喻》。且说法,且授记,《法华》第一会毕矣。

第三问:此经应作何科判?答:吾初读《法华》白文,审是二分;及见智者《文句》,果判二分,大喜曰:凡夫知见,乃与大师暗合。又读七周,乃言曰:智者《文句》,大纲举矣,条别未尽也。吾大意符智者,别出科判,自《序品》至《学无学品》讫为一会;以《安乐行品》为流通,自《见宝塔品》以至《妙庄严王品》为一会;以《法师功德品》及《嘱累品》为流通。

第四问:如子之言,两部各别行可矣。答:如是。

第五问:问其目。答曰:《序品》第一,《方便品》第二,《授舍利弗记并说火宅喻品》第三,《须菩提迦叶等说穷子喻品》第四,《药草喻品》第五,《授迦叶等记品》第六,《说大通智胜如来并说化城喻品》第七,《授五百弟子记弟子说衣珠喻品》第八,《授学无学人记品》第九,《安乐行品》第十,以上《法华经》第一会竟。见《宝塔品》第一,《授提婆达多记龙女献珠品》第二,《从地涌出品》第三,《如来寿量品》第四,《常不轻本事品》第五,《药王本事品》第六,《妙音菩萨来往品》第七,《普门品》第八,《妙庄严王本事品》第九,《法师功德品》第十,《嘱累品》第十一,以上《法华》又一会竟。

第六问:何以删《法师品》?答:辨士之虚锋,墨士之旁沈。第七问:何以删《持品》?答:无意义,非佛语。第八问:何以删《分别功德品》?答:凡校量罪福,最繁重。闲文之谆,三十倍于正文,非佛语也。第九问:何以删《随喜功德品》?答:同上。第十问:何以删《如来神力品》?答:无实义。

第十一问:陀罗尼可删乎?答:一切经陀罗尼,皆宜别行在密部,于此经发其凡。

第十二问:何以删《普贤劝法品》?答:伪经之最可笑者。凡恫喝挟制之言,皆西竺蛆虫师所为也。(详《正译第七》。)又此经自有《嘱累品》,不容益此品。

第十三问:何以移《安乐行品》于前经之末?答:以文殊始,以文殊终,说《髻珠喻》以申前三喻,经之首尾如是矣。陈南岳大师以此品别行,有《玄义》一卷。

第十四问:何以移《法师功德品》于后?答:依智者师,此品谭神通名发得通,是说果,非说因也,宜入之流通。问:何以知是后会之流通,不是前会之流通?答:前会不以神通为流通,此多宝佛所被讥耳。

第十五问:何以移《嘱累品》于最后?答:晋译如此,隋译亦如此,独秦译不然。依晋隋两译以正秦译,不亦可乎?此一端可正全经之颠倒窜乱,非阿难原文矣。又此品佛明言多宝佛塔,迁可如故,法会遂散,而下品《药王品》中多宝佛赞宿王华何哉?《普门品》中观世音以一分璎珞供多宝佛塔又何哉?其倒置不屑辩矣。

第十六问:今本大错乱安在?答:文殊师利在八万菩萨上首,弥勒问焉,未离佛侧。《提婆达多品》佛留智积云:“且待须臾与文殊相见。”文殊乃与无数菩萨自龙宫涌出。不识文殊以何时入海耶?后经更端与前经不相承,别为首尾,不待深明文义者察之矣。

第十七问:愿闻第二会何为而作?何人所作?何时所作?十一品之中,大纲细目,脉络所在,首尾之指,可得而??陈乎?答:阿难作。其时在授《三根记》讫以后,久远矣!其文以多宝佛为主,以塔见塔没为首尾;又以下方海众为由绪,以如来寿量为正宗,如智者大师说。又十一品中龙女也,药王也,常不轻也,妙音也,观世音也,妙庄严王也,此六人者,皆证明如来寿量者也。以六重证明之,以六番指点之,以六事敷演之,以前经例之,此皆不说之说。如来寿量,是正说之说。又第十一品亦名《多宝塔灭品》,多宝佛为证明之始,为证明之终。

第十八问:何以言《药王品》有蔓益?答:较量罪福入此品,不伦最甚也。

第十九问:仁言有非阿难原文者何也?答:某品某品名目,阿难所定。凡阿难记事之言,不得僭称佛言。如云:佛说是《妙音菩萨来往品》时,阿难原文当作是妙音菩萨来往时;佛说是《普门品》时,阿难原文当云是无尽意菩萨供养观世音时;持地白佛言有人闻是《普门品》者,原文当作有人闻佛说观世音功德者;以此例推,可一一臆改也。

第二十问:后经前经,意指分别。答:前经说迹,迹中有本;后经说本,本中有迹;无以易天台矣!迹犹他也,本犹自也。

第二十一问:使与前经衔尾相承,由迹生本可乎?答:不可。各自为经,多宝佛为证明寿量,出见于世可矣;如其衔尾,则是前说已说,后说未说,多宝只证明前说,不证明后说,一不安也。则是下方海众,只拥护前说,不拥护后说,不安二。则是三周说法、三根授记,但为《如来寿量品》之序分,如此科判,不安三。设非因前言生后言,因前事生后事,则如来寿量,其终闷而不宣乎?正宗分是佛大事,不得因前事始生后事,不得因前言始生后言,如此科判,不安四。一经之中,乃各自为序、正、流通,断无此例,不安五。不但文殊入海,脱文窒碍而已。

第二十二问:天台判本门迹门,截然两大支,兀然相对峙,吾子之先声也,以《下方涌出品》,为如来寿量之由序,以《见宝塔品》、《龙女献珠品》还于前半,目为前半之流通,何害于义而不可哉?子殆欲与天台立异?答:《多宝佛品》是更端之相,非流通之相,不可还前半。何也?多宝佛是十一品主,是十一品脉,是十一品线,是十一品筋,是十一品眼,是十一品钥匙,是十一品归墟,我故与天台小异,《龙女品》文殊出海与前不属,我故与天台小异。

第二十三问:后十一品之名《妙法莲华经》,多宝佛所名,不可易矣。许有异名乎?答:亦得名为《平等大慧经》,亦得名为《释迦寿量经》,亦得名为《多宝佛出见经》,亦得名为《多宝佛证明释迦寿量经》。

第二十四问:佛于授舍利弗记之时,金口亲宣,自名所说为妙法莲华法,何也?答:妙法莲华法,三世佛所说,旷劫预定,故释迦三周说法之中,一字一句,皆自名为妙法莲华法,此无可疑者。

第二十五问:十方三世所说《妙法莲华经》可知者凡几?答:见于《妙法莲华经》称引者凡五,与今经而七:一、日月灯明佛说,一、日月净明德佛为一切众生喜见菩萨说,一、提婆达多夙世所说,一、大通智胜如来说,一、威音王说,是为五,与今经而七也。

第二十六问:文殊入海所以教龙女者,当是何等《妙法莲华经》?答:是释迦牟尼佛在娑婆世界所说,即此前十品三周说法、三根授记、以《四安乐行》为流通者也。何用知之?曰:释迦见主,文殊见辅。

第二十七问:如仁所说,震旦通行之经,讹阙、颠倒、蔓衍、复重如乱丝,已举数事。更有明征乎?答:《天台玄义》有之曰:他经皆说经题,此独不说,非不说,其文未度也。(此一征也。又此经为北朝宫女所乱,后来南岳大师复理之,见《文句》此又一征也。)

第二十八问:更有否?答:《普门品》偈:“偈答无尽意”五字,应入阿难语;应是尔时佛以偈答:“无尽意曰……”十字,不应误入祗夜。译者愦愦,一至于此,余可例矣。

第二十九问:前经别行不连后,干震旦有征乎?答:有之。六祖大鉴大师《坛经》第七则曰:有人咨问《法华经》大义,祖命诵其文,诵至《化城喻品》,祖遽曰:止,即口授大义云云。六祖所言与天台智者大师之言,无二无别,谓之六祖所撰《法华玄义》可矣,谓之六祖所授《摩诃止观》、六祖《法华三昧》无不可矣。夫六祖者,文殊化身也。

第三十问:以何因缘,二经俱至震旦?答:众生因缘、根性、福力,各各不同,合而读之,用证三昧,分而读之,用证三昧,无不可者。他方世界种种国土所感,种种言词,种种音声,种种文字,或一句、或半偈,乃至一会,乃至如此间闻二会,乃至闻恒河沙数会,种种别异,必可知矣。

第三十一问:《见宝塔品》以尔时二字发端耶?答:必有如是我闻,必有序法会云云,必有当说《妙法莲华经》云云,译主欲衍尾,因删之矣。余可例知。

第三十二问:后经有多宝佛,犹前经之有文殊耶?答:如是。

第三十三问:文句间尚有纤疑存者乎?答:《提婆达多品》,前半记授记事,后半记龙女事,不相属,疑二品误合也,姑仍厥旧。

第三十四问:前三周简矣,何以言初善、中善、后善?答:就三周而论,为上根说法,授上根记,初善也。为中根说法,授中根记,中善也。为下根说法,授下根记,后善也。就每周之中而论,初中后具在经文;就全经而论,《方便品》说一大事因缘,初善也。三周辟喻,中善也。文殊问四《安乐行》,说《髻珠喻》以终之,后善也。

第三十五问:流通属累繁何伤乎?答:向不云乎?有不说之说,有说之说,佛之本怀,视说之说不如不说之说之妙,说已赘矣,而说此至无意味之说岂妙耶?天台九旬谭妙,亦曾谭嘱累妙、流通妙、自赞妙、校量罪福妙耶?

第三十六问:全经颠倒、重复、蔓衍之故。答:易知也!西土有诸讲师,家置一编,户抱一偈,名闻利养之故。造作文字,有经之臣仆,有经之舆佁,舆佁又有舆佁焉。假如西土人来谭《春秋》、《论语》,我土儒者,取《春秋》、《论语》付之,又误取二书之注疏付之,又误取二书之近世制举文付之,又误取制举文之坊刻评论付之,西土人不别也,尽译之以归。《法华》二十八品之东,亦若是乎。

第三十七问:阿难记事倍于记言。佛言本简,今又颇乙去佛赞,此经之文,佛言益简。答:榛楛翦而栴檀出矣,砾石去而甄叔迦见矣。前经三周说法,后经说寿量,一切经所说统于是说,而重之以说妙音菩萨事,说常不轻事,说药王事,说观世音事,说妙庄严王事,以证明之。上根之者,但闻一事,疾得三昧,何苦简乎?

第三十八问:尝读吾子《正译》七篇矣,抑十不二门,大开圆解心,具三世法,固无所谓先后、延促、始终、来去者也。五十小劫礼佛,佛神力故,才如半日。据此,则凡形迹之不符,文气之不承,教相之不同世相,文法之不同世传记,愿皆勿疑。答:凡此圆解,我皆具知,有理有事。称理而论,无延促、先后、去来、终始,就事而论,则不然,佛不坏假名而说实相。种种示见,《如来寿量品》后半既自明之矣;当其示见佛,亦人也,亦一立言之大师也。阿难一载笔之史也,一代时教无此立言之相矣。释迦谥为文,无此文章之体裁矣。非立言之相,非文章之体裁,非示见矣。

第三十九问:何以须论文义?答:报文佛恩故。

第四十问:日月灯明佛之经,提婆夙世说之经,药王夙世闻之经,大通智胜如来之经,威音王之经,与今之二经,七者同乎不乎?答:非同非不同,亦同亦不同。劫不同,世界不同,佛身大小不同,佛寿延促不同;众生有福无福根利钝不同,经之字句多寡不同,说之之延促不同,此吾迹门也。心具十方、三世,法无多寡、延促,同且为赘词,何况不同!以要言之,十方三世,我不见有一色一香非是《法华经》者,此吾本门也。今方与汝重定《法华》文句,科判其品,考核其文,甄中西之末流,补古师之千虑,就示见相而论其示见之始终本末,我宁论迹,我不暇与汝论本也。

第四十一问:愿闻《法华玄义》。答:义学之渊海,三藏之总龟,法王之首辅,大士之化身,愿尽劫皈依,为不侵不叛之臣。

第四十二问:子重定《法华》之文,悍如此,不问罪福乎?答:凡我所说,不合佛心,凡我所判,不合阿难原文,我为无知,我为妄作,违心所安,诳彼来学,我判此竟,七日命终,坠无间狱,我不悔也。如我所言,上合佛心,我所科判,上合阿难原文,佛加被我,智者大师加被我,我疾得《法华》三昧,亦得普见一切色身三昧,见生蒙佛梦中授记,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道光丁酉春正月,实《法华经》入震旦之一千四百四十四年。计定庵所删七品,定为两部,存者二十一品,又删《药王》半品。

重辑六妙门序

昔者大师判八教曰:藏、通、别、圆、顿、渐、秘密、不定。前四教之仪,后四教之相。自初禅、四禅、四无量心,展转至于师子奋迅三昧,渐也;《摩诃止观》、《觉意三昧》两部,顿也。秘密,未说。《六妙门》、《十六特胜门》、《通明观》三部,不定也。《六妙门》何以不定?曰:门门不定,因不定,果不定。一曰数,数者,三藏教五停心之一停心。但契经不云乎?阿那波那,三世一切佛入道初门,此门彻下彻上,不局藏教。不定者一也。二曰随,随者,《十六特胜门》中之先锋,因随以知息出入相,冷暖涩滑,促长相,除身相,恃随阶神通特胜摄,不专取通妙门摄,随之本旨异矣,随以后次第又异。不定者二也。问:数随二门,凡观不净,大不净者,必先由之;故合不净观,谓之二甘露门,要是凡夫禅,小乘法。若夫圆人、四念处总十法界以为处,观非净非不净;又观息法,观无常也;圆人则观非常非无常;此为浅狭,彼为高远。应之曰:汝论理,非论事,理则诚然。六祖门徒元策,游河朔,遇禅人智隍,见其入定而笑之曰:定有入出耶?理亦诚然。我以事论,则大不然,不跏趺坐,则四威仪中,取何者为相?不停心,则虽有无上知见,为烦恼风,动摇慧灯,若存若灭,不知风相,那知地水火相?不知内四大相,那获天眼通,见千世界相?常行常坐,半行半坐,古人克期为之,克期则有出入明矣。故有慧行,有行行,圆悟者侧修,下学者上达。且夫妄心不异于真心者,岂指下手处言?妄之不拣,难用功故。闻诃栴檀,不得反取粪故。十五门禅,古德目初禅为根本禅,以用阿那波那故。《摩诃止观》有二十五科,为前方便,方便中亦有调息一门,息如不调,心如猿猴,难可制故。三曰止,用制心止也。虽云用制心止,不及三大止,但视乎其人尔。未开圆解,且用制心止,制心一处,何事不办?如开佛知见矣,于跏趺时,用三种大止,用体真止,即空而假而中焉可矣;用随缘方便止,即假而空而中焉可矣;用息二边分别止,即中而空而假焉无不可矣;神明规矩,弘道者人。不定者三也。四曰观,此部之观,先观息,乃观身受心法四倒,成四念处,其观息也略;但四念处之喤引而已。特胜通明,由观息克取神通,故详;此门或取通,或不取通,故略。及其成四念处也,是四枯四念处,非四荣四念处,为未圆人聊说如此。圆人三种大观,不纵不横,全体大用,正在此时,借在此时,无不可矣。不定者四也。五曰还,此门还是裂小网,开佛知见曰裂大网,还者非他,《觉意三昧》之观,观心是也,夫亦各还其所还而已矣。不定者五也。六曰净,准上此净,但是声闻净,声闻析假入空得称净,缘觉体假入空亦称净;乃知如来四德,亦受净名。不定者六也。有至定者存乎?曰:名目定,网格定,次第不可紊则定,首尾相注则定。元藏目录《六妙门》三卷,在“谨”字函,为大师全书二十七种之一。明藏南北皆阙,惜哉,痛哉!读《释禅波罗密次第门》十卷,其第七卷曰:《六妙门》才二千言,非元藏单行本。元藏既不可见,此亦足以窥全指于十四乎?未可知也。刻木行,以少慰天台裔人求古笈之志,微此,不定一门熄矣。大清道光十八年仲冬朔日观实相之者涤笔叙。

支那古德遗书序

观实相之者忾然曰:学术有升降,人心有诚伪,水有淄、渑,乐有《雅》、《郑》,岂独九流之通蔽,儒门之口实而已乎?原夫禅者,佛说六波罗密门之一门,古所谓禅,尽事禅也。千佛所胎息,三乘所劬劳,八教所管钥,尽事禅也。入之也有门,践之也有途,譬彼登山,足无藉则何以为之阶?手无扪则何以为之援?而且导之也有师,扶持之也有相,尚犹虑夫涉之也有浅深,阅之也有久暂,则有诸境以为之策,有化城以为之止息,乃有大事因缘以为之归墟。其言明且清也,故被乎三根,其术至朴实平正也,故其书三根学焉而各无弊,庄论法语,尚惧不聪,乌有所谓机锋者乎?名身句身,尚惧不明,乌有所谓参悟者乎?是非有检束,乌有所谓一千七百则公案乎?通塞视前途,乌有所谓看话头者乎?慈和暖爱,乌有所谓棒喝者乎?有闻、有思、有修,以言说说其无言说,以思议思议其不思议,必有悉檀焉,乌有一切镵者乎?倾肝吐鬲而予之,乌有设伏以俟敌者乎?盖惟恐人之不好问也,乌有来即拦,到即斫者乎?无量人问,当用无量法门悉檀答之,譬如医门四百四病,四百四药,诊脉处方,临时区配,乌有以现成语句,囫囵笼罩人者乎?或宗《华严经》,或宗《法华经》,或宗《涅槃经》,荆溪赞天台云:“依经帖释,理富义顺。”乌有所谓教外别传者乎?或难之曰:天台所云云,都在《法华》七卷内耶?应之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作者无之,述者有之,九流之通例如此矣。智者大师即补结集者之略,又正翻译者之拙,又或囊括大意,或融合众文,或发挥孤文,或不忽旁沈,或搜剔隙罅,或举一例诸,微独禅人而已。支那贤者读周公、孔父之书,皆如此矣,乌有所谓教外之别传者乎?如青天白日,欲人之无不见也,乌有所谓祖师向上事,密密不通风者乎?幽探冥讨,旁引殽证,尚惧灵文之不富也,乌有拨去语言文字者乎?其书不幸而埋藏,千载无者宜也,其书幸而流布,得道者如麻、如菽、如竹苇又宜也,乌有所谓孤提祖印,密付衣钵者乎?以佛为师,以佛知见为归,以经论为导,以禅为行,乌有所谓不向如来行处行者乎?悲夫!晚唐以还,像法渐谢,则有斥经论用曹溪者,则有祖曹溪并失夫曹溪之解行者,愈降愈滥,愈诞愈易,昧禅之行,冒禅之名,儒流文士,乐其简便,不识字髡徒,习其狂猾,语录繁兴,伙于小说,工者用廋,拙者用谣,下者杂俳优成之,异乎闻于文佛之所闻,狂师召伶俐市儿,用现成言句授之,勿失腔节,三日,禅师其遍市矣。佛言:吾如师子王,不畏百兽,畏师子身自生蛆虫,啖师子肉。佛法之衰,为支那所诋,不绝如线,则岂非蛆虫僧之召之也哉?予疚焉!又焉!亟思所以报佛恩者,乃写《法华》宗魏南岳思大师书一种四卷,隋天台智者大师书若干种若干卷,唐荆溪湛然大师书若干种若干卷,《涅槃》宗唐永嘉无相大师书一种一卷,《华严》宗唐帝心大师书一种一卷,圭峰密大师书一种二卷,书其地曰支那,尊其人曰古德,目其教,信其必不离语言文字也,故谓之遗书。既写定,藏之乎羽岑之山,支那缁白,容有续九流諟古今审正变者焉。以二百本施诸寺。

最录三千有门颂

《三千有门颂》,三十六句,二百五十六字,宋陈瓘莹中撰。明僧百松解;附莹中与南湖讲师书一篇,合一卷。其曰《有门颂》,书中目详之矣,不赘论。自珍始读天台性具宗,骇而仇之,何也?佛具佛性,我知之,九界具佛性,我知之,九界具九界性,我知之,佛具九界性,独未之闻。尝欲改百界为九十一界,改千如为九百十如,改三千门为二千七百三十门。壬辰岁,得此书于龙泉寺,思之七昼夜,乃砉然破!骇者成粥饭,仇者成骨肉,移之念佛三昧立证。三昧云何?曰:以弥陀性具法界中之我,念我性具法界中之弥陀,非三昧乎?乃庄写最录之如此。最录竟,诵《法华偈》曰:“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

最录禅波罗蜜门

禅有三翻:定也,思惟修也,功德林也,此六波罗蜜之第五门。经言非禅不智;又言无定之慧,如风中灯,照物不了故,此波罗蜜犹密室灯也。书分四分,未说一分,说三分,三分共十五门。十五门之修行下手处,分三门,曰观息,曰观身,曰观心。观必以止为门,故此书亦得称止观,乃南岳所授三种《止观》之一也。止为前方便,观是正宗分,观息谓之阿那波那门也。观身即不净观、大不净观也,此二者,谓之二种无上甘露门。全书十卷,菁华不外此二义,有所观浅深不同,层累盘旋,如鸟道而渐上,以为诠次耳。观息与身详,观心略,惟通明观中,近似观心论耳。著书各体裁,不以观心为主,欲知观心三千具,观心即假即空即中,有《摩诃止观》百轨则在,至此书归墟,在乎神通,观息亦得通,观身亦得通,实乃修通之大宗也。无记化化禅,则有妙玄在。原录云:“大师于瓦棺寺说《大庄严寺法慎私记》,凡三十卷,章安顶禅师治定为十卷,八九十略,无七修证中四别,惟至第三出世,但至对诒云,大师尝在高坐曰:‘若说次第禅门,年可一遍,若著章疏,可五十卷。’今刊顶示大科云云。”序判并精细明白,不知何人所为?在北藏“烦”字函。丁酉九月记。

最录八识规矩颂

《八识规矩颂》唐玄奘师撰。自天亲造三十颂,《护法》等十菩萨各敷演之,各为十卷。师受窥基之请,合百卷之书,删其义之不可立者,与义之不并立者为十卷。则今藏本《成唯识论》是,学者睹慈恩宗如日在天矣。师复念言法相宗大纲在八识,大纬在四分,乃制此颂一十二章,分四大支,初三颂眼等识,次三颂意识,次三末那,次三赖耶。每支各摄证自证分、自证分、相分、见分等。又每支前三章颂凡也,后一章颂圣也,昔世尊说经,必重宣厥义而说偈言,此亦大师说唯识竟,重宣说偈者也。又其名身句身,与天亲之颂相似,将毋天亲示见者哉?

最录七佛偈

《七佛偈》总一百八十八言,元虎溪师疑其伪。龚自珍曰:《七佛偈》无可疑也。凡虎溪所疑,及踵虎溪而疑者,总有四义,作九重破之:第一疑,谓大藏中无单行,故疑。破曰:教外别传,不在阿难结集中,破之一。复次,三藏十二部,各有体裁,伽陀只夜皆不单行,此伽陀也,前后无附丽牵连之文,不得单行,破之二。复次,达摩西来;口述梵语,未入大藏,破之三。第二疑,谓无译主之名,故疑。破曰:西土无赍来之贝氎,此土无诏译之帝王,译主辈冯何见之,而冯何译之?破之四。复次,达摩口传,即是达摩所译,译主许译经,达摩何以不许译偈?破之五。第三疑,谓天台慈恩贤首三家。皆不引其文,故疑。破曰:达摩口传至于六祖,六祖《坛经》数佛,必数释迦以前之六佛,《坛经》岂亦不可信乎?破之六。支那撰述引之者,有永明寿师《宗镜录》、《景德传灯录》、契嵩大师《镡津集》,皆北宋以前矣,何必天台贤首?至慈恩宗,本不谭此义,宜其不引也。破之七。复次,六祖《坛经》不引之引,何子明引其文首尾具,始为引乎?破之八。第四疑,谓《付法藏因缘传》无之,故疑。破曰:著书者各有托始,此传托始释迦,有何可疑?破之九。以上九重义破四重疑竟。问:有舛文乎?答:《拘留孙偈》,第二句第七字是了字,非幻字,作幻字则蔓矣。《宗镜录》不误。近世独鼓山刻《禅海十珍集》不误,天下丛林处处误。

最录达摩大师说四行

达摩《说四行》一卷,僧璨之所传也。一、报冤门,无怨忿行;二、随缘门,无忻喜行;三、无求门,无所求行;四、波罗蜜门,不取相行。自珍曰:自祖之东,指人心,遮语言文字,此虽语言哉,恳乎悫,齐乎朴,冲乎寥乎其易知。自珍又曰:似四十二章经。

最录坛经

记者冗不杀,故精英奄然,示宋景德以来所录,此最朴直,最雅驯矣。祖所获于《法华》、《涅槃》也,与吾智者大师同,谓之六祖撰《法华玄义》可,谓之《涅槃玄义》可,谓之六祖《摩诃止观》,无不可矣。其斥净土也,开唯心之宗,最上法门,我实不见其谤净土。五灯以还,险语过此者多有,何独议六祖?呜呼!如六祖,我敢谓禅不可捕捉也哉!

最录大乘止观

魏南岳慧思大师《大乘止观》四卷。龚自珍曰:此龙树涅槃后,第一出世法王子也,故天台标三止,此先标止;天台标三观,此先标观;天台以止为观,以观为止,此先标止观双行。天台说性具,一念十法界,此性具宗之始。天台云:八识中第六功能大,此用意识之始。天台十重轨则,此六重括十重也。此书唐时亡,慈云大师知白购之海舶中,仍魏世本,明藕益大师智旭注之,国朝单居士照刻之,支那撰述无更古于是者,称说赞叹,如赘疣然。所能言者,尽于此矣。

最录觉意三昧

或问之曰:天台智者大师舍八而用六何也?答曰:舍六无可用也,天台之功,斯为最大。今夫八识众生,不自知其有;不知其有,而欲用力以厄之也末由。六识众生,自知其有,自知其有,则可以厄其四运,用其双照,以入乎中道。语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天台之功,斯为最大。先说《四念处》,后说《觉意三昧》,皆说三十七道品也。径山刻本有《四念处》,无《觉意三昧》,予故表微。梵本六卷,假之龙泉寺。

最录四念处

《四念处》四卷,隋天台山智者大师之所说,门人灌顶大师之所笔受;明吴江吴士龙从藏本刻者。《四念处》者,三十七助道品之四也。天台判四教,第一卷说藏教五停心四念处,第二卷说通教五停心四念处,第三卷说别教五停心四念处,第四卷说圆教五停心四念处。五停,纬也;四念,经也。藏、通、别,客义也,圆,主人义也。提纲用四义摄,曰:生生四念处,生不生四念处,不生生四念处,不生不生四念处。何所祖?祖龙树中论也。天台如日出,龙树其启明也。推之七菩提分,八圣道分,亦必各具四教仪,惜不可闻矣。

○己卯(1819)(吴山人文征、沈书记锡东饯之虎邱)一天幽怨欲谁谙?词客如云气正酣。我有箫心吹不得,落花风里别江南。

──《定庵集外未刻诗》

△题吴南芗东方三大图。图为登州蓬莱阁,为泰州山,为曲阜圣陵禽父始宅奄,犹未荒大东;周王有名祀,名山止龟蒙;尚父赐履海,泱泱表大风;

时无神仙言,不睹金银宫。春秋贬宋父,坐失玉与弓;祊田富汤沐,季旅何鞬?秦穆作西畤,帝醉终可逢;

恒无三脊茅,遂辍登山踪。顽哉鲁与齐,灵气不牖衷,孤负介海岱,海深岱徒崇。素王张三世,元始而麟终;

文成号数万,太平告成功;其文富沧海,其旨高苍穹。于是海岱英,尽入孔牢笼。熙朝翠华至,九跪迎上公;

厥典盛谒林,汉后无兹隆。惜哉有阙遗,未举金泥封;小臣若上议,廷臣三日聋。首谒孔林毕,继请行升中;

继请射沧海,三事碑三通。古体日霾晦,但嗤秦汉雄;周情与孔思,执笔思忡忡。

──《定庵集外未刻诗》

龚自珍集 · 第 2 / 12 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