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唐顺之 编
苏秦説秦惠王【国防】
苏秦始将连横説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殽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乗奋击百万沃埜千里畜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効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髙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徳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逺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驩兠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霸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亡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敝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扵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効胜扵战塲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寛则两军相攻迫则杖防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扵外义强扵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乗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扵至道皆惽扵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説秦王书十上而説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絶去秦而归赢縢履蹻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黧黒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絍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説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眞可以説当世之君矣于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説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说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乗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闗不通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扵苏秦之防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絶一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扵政不式扵勇式扵廊庙之内不式扵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扵道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卷枢之士耳伏轼撙衔横厯天下庭説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伉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以忽乎哉
苏秦说燕文侯【国防】
苏秦将为从北説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沲易水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车七百乗骑六千匹粟支二年南有碣石鴈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田作枣栗之实足食扵民矣此所谓天府也夫安乐亡事不见覆军杀将之忧亡过燕矣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以赵之为蔽扵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敝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难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踵道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众军扵东垣矣度呼沲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扵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扵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亡过扵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国必亡患矣燕王曰寡人国小西迫强秦促近齐赵齐赵强国今主君幸教诏之合从以安燕敬以国从扵是赍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
苏秦説赵王【国防】
苏秦从燕之赵始合从説赵王曰天下之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莫不髙贤大王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扵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妬大王不得任事是以外賔客防谈之士亡敢尽忠扵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大王乃今然后得与士民相亲臣故敢进其愚忠为大王计莫若安民亡事请亡庸有为也安民之本在扵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不得则民终身不得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絶人之交愿大王愼亡出扵口也请屏左右曰言所以异隂阳而已矣大王诚能听臣燕必致氊裘狗马之地齐必致海隅鱼盐之地楚必致橘柚云梦之地韩魏皆可使致封地汤沐之邑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效实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杀而争也今大王垂拱而两有之是臣之所以为大王愿也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効宜阳宜阳効则上郡絶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亡援此三策者不可不熟计也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动刼韩包周则赵自销铄据卫取淇则齐必入朝秦欲己得行扵山东则必举甲而向赵秦甲涉河逾漳据番吾则兵必战扵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如赵彊赵地方三千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十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且秦之所畏害扵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甲而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则不然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之国都而止矣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扵秦秦亡韩魏之隔祸必中扵赵矣此臣之所以为大王患也臣闻尧亡三夫之分舜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亡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卒不过三千人车不过三百乗而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国之彊弱内度其士卒之众寡贤与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节固己见扵胷中矣岂掩扵众人之言而以防防决事哉臣窃以天下地图按之诸侯之地五倍扵秦料诸侯之卒十倍扵秦六国并力为一西面而攻秦秦破必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扵秦夫破人之与破扵人也臣人之与臣扵人也岂可同日而言之哉夫横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成与秦成则髙台榭美宫室听竽笙琴瑟之音察五味之和前有轩辕后有长庭美人巧笑卒有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横人日夜务以秦权恐喝诸侯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计之也臣闻明主絶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彊兵之计臣得陈忠扵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六国从亲以傧畔秦令天下之将相相与防扵洹水之上通质刑白马以盟之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鋭师以佐之韩絶食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絶其后齐出锐师以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絶其后韩守成臯魏塞午道赵涉河漳博闗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闗齐涉渤海韩魏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闗魏军河外齐涉渤海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先背约者五国共伐之六国从亲以傧秦秦必不敢出兵扵函谷闗以害山东矣如是则霸业成矣赵王曰寡人年少莅国之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封苏秦为武安君饰车百乗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
苏秦説韩王【国防】
苏秦为赵合从说韩王曰韩北有巩洛成臯之固西有宜阳常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千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彊弓劲弩皆自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逺者达胸近者掩心韩卒之劒防皆出扵冥山棠谿墨阳合伯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马牛水击鹄鴈当敌即斩坚甲盾鞮鍪铁幕革决防芮亡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劒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欲西面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交臂而服焉夫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过此者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臯今兹効之明年又益求割地与之即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后更受其祸且夫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己夫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己之求此所谓市怨而贾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语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异扵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彊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韩王忿然作色攘臂按劒仰天太息曰寡人虽死必不能事秦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苏秦说魏王【国策】
苏子为赵合从说魏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许鄢昆阳邵陵舞阳新郪东有淮頴沂黄煮枣无疎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巻衍燕酸枣地方千里名虽小然而庐田庑舍曾亡所刍牧牛马之地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休已亡以异扵三军之众臣窃料之大王之国不下扵楚然横人訹谋王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国患不被其祸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刼其主罪亡过此者且魏天下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主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愧之臣闻越王句践以散卒三千禽夫差扵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乗斩纣于牧之埜岂其士卒众哉诚能振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力二十余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乗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逺矣今乃刼扵羣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効质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羣臣之言事秦者皆奸臣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偷取一旦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强秦之势以内刼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察之也周书曰绵绵不絶蔓蔓若何毫毛不拔将成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専心并力则必亡强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使臣献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
苏秦说齐宣王【国防】
苏秦为赵合从説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五家之兵疾如锥矢战如雷电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絶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扵逺县而临淄之卒固己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亡不吹竽鼔瑟击筑弹琴鬭鸡走犬六博蹹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袵成帏举袂成幙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髙而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且夫韩魏所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至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竟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至卫阳晋之道径亢父之险车不得方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髙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明矣夫不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羣臣之计过今臣亡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固愿大王之少留计齐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赵王之诏告之敬奉社稷以从
苏秦说楚威王【国防】
苏秦为赵合从説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王也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乗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大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南面而朝扵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扵天下莫如楚楚强则秦弱楚弱则秦强此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亲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闗一军下黔中若此则鄢郢动矣臣闻之治之其未乱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矣故愿大王之早计之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制委社稷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听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矣赵代良马槖驼必实扵外廏故从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窃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讐也横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讐者也夫为人臣而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刼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横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逺矣有亿兆之数两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効愚计奉明约在大王命之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扵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扵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未见胜焉内与羣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揺揺如悬旌而无所终薄今君欲一天下安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苏秦説齐闵王【国防】
苏秦説齐闵王曰臣闻用兵而喜先天下者忧约结而喜主怨者孤夫后起者借也而逺怨者时也是以圣人从事必借扵权而务兴扵时夫权借者万物之率也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故无权借倍时势而能事成者寡矣今虽干将莫邪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矣坚箭利金不得机之利则不能逺杀矣矢非不铦而劒非不利也何则权借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赵氏袭卫车舍人不休传卫国城割平卫八门土而二门堕矣此亡国之形也卫君跣行告遡扵魏魏王身被甲底劒挑赵索战邯郸之中骛河山之间乱卫得是借也亦收余甲而北而残刚平堕中牟之郭卫非强扵赵也譬之卫矢而魏机也借力魏而有河东之地赵氏惧楚人救赵而伐魏战扵州西出梁门军舍林中马饮扵大河赵得是借也亦袭魏之河北烧棘蒲队黄城故刚平之残也中牟之堕也黄城之队也棘蒲之烧也此皆非赵魏之欲也然二国劝行之者何也卫明扵时权之借也今世之为国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敌彊国罢而好众怨事败而好鞠之兵弱而憎下人地狭而好敌大事败而好长诈行此六者而求霸则逺矣臣闻善为国者顺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后从扵天下故约不为人主怨伐不为人挫强如此则兵不费权不轻地可广欲可成也昔者齐之与韩魏伐秦楚也战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韩魏也然而天下独归咎扵齐者何也以其为韩魏主怨也且天下徧用兵矣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秦楚战韩魏不休而宋越専用其兵此十国者皆以相敌为意而独举心扵齐者何也约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强也且夫强大之祸常以王人为意也夫弱小之殃常以谋人为利也是以大国危小国灭也大国之计莫若后起而重伐不义夫后起之借与多而兵劲则是以众强敌罢寡也兵必立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则利必附矣大国行此则名号不攘而至霸王不为而立矣小国之情莫如谨静而寡信诸侯谨静则四邻不反寡信诸侯则天下不卖外不卖内不反则稸积朽腐而不用币帛矫蠧而不服矣小国道此则不祠而福矣不贷而见足矣故曰祖仁者王立义者霸用兵穷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呉王夫差以强大为天下先袭郢而栖越身从诸侯之君而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者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谋王强大而喜先天下之祸也昔者莱莒好谋陈蔡好诈莒恃越而灭蔡恃晋而亡此皆内长诈外信诸侯之殃也由此观之则强弱大小之祸可见扵前事矣语曰骐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夫驽马女子筋力骨劲非贤扵骐骥孟贲也何则后起之借也今天下之相与也不并灭有能案兵而后起寄怨而诛不直微用兵而寄扵义则亡天下可局足而须也眀扵诸侯之故察扵地形之理者不约亲不相质而固不趋而疾众事而不反交割而不相憎俱强而加以亲何则形同忧而兵趋利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燕齐战扵桓之曲燕不胜十万之众尽胡人袭燕楼烦数县取其牛马夫胡之与齐非素亲也而用兵又非约质而谋燕也然而甚扵相趋者何也形同忧而兵趋利也由此观之约扵同形则利长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故明主察相诚欲以霸王为志则战攻非所先战者国之残也而都县之费也残费已先而能从诸侯者寡矣彼战者之为残也士闻战则输私财而富军市输饮食而待死士令折辕而炊之杀牛而觞士则是路窘之道也中人祷祀君翳酿通都小县置社有市之邑莫不正事而奉王则此虚中之计也夫战之明日尸死扶伤虽若有功也军出费中哭泣则伤主心矣死者破家而葬夷伤者空财而共药完者内酺而华乐故其费与死伤者钧故民之所费也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军之所出矛防折镮絶伤弩破车罢马亡矢之太半甲兵之具宫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厮养士之所窃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天下有此再费者而能从诸侯者寡矣攻城之费百姓理襜蔽举冲橹家杂总身窟穴中罢扵刀金而士困扵土功将不释甲期数而能拔城者为亟耳上倦扵教士断扵兵故三下城而能胜敌者寡矣故曰彼战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瑶攻范中行氏杀其君灭其国又西围晋阳吞并二国而忧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者何谓也兵先战攻而灭二子之患也昔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赵南战扵长子败赵氏北战扵中山克燕军杀其将夫中山千乗之国也而攻万乗之国二再战比胜此用兵之上节也然而国遂亡君臣扵齐者何也不啬扵战攻之患也由此观之则战攻之败可见扵前事矣今世之所谓善用兵者终战比胜而守不可抜天下称为善一国得而保之则非国之利也臣闻战大胜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罢而城郭露夫士死扵外民残扵内而城郭露扵境则非王之乐也今夫鹄的非咎罪扵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则善不中则愧少长贵贱则同心扵贯之者何也恶其示人以难也今穷战比胜而守必不拔则是非徒示人以难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则天下仇之必矣夫罢士露国而多与天下为仇则明君不居也素用强兵而弱之则察相不事彼明君察相者则五兵不动而诸侯从辞让而重赂至矣故明君之攻战也甲兵不出扵军而敌国胜冲橹不施而边城降士民不知而王业至矣彼明君之从事也用财少旷日逺而利长者故曰兵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虽有百万之军比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间百尺之冲折之袵席之上故钟鼔竽瑟之音不絶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逸乱天下而自安诸侯亡成谋则其国亡宿忧也何以知其然也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亡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也昔者魏王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恃其强而防邯郸西围定阳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扵境内尽堞中为战具竟为守备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卫鞅谋扵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扵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成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説扵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九斿从七星之旟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扵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魏王大恐跣行按兵扵国而东次扵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而受西河之外而不以徳魏王故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扵尊俎之间谋成扵堂上而魏将己禽扵齐矣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已入扵秦矣此臣之所谓比之堂上禽将户内拔贼扵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
张仪説韩王【国防】
张仪为秦连横説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麦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羹一嵗不収民不厌糟糠地方不满九百里无二嵗之所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为除守徼亭障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乗骑万匹虎鸷之士跿跔科头贯頥奋防者至不可胜计也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蹶后蹄间三寻者不可胜数也山东之卒被甲冐胄以防战秦人捐甲徒裎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之与山东之卒也犹孟贲之与怯夫也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也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以异扵堕千钧之重集扵鸟卵之上必无幸矣诸侯不料兵之弱食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言曰听吾计则可以强伯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防之説诖误人主者无过扵此者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絶韩之上地东取成臯宜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己夫塞成臯絶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矣不事秦则危矣夫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赵楚虽欲无亡不可得也故为大王计莫如事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韩非以韩能强扵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敝邑秦王必喜夫攻楚而私其地转祸而説秦计无便于此者也是故秦王使使臣献书大王御史须以决事韩王曰客幸而教之请比郡县筑帝宫祠春秋称东藩効宜阳
张仪説楚王【国防】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説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山带河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乗骑万匹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严以明将智以武虽无出兵甲席卷常山之险折天下之脊天下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扵驱羣羊而攻猛虎也夫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大王不与猛虎而与羣羊窃以为大王之计过矣凡天下彊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敌侔交争其势不两而大王不与秦秦下甲兵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臯韩必入臣扵秦韩入臣魏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魏攻其北社稷岂得无危哉且夫约从者聚羣弱而攻至强也夫以弱攻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骤举兵此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者饰辩虚辞髙主之节行言其利而不言其害卒有楚祸无及为己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秦西有巴蜀方船积粟起扵汶山循江而下至郢三千余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粮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不费汗马之劳不至十日而距扞闗扞闗惊则从竟陵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已秦举甲出之武闗南面而攻则北地絶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恃诸侯之救在半嵗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恃弱国之救而忘强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之患也且大王尝与吴人五战三胜而亡之陈卒尽矣有偏守新城而居民苦矣臣闻之攻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扵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甲扵函谷闗十五年以攻诸侯者隂谋有吞天下之心也楚尝与秦搆难战扵汉中楚人不胜通侯执珪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师袭秦与秦战扵蓝田又却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过【一作危】扵此者矣是故愿大王熟计之也秦下兵攻卫阳晋必闗扃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已凡天下所信约从亲坚者苏秦封为武安君而相燕即隂与燕王谋破齐共分其地乃佯有辠出奔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扵市夫以一诈伪反覆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也亦明矣今秦之与楚也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秦太子入质扵楚楚太子入质扵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家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亡相攻击臣以谓计无便扵此者故敝邑秦王使使臣献书之从车下风须以决事楚王曰楚国僻陋托东海之上寡人年幼不习国家之长计今上客幸教以明制寡人闻之敬以国从乃遣使车百乗献鸡骇之犀夜光之璧扵秦王
张仪説魏王【国防】
张仪为秦连横説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人地四平诸侯四通条达辐凑亡有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不过百里从陈至梁二百余里马驰人趋不待倦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障者参列粟粮漕庾不下十万魏之地势故战塲也魏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扵韩则韩攻其西不亲扵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且夫诸侯之为从者以安社稷尊主彊兵显名也合从者一天下约为兄弟刑白马以盟扵洹水之上以相坚也夫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余谋其不可以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拔巻衍燕酸枣刼卫取晋阳则赵不南赵不南则魏不北魏不北则从道絶则大王之国欲求无危不可得也秦挟韩而攻魏韩刼扵秦不敢不听秦韩为一国魏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髙枕而卧国必无忧矣且夫秦之所欲弱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魏楚虽有富大之名其实空虚其卒虽众多然而轻走易北不敢坚战悉魏之兵南面而伐胜楚必矣夫亏楚而益魏攻楚而适秦内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甲出而东伐虽欲事秦而不可得也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寡可信説一诸侯之王出而乗其车约一国而成反而取封侯之基是故天下之防士莫不日夜搤腕瞠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览其辞牵其説恶得无哉臣闻积羽沈舟羣轻折轴众口铄金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魏王曰寡人惷愚前计失之请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効河外
张仪説齐王【国防】
张仪为秦连横説齐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无过齐者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説而不顾万世之利从人説大王者必谓齐西有强赵南有韩魏负海之国也地广人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我何大王览其説而不其至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胜名而有亡之实是何故也齐大而鲁小今赵之与秦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扵河漳之上再战而再胜秦战扵番吾之下再战而再胜秦四战之后赵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胜秦之名而国破矣是何故也秦强而赵弱也今秦楚嫁子取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魏效河外赵入朝黾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魏攻齐之南地悉赵涉河闗指博闗临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被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熟计之齐王曰齐僻陋隐居托扵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今大客幸而教之请奉社稷以事秦献鱼盐之地三百扵秦
张仪説赵王【国防】
张仪为秦连横説赵王曰敝邑秦王使臣敢献书扵大王御史大王收率天下以傧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闗十五年矣大王之威行扵天下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揺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今秦以大王之力西举巴蜀并汉中东収两周而西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逺然而心忿悁含怒之日久矣今寡君有敝甲钝兵军扵渑池愿渡河逾漳据番吾迎战邯郸之下愿以甲子之日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臣先以闻扵左右凡大王之所信以为从者恃苏秦之计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覆齐国而不能自令车裂扵齐之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魏称扵东藩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求与人鬭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无危岂可得哉今秦发三将军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扵邯郸之东一军军扵成臯敺韩魏而军扵河外一军军扵渑池约曰四国为一以攻赵破赵而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扵左右臣切为大王计莫如与秦遇扵渑池面相见而身相结也臣请案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相専权擅势蔽晦先王独制官事寡人宫居属扵师傅不得与国谋先王弃羣臣寡人年少奉祠祭之日浅私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剖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而适闻使者之明诏扵是乃以车二百乗入朝渑池割河间以事秦
张仪説燕王【国防】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谓燕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王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勾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之可以击人与代王饮而隂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歠即因反斗击之于是酒酣乐进取热歠厨人进斟羮因反斗而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摩笄以自刺也故至今有摩笄之山天下莫不闻夫赵王之狼戾亡亲大王之所明见知也且以赵王为可亲邪赵兴兵而攻燕再围燕都而刼大王大王割十城乃却以谢赵王已入朝渑池效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驰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王之有也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兴师以征伐今大王事秦秦王必喜而赵不敢妄动矣是西有强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也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求正谋不足以决事今上客幸而教之请奉社稷西面而事秦献常山之尾五城
韩非初见秦王【国防】
韩非初见秦王曰臣闻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大王裁其罪臣闻天下隂燕阳魏连荆固齐収余韩成从将西南以与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悉其士民张军数千百万白刃在前斧质在后而皆去之不能死非其百姓不能死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故民不死也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不攻耳有功无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懐袵之中生未尝见冦也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煨炭断死于前者比比是也夫断死与断生也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也一可以合十十可以合百百可以合千千可以合万万可以胜天下矣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善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战未尝不胜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也开地数千里此甚大功也然而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臣敢言徃昔昔者齐南破荆中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魏之君地广而兵强战胜攻取诏令天下济清河浊足以为限长城钜防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胜而无齐故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乗之存亡也且臣闻之曰削株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都江南荆王亡走东伏扵陈当是之时随荆以兵则兵可举举荆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隣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荆人和令荆人収亡国聚防民立社主置宗庙令帅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己无霸王之道一矣天下有比志而军华下大王以诈破之兵至梁都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志絶荆赵之志絶则赵危赵危而荆孤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魏氏和令魏氏収亡国取散民立社主置宗庙此固己无霸王之道二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露扵外士民潞病扵内霸王之名不成此固已无霸王之道三矣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也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氓悉其士民军扵长平之下以争韩之上党大王以诈破之拔武安当是时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然则是邯郸不守拔邯郸完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逾羊肠降代上党代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党不战而已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已反为齐矣中呼沱以北不战而已为燕矣然则是举赵则韩必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蠧魏挟荆以东弱齐燕决白马之口以流魏氏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大王拱手以须天下徧随而伏霸王之名可成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赵氏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霸王之业地尊不可得乃取欺扵亡国是谋臣之拙也且夫赵当亡不亡秦当霸不霸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以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怒战栗而却天下固量秦力二矣军乃引退并扵李下大王又并军而致与战非能厚胜之也又交罢却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天下之从岂其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比志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且臣闻之战战栗栗日愼一日茍愼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帅天下将百万左饮扵淇谷右饮扵洹水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领战一日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伤智伯帅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扵晋阳决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错数策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而使张孟谈扵是潜行而出反智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智伯之国禽其身以成襄子之功今秦地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国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臣昧死望见大王言所以举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试听其説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狥扵国以主不忠扵国者
苏代为韩说秦【国防】
韩人攻宋秦王大怒曰吾爱宋与新城阳晋同也韩珉与我交而攻我所甚爱何也苏代因为韩説秦王曰韩珉之攻宋所以为王也以韩之强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面事秦王不折一兵不杀一人无事而割安邑此韩珉之所以祷扵秦也秦王曰吾固患韩之难知一从一横此其说何也对曰天下固令韩可知矣韩固已攻宋矣其西事秦以万乗自辅不西事秦则宋地不安矣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秦韩之交伏轼结靷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韩者也伏轼结靷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皆不欲韩秦之合者何也则晋楚智而韩秦愚也晋楚合必同韩秦韩秦合必图晋楚请以决事秦王曰善
苏代为信安君说秦【国防】
秦召魏相信安君信安君不欲往苏代为説秦王曰臣闻之忠不必党党不必忠今臣愿为大臣陈臣之愚意恐其不忠扵下吏自使有要领之辠愿大王察之今大王令人执事扵魏以完其交臣恐魏交之益疑也将以塞赵也臣又恐赵之益劲也夫魏王之爱习魏信也甚矣其智能而任用之也厚矣其畏恶严尊秦也明矣今王之使人入魏而不用则王之使人入魏亡益也若用魏必舍所爱习而用所畏恶此魏王之所不安也夫舍万乗之事而退此魏信之所难行也夫令人之君处所不安令人之相行所不能以此为亲则难久矣臣故恐魏交之益疑也且魏信舍事则赵之谋者必曰合扵秦秦必令其所爱信者用赵是赵存而我亡也赵亡而我危也则上有埜战之气下有坚守之心臣故恐赵之益劲也大王欲完魏之交而使赵小心乎不如用魏信而尊之以名魏信事王则国安而名尊离王则国危而权轻然则魏信之事王也上所以为其主者忠矣下所以自为者厚矣彼其事王必完矣赵之用事者必曰魏氏之名族不高扵我土地之实不厚扵我魏信以韩魏事秦秦甚善之国得安焉身得尊焉今我搆难扵秦兵为招质国处削危之形非得计也结怨扵外生患扵中身处死亡之地非完事也彼将伤其前事而悔过其行冀其利必多割地以深下王则是大王垂拱多割地以为利重尧舜之所求而不能得也臣愿大王察之
黄歇说秦昭王【国防】
物至而反冬夏是也致至而危絫棊是也今大国之地半天下有二垂此从生民以来万乗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武王王之身三世而不接地扵齐以絶从亲之要今王使成桥守事扵韩成桥以北入燕是王不用甲不伸威而出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兵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人楚燕之兵云翔而不敢校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然后复之又取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小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矣王又割濮磨之北属之燕断齐秦之要絶楚魏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也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省攻伐之心而肥仁义之诫使亡复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恃甲兵之强毁魏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有后患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也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散也此二国者非亡大功也没利扵前而易患扵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遂攻齐人扵艾陵还为越王禽扵三江之浦智氏信韩魏从而伐赵攻晋阳之城胜有日矣韩魏反之杀智伯瑶扵凿台之上今王妬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彊魏也臣为大王虑而不取诗云大武逺宅不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信越也臣闻敌不可易时不可失臣恐韩魏之卑辞虑患而实欺大国也王既亡重世之徳扵韩魏而有絫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扵秦者百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隳刳腹拆颐首身分离暴骨草泽头颅僵仆相望扵境父子老弱系虏相随扵路鬼神狐祥亡所食百姓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臣妾满海内矣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之攻楚不亦失乎且王攻楚之日则恶出兵王将借路扵仇讐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资扵仇讐之韩魏必攻随阳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亡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应王秦楚之兵搆而不离魏氏将出兵而攻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泗北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也而王使之独攻王破楚扵以肥韩魏扵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扵秦矣而齐南以泗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扵齐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若未能扵以禁王之为帝有余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而注地扵楚诎令韩魏归帝重扵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授首王襟以山东之险带以河曲之利韩必为闗中之侯若是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上蔡召陵不徃来也如此而魏亦闗内侯矣王一善楚而闗内二万乗之主注地扵秦齐之右壤可拱手而取也是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絶天下也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持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楚人以弋説顷襄王【国防】
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鳬鴈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鴈罗鸗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徳五伯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鴈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邹费郯邳者罗鸗也外其余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夕之乐也其获非特鳬鴈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扵韩则中国之路絶而上蔡之郡壊矣还射圉之东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兴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顚越矣膺撃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扵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寳弓碆新缴射噣鸟扵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须丘夜加即墨顾据午道则长城之东収而太山之北举矣西结境扵赵而北达扵燕三国布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逰目扵燕之辽东而南登望扵越之防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亡功击赵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寳弓碆新缴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鼔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扵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乗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埜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扵是顷襄王遣使扵诸侯约为从欲以伐秦
娄敬説髙祖都闗中【汉书】
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徳絫善十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棰去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防孟津上八百诸侯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徳则易以王无徳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徳致人不欲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天下莫朝周周不能制非徳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収卒三千人以之径往巻蜀汉定三秦与项籍战荥阳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埜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絶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陛下入闗而都之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鬬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关而都按秦之故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枚乗说吴王辞【汉书】
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闗南距羌筰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乗信陵之籍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而南朝羌筰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谄防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呉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夫举吴兵以訾扵汉譬犹蝇蚋之附羣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扵天下而功越扵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扵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扵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絶扵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转粟西乡陆行不絶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防曲台临上道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髙垒副以闗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今夫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絶吴之饟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吾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扵十里之内矣张韩将北地弓髙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太息臣窃哀之愿大王熟焉
杜钦说王凤论九女【汉书】
礼壹娶九女所以极阳数广嗣重祖也必乡举求窈窕不问华色所以助徳理内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夀塞争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夀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徳不厌女徳不厌则夀命不究扵髙年书云或四三年言失欲之生害也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扵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俫异态后俫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适之心是以晋献被纳谗之谤申生蒙亡罪之辜今圣主富扵春秋未有适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声色音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弁之作可为寒心惟将军常以为忧
杜钦説王凤论罽宾【汉书】
前罽宾王隂求赴本汉所立后卒畔逆夫徳莫大扵有国子民辠莫大扵执杀使者所以不报恩不愳诛者自知絶逺兵不至也有求则卑辞亡欲则骄嫚终不可懐服凡中国所以为通厚蛮夷防快其求者为壤比而为寇今县度之阸非罽宾所能越也其乡慕不足以安西域虽不附不能危城郭前亲逆节恶暴西域故絶而不通今悔过来而亡亲属贵人奉献者皆行贾贱人欲通货市买以献为名故烦使者送至县度恐失实见欺凡遣使送客者欲为防护寇害也起皮山南更不属汉之国四五斥士百余人五分夜击刁斗自守尚时为所侵盗驴畜负粮须诸国禀食得以自赡国或贫小不能食或桀黠不肯给拥汉之节馁山谷之间乞丐亡所得离一二旬则人畜弃捐旷埜而不反又厯大头痛小头痛之山赤土身热之阪令人身热亡色头痛呕吐驴畜尽然又有三池盘石阪道陿者尺六七寸长者径三十里临峥嵘不测之深行者骑步相持绳索相引二千余里乃到县度畜队未半阬谷尽靡碎人堕势不得相収视险阻危害不可胜言圣王分九州制五服务盛内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命送蛮夷之贾劳吏士之众涉危难之路罢敝所恃以事亡用非久长计也使者业已受节可至皮山而还
文编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编巻十五
明 唐顺之 编
移沧州过阙上殿劄子【曾巩】
臣闻基厚者埶崇力大者任重故功徳之殊埀光锡祚舄奕繁衍久而弥昌者盖天人之理必至之符然生民以来能济登兹者未有如大宋之隆也夫禹之绩大矣而其孙太康乃坠厥绪汤之烈盛矣而其孙太甲既立不明周自后稷十有五世至于文王而大统未集武王成王始收太平之功而康王之子昭王难于南狩昭王之子穆王殆于荒服暨于幽厉陵夷尽矣及秦以絫世之智并天下然二世而亡汉定其乱而诸吕七国之祸相寻以起建武中兴然冲质以后世故多矣魏之患天下为三晋宋之患天下为南北隋文始一海内然传子而失唐之治在于正观开元之际而女祸世出天寳以还纲纪防矣至于五代葢五十有六年而更八姓十有四君其废兴之故甚矣宋兴太祖皇帝为民去大残致更生兵不再试而粤蜀吴楚五国之君生致阙下九州来同复禹之迹内辑师旅而齐以节制外卑藩服而约以绳墨所以安百姓御四夷纲理万事之具虽创始经营而弥纶巳悉莫贵于为天子莫富于有天下而舎子传弟为万世策造邦受命之勤为帝太祖功未有高焉者也太宗皇帝遹求厥宁既定晋疆钱俶自归作则埀宪克绍克类保世靖民丕丕之烈为帝太宗悳未有高焉者也真宗皇帝继统遵业以涵煦生养蕃息齐民以并容徧覆扰服中外葢自天寳之末宇内板荡及真人出天下平而西北之国犹间入闚边至于景悳二百五十余年契丹始讲和好悳明亦受约束而天下销锋灌燧亡鸡鸣犬吠之警以迄于今故于是时遂封泰山禅社首荐告功悳以明示万世不祧之庙所以为帝者宗仁宗皇帝寛仁慈恕虚心纳谏慎注措谨规矩早朝晏退亡一日之懈在位日久明于羣臣之贤不肖忠邪选用政事之臣委任责成然公听并观以周知其情伪其用舎之际一稽于众故任事者亦皆警愳否輙罢免世以谓得驭臣之体春秋未高授立有悳传付惟允故传天下之日不陈一兵不宿一士以戒非常而上下晏然殆古所未有其恺悌之行足以附众者非家施而人悦之也积之以诚心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亲故弃羣臣之日天下闻之路祭巷哭人人感动歔欷其得人之深未有知其所繇然者故皇祖之庙为宋仁宗英宗皇帝聪明睿智言动以礼上帝眷相大命所集而称疾逊避至于絫月自践东朝渊黙恭慎亡所言议施为而天下传颂称说徳号彰闻及正南面勤劳庶政毎延见三事省决万几必咨询旧章考求古义闻者惕然皆知其志在有为虽早遗天下成功盛烈未及宣究而明识大畧足以克配前人之休故皇考之庙为宋英宗陛下神圣文武可谓有不世出之姿仁孝恭俭可谓有君人之大悳悯自晚周秦汉以来世主不能独见于众人之表其政治所出大扺踵袭卑近因于世俗而已于是慨然以上追唐虞三代荒絶之迹修列先王法度之政为其任在已可谓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变易因循号令必信使海内观听莫不奋起羣下遵职以后为羞可谓有能行之効今斟酌损益革敝兴坏制作法度之事日以大备非因陋就寡拘牵常见之世所能及也继一祖四宗之绪推而大之可谓至矣盖前世或不能附其民者刑与赋役之政暴也宋兴以来所用者鞭朴之刑然犹详审反覆至于缓故纵之诛重误入之辟葢未尝用一暴刑也田或二十而税一然嵗时省察数议寛减之宜下蠲除之令盖未尝加一暴赋也民或老死不知力政然犹忧怜恻怛常谨复除之科急擅兴之禁葢未尝兴一暴役也所以附民者如此前世或失其操柄者天下之埶或在于外戚或在于近习或在于大臣宋兴以来戚里宦臣曰将曰相未尝得以擅事也所以谨其操柄者如此而况辑师旅于内天下不得私尺兵一卒之用卑藩服于外天下不得专尺土一民之力其自处之埶如此至于畏天事神仁民爱物之际未尝有须臾懈也其忧劳者又如此盖不能附其民而至于失其操柄又怠且忽此前世之所以危且乱也民附于下操柄谨于上处埶甚便而加之以忧劳此今之所以治且安也故人主之尊意谕色授而六服震动言传号涣而万里奔走山岩窟穴之氓不待期防而时输嵗送以供其职者惟恐在后航浮索引之国非有发召而籯赍槖负以致其贽者惟恐不及西北之戎投弓纵马相与袨服而戏豫东南之夷正冠束衽相与挟册而吟诵至于六府顺叙百嘉鬯遂凡在天地之内含气之属皆裕如也盖逺莫懿于三代近莫盛于汉唐然或四三年或一二世而天下之变不可胜道也岂有若今五世六圣百有二十余年自通邑大都至于荒陬海聚亡变容动色之虑萌于其心亡援枹击柝之戒接于其耳目臣故曰生民以来未有如大宋之隆也窃观于诗其在风雅陈太王王季文王致王迹之所由与武王之所以继伐而成王之兴则美有假乐鳬鹥戒有公刘泂酌其所言者盖农夫女工筑室治田师旅祭祀饮尸受福委曲之常务至于罝之武夫行修于隐牛羊之牧人爱及防物亡不称纪所以论功徳者由小以及大其详如此后嗣所以昭先人之功当世之臣子所以归美其上非徒荐告鬼神觉悟黎庶而已也书称劝之以九歌俾勿壊葢歌其善者所以起其向慕兴起之意防其怠废难久之情养之于听而成之于心其于劝帝者之功美昭法戒于将来圣人之所以列之于经埀为世教也今大宋祖宗兴造功业犹太王王季文王陛下承之以徳犹武王成王而羣臣之于考次论撰列之简册被之金石以通神明昭法式者阙而不图此学士大夫之过也盖周之徳盛于文武而雅颂之作皆在成王之世今以时考之则祖宗神灵固有待于陛下臣诚不自揆輙冐言其大体至于寻类取称本隠以之显使莫不究悉则今文学之臣充于列位惟陛下之所使至若周之积仁累善至成王周公为最盛之时而泂酌言皇天亲有悳向有道所以为成王之戒葢履极盛之埶而动之以戒愳者明之至智之尽也如此者非周独然唐虞至治之极也其君臣相饬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则处至治之极而保之以秖慎唐虞之所同也今陛下履祖宗之基广太平之祚而世世治安三代所不及则宋兴以来全盛之时实在今日陛下仰探皇天所以亲有悳向有道之意而奉之以寅畏俯念一日二日万几之不可以不而处之以兢兢使休光美实日新嵗益闳逺崇侈循之亡穷至千万世永有法则此陛下之素所蓄积臣愚区区爱君之心诚不自揆欲以庶几诗人之义也惟陛下之所择论美人张氏恩宠宜加裁损劄子【欧阳修】
臣近风闻禁中因皇女降生于左藏库取绫罗八千疋染院工匠当此大雪苦寒之际敲氷取水染练供应颇甚艰辛臣伏思陛下恭俭勤劳爱民忧国以此劳人枉费之事必不肯为然外议相传皆云见今染练未絶臣又见近日内降美人张氏亲戚恩泽太频臣忝为谏官毎闻小有亏损圣悳之事须合力言难避天谴臣窃见自古帝王所宠嫔御若能谦俭柔善不求恩泽则可长保君恩或恣意骄奢多求恩泽则皆速致祸败臣不敢逺引古事只以今宫禁近事言之陛下近年所宠尚氏杨氏余氏苖氏之类当其被宠之时骄奢自恣不早裁损及至满盈今皆何在况闻张氏本良家子昨自修媛退为美人中外皆闻以谓与杨尚等不同故能保宠最久今一旦宫中取索顿多恩泽日广渐为奢侈之事以招外人之言臣不知陛下欲爱惜保全张氏或欲纵恣而败之若欲保全则须常令谦俭不至骄盈臣料八千疋绫罗岂是张氏一人独用不过支散与众人而已乃是枉费财物尽为众人至于中外讥议则陛下自受以此而言广散何益昨正月一日曹氏封县君至初五日又封郡君四五日间两度封拜又闻别有内降应是疎逺亲戚尽求恩泽父母因子而贵可矣然名分亦不可太过其他疎逺皆可减罢臣谓张氏未入宫之前疎逺亲戚各皆何在今日富贵何必广为闲人自招谤议以絫圣悳若陛下只为张氏计亦宜如此况此事不独为张氏大凡后宫恩泽太多宫中用度奢侈皆是亏损圣悳之事系于国体臣合力言伏望圣慈防防杜渐早为裁损取进止
奏内中车子争道乱行劄子【苏轼】
元祐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南郊卤簿使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谨按汉成帝郊祠甘泉泰畤汾隂后土而赵昭仪常从在属车间时扬雄待诏承明奏赋以讽其略曰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虙妃言妇女不当与斋祀之间也臣今备位夏官职在卤簿准故事郊祀既成乘舆还齐宫改服通天冠绛纱袍教坊钧容作乐还内然后后妃之属中道迎谒巳非典礼而况方当祀事未毕而中宫掖庭得在勾陈豹尾之间窃见二圣崇奉大祀严恭寅畏度越古今四方来观莫不悦服今车驾方宿斋太庙而内中车子不避仗卫争道乱行臣愚窃恐于观望有损不敢不奏乞赐约束仍乞取问随行合干勾当人施行取进止
论任人之体不可疑劄子【欧阳修】
臣近见淮南按察使邵饰奏为体量知润州席平为政不治及不教阅兵士等朝廷以饰为未足信又下提刑司再行体量臣窃以转运提刑俱领按察然朝廷寄任重者为转运其次乃提刑尔今寄任重者言事反不信又质于其次者而决疑臣不知邵饰果是才与不才可信与不可信如不才不可信则一路数十州事岂宜委之若果才而可信又何疑焉又不知为提刑者其才与饰优劣如何若才过于饰尚可取信万一不才于饰见事相背却言席平为才邵饰合有罔上之辠矣若反以辠饰臣料朝廷必不肯行若舎饰与席平俱不问则善恶不辨是非不分况席平曽作台官立朝亡状只令制勘亦不能了寻为御史中丞以不才奏罢朝廷两府而下谁不识乎其才与不才人人尽知何必更令提刑体量然后为定今外议皆言执政大臣托以审慎为名其寔不肻主事而当怨须待言事者再三陈述使被黜者知大臣迫于言者不得已而行只图怨不归已茍诚如此岂有念民疾苦澄清官吏之意哉若亡此意是好疑不决则尤是朝廷任人之失自去年以为转运使不察官吏特出诏书加以使名责其按察今按察使依禀诏书举其本职又却疑而不听今后朝廷命令谁肻信之凡任人之道要在不疑宁可艰于择人不可轻任而不信若无贤不肖一例疑之则人各心阑谁肻办事今邵饰言一不才显者所贵朝廷肻行然后部下振竦官吏畏服今反为朝廷不信却委别人则饰之使威谁肻信服饰亦慙见其下今后见事不若不为不独邵饰一人臣窃闻诸处多有按察官吏皆为朝廷不行人各嗟慙以谓任以事权反加沮惑朝廷之意不可谕也伏望圣慈特勑其邵饰所奏特与施行又令今后按察使奏人如不才老病灼然不疑者不必更委别官示以不信所贵不失任人之道而令臣下尽心取进止
论乞令百官议事劄子【欧阳修】
臣伏见祖宗时犹用汉唐之法凡有军国大事及大刑狱皆集百官叅议葢圣人慎于临事不敢专任独见欲采天下公论择其所长以助不逮之意也方今朝廷议事之体与祖宗之意相背毎有大事秘不使人知之惟小事可以自决者却送两制定议两制知非急务故忽略拖延动经年嵗其中时有一两事体大者亦与小事一例忽之至于大事秘而不宣此尤不便当处事之始虽侍从之列皆不与闻已行之后事须彰布纵有乖误却欲论列则追之不及况外庭百官疎逺者虽欲有言陛下岂得而用哉所以兵兴数年西北二方累有事宜处置多缪者皆由大臣自亡谋虑而杜塞众见也臣今欲乞凡有军国大事度外廷须知而不可秘宻者如契丹去年有请合从与不合从西戎今嵗求和当许与不当许凡如此事之类皆下百官廷议随其所见同异各令署状而陛下择其长者而行之不惟慎重大事广采众见兼又于庶官寒贱疎逺人中时因议论可见其高材敏识者国家得以用之若百官都亡所长则自用庙堂之议至于小事并乞只令两府自定其钱糓合要见本末则召三司官吏至两府讨寻供析而使大臣自择至于礼法亦可召礼官法官询问如此则事之大小各得其体如允臣所请且乞将西戎请和一事先集百官廷议取进止
论按察官吏劄子【欧阳修】
臣伏见天下官吏贠数极多朝廷无由徧知其贤愚善恶审官三班吏部等处又只主差除月日人之能否都不可知诸路转运使等除有赃吏自败者临时举行外亦别无按察官吏之术致使年老病患者或懦弱不材者或贪残害物者此等之人布在州县并无黜陟因循积弊冗滥者多使天下州县不治者十有八九今兵戎未息赋役方烦百姓嗷嗷疮痍未复捄其疾苦择吏为先臣今欲乞特立按察之法于内外朝官中自三丞以上至郎官中选强干廉明者为诸路按察使自来虽差安抚使縁管他事不专按察今请令进奏院各録一州官吏姓名为空行簿以授之使至州县遍见官吏其公廉才干明着实状及老病不才显有不治之迹者皆以朱书于姓名之下其中材之人别亡竒効亦不至旷败者则以墨书之又有虽是常材能専长于一事亦以朱书别之使还具奏则朝廷可以坐见天下官吏贤愚善恶不遗一人然后别议黜陟之法如此足以澄清天下年嵗之间可望至治只劳朝廷精选二十许人充使别亡难行之事取进止
论学士不可令中书差除劄子【欧阳修】
臣近见翰林学士苏绅叶清臣等相继解职风闻侍从之臣内有奸憸小人颇急经营争先进用至有喧忿之语传闻中外者既亏廉让之风又损朝廷之体臣伏思翰林之职重于唐世乃是天子亲信朝夕谋议内助之臣当时号为内相故其进用尤极精选只用材识不限资品往往自州县官而拜者国朝近岁于此一职颇非其人既见其材识愚下不足以备访问人主因之薄其待遇迹渐疎外同于冗官遂容小人得以滥进臣思其弊葢由不合令中书依资差除且学士之职本要内助天子讲论外朝阙失今若却令中书除人致于内则是恩出中书之人虽在天子左右与无同也伏乞自今后翰林学士不必足员用人不限资品但择有才望正人堪充者出自上意擢用以杜小人争进之端而天子左右更无奸邪之人庶清侍臣之列取进止
论馆职劄子【王安石】
臣伏见今馆职一除乃至十人此本所以储公卿之材也然陛下试求以为讲官则必不知其谁可试求以为諌官则必不知其谁可试求以为监司则必不知其谁可此患在于不亲考试以实故也孟子曰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今所除馆职将一二大臣以为贤而巳非国人皆曰贤国人皆曰贤尚未可信用必躬察见其可贤而后用况于一二大臣以为贤而已何可遽信而用也臣愿陛下察举众人所谓材良而行美可以为公卿者召令三馆只虽已带馆职亦可令兼只事有当论议者召至中书或召至禁中令具条奏利害及所当施设之方及察其才可以备任使者有四方之事则令往相賛襄左右又或令各陈其所言是非利害其所言是非利害虽不尽中义理可施用然其于相视问察能详尽而不为蔽欺者即皆可以备任使之材也其有经术者又令讲説如此至于数四则材否畧见然后罢其否者而召其材者更亲访问以事访问以事非一事而后可以知其人之实也必至于期年所访一二十事则其人之贤不肖审矣然后随其材之所宜任使其尤材良行美可与谋者虽常令备访问可也此与用一二大臣荐举不考试以实而加以职固万万不侔然此説在他时或难行今陛下有尧舜之明洞见天下之理臣度亡实之人不能蔽也则推行此事甚易既因考试可以出材实又因访问可以知事情所谓敷纳以言明试以功用人惟已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者葢如此而已以今在位乏人上下壅隔之时恐行此不宜在众事之后也然巧言令色孔壬之人能伺人主意所在而为倾邪者此尧舜之所畏而孔子之所欲逺也如此人当知而逺之使不得亲近然如此人亦有数陛下博访于忠臣良士知其人如此则逺而弗见误而见之以陛下之仁圣以道揆之以人参之亦必知其如此知其如此则宜有所惩如此则巧言令色孔壬之徒消而正论不蔽于上今欲广闻见而使巧言令色孔壬之徒得志乃所以自蔽畏巧言令色孔壬之徒为害而一切疎逺羣臣亦所以自蔽葢人主之患在不穷理不穷理则不足以知言不知言则不足以知人不知人则不能官人不能官人则治道何从而兴乎陛下尧舜之主也其所明见秦汉以来欲治之主未有能彷佛者固非羣臣所能窥望然自尧舜文武皆好问以穷理择人而官之以自助其意以为王者之职在于论道而不在于任事在于择人而官之而不在于自用愿陛下以尧舜文武为法则圣人之功必见于天下至于有司丛脞之务恐不足以弃日力劳圣虑也以方今所急为在如此敢不尽愚臣愚才薄然防防擢使豫闻天下之事圣防宣谕富弼等欲于讲筵召对辅臣讨论时事顾如臣者材薄不足以望陛下之清光然陛下及此言也实天下幸甚自备位政府毎得进见所论皆有司丛脞之事至于大体粗有所及则迫于日晷已复旋退而方今之事非博论详説令所改更施设本末先后小大详略之方巳熟于圣心然后以次奉行则治道终无由兴起然则如臣者非防陛下赐之从容则所懐何能自竭葢自古大有为之君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逸乐今陛下仁圣之质秦汉以来人主未有企及者也于天下事又非不忧勤然所操或非其要所施或未得其方则恐未能终于逸乐亡为而治也则于博论详説岂宜缓然陛下欲赐之从容使两府并进则论议者众而不一有所懐者或不得自竭谓宜使中书宻院迭进则人各得尽其所懐而陛下听览亦不至于烦陛下即以臣言为可乞明喻大臣使各举所知无限人数皆实封以闻然后陛下推择召置以为三馆只其不足取者旋即罢去则所置虽多亦亡所害也
臣伏见某人云云皆众人所谓材良行美宜防陛下访问任使者凡此九人臣或熟闻而未识或熟识而未敢任或敢任其可以为公卿臣虽未识然众人之所谓贤臣不敢蔽也臣虽敢任其可以为公卿然陛下不亲见其可贤亦难遽信而用若陛下以臣前所论奏为合于义理即乞悉置此九人者以为三馆只亲考试其材行若不可用旋即罢去若其可用然后留备访问任使如此则所置虽多未有滥得官职者然此但臣一人所闻所知恐执政大臣各有所闻所知陛下若令各举所闻所知而如此考试庶几人材亡所遗逸经曰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善人君子者天下之民心所愿举欲其延问视其所在而从之者也陛下自即位以来以在事之人或乏才能故所防用者多士之有小材而无行义者此等人得志则风俗壊风俗壊则朝夕左右者皆懐利以事陛下而不足以质朝廷之是非使于四方者皆懐利以事陛下而不可以知天下之利害其弊巳効见于前矣恐不宜不察也欲救此弊惟日亲近忠良而巳伏惟陛下仁圣已深察此理臣愚犹欲及此者忠臣惓惓之义也
论防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劄子【欧阳修】
臣材识庸暗碌碌于众人中防陛下不次拔擢置在枢府其于报効自宜如何而自居职以来已逾半岁凡事闗大体必须众议之协同其余日逐进呈皆是有司之常务至于谋猷啓沃蔑尔亡闻上辜圣恩下愧清议人虽未责臣岂自安所以夙夜思惟愿竭愚虑茍有可采冀禆万一臣近见諌官唐介台官范师道等因言陈旭事得辠或与小郡或窜逺方陛下自临御以来擢用诤臣开广言路虽言者时有中否而圣慈毎赐优容一旦台谏聨翩被逐四出命下之日中外惊疑臣虽不知台谏所言是非但见唐介范师道皆久在言职其人立朝各有本末前后补益甚多岂于此时顿然改节故为欺罔上昧圣聪在于人情不宜有此臣窃以谓自古人臣之进谏于其君者有难有易各因其时而巳若刚暴猜忌之君不欲自闻其过而乐闻臣下之过人主好察多疑于上大臣侧足畏辠于下于此之时谏人主者难而言大臣者易若寛仁恭俭之主动遵礼法自闻其失则从谏如流闻臣下之过则务为优容以保全之而为大臣者外秉国权内有左右之助言事者未及见听而怨仇巳结于其身故于此时谏人主者易言大臣者难此不可不察也自古人主之听言也亦有难有易在知其术而已夫忠邪并进于前而公论与私言交入于耳此所以听之难也若知其人之忠邪辨其言之公私则听之易也凡言拙而直逆耳违意初闻若可恶者此忠臣之言也言婉而顺希防合意初闻若可喜者邪臣之言也至于言事之官各举其职或当朝正色显言于廷或连章列署共论其事言一出则万口争传众目共视虽欲为私其势不可故凡明言于外不畏人知者皆公言也若非其言职又不敢显言或宻奏乞留中或面言乞出自圣断不欲人知言有主名者葢其言涉倾邪惧遭弹劾故凡隂有奏而畏人知者皆挟私之説也自古人主能以此术知臣下之情则听言易也伏惟陛下仁圣寛慈躬履勤俭乐闻谏诤容纳直言其于大臣尤所优礼常欲保全终始思与臣下爱惜名节尤慎重于进退故臣谓方今言事者规切人主则易欲言大臣则难臣自立朝耳目所记景祐中范仲淹言宰相吕夷简贬知饶州皇祐中唐介言宰相文彦博贬春州别驾至和初呉中复吕景初马遵言宰相梁适并罢职出外其后赵抃范师道言宰相刘沆亦罢职出外前年韩绛言富弼贬知蔡州今又唐介等五人言陈旭得罪自范仲淹贬饶州后至今凡二十年间居台谏者多矣未闻有规谏人主而得罪者臣故谓方今谏人主则易言大臣则难陛下若推此以察介等所言则可知其用心矣昨所罢黜台谏五人惟吕诲入台未久其它四人出处本末迹状甚明可以歴数也唐介前因言文彦博逺窜广西烟瘴之地頼陛下仁恕哀怜移置湖南得存性命范师道赵抃并因言忤刘沆罢台职守外郡连延数年然后【一有来字】复今三人者又以言枢臣罢黜然则介不以前蹈必死之地为愳师道与抃不以中滞进用数年为戒遇事必言得罪不悔葢所谓进退一节终始不变之士也至如王陶者本出孤寒只因韩绛荐举始得台官及绛为中丞陶不敢内顾私恩与之争议绛终得罪夫牵顾私恩人之常情尔断恩以义非知义之士不能也以此言之陶可谓徇公灭私之臣矣此四人者出处本末之迹如此可以知其为人也就使言虽不中亦其情必亡他议者或谓言事之臣好相朋党动摇大臣以作威埶臣窃以谓不然至于去岁韩绛言富弼之时介与师道不与绛为党乃与诸台谏共论绛为非然则非相朋党非欲动摇大臣可明矣臣固谓未可以此疑言事之臣也况介等比者虽为谪官幸防陛下寛恩各得为郡未至失所其可惜者斥逐谏臣非朝廷美事阻塞言路不为国家之利而介等尽忠守节未防怜察也欲望圣慈特赐召还介等置之朝廷以劝守节敢言之士则天下幸甚今取进止
论贾昌朝除枢密使劄子【欧阳修】
臣伏见近降制书除贾昌朝为枢宻使旬日以来中外人情莫不疑惧缙绅公议渐以沸腾盖縁昌朝禀性囘邪执心倾险颇知经术能文饰奸言好为隂谋以陷害良士小人朋附者众皆乐为其用前在相位絫害善人所以闻其再来望风恐畏陛下聪明仁圣勤俭忧劳毎于用人尤所审慎然而自古毁誉之言未尝不并进于朝而听察之际人主之所难也臣以谓能知听之要则不失之矣何谓其要在先察毁誉之人若所誉者君子所毁者小人则不害其进用矣若君子非之小人誉之则可知其人不可用矣今有毅然立于朝危言谠论不阿人主不附权臣其直节忠诚为中外素所称信者君子也如此等人皆以昌朝为非矣宦官宫女左右使令之人往往小人也如此等人皆以昌朝为是矣陛下察此则昌朝为人可知矣今陛下之用昌朝与执政大臣谋而用之乎与立朝忠正之士谋而用之乎与左右近习之臣谋而用之乎或不谋于臣下断自圣心而用之乎昨闻昌朝隂结宦竖搆造事端谋动大臣以图进用若陛下与执政大臣谋之则大臣埶在嫌疑必难啓口若立朝忠正之士则亡不以为非矣其称誉昌朝以为可用者不过宦官左右之人尔陛下用昌朝为天下而用之乎为左右之人而用之乎臣伏思陛下必不为左右之人而用之也然左右之人谓之近习朝夕出入进见亡时其所谗谀能使人主不觉其渐昌朝善结宦官人人喜为称誉朝一人进一言暮一人进一説亡不称昌朝之善者陛下视听渐熟遂简在于圣心及将用之时则不必与谋也盖称荐已渐久巳熟于圣聪矣是则陛下虽断自圣心不谋臣下而用之亦左右之人积渐称誉之力也陛下常患近嵗以来大臣体轻连为言事者弹击盖由用非其人不叶物议而然也今昌朝身为大臣见事不能公论乃结交中贵因内降以起狱以此规图进用窃闻台谏方欲论列其过恶而忽有此命是以中外疑愳物论喧腾也今昌朝未来议论已如此则使其在位必不免言事者上烦圣聴若不尔则昌朝得遂其志倾害善人壊乱朝政必为国家生事臣愚伏望圣慈抑左右阴荐之言采缙绅公正之论早罢昌朝还其旧镇则天下幸甚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见圣心求治甚劳而一旦用人偶失而外廷物议如此既有见闻合思裨补取进止
论狄青劄子【欧阳修】
臣闻人臣之能尽忠者不敢避难言之事人主之善驭下者常欲闻难言之言然后下亡隠情上亡壅聴奸宄不作祸乱不生自古固有伏藏之祸未发之机天下之人皆未知而有一人能独言之人主又能聴而用之则销患于未萌转祸而为福者有矣若夫天下之人共知而独人主之不知者此莫大之患也今臣之所言者乃天下之人皆知而惟陛下未知也今士大夫亡贵贱相与语于亲戚朋友下至庶民亡愚智相与语于闾巷道路而独不以告陛下也其故何哉盖其事伏而未发言者难于指陈也臣窃见枢宻使狄青出自行伍号为武勇自用兵陜右巳著名声及捕贼广西又薄立劳効自其初掌机宻进列大臣当时言事者巳为不便今三四年间虽未见其显过然而不幸有得军情之名推其所因盖由军士本是小人面有黥文乐其同类见其进用自言我辈之内出得此人既以为荣遂相悦慕加之青之事业实过于人比其辈流又粗有见识是以军士心共服其材能国家从前难得将帅经略招讨常用文臣或不知军情或不闲训练自青为将领既能自以勇力服人又知训练之方颇以恩信抚士以臣愚见如青所为尚未得古之名将一二但今之士卒不惯见如此等事便谓须是我同类中人乃能知我军情而以恩信抚我青之恩信亦岂能徧及于人但小人易为扇诱所谓一犬吠形百犬吠声遂皆翕然喜共称説且武臣掌机宻而得军情不唯于国家不便亦于其身未必不为害然则青之流言军士所喜亦其不得巳而埶使之然也臣谓青不得巳而为人所喜亦将不得已而为人所祸者矣为青计者宜自退避事权以止浮议而青本武人不知进退近日以来讹言益甚或言其身应图谶或言其宅有火道路传説以为常谈矣而惟陛下犹未闻也且唐之朱泚本非反者仓卒之际为军士所迫尔大扺小人不能成事而能为患者多矣泚虽自取族灭然为徳宗之患亦岂小哉夫小人陷于大恶未必皆其本心所为直由渐积以至蹉跌而时君不能制患于未萌尔故臣敢昧死而言人之所难言者惟愿陛下早闻而省之耳如臣愚见则青一常才未有显过但为浮议所喧埶不能容耳若如外人众论则谓青之用心有不可知者此臣之所不能决也但武臣掌机宻而为军士所喜自于事体不便不计青之用心如何也伏望圣慈深思逺虑戒前世祸乱之迹制于未萌宻访大臣早决宸防罢青机务与一外藩以此观青去就之际心迹如何徐流言可以临事制变且二府均劳逸而出入亦是常事若青之忠孝出处如一事权既去流议渐消则其诚节可明可以永保终始夫言未萌之患者常难于必信若俟患之已萌则又言亡及矣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闻外议喧沸而事系安危臣言狂计愚不敢自黙取进止
论张子奭恩赏太频劄子【欧阳修】
臣风闻知汝州范祥为相度陜西青白盐勅差张子奭权知汝州子奭自选入二年内迁至贠外郎朝廷之意虽曰赏劳而天下物议皆云侥幸葢以子奭宣劳絶少止两次而迁官恩赐已数重自古赏功不过一次赏之不巳故难弭人言初自选人改京官曰赏劳未及二嵗改秘书丞又曰赏劳赐以章服又曰赏劳秘书丞不久又转官又曰赏劳合得太常博士超迁贠外郎又曰赏劳后行祠部为名曹又曰赏劳作京官合作知县而作佥判又曰赏劳一任未满合更有一任知县又超通判差遣又曰赏劳此所以外人之议不允也况范祥暂出勾当只合交割以次官贠或转运司自差人权今朝廷差人已是失体又于子奭为此侥幸今朝臣待阙在京者甚众岂亡一人堪权知州者朝廷毎用一人必当使天下人服今每一差遣则物议沸腾累日不息昔五代桑维翰为晋相一夕除节度使十五人为将而人皆服其精今中书差一权知州而不能免人讥议者盖事亡大小当与不当而巳其张子奭伏乞追寝权差之命仍乞今后外处差出知州只委本路转运使差官权至于赏罚之柄贵在至公今莫大之罪不过一刑而止岂有劳者终身行赏而不已亦乞今后有劳効之人量其大小一赏而止若其别着能効则拔擢自可不次人亦自然亡言伏以朝廷用人惟患守例而不能不次选任但不涉于侥幸寔有材艺之人谁敢有言子奭作使西鄙不谓亡劳但恩典已优于赏巳足可惜令天下指为侥幸之人而掩其前効况又上亏朝政不可不思取进止
代滕甫辨谤乞郡劄子【苏轼】
臣闻人情不问贤愚莫不畏天而严父然而疾痛则呼父穷窘则号天葢情发于中言亡所择岂以号呼之故谓亡严畏之心今臣之所患不止于疾痛而所忧有甚于穷窘若不号呼于君父更将趋赴于何人伏望圣慈少加怜察中谢臣本亡学术亦亡材能惟有忠义之心生而自许昔季孙有言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亡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臣虽不肖允蹈斯言但信道直前谓人如巳既防深知于圣主肻复借交于众人任其惷愚稍成仇怨一自离去左右十有二年浸润之言何所不有至谓臣阴党反者故纵辠人若依斯言死未塞责窃伏思宣帝汉之英主也以臣言而诛杨恽太宗唐之兴王也以单词而杀刘洎自古忠臣烈士遭时得君而不免于祸者何可胜数而臣独防皇帝陛下始终照爱惜保全则陛下圣度已过于宣帝太宗而臣之遭逢亦古人所未有日月在上更何忧虞但念世之憎臣者多而臣之赋命至薄积毁销骨巧言铄金市虎成于三人投杼起于屡至倘因疑似复致人言至时虽欲自明陛下亦难屡赦是以及今亡事之日少陈危苦之词晋王导乃王敦之弟也而不害其为元臣崔造源休之甥也而不废其为宰相臣与反者义同路人独于寛大之朝为臣终身之累亦可悲矣凡今游宦之士稍与贵近之人有葭莩之亲半面之旧则所至便防异待人亦不敢交攻况臣受知于陛下中兴之初効力于众人未遇之日而乃毁訾不忌践踏亡严臣何足言有辱天眷此臣所以涕泣而自伤者也今臣既安善地又忝清班非敢别有侥求更思録用但患难之后积忧伤心风波之间怖畏成疾敢望陛下悯余生之亡几究前日之异恩或乞移臣淮浙间一小郡稍近坟墓渐谋归休异日复得以枯朽之余仰瞻天日之表然后退伏田埜自称老臣追叙始终之遭逢以诧郷邻之父老区区志愿永毕于斯伏愿陛下怜其志察其愚而赦其罪臣亡任感恩知罪激切屏营之至
文编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编巻十六
明 唐顺之 编
论乞不受吕绍寜所进羡余钱劄子【欧阳修】
臣风闻转运使吕绍宁才至淮南便进见钱十万贯不知是否臣见兵兴以来天下困弊者非独备边之费半由官吏攘之今三司自为阙钱累于东南刬刷及以谷帛囘易则南方库藏岂有剩钱闾里编民必无藏镪故淮甸近嵗号为钱荒不知绍宁才至淮南用何术于何处得此钱以进若将官库钱上进则逐路合使钱处甚多必致阙乏若于民间科率则人力岂任且十万缗钱国家得之所益至防外处取之为害不细徃年李定王逵辈皆刻剥疲民进奉至今南方嗟怨况今年江淮王伦大惊刦后继以蝗旱为孽民间困窘尤要抚存而绍宁欺罔朝廷妄有进献伏乞特降指挥下别路选差一精彊官将淮南一路见管钱帛磨勘大数取见绍宁所进何处得来茍涉欺妄乞赐重行朝典其所进钱伏乞圣慈拒而不受以彰朝廷均防外方防御奸吏刻剥之意取进止
再论积欠六事四事劄子【苏轼】
元祐七年六月十六日龙圗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劄子奏臣巳具积欠六事及旧所论四事上奏臣闻之孟子曰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若陛下初无此心则臣亦不敢必望此政屡言而屡不聴亦可以止矣然臣犹孜孜强聒不已者盖由陛下实有此心而为臣子所格沮也窃观即位之始发政施仁天下耸然望太平于朞月今者八年而民益贫此何道也愿陛下深思其故若非积欠所压自古至今岂有行仁政八年而民不苏者哉臣前所论四事不为不切而经百余日略不施行臣既论奏不巳执政乃始奏云初不见臣此疏遂奉圣防令臣别録闻奏意谓此奏朝上而夕行今又二年于此矣以此知积欠之事大臣未欲施行也若非陛下留意痛与指挥只作常程文字降出仍却作熟事进呈依例送户部防详则万无施行之理臣人防言轻不足计较所惜陛下赤子日困日急无复生理也臣又窃料大臣必云今者西边用兵急于财利未可行此臣谓积欠之在户部者其数不赀实似可惜若实计州县催到数目经涉嵗月积欠之在户部者累毫何足以助经费之万一臣愿圣主特出英断早赐施行臣访闻浙西饥疫大作苏湖秀三州人死过半虽积水稍退露出泥田然皆无土可作田塍有田无人有人无粮有粮无种有种无牛殍死之余人如鬼腊臣窃度此三州之民朝廷加意惠养仍须官吏得人十年之后庶可完复书曰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浙西灾患若于一二年前上下疚心同方拯济其劳费残弊必不至若今之甚也臣知杭州日豫先奏乞下发运司多籴米斛以备来年拯济饥民圣明埀察支赐缗钱百万收籴而发运使王觌坚称米贵不籴是年米虽稍贵而比之次年春夏犹为甚贱纵使贵籴尚胜于无而觌执所见终不肯收籴颗粒是致次年拯济失备上下共知而不诘问小人浅见只为朝廷惜钱不为君父惜民类皆如此淮南东西诸郡累岁灾伤近者十年逺者十五六年矣今来夏田一熟民于百死之中防有生意而监司争言催欠使民反思凶年嗟怨之气必复致水旱欲望圣慈救之于可救之前莫待如浙西救之于不可救之后也臣敢昧死请内降手诏云访闻淮浙积欠最多累嵗灾伤流殍相属今来淮南始获一麦浙西未保丰凶应淮南东西浙西诸般欠负不问新旧有旧官本竝特与权住催理一年使久困之民稍知一饱之乐仍更别赐指挥行下臣所言六事四事今诸路安抚钤辖司推类讲求与天下疲民一洗疮痏则犹可望太平于数年之后也臣伏覩诏书以五月十六日册立皇后本枝百世天下大庆孟子有言诗曰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此周之所以王也今陛下膺此大庆犹不念积欠之民流离道路室家不保鬻田质子以输官者乎若亲发徳音力行此事所全活者不知几千万人天监不逺必为子孙无疆之福臣不胜拳拳孤忠昧死一言取进止
上五事劄子【王安石】
陛下即位五年更张改造者数千百事而为书具为法立而为利者何其多也就其多而求其法最大其効最晚其议论最多者五事也一曰和戎二曰青苗三曰免役四曰保甲五曰市易今青唐洮河幅贠三千余里举戎羌之众二十万献其地因为熟户则和戎之防巳効矣昔之贫者举息之于豪民今之贫者举息之于官官薄其息而民救其乏则青苗之令已行矣惟免役也保甲也市易也此三者有大利害焉得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利非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害缓而图之则为大利急而成之则为大害传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非说攸闻若三法者可谓师古矣然而知古之道然后能行古之法此臣所谓大利害者也盖免役之法出于周官所谓府史胥徒王制所谓庶人在官者也然而九州之民贫富不均风俗不齐版籍之髙下不足据今一旦变之则使之家至户到均平如一举天下之役人人用募释天下之农归于畎亩茍不得其人而行则五等必不平而募役必不均矣保甲之法起于三代丘甲管仲用之齐子产用之郑商君用之秦仲长统言之汉而非今日之立异也然而天下之人鳬居雁聚散而之四方而无禁也者数千百年矣今一旦变之使行什伍相维隣里相属察奸而显诸仁宿兵而藏诸用茍不得其人而行之则搔之以追呼骇之以调发而民心摇矣市易之法起于周之司市汉之平凖今以百万缗之钱权物价之轻重以通商而贯之令民以嵗入数万缗息然甚知天下货贿未甚行窃恐希功幸赏之人速求成効于年岁之间则吾法隳矣臣故曰三法者得其人缓而谋之则为大利非其人急而成之则为大害故免役之法成则农时不夺而民力均矣保甲之法成则寇乱息而威势彊矣市易之法成则货贿通流而国用饶矣
劄子一首【欧阳修】
臣伏见朝廷议濮安懿王典礼两制礼官请称皇伯中书之议以谓事体至大理宜慎重必合典故方可施行而皇伯之称考于经史皆无所据方欲下三省百官博访羣议以求其当陛下屈意手诏中罢而众论纷然至今不已臣以为众论虽多其説不过有三其一曰宜称皇伯者是无稽之臆説也其二曰简宗庙致水灾者是厚诬天人之言也其三曰不当用汉宣哀为法以干乱统纪者是不广本末之论也臣请为陛下条列而辨之谨按仪礼丧服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报者齐衰期也谓之降服以明服可降父母之名不可改也又按开元开寳礼国朝五服年月丧服令皆云为人后者为其所生父齐衰不杖期葢以恩莫重于所生故父母之名不可改义莫重于所继故宁抑而降其服此圣人所制之礼着之六经以为万世法者是中书之议所据依也若所谓称皇伯者考于六经无之方今国朝见行典礼及律令皆无之自三代之后秦汉以来诸帝由藩邸入继大统者亦皆无之可谓无稽之臆説矣夫仪礼者圣人六经之文开元礼者有唐三百年所用之礼开寳通礼者圣宋百年所用之礼五服年月及丧服令亦皆祖宗累朝所定方今天下共行之制今议者皆弃而不用直欲自用无稽之臆説此所以不可施行也其二曰简宗庙致水灾者臣伏以上天降灾皆主人事故自古圣王逢灾恐惧多求阙政而修之或自知过失而改悔之庶几以塞天谴然皆须人事已着于下则天谴为形于上今者濮王之议本因两制礼官违经弃礼用其无稽之臆説欲定皇伯之称中书疑其未可施行乃考古今典礼虽有明据亦未敢自信而自专方更求下外廷博议而陛下遽诏中罢欲使有司徐求典礼是则臣下慎重如此人君谦畏如此君臣不敢轻议妄举而天遽谴怒杀人害物此臣所谓厚诬天也议犹未决仍罢不议而便谓两统二父以致天灾者厚诬人也其三引汉宣哀之事者臣谨按汉书宣帝父曰悼皇考初称亲諡曰悼置奉邑寝园而已其后改亲称皇考而立庙京师皇考者亲之异名尔皆子称其父之名也汉儒初不以为非也自元帝以后贡禹韦元成等始建毁庙之议数十年间毁立不一至哀帝时大司徒平晏等百四十七人奏议云亲諡曰悼裁置奉邑皆应经义是不非宣帝称史皇孙为亲也所谓应经义者即仪礼云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是也惟其立庙京师乱汉祖宗昭穆故晏等以谓两统二父非礼宜毁也定陶恭王初但号共皇立庙本国师丹亦无所议至其后立庙京师欲去定陶不系以国有进于汉统之渐丹遂大非之故丹议云定陶恭皇諡号已前定议不得复改而但论立庙京师为不可尔然则称亲置园皆汉儒所许以为应经义者惟去其国号立庙京师则不可尔今言事者不究朝廷本议何事不寻汉臣所非者何事此臣故谓不原本末也中书之议本谓称皇伯无稽而礼经有不改父名之义方议名号犹未定故尊崇之礼皆未及议而言事者便引汉去定陶国号立庙京师之事厚诬朝廷以为干乱大统何其过论也夫去国号而立庙京师以乱祖宗昭穆此诚可非之事若果为此议宜乎指臣等为奸邪之臣而人主有过举之失矣其如陛下之意未尝及此而中书亦初无此议而言事者不原本末过引汉世可非之事以为说而外庭之臣又不审知朝廷本议如何但见言事者云云遂以为欲知非礼干乱统纪信为然矣是以众口一辞纷然不止而言事者欲必遂其皇伯无稽之说牵引天灾恐廹人主而中书守经执礼之议又指以为奸邪之言朝廷以言事之臣礼当优容不欲与之争辨而外庭羣论又不可家至而戸晓是非之礼不辨上下之情不通此所以呶呶而不止也夫为人后者既以所后为父矣而圣人又存其所生父名者非曲为之意也盖自有天地以来未有无父而生之子也旣有父而生则不可讳其所生矣夫无子者得以宗子为后是礼之所许也然安得无父而生之子以为后乎此圣人所以不讳无子者立人之子以为后亦不讳为人后者有父而生葢不欺天不诬人也故为人后者承其宗之重任其子之事而不得复归于本宗其所生父母亦不得往与其事至于丧服降而抑之一切可以义断惟其父母之名不易者理不可易也易之则欺天而诬人矣子为父母服谓之正服出为人后者为本生父母齐衰期谓之降服又为所后父斩衰三年谓之义服今若以本生父为皇伯则濮安懿王为从祖父反为小功而濮王夫人是本生嫡母也反为义服自宗懿巳下本生兄弟于礼虽降犹为大功是礼之齐衰期今反为小功礼之正服今反为义服上于濮王父也反服小功于宗懿等兄弟也反服大功此自古所以不称所生父为伯父叔父者称之则礼制乖违人伦错乱如此也伏惟陛下聪明睿圣理无不烛今众人之议如彼中书之议如此必将从众乎则众议不见其可欲违众乎则自古为国未有违众而能举事者伏愿陛下霈然下诏明告中外以皇伯无稽决不可称而今所欲定者正名号尔至于立庙京师干乱统纪之事皆非朝廷本议庶几羣疑可释若知如此而犹以为必称皇伯则虽孔孟复生不能复为之辨矣
议南郊三圣竝侑劄子【王安石】
臣等闻推尊尊以享帝义之至推亲亲以享亲仁之极尊尊不可以渎故郊无二主亲亲不可以僣故庙止其先今三后竝配欲以致孝也而适所以渎乎享帝后宫有庙欲以广恩也而适所以僣乎享亲推存事亡则非所以宁亲也臣等今详议欲乞各如礼官所议
议郊祀坛制劄子【王安石】
先王所以交于神明坛坎牲币器服时日形色度数莫不依其象类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干阳物也坤隂物也冬日至祀天于地上之圎丘所谓为高必因丘陵而因天事天也夏日至祭地于泽中之方丘所谓为下必因川泽而因地事地也盖阳以圎为形其性动隂以方为体其性静天阳而动故祀于地上之圎丘而礼神以苍璧璧亦圎也地隂而静故祭于泽中之方丘而礼神以黄琮琮亦方也合祀天地为圎坛而于国阳之地上岂圣人以类求神之意哉熙宁郊仪祭皇地示坛八角祭神州地示坛广四十八步高五尺今则变方为圎坛神州筑方坛而复无坎皆不应礼伏请皇地示神州示为方坛坛之外为坎庶协古制
议郊庙太牢劄子【王安石】
谨按礼记王制祭宗庙之牛角握周礼小司徒凡小祭祀奉牛牲入古者诸侯五庙礿祠烝尝毎庙一太牢大夫三庙有天子之大夫故曰大夫用索牛谓之索者求得而用之但不在涤而已诸侯之祔祭用太牢吉祭则少牢自诸侯与天子之大夫时祭用牲如此然则天子之祭用牛者可知矣唐郊祀并宗庙社稷等祭悉用太牢其后稍易旧制九庙时享有摄事共用一犊国朝开寳初冬至亲郊诏有司宗庙共用犊一郊坛用犊三又诏其常祀惟昊天上帝用犊自余大祀悉以羊豕代之嘉祐中仁宗亲祫即每室用太牢自余三年亲祀八室共用一犊有司摄事惟以羊豕记曰先王之制礼也不可多也不可寡也唯其称也是故君子太牢而祭谓之礼曰君子谓大夫以上也夫以天下奉其祖祢而庙享牲牢用过乎俭不可谓称今三年亲祠而八室共用一犊及祫享盛祭有司摄事而少牢则非称欲乞三年亲祠并食飨有司摄事伏请太庙每室并用太牢一
上圆丘合祭六议劄子【苏轼】
元祐八年三月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劄子奏臣伏见九月二十二日诏书节文俟郊礼毕集官详议祠皇地只事及郊祀之嵗庙飨典礼闻奏者臣恭覩陛下近者至日亲祀郊庙神只飨答实防休应然则圎丘合祭允当天地之心不宜复有改更臣窃惟议者欲变祖宗之旧圎丘祀天而不祀地不过以谓冬至祀天于南郊阳时阳位也夏至祀地于北郊隂时隂位也以类求神则阳时阳位不可以求隂也是大不然冬至南郊既祀上帝则天地百神莫不从也古者秋分夕月于西郊亦可谓隂位矣至于从祀上帝则以冬至而祀月于南郊议者不以为疑今皇地只亦从上帝而合祭于圎丘独以为不可则过矣书曰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舜之受禅也自上帝六宗山川羣神莫不毕告而独不告地只岂有此理哉武王克商庚戌柴望柴祭上帝也望祭山川也一日之间自上帝而及山川必无南北郊之别也而独略地只岂有此理哉臣以知古者祀上帝则并祀地只矣何以明之诗之序曰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此乃合祭天地经之明文而説者乃以比之丰年秋冬报也曰秋冬各报而皆歌丰年则天地各祀而皆歌昊天有成命也是大不然丰年之诗曰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歌于秋可也歌于冬亦可也昊天有成命之诗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于缉熙单厥心肆其靖之终篇言天而不及地颂所以告神明也未有歌其所不祭祭其所不歌也今祭地于北郊歌天而不歌地岂有此理也臣以此知周之世祀上帝则地只在焉歌天而不歌地所以尊上帝故其序曰郊祀天地也春秋书不郊犹三望左氏传曰望郊之细也説者曰三望太山河海或曰淮海也又或曰分野之星及山川也鲁诸侯也故郊之细及其分野山川而已周有天下则郊之细独不及五岳四渎乎岳渎犹得从祀而地只独不得合祭乎秦燔诗书经籍散亡学者各以意推类而已王郑贾服之流未必皆得其真臣以诗书春秋考之则天地合祭久矣议者乃谓合祭天地始于王莽以为不足法臣窃谓礼当验其是非不当以人废光武皇帝亲诛莽者也尚采用元始合祭故事谨按后汉书郊祀志建武二年初制郊祀于洛阳为圎坛八陛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皆南郷西上此则汉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又按水经注伊水东北至洛阳县圎丘东大魏郊天之所凖汉故事为圎坛八陛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此则魏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唐睿宗将有事于南郊贾曾议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鲧郊之与庙皆有禘于庙则祖宗合食于太祖禘于郊则地只羣望皆合于圎丘以始祖配享葢有事祭非常祀也三辅故事祭于圎丘上帝后土位皆南面则汉尝合祭矣时禇无量郭山恽等皆以曾言为然明皇天寳元年二月勅曰凡所祠享必在躬亲朕不亲祭礼将有阙其皇地只宜如南郊全祭是月二十日合祭天地于南郊自后有事于圎丘皆合祭此则唐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今议者欲冬至祀天夏至祀地盖以为用周礼也臣请言周礼与今礼之别古者一嵗祀天者三明堂飨帝者一四时迎气者五祭地者二飨宗庙者四为此十五者皆天子亲祭也而又朝日夕月四望山川社稷五祀及羣小祀之类亦皆亲祭此周礼也太祖皇帝受天眷命肇造宋室建隆初郊先飨宗庙竝祀天地自真宗以来三岁一郊必先有事景灵徧飨太庙乃祀天地此国朝之礼也夫周之礼亲祭如彼其多而岁行之不以为难今之礼亲祭如此其少而三岁一行不以为易其故何也古者天子出入仪物不繁兵卫甚简用财有节而宗庙在大门之内朝诸侯出爵赏必于太庙不止时祭而已天子所治不过王畿千里唯以齐祭礼乐为政事能守此则天下服矣是故岁岁行之率以为常至于后世海内为一四方万里皆听命于上机务之繁亿万倍于古日力有不能给自秦汉以来天子仪物日以滋多有加无损以至于今非复如古之简易也今所行皆非周礼三年一郊非周礼也先郊二日而告原庙一日而祭太庙非周礼也郊而肆赦非周礼也优赏诸军非周礼也自后妃以下至文武官皆得防补亲属非周礼也自宰相宗室以下至百官皆有赐赉非周礼也此皆不改而独于地只则曰周礼不当祭于圆丘此何义也议者必曰今之寒暑与古无异而宣王薄伐玁狁六月出师则夏至之日何为不可祭乎臣将应之曰舜一岁而巡四岳五月方暑而南至衡山十一月方寒而北至常山亦今之寒暑也后世人主能行之乎周所以十二岁一巡者唯不能如舜也夫周巳不能行舜之礼而谓今可以行周之礼乎天之寒暑虽同而礼之繁简则异是以有虞氏之礼夏商有所不能行夏商之礼周有所不能用时不同故也宣王以六月出师驱逐玁狁盖非得已且吉甫为将王不亲行也今欲定一代之礼为三岁常行之法岂可以六月出师为比乎议者必又曰夏至不能行礼则遣官摄祭祀亦有故事此非臣之所知也周礼大宗伯若王不与则摄位郑氏注曰王有故则代行其祭事贾公彦疏曰有故谓王有疾及哀惨皆是也然则摄事非安吉之礼也后世人主不能嵗嵗亲祭故命有司行事其所从来久矣若亲郊之歳遣官摄事是无故而用有故之礼也议者必又曰省去繁文末节则一岁可以再郊臣将应之曰古者以亲郊为常礼故无繁文今世以亲郊为大礼则繁文有不能省也若帷城幔屋盛夏则有风雨之虞陛下自宫入庙出郊冠通天乘大辂日中而舎百官卫兵暴露于道铠甲具装人马喘汗皆非夏至所能堪也王者父事天母事地不可偏也事天则备事地则简是于父母有隆杀也岂得以为繁文末节而一切欲省去乎国家养兵异于前世自唐之时未有军赏犹不能嵗嵗亲祠天子出郊兵卫不可简省大辂一动必有赏给今三年一郊倾竭帑藏犹恐不足郊赉之外岂可复加若一年再赏国力将何以给分而与之人情岂不失望议者必又曰三年一祀天又三年一祭地此又非臣之所知也三年一郊已为疏阔若独祭地而不祭天是因事地而愈疏于事天自古未有六年一祀天者如此则典礼愈壊欲复古而背古益逺神只必不顾飨非所以为礼也议者必又曰当郊之歳以十月神州之祭易夏至方泽之祀则可以免方暑举事之患此又非臣之所知也夫所以议此者为欲举从周礼也今以十月易夏至以神州代方泽不知此周礼之经耶抑变礼之权耶若变礼从权而可则合祭圎丘何独不可十月亲祭地十一月亲祭天先地后天古无是礼而一歳再郊军国劳费之患尚未免也议者必又曰当郊之嵗以夏至祀地只于方泽上不亲郊而通爟火天子于禁中望祀此又非臣之所知也书之望秩周礼之四望春秋之三望皆谓山川在境内而不在四郊者故逺望而祭也今所在之处俛则见地而云望祭是为京师不见地乎此六议者合祭可不之决也夫汉之郊礼尤与古戾唐亦不能如古本朝祖宗钦崇祭祀儒臣礼官讲求损益非不知圎丘方泽皆亲祭之为是也盖以时不可行是故参酌古今上合典礼下合时宜较其所得巳多于汉唐矣天地宗庙之祭皆当嵗徧今不能嵗徧是故徧于三年当郊之嵗又不能于一岁之中再举大礼是故徧于三日此皆因时制宜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竝祀不失亲祭而北郊则必不能亲往二者孰为重乎若一年再郊而遣官摄事是长不亲事地也三年间郊当行郊地之嵗而暑雨不可亲行遣官摄事则是天地皆不亲祭也夫分祀天地决非今世之所能行议者不过欲于当郊之嵗祀天地宗庙分而为三耳分而为三有三不可夏至之日不可以动大众举大礼一也军赏不可复加二也自有国以来天地宗庙唯飨此祭累圣相承唯用此礼此乃神祗所歆祖宗所安不可轻动动之则有吉凶祸福不可不虑三也凡此三者臣熟计之无一可行之理伏请从旧为便昔西汉之衰元帝纳贡禹之言毁宗庙成帝用丞相衡之议改郊位皆有殃咎着于史防徃鉴甚明可为寒心伏望陛下详览臣此章则知合祭天地乃是古今正礼本非权宜不独初郊之嵗所当施行实为无穷不刋之典愿陛下谨守太祖建隆神宗熙宁之礼无更改易郊祀庙飨以敉宁上下神只仍乞下臣此章付有司集议如有异论即须画一解破臣所陈六议使皆屈伏上合周礼下不为当今军国之患不可但执更不论当今可与不可施行所贵严祀大典以时定取进止
请诘难圆丘六议劄子【苏轼】
元祐八年三月二十二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劄子奏臣近奏论圎丘合祭天地非独适时之宜亦自然上合三代六经为万世不刋之典然臣不敢必以为是故发六议以开异同之端欲望圣防行下令议者与臣反覆诘难尽此六议之是非而取其通者则其论可得而定也今奉圣防但云令集议官集议闻奏窃虑议者各伸其意不相诘难则是非可否终莫之决虽圣明必有所择而人各自为一议但欲遂其前説岂圣朝考礼之本意哉臣今欲乞集议之日若所见不同即须画一难臣六议明着可否之状不得但持一説不相诘难臣非敢自是而求胜也盖欲从长而取通也若议不通敢不废前説以从众论取进止
议服劄子【王安石】
先王制服也顺性命之理而为之节恩之深浅义之逺近礼之所与夺刑之所生杀皆于此乎权之传曰三年之丧未有知其所从来者也葢朞年及缌麻缘是以为衰而其轻重迟速之制非得与时变易唯贵之于贱或降或絶或否葢在先王之时诸侯大夫各君其父兄欲尊尊之义有所伸则宜亲亲之恩有所屈此其所以降絶之意也自封建之法废诸侯大夫降絶之礼无所复施士大夫无宗其适孙传重之属不可纯用周制臣愚以谓方今惟诸侯大夫降絶之礼可废而适子死非传爵者无众子乃可于适孙承重自余丧服当用周礼而已何则先王制服三年之丧以为差非得与时变易故也然自秦汉以来言礼者或失经旨而歴代承用传守至今与夫近世改制亦皆有説非以义折衷则不明故臣于所欲定则为议以辨之末学寡陋独用巳见决千嵗以来之所惑恐不能尽伏乞以付学士大夫博议令臣得与反复
议入庙劄子【王安石】
臣今日曾公亮传圣防以臣寮上言郊祀不当入庙令臣详议臣愚以为制天下之事当令本末终始相称今既奉先帝遗诏外行以日易月之礼又诸所以崇事祖宗皆循本朝制度独于入庙则欲变先帝故事而逺从三代之礼臣恐于事之本末终始不为相称必欲尽除近世之制度一以三代为法则今陛下尚在谅阴之中非可以制礼之时且言者以为丧三年不祭于庙礼也而今乃欲令公卿代告此何礼也臣窃以为今之礼不合于三代者多矣言者不以为非而专疑不当入庙者盖于所习见则安于所罕见则恠恐不足留圣听也臣学术浅陋误防访逮敢不尽愚取进止
论葬荆王劄子【欧阳修】
臣伏覩朝防虽差宋祁监防故荆王葬事然未见降下葬日及一行事件或闻以嵗月不利未可葬或闻有司以财用不足乞且未葬夫阴阳拘忌之説陛下聪明睿圣必不信此巫卜之言而违礼典但虑议者坚执方今财用不足不可办葬陛下闻有劳民枉费之説则不得不虑因以迟疑臣谓前后勅葬大臣浮费枉用之物至多岂是朝廷本意皆为主司措置之失致人因缘以为奸尔今若尽节浮费及絶其侵蠧而使用物不广则将复以何辞而云不葬又不知所司曾将一行用度计定大数否内若干是浮费若干是实用若实用之物数犹至多而力不可办则缓之可也若实用之物少只是旧例浮费多则可削去浮费而已今都不计度而但云无物可葬则不可也未见实用之数多少不量力能及否而曰必须遵礼而曰必须葬亦未可也如臣愚见酌此两端葬则为便然须先乞令王尧臣宋祁等将一行合用之物列其名件内浮费不急者一一减去之若只留实用之物数必不多假如稍多更加节减虽至俭薄理亦无害如此则葬得及时物亦不费夫俭葬古人之美节侈葬古人之恶名今避俭葬不肯节费留丧而待有物之年以就侈葬则非臣所知也若曰俭葬亦未能办则乃过言之甚也然外之舆议为国家论事体者皆云葬则为便今朝廷议者分而为二顾物力者则不顾典礼国体论典礼国体者则不思财用办否各执偏见议久不决以惑陛下之聪明今便葬之害一不葬之害五便葬之害不过费物然力有可为不葬之害所失则大不肯薄葬而留之以待侈塟成王之恶名一也信巫卜之説而违典礼二也目下减节力所易为他时丰足理或难待使皇叔之柩五七年间不得安宅而神灵无归三也使四夷闻天子皇叔薨而无钱出塟遂轻中国而动心四也今天下物力虽乏然凡百用度不能节费处多独于皇叔之身有所裁损伤陛下孝治之美五也此臣所谓塟则为便者也荆王于国属最尊名位最重伏乞早令定议无使后时取进止
论葬荆王一行事劄子【欧阳修】
臣风闻巳有圣防荆王葬事令三司与太常礼院及监葬官等同议减节浮费此足见陛下厚于皇叔之恩念民惜费之意一举而两得也然臣毎见朝廷作事欲爱民节用而常枉费劳人盖为议事之初不得其要或失于不精审者有四民间不科配一也州县供应物有定数二也送塟之人在路禁其呼索三也州县官吏不得过外供须以邀名誉四也茍絶此四者则无大患矣昨京西一路遭张海惊刼之后不可更有诛求臣今欲乞指挥三司应是合要之物竝须官给不得民间科买仍乞先将一行仪仗人马并送葬人等一人以上先定人数然后劄与京西令依数供顿则可无广费自荆王以下诸丧非至亲者不必令其尽徃仍乞限定人数及每人将带随行人数亦乞限定凡皇亲及一行官吏除宿顿合供饮食外不得数外呼索州县官吏亦不得于官供饮食外别以诸物献送权要其受献送并呼索竝以入巳赃论仍乞御史里行一人随行糺察其数外带人及州县随顺呼索献送物等官吏物出于巳亦从违制若托以供应为名于民间贱买及率掠者皆以枉法赃论如此防御方可杜絶浮费以称陛下厚亲节用之心
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劄子【苏轼】
臣等猥以空疎备贠讲读圣明天纵学问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为窃谓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已出伏见唐宰相陆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徳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辩如贾谊而术不疎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但其不幸仕不过时徳宗以苛刻为能而贽谏之以忠厚徳宗以猜忌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徳宗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徳宗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至如用人听言之法治边驭将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数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鍼害身之膏肓使徳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臣等毎退自西阁即私相告以陛下圣明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昔冯唐论颇牧之贤则汉文为之太息魏相条鼂董之对则孝宣以致中兴若陛下能自得师则莫若近取之贽夫六经三史诸子百家非无可观皆足为治但圣言幽逺末学支离譬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择如贽之论开巻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鉴臣等欲取其奏议稍加校正缮冩进呈愿陛下置之坐隅如见贽面反覆熟读如与贽言必能发圣性之髙明成治功于歳月臣等不胜区区之意取进止
论更改贡举事件劄子【欧阳修】
臣窃闻近有臣寮上言请改更贡举进士所试诗赋策论先后事巳下两制详议伏以贡举之法用之巳久则弊当变更然臣谓必先知致弊之因方可言变法之利今贡举之失者患在有司取人先诗赋而后策论使学者不根经术不本道理但能诵诗赋节抄六帖初学记之类者便可剽盗偶俪以应试格而童年新学全不晓事之人往往幸而中选此举子之弊也今为考官者非不欲精较能否务得贤才而常恨不能如意大半容于缪滥者患在诗赋防论通同杂考人数既众而文巻又多使考者心识劳而愈昏是非纷而益惑故于取舍往往失之者此有司之弊也故臣谓先宜知此二弊之源方可言变法之利今之可变者知先诗赋为举子之弊则当重策论知通考纷多为有司之弊则当随塲去留而后可使学者不能滥选考者不至疲劳今若不改通考之法而但更其试日之先后则于革弊未尽其方凡臣所请者若漫然泛言之恐不能尽其利害请借二千人为率以明变法之便谨条如左
凡贡举旧法若二千人就试常额不过选五百人是于诗赋策论六千巻中选五百人而日限又迫使考试之官殆废寝食疲心竭虑因劳致昏故虽有公心而所选多滥此旧法之弊也今臣所请者寛其日限而先试以策而考之择其文辞鄙恶者文意颠倒重杂者不识题者不知故实略而不对所问者误引事迹者虽能成文而理识乖诞者杂犯旧格不考式者凡此七等之人先去之计于二千人可去五六百以其留者次试以论又如前法而考之又考去其二三百其留而试诗赋者不过千人矣于千人而选五百则少而易考不至劳昏考而精当则尽善矣纵使考之不精亦选者不至大滥葢其节抄剽盗之人皆以先经策论去之矣比及诗赋皆是已经策论粗有学问理识不至乖诞之人纵使诗赋不工亦足以中选矣如此可使童年新学全不晓事之人无由而进此臣所谓变法必须随场去留然后能革旧弊者也其外州解送到且当博采要在南省精选若省榜奏人至精则殿试易为考矣故臣但言南省之法此其大概也其高下之等仍乞细加详定大率当以策论为先
论逐路取人劄子【欧阳修】
臣伏见近有臣寮上言乞将南省考试举人各以路分糊名于逐路每十人解一人等事虽巳奉圣防送两制详定臣亦有愚见合具敷陈窃以国家取士之制比于前世最号至公葢累圣留心讲求曲尽以谓王者无外天下一家故不问东西南北之人尽聚诸路贡士混合为一而惟材是择又糊名誊録而考之使主司莫知为何方之人谁氏之子不得有所憎爱薄厚于其间故议者谓国家科塲之制虽未复古法而便于今世其无情如造化至公如权衡祖宗以来不可易之制也传曰无作聪明乱旧章又曰利不百者不变法今言事之臣偶见一端即议更改此臣所区区欲为陛下守祖宗之法也臣所谓偶见一端者葢言事之人但见每次科塲东南进士得多而西北进士得少故欲改法使多取西北进士尔殊不知天下至广四方风俗异宜而人性各有利钝东南之俗尚文故进士多而经学少西北之人尚质故进士少而经学多所以科塲取士东南多取进士西北多取经学者各因其材性所长而各随其多少取之今以进士经学合而较之则其数均若必论进士则多少不等此臣所谓偏见之一端其不可者一也国家方以官滥为患取士数必难增若欲多取西北之人则却须多减东南之数今东南州军进士取解者二三千人处只解二三十人是百人取一人葢已痛裁抑之矣西北州军取解至多处不过百人而所解至十余人是十人取一人比之东南十倍假借之矣若至南省又减东南而増西北则是巳裁抑者又裁抑之已假借者又假借之此其不可者二也东南之士于千人中解十人其初选已精矣故至南省所试合格者多西北之士学业不及东南当发解时又十倍优假之葢其初选已滥矣故至南省所试不合格者多今若一例以十人取一人则东南之人合格而落者多矣西北之人不合格而得者多矣至于他路理不可齐偶有一路合格人多亦限以十一落之偶有一路合格人少亦须充足十一之数使合落者得合得者落取舍颠倒能否混淆其不可者三也且朝廷专以较艺取人而使有艺者屈落无艺者滥得不问缪滥只要诸路数停此其不可者四也且言事者本欲多取诸路土著之人若此法一行则寄应者争趋而往今开封府寄应之弊可验矣此所谓法出而奸生其不可者五也今广南东西路进士例各絶无举业诸州但据数解发其人亦自知无艺只来一就省试而归冀作摄官尔朝廷以岭外烟瘴北人不便须借摄官亦许其如此今若一例与诸路十人取一人此为缪滥又非西北之比此其不可者六也凡此六者乃大概尔若旧法一壊新议必行则弊滥随生何可胜数故臣以谓且遵旧制但务择人推朝廷至公待四方如一惟能是选人自无言此乃当今可行之法尔若谓士习浮华当先考行就如新议亦须只考程试安能必取行实之人议者又谓西北近边士要牢笼此甚不然之论也使不逞之人不能为患则已茍可为患则何方无之前世贼乱之臣起于东南者甚众其大者如项羽萧铣之徒是巳至如黄巢王仙芝之辈又皆起乱中州者尔不逞之人岂専西北矧贡举所设本待材贤牢笼不逞当别有术不在科塲也惟事久不能无弊有当留意者然不须更改法制止在振举条纲尔近年以来举人盛行怀挟排门大噪免冠突入亏损士风伤败善类此由举人既多而君子小人杂聚所司力不能制虽朝廷素有禁约条制甚严而上下因循不复申举惟此一事为科塲大患而言事者独不及之愿下有司议革其弊此当今科塲之患也臣忝贰宰司预闻国论茍不能为陛下守祖宗之法而言又不足取信于人主则厚顔尸禄岂敢偷安而久处乎故犹此彊言乞赐裁择
议学校贡举劄子【苏轼】
准勅讲求学校贡举利害令臣等各具议状闻奏者右臣伏以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才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皂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无知人之才朝廷无责实之政则公卿侍从犹患无人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矣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顺其所欲行而治之则易为功彊其所不欲而复之则难为力使三代圣人复生于今其选举养才亦必有道矣何必由学且天下固尝立学矣庆厯之间以为太平可待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陛下必欲求徳行道艺之士责九年大成之业则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养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于是军旅谋于是又当以时简不率教者屏之逺方终身不齿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耶若乃无大变改而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厯之际何异故臣以谓今之学者特可因循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至于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孰为精言语文章与今孰为优所得文章长才与今孰为多天下之士与今孰为辩较此四者而短长之议决矣今议者所变改不过数端或曰郷举徳行而略文章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欲举唐室故事兼采誉望而罢封弥或欲罢经生朴学不用贴墨而考大义此数者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臣请歴言之夫欲兴徳行在于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孟子所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之所向天下趋焉若欲设科立名以取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以廉取人则敝车羸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无所不至矣徳行之弊一至于此即自文章而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策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岂独吾祖宗自古尧舜亦然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自古尧舜以来进人何尝不以言试人何尝不以功乎议者必欲以策论定贤愚能否臣请有以质之近世士大夫文章华靡者莫如杨亿使杨亿尚在则忠清鲠亮士也岂得以华靡少之通经学古莫如孙复石介使孙复石介尚在则迂阔矫诞之士也又可施之于政事之间乎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何负于天下而必欲废之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凖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以易学之士付难考之吏其弊有甚于诗赋者矣唐之通牓故是弊法虽有以名取人厌伏众论之美亦有贿赂公行权要请托之害一使恩去王室权归私门降及中叶结为朋党之论通牓取人又岂足尚哉诸科举人多出三路能文者既巳变而为进士晓义者又皆去以为明经其余皆朴鲁不化者也至于人才则有定分施之有政能否自彰今进士日夜治经传子史贯穿驰骛可谓博矣至于临政曷尝用其一二顾视旧学已为虚器而欲使此等分别注疏粗识大义而望其人能増长亦巳疎矣臣故曰此数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特愿陛下留意其逺者大者必欲登俊良黜庸回总览众才经略世务则在陛下与二三大臣下至诸路职司与良二千石耳区区之法何预焉然臣窃有私忧过计者敢不以告昔王衍好老庄天下皆师之风俗陵夷以至南渡王缙好佛舍人事而修异教大厯之政至今为笑故孔子罕言命则为知者少也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性命之説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此可信也哉今士大夫至以佛老为圣人粥书于市者非庄老之书不售也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着而不可挹此岂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使天下之士能如庄周齐死生一毁誉轻富贵安贫贱则人主之名器爵禄所以砺世磨钝者废矣陛下亦安用之而况其实不能而窃取其言以欺世者哉臣愿陛下明勅有司议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博通经术者虽朴不废稍涉浮议者虽工必黜则风俗稍厚学术近正庶几得忠实之士不至蹈衰季之风则天下幸甚
乞不分差经义诗赋试官劄子【苏轼】
元祐三年三月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同孙觉劄子奏臣等近奏为将来科塲既复诗赋乞更不分经取人已奉圣防依奏今来却见礼部新立条贯将来科塲如差试官三贠者以二贠经义一贠词赋两贠者各差一贠臣等窃谓既复诗赋与经义策论通考举人尚不分经而试官乃分而为二甚无谓也凡差试官务在有词学者而已若得其人则治易及第不害其能问春秋经义入官不害其能考诗赋若不得其人虽用本科不免乖错顷自声律变为经义则诗赋之士便充试官何曾别求经义及第之人然后取士若必用本科各考所试则经义策论诗赋四塲文理不同亦须各差试官一人而后可此本议者私忧过计而有司不察便为创立此条使一试院中有两头项试官自有科塲以来无此故事自来试官患在争竞不一又分为两党试经义者主虚浮之文考诗赋者主声病之学纷纭争竞理在不疑举人闻之必兴词讼为害如此了无所益今来朝廷既复诗赋又立此条深恐天下监司妄意朝廷必欲用诗赋之人为试官不问有无词学一例差充其间久离科塲之人或已废学若用虚名差使显不如经义及第有文之人人之有材何施不可经义诗赋等是文词而议者便谓治经之人不可使考诗赋何其待天下士大夫之薄也欲乞特赐指挥今后差试官不拘曾应经义诗赋举者专务选择有词学人充其礼部近日所立条贯更不施行取进止
辩试馆职策问劄子【苏轼】
元祐元年十二月十八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窃闻諌官言臣近所撰试馆职人策问有涉讽议先朝之语臣退伏思念其略曰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媮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流入于刻臣之所谓媮与刻者专指今之百官有司及监司守令不能奉行恐致此病于二帝何与焉至于前论周公太公后论文帝宣帝皆是为文引证之常亦无比拟二帝之意况此策问第一第二首邓温伯之词末篇乃臣所撰三者皆臣亲书进入防御笔防用第三首臣之愚意岂逃圣鉴若有毫髪讽议先朝则臣死有余罪伏愿少囘天日之照使臣孤忠不为众口所铄臣无任伏地待罪战恐之至取进止
又辩试馆职策问劄子【苏轼】
元祐二年正月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苏轼劄子奏臣近以试馆职策问为台諌所言臣初不敢深辩盖以自辩而求去是不欲去也今者窃闻明诏已察其实而臣四上章四不允臣子之义身非已有词穷理尽不敢求去是以区区复一自言臣所撰策问首引周公太公之治齐鲁后世皆不免衰乱者以明子孙不能奉行则虽大圣大贤之法不免于有弊也后引文帝宣帝仁厚而事不废核实而政不苛者以明臣子若奉行得其理无观望希合之心则虽文帝宣帝足以无弊也中间又言六圣相受为治不同同归于仁其所谓媮与刻者専谓今之百官有司及监司守令不识朝廷所以师法先帝之本意或至于此也文理甚明粲若黒白何尝有毫髪疑似议及先朝非独朝廷知臣无罪可放臣亦自知无罪可谢也然臣闻之古人曰人之至信者心目也相亲者母子也不惑者圣贤也然至于窃斧而知心目之可乱于投杼而知母子之可疑于拾煤而知圣贤之可惑今言臣者不止三人交章累上不啻数十而圣断确然深明其无罪则是过于心目之相信母子之相亲圣贤之相知逺矣徳音一出天下颂之史册书之自耳目所闻见明智特达洞照情伪未有如陛下者非独防臣区区欲以一死上报凡天下之为臣子者闻之莫不欲碎首靡躯效忠义于陛下也不然者亦非独臣受暧昧之谤凡天下之为臣子者闻之莫不以臣为戒崇尚忌讳畏避形迹观望雷同以求茍免岂朝廷之福哉臣自闻命以来一食三叹一夕九兴身口相谋未知死所然臣所撰策问实亦有罪若不尽言是欺陛下也臣闻圣人之治天下也寛猛相资君臣之间可否相济若上之所可不问其是非下亦可之上之所否不问其曲直下亦否之则是晏子所谓以水济水谁能食之孔子所谓惟予言而莫子违足以丧邦者也臣昔于仁宗朝举制科所进策论及所答圣问大扺皆劝仁宗励精庶政督察百官果断而力行也及事神宗防召对访问退而上书数万言大扺皆劝神宗忠恕仁厚含垢纳污屈已以裕人也臣之区区不自量度常欲希慕古贤可否相济葢如此也伏观二圣临御已来圣政日新一出忠厚大率多行仁宗故事天下翕然啣戴恩徳固无可议者然臣私忧过计常恐百官有司矫枉过直或至于媮而神宗励精核实之政渐致惰壊深虑数年之后驭吏之法渐寛理财之政渐疎备边之计渐弛则意外之患有不可胜言者虽陛下广开言路无所讳忌而台谏所击不过先朝之人所非不过先朝之法正是以水济水臣窃忧之故輙用此意撰上件策问实以讥讽今之朝廷及宰相台谏之流欲陛下览之有以感动圣意庶几兼行二帝忠厚励精之政也台谏若以此言臣朝廷若以此罪臣则斧钺之诛其甘如荠今乃以为讥讽先朝则亦疎而不近矣且非独此策问而已今者不避烦渎尽陈本末臣前歳自登州召还始见故相司马光光即与臣论当今要务条其所欲行者臣即答言公所欲行者诸事皆上顺天心下合人望无可疑者惟役法一事未可轻议何则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钱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专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縁为奸此二害轻重盖略相等今以彼易此民未必乐光闻之愕然曰若如君言计将安出臣即答言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昔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为长征之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糓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葢未易也先帝本意使民户率出钱专力于农虽有贪吏猾胥无所施其虐坊场河渡官自出卖而以其钱雇募衙前民不知有仓库纲运破家之祸此万世之利也决不可变独有二弊多以供他用实封取寛剩役钱争买坊场河渡以长不实之价此乃王安石吕惠卿之隂谋非先帝本意也公若尽去二弊而不变其法则民悦而事易成今寛剩役钱名为十分取二通计天下乃及十五而其实一钱无用公若尽去此五分又使民得从其便以布帛糓米折纳役钱而官亦以为雇直则钱荒之弊亦可尽去如此而天下便之则公又何求若其未也徐更议之亦未晚也光闻臣言大以为不然臣又与光言熙宁中常行给田募役法其法以系官田及以寛剩役钱买民田以募役人大略如边郡弓箭手臣时知宻州推行其法先募弓手民甚便之此本先帝圣意所建推行未几为左右异议而罢今略计天下寛剩钱斛约三千万贯石兵兴支用仅耗其半此本民力当复为民用今内帑山积公若力言于上索还此钱复完三千万贯石而推行先帝买田募役法于河北河东陜西三路数年之后三路役人可减大半优裕民力以待边鄙缓急之用此万世之利社稷之福也光尤以为不可及去年二月六日勅下始行光言复差役法时臣弟辙为谏官上疏具论乞将见在寛剩役钱雇募役人以一年为期令中外详议然后立法又言衙前一役可即用旧人仍一依旧数支月给重难钱以坊场河渡钱总计诸路通融支给皆不防施行及防差臣详定役法臣因得伸弟辙前议先与本局官吏孙永傅尧俞之流论难反复次于西府及政事堂中与执政商议皆不见从遂上疏极言衙前可雇不可差先帝此法可守不可变之意因乞罢详定役法当此之时台谏相视皆无一言决其是非今者差役利害未易一二遽言而弓手不许雇人天下之所同患也朝廷知之已变法许雇天下皆以为便而台谏犹累疏力争由此观之是其意専欲变熙宁之法不复校量利害叅用所长也臣为中书舎人刑部大理寺列上熙宁巳来不该赦降去官法凡数十条尽欲删去臣与执政屡争之以谓先帝于此葢有深意不可尽改因此得存留者甚多臣毎行监司守令告词皆以奉守先帝约束毋敢弛废为戒文案具在皆可复按由此观之臣岂谤议先朝者哉所以一一屡陈者非独以自明诚见士大夫好同恶异泯然成俗深恐陛下深居法宫之中不得尽闻天下利害之实也愿因臣此言警策在位救其所偏损所有余补所不足天下幸甚若以其狂妄不识忌讳虽赐诛戮死且不朽臣无任感恩思报激切战恐之至取进止
论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劄子【欧阳修】
臣近闻澧州进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其知州冯载本是武人不识事体便为祥瑞以媚朝廷臣谓前世号称太平者须是四海晏然万物得所方今西羌叛逆未平之患在前北敌寖盛藏伏之祸在后一患未灭一患巳萌加以西则泸戎南则湖岭凡与邉境连接无一处无事而又内则百姓困弊盗贼纵横昨京西陜西出兵八九千人捕数百之盗不能一时剪灭只是仅能遗散然却于别处结集今张海虽死而达州军贼巳却百人又杀使臣其势不小兴州又奏八九十人州县皇皇何以存济以臣视之乃是四海骚然万物失所实未见太平之象臣闻天道贵信示人不欺臣不敢逺引他事只以今年内事验之昨夏秋之问太白经天累月不灭金木相掩近在端门考于星占皆是天下大兵将起之象岂有才出大兵之象又出太平之道是一歳之内前后顿殊岂非星象丽天异不虚出凡于戒惧常合修省而草木万类变化无常不可信慿便生懈怠臣又思若使木文不伪实是天生则亦有深意葢其文止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也夫自古帝王致太平皆自有道得其道则太平失其道则危乱臣视方今但见其失未见其得也愿陛下忧勤万务举贤纳善常如近日不生逸豫则二三歳间渐期修理若以前贼张海等小衰便谓后贼不足忧以近京得雪便谓天下大丰熟见北敌未来便谓必无事见西贼通使便谓可罢兵指望太平渐生安逸则此瑞木乃误事之妖木耳臣见今年曾进芝草者今又进瑞木窃虑四方相効争造妖妄其所进瑞木伏乞更不宣示臣僚仍乞速诏天下州军告以兴兵累年四海困弊方当责已忧劳之际凡有竒禽异兽草木之类竝不得进献所以彰示圣徳感励臣民取进止
文编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